大明府刺史一个头两个大,只觉脑袋都要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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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太平的脑袋也快要炸开了。
侍卫们全力突围,却丝毫不见成效。
一行人便犹如疾风怒浪之中的一艘小舟,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皇上,这可怎么办啊!”
焦急之下,他都忘记掩饰赵晟的身份了。
赵晟虽然紧张,但身为天子,见过的场面经过的事,早已锻炼了他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定力。
“不要慌!”他沉声道,“这种情况,要出这条街是不太可能了,先往街边上靠,躲进旁边的商铺里去。”
四名侍卫都牢牢护卫在他旁边,听到这话,立刻心领神会。几百号人聚集在一起打架,其中更裹挟了许多无辜的百姓,这些人没头没脑地冲撞想逃到安全地带,更是助长了场面的混乱。这种情况下,要突围到长街外面自然困难重重,但是延平街两边都是商铺,只要先冲过去躲进商铺,就能确保皇帝的安全,等大明府的衙役平乱结束,自然就可以安然回宫了。
侍卫们判断出最适合突围的方向,是一家书铺,当下开始往那边挺进。
然而正巧一拨泼皮闲汉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上打得不可开交,各种器械飞舞,侍卫们本不想伤人,但一见这些人还手持刀具,便都紧张起来。
侍卫们带着武器,尖锐的寒光也刺激了这些闲汉,这些人本来就已经打红了眼,根本没有理智,一见对方有武器,顿时都大叫起来。
“还敢动刀剑,要杀人吗!”
一个闲汉大叫一声,拎着一个桌腿便扑上来。其余闲汉们也毫不示弱地围攻过来。
侍卫们身手不弱,可是他们主要保护的是赵晟,对于其他人就不能完全照顾到了。
混乱之际,常乐就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一下子跌出包围圈,紧跟着又被撞了好几下,摔得七荤八素,连方向都迷糊了。
一把菜刀飞过来,擦着她的肩头过去,吓得她一声尖叫。
这斗殴的人群之中,其实并非完全都是来打架的,有很多人是浑水摸鱼,因为花魁大选的缘故,不少参加大选的达官贵人都被这场斗殴给裹挟进来的,这京城是人口最多的城市,也是最龙蛇混杂的,拐子、地痞、窃贼等人更是不少,有人便趁这个机会试图浑水摸鱼,偷窃财物、拐人妻女。
而常乐这一声叫,顿时就引起了附近一个拐子的注意。
他趁着混乱,扑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常乐。
“啊唔……”常乐下意识地喊叫,却被拐子捂住了嘴巴,顿时挣扎起来。
那拐子常年干这个勾当,手法熟练,当下抬手就要将她打昏。
却不料斜刺里一柄剑伸过来,寒光闪闪,如银蛇一般在他肩膀上连点两下,那刺骨的寒冷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的胳膊都被砍掉了。
拐子吓得乱喊一通,哪里还顾得上拐什么姑娘。
常乐糊里糊涂地被扔了出去,只觉天昏地暗的,紧跟着腰上一紧,被一个人给抱在了怀里。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了对方的面目,顿时“啊”地叫了一声。
46、怒火街头
赵容毅跟赵容止说了一声便钻人群来找皇帝,仗着一柄剑左冲右突,根本没有人能拦住他,当然他也并不会轻易伤人,武器只用来开道罢了。但是一进人群,才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加糟糕,这样群魔乱舞之下,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而刚才不过他无意之中看见那拐子对一个女孩子意图不轨,随手相救。
听见怀中女孩子的惊叫,他一低头,也是一惊:“是你!”
此前在宫里,他因为迷失方向,向常乐问过路,却被对方看破路痴的隐秘,自觉还被耻笑了,所以对常乐印象很深刻,没想到救下的竟然会是她。
而一惊之下他立刻又想到,这女子是宫女,怎么会毫无缘由地出现在这里。
“你是不是跟着皇上出来的?”
常乐尚未从获救中反应过来,被他劈头一问,下意识就答道:“是啊。”
赵容毅立时大喜道:“皇上呢?”
常乐抬起手想指,却发现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处,紧急之下倒是发现了那座被侍卫们定为突围方向的书铺,忙高高指着那书铺的门匾,道:“皇上有侍卫保护,正在向那座书铺突围!”
赵容毅目光一凝,锁定了那家书铺。
不过在向书铺扑过去之前,他先一把抓住了常乐的腰带,发力一提,常乐登时腾空起来。
“啊……”她惊叫。
“乖乖待着别动,我回头来找你!”
她只听见这一句话,然后就被一扔,腾云驾雾地飞出了人群,向街边的一个商铺飞去。
延平街打得这么乱,商铺自然早就已经关门避祸,常乐眼看着就要撞在门板上,条件反射地撑开双手试图保护自己。
果然蓬一声,她撞在门板上落地,不过却没有想象中那样被砸扁。
再回头看街面上,简直是兵荒马乱群魔乱舞,一个不小心就能被“流矢”砸中。
常乐只得把身子缩在商铺边上的柱子后面,尽力地躲着,不让自己遭到波及,等着赵容毅回来救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京城的禁军都来了,在大明府衙役的协助下,终于平息了这场斗殴动乱,一些个肇事者也被抓捕起来,等着大明府审判。
常乐一直等到街上声音全都停息了,才敢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商铺也都关了门,街上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个倒在路边哎哟哎哟叫唤的,也都很快便被家人找到领了回去。
常乐站在长街上,一阵秋风过,卷起地上的残布片纸,孤零零倒衬得她像个野鬼。
“怎么……人都没了……”
常乐茫然地四顾,心里有些毛毛的。
皇上不见了,赵容毅也不见了,她好像已经被整个世界给遗忘了。
也许,也许是他们都护送皇上回宫了,来不及回来找她;抑或者,他们已经找过她但是没找到。
常乐安慰着自己。
好在回宫的路她还记得,街上虽然黑,但今夜毕竟是中秋,城里不宵禁,有一些店铺还没完全关门,而且大部分街面上的花灯也没有撤掉,还能照清她回宫的路。
常乐一个人默默地走了快一个时辰,才总算远远地看见了宫门的影子,黑黢黢的宫门处只有两个大大的气死风灯发亮,恍如鬼火一般。
但是在常乐眼里,却简直就是天堂。
她提起裙摆,狂奔向宫门,却在门口被皇宫御林军给拦了下来。
“宫门已落锁,任何人都不能出入。”
御林军面无表情地说道。
常乐急忙道:“我是大庆宫的宫女,我有腰牌的。”她回身就去摸自己的腰牌,可是摸遍了全身都没找到。
难道是动乱的时候落在了延平街上?
御林军看她的目光更加怀疑了。
常乐知道,没有腰牌,宫门又落了锁,御林军是肯定不会让她进去了,只能等到天亮,宫里有人出入了,托人去大庆宫通报,才能进去。
她踌躇了半天,才对御林军道:“那,我请问一下,皇上回宫了吗?”
御林军目光森冷地盯着她:“无可奉告。”
常乐一滞,半晌说不出话。
“快走快走!闲杂人等不得在宫门口逗留。”御林军开始直接赶人。
常乐被推了两把,差点摔倒,看了那紧闭的宫门一眼,只能默默地离开。
回到孤零零的长街上,她几乎落下泪来。
今夜出宫,钱都是顾太平拿着的,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连住店都住不起。
难道要流落街头吗?
常乐茫然地走着,完全不知自己该去哪里。
前面出现了一家店铺,看着是做夜食的,灯还亮着,门也还开着。她顿时欣喜地跑过去,可是刚到门口,店里的伙计却正在下门板。
“哟,客官,咱们这就打烊了,请明日再来吧。”
常乐愣愣地看着伙计打上门板,将她拒之门外,一股辛酸涌上来,眼睛顿时红了。
都怪武临王赵容毅!这个骗子,明明说会回来救她的,找到皇帝就把她给抛弃了。恨死他了!
她用力地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转头回到了街上。
虽然今夜不宵禁,但是到了这个点,基本上店铺都是要打烊了,除非是那种特殊行业,才会彻夜经营,可是那种地方,她又不能去。
秋夜的风很冷,刮在身上像刀一样,常乐抱紧胳膊,将身子缩了起来。
她累极了,再也走不动了,只好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掸了掸地上的尘土,坐下去,抱着膝盖,靠在墙上,迷迷糊糊起来。
身上越来越冷,脑子却热乎乎好像放在锅里蒸一般,嘴里也似乎有点发苦。
“找到人没?”
“没有。”
“再去那边看看……”
恍惚之际,似乎听到纷沓的脚步声和对话声。
常乐睁开眼睛,吸了吸鼻子,从墙角探出头去,见长街上几个人,被花灯拉出长长的黑影,其中一个看起来似乎很眼熟。
“怎么样,那边也没有吗?”
那人正跟同伴说话,不经意地转过头。
罗子骁?!
常乐的眼睛蓦然睁大,定定地看着罗子骁的身影,心里的情绪如汹涌的波浪一般翻腾起来。
被背叛、被贩卖的耻辱仇恨,一直掩藏在她心底。原以为人海茫茫,此生再难相见,可是神仙楼的巧遇,让她相信意识到冥冥中似乎真有天意。可是当时皇上、恪郡王均在场,她再怎么震惊再怎么痛恨,也无法当场发作。
而此时却又被她遇见了这个男人,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怎么还能克制得住。
就在她几乎要跳起冲出去的时候,罗子骁的一句话让她立刻收住了脚步。
“这个女人对王爷来说,可能至关重要,务必要找到她!”
跟罗子骁站在一起的几个人之中,便有人不解道:“不过是一个宫女,只是罗先生的同乡而已,跟王爷又有什么相干?”
罗子骁道:“她不是普通的宫女,她是皇帝身边的人,每天都在皇上身边伺候,我们不是一直发愁宫里没有有力的内应么,这个女人可能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那人道:“哦?怎么说?”
罗子骁嘲笑道:“实不相瞒,这女人原与我有媒妁之言,九龙河洪灾之后,我们原本一起逃难,因意外失散,没想到这么巧竟能在京城相遇。这女人性格单纯天真,只要我略施小计,就会全身心地信任我,到时候帮我们监视皇上的一举一动,岂不正是最佳人选。”
那几人顿时又惊又喜,甚至有人邪笑道:“是了,什么女人能够逃出我们罗探花的手心。到时候,这个顾常乐不仅是我们安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只怕要会成为你罗老弟掌中玩物了!”
其他人都嘿嘿笑起来,充满了淫*邪味道。
墙角后面的常乐,气得浑身发抖起来。
罗子骁!罗子骁!你盗走我的传家玉佩,将我卖给人贩子还不够!居然还想再次利用我!把我当傻子玩弄吗!
你以为我还是当初的那个顾常乐!你以为我被你骗了一次之后,还会甘心受你利用!
你也未免把人看得太低了!
就算我曾经天真不谙世事,经历了你的背叛,看过了宫廷里的勾心斗角,难道我还不知什么叫做心计吗!
墙角中的常乐缩着手脚,嘴唇颤抖,指尖冰凉,但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动起来。
不,我不会冲出去跟你理论!
一时的口舌之快,并不能带来任何的好处。
罗子骁,你这种人,骄傲自负,眼高于顶,以为只要动点心计,就可以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无非是看到了这个朝廷潜在的危机,以为跟着恪郡王,可以大展宏图,你想当从龙功臣,成就千秋伟业。
不!我绝不允许!
罗子骁,我会让你知道,我再也不是从前的顾常乐。再次相遇,不是你的幸运,而是你灾难的开始。
这一刻的顾常乐,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的纯真,眼里熊熊燃烧的,只有复仇的火焰。
长街上的罗子骁,正在安排人手继续搜索。
“罗子骁!”
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了长街夜色的寂静。
他猛然回头,只见街头迷蒙的夜雾之中,一个女人的身影茕茕孑立,她背对着光,面目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
47、当兔子学会咬人
“常乐!”
即便是看不清面目,以罗子骁对常乐的熟悉程度,也已然认出了她的身影。
随着他话音落下,常乐便如同一个被弹出炮筒的炮弹一样向他射过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使劲地摇晃。
“你这个卑鄙小人!快还我的玉佩来!”
“额……”
罗子骁被扼得直翻白眼,忙抓住她的手臂扯掉。
“你这是干什么!”
常乐激动道:“你偷走我的传家玉佩,还把我卖给人贩子,既然做了当日,今天就不要怪我跟你翻脸!”
罗子骁睁大眼睛到:“什么人贩子?你在说什么?”
常乐怒道:“你还想不承认吗?不是把我卖给那个人贩子鸢娘的吗!”
“什么鸢娘,我听都没听说过。”罗子骁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当日我是在汤里下了一点迷药,但那只是为了拿你的玉佩去换钱,可是等我回来,你却不见了,我以为你是生我的气,故意离开我的。可是你说人贩子,这是什么回事?
常乐神色一变:“你当真不认识鸢娘?”
“鸢娘是谁?”
常乐咬着嘴唇,神色犹豫,似乎在思索该不该相信他。
罗子骁扶住了她的两个肩头,诚恳道:“常乐,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我,恨我偷走你的传家玉佩。可是常乐,那时候我们身无分文,如果不拿玉佩去换钱,我们怎么能够生活下去。我知道它对你的重要性,可是难道还能比生命更重要吗?”
常乐红着眼睛道:“它不是你的传家宝,你自然不心疼。”
“不,我不是不心疼她,我是心疼你。”罗子骁温柔款款地看着她,“我一个大男人,吃点苦受点罪没什么,可是你是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跟着我挨饿受冻。所以我只能瞒着你去当玉佩。可是你知道,当我回来之后发现你不见了,我有多着急吗?我差点把整个泸州都给翻过来,找不到你,我几乎要发疯!”
常乐讷讷道:“你真的有这么担心我?”
“我当然担心你!”罗子骁大声道,“我担心你挨饿,担心你遇到坏人,担心你再也不肯见我。现在想来,一定是有人趁你昏迷的时候把你卖给了人贩子,真是可恶!幸亏你吉人天相,现在这样安好,我们又相遇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他突然一把抱住了她,深情地道:“常乐,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常乐趴在他的肩头,眼神却渐渐地冷了下去。
罗子骁,这就是你惯用的伎俩,当初谈恋爱的时候,你总是用这一招哄我。那时候我是多么地天真,只要你说一句情话,就无条件地信任你,无论是犯什么错都会原谅你。可是现在,你以为我还会这么傻吗。
她推开罗子骁,道:“那你说,你把我的玉佩弄到哪里去了?”
“我在泸州当掉了……”
常乐登时就要翻脸。
“不过你放心!我现在有钱了,马上就去把它赎回来!”
常乐盯着他道:“真的?”
罗子骁立刻举起手做发誓状:“真的,我向你保证!”
常乐这才像是稍稍减了怒气。
罗子骁便握住她的双手,温柔地道:“你不知道,在神仙楼里看到你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可是你怎么像不认识我似的,连话都不跟我说一句。”
常乐淡淡道:“那是我跟着皇上,又有恪郡王在场,我怎么好跟你相认。况且,我那时候恨你恨得要命!”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罗子骁笑起来,道:“好啦。我一定会把你的玉佩赎回来的,你就不要恨我了,好不好?”
他轻轻摇着她的双手,像小孩子一样。
常乐脸上绷不住,便软和了下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是来找我的吗?”常乐一面说,一面暗暗观察着他的嘴角。
罗子骁道:“我和恪郡王他们在神仙楼,听说街上斗殴,皇上也被卷进去了。我就很担心你,马上就带着人出来找了。可是场面实在太混乱,大明府的衙役又开始戒严,我们连进都进不来。一直到场面被平息下去,我才能来找你。”
他说话的同时,左边的嘴角不经意地扯了一下,带动左脸的脸颊也动了一下。
常乐心中冷笑。
罗子骁,你自己都不知道吧?每次你说谎,左边的嘴角都会动。也只有像我当初那样喜欢你到骨子里的傻女孩,才会在那么在意你的一举一动,才会记住你的每一个小动作。
可是现在,对你的这种熟悉,却能让我准确地揣摩到你内心的真实想法,不再被你伪装出来的表象所欺骗。
“对,皇上呢?我跟皇上失散了,当时武临王来救我们,不知道最终有没有找到皇上。”作为皇帝的宫女,她关心自家主子的安危是很自然的。
罗子骁道:“皇上很好,他已经被恪郡王护送回宫了。”
常乐点点头道:“那就好。”
罗子骁眼神闪了一下,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常乐,你怎么会进宫的呢?还变成了皇上身边的宫女?你在皇上身边伺候多久了?”
这就开始了!罗子骁,你还真是迫不及待地要评估我的可利用价值啊。
常乐正在思索如何回答,街面上脚步纷沓传来。
两人扭过头去,见武临王赵容毅正领着两个侍卫走过来。
“原来你在这里!”
赵容毅把京城的各条大街小巷都翻个遍,又回到延平街上,才总算找到了常乐,可是一见她却在跟一个小白脸亲亲热热地说话,顿时觉得自己刚才对她的担心,真是白费了。
“王爷!”常乐惊喜地对赵容毅行礼道,“奴婢听说王爷已经把皇上给救出去了,谢谢王爷。”
赵容毅面无表情道:“皇上是万民之主,本王救他,用得着你来谢么。”
常乐笑道:“是。王爷是来找我的吗?”
赵容毅点点头,看了一眼她身边的罗子骁,道:“不过现在看来,我不找你,也有别人找你。”
常乐面露羞涩,道:“这位是我的……我的同乡,姓罗……”
“庸京风月场大名鼎鼎的罗探花。”
赵容毅却不用她介绍,就已经知道罗子骁的身份。
罗子骁行礼道:“在下见过武临王。”
赵容毅看看他,又看看顾常乐。
常乐道:“他是恪郡王的门客,听说我被斗殴人群裹挟了,特地来找我。”
赵容毅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常乐想了想,又道:“当然,奴婢也得谢过王爷,救了皇上之后还特地返回来寻找奴婢,王爷果然是信守诺言的君子。”
赵容毅这才嗯了一声。
这男人真是……
罗子骁道:“天色已然不早了,常乐,我送你回宫吧。”
常乐为难道:“可是宫门已经落锁,我的腰牌也失落了,侍卫们不让进,只能天亮了再回宫了。”
“那这样吧。”罗子骁道,“恪郡王送了我一套宅子,在长兴坊,离这儿也不算太远,今晚便去我那里住宿吧。”
这怎么可以!
常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以她现在对罗子骁的恨意,怎么肯跟他同处一室。
“不,不必了。”她迅速地开动脑筋,搜肠刮肚想出一个推脱的理由,“内宫有规矩,未经主子许可,宫女是外宿的。”
“可是你现在没法回宫……”
“不!”常乐当机立断地截住他的话,“我可以跟武临王回王府,想必武临王回来找我,皇上也是知道的,皇上应该也有交代吧?”
她转身背对着罗子骁,将两只手握住放在胸前,可怜巴巴地望着赵容毅。
赵容毅默默地接受着她恳求的目光,没有半分张嘴的意思。
王爷,求求你了——常乐做着不出声的口型,两只手抱在一起冲他微微拜求。
“咳。”赵容毅终于咳嗽了一声,“皇上交代本王寻找宫女常乐,若是宫门落锁,便命顾常乐在武临王府借宿,明日再行回宫。”
常乐暗暗松了一口气,递给他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
罗子骁这才道:“既然如此,那常乐就拜托王爷照顾了。”
赵容毅似乎很懒得说话,只勉强点了一下头。
“常乐,那我先走了。”罗子骁伸手去拉常乐的手。
当着赵容毅的面,常乐有点尴尬,但又怕罗子骁起疑心,只好被他拉着。
“嗯,你先走吧。”顿了顿,她又小声道,“你什么时候赎回我的玉佩?”
罗子骁想了想,道:“此去泸州甚远,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七八天吧。”
常乐道:“那我就等你几天,你要是不把我的玉佩赎回来,我可饶不了你。”
罗子骁暗暗流汗,答应一定赎回玉佩,这才真的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没入黑暗之中,常乐的脸色慢慢地冷下来,眯着眼睛,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你现在的样子,像是一只学会咬人的兔子。”
旁边响起一个凉凉的声音。
常乐回过头,见赵容毅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他的一双眼睛,在夜色与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有种看透人心的魔力。
48、风寒
被意外看透心思的常乐,在赵容毅深邃的目光下,产生了一种心虚的感觉。为了掩盖这种心虚,她故意板起脸道:“王爷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吗?”
赵容毅淡淡地看她一眼,不需要多做解释,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王爷去哪里?”
常乐见赵容毅不回答她,而是自顾自地走,忙大声问。
赵容毅也不搭理她,继续向着延平街的街头走去。
一直跟着他的两名侍卫,姓林的兄弟,哥哥叫长弓,弟弟叫金剑。长弓对常乐道:“姑娘不是要去咱们王府么,赶快走吧。”
常乐这才知道赵容毅走的是回王府的路,心下嘟囔,却也只能小跑着跟了上去。
事实上,这一夜赵容毅也很是折腾得不轻。此前在人群中,他将常乐安顿好之后,便去找皇上,果然在书铺门口找到了被顾太平和侍卫们包裹在中间的赵晟,立刻便护送他出去。
彼时,赵容止也带着大明府的衙役们来寻,双方相遇,人强马壮,赵晟这才安然无恙地出了延平街。
这次数百人斗殴,场面着实惊心动魄,顾太平不敢再由着皇帝在宫外,催促着回宫,赵容止、赵容毅等人也是如此劝说,赵晟自然得回宫去。
但常乐却失散了,赵晟便命赵容毅去寻找,由赵容止护送着回宫。罗子骁当时也在场,所以才能知道常乐在延平街上,想着这个女人可能有的利用价值,他这才带着人特地来寻找。
赵容毅带着侍卫长弓、金剑返回延平街的时候,禁军和大明府衙役们已然平息纷争,将肇事者都逮捕归案,但他们从街头找到街尾,却没有发现常乐的踪迹,只得循着回宫的方向继续寻找,直到在宫门口听御林军说起的确有个女子曾来叩门,这才断定常乐还在街上,又返回来重新寻找,结果等他们找到的时候,常乐却正跟罗子骁在一起,状似亲密地说着话,累了半宿的赵容毅当然没什么好心情了。
武临王府在东城宣平坊,离延平街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赵容毅一行人到达王府门外的时候,大门口灯火通明,一群人站在那翘首企盼。
“王爷!”
当看见赵容毅的时候,人群中的一个年轻女孩便惊喜地奔了下来。
“听说延平街上几百人斗殴,奴婢们深怕王爷也给裹挟进去,王爷没受伤吧?”
这女孩儿长得干干净净的,说话也是糯糯的,声音极甜。
赵容毅摆手道:“我没事。”
女孩儿此时已经拉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确认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然后也才注意到赵容毅身后的常乐,不由疑惑道:“这位姑娘是?”
赵容毅道:“这是大庆宫的宫女常乐。”他轻声地跟这女孩儿耳语几句,解释了皇帝微服私访,被裹挟进斗殴人群,常乐与之失散的过程。
女孩儿听得惊讶,眼睛长得大大的,等赵容毅说完了,她才微笑道:“奴婢明白了,王爷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常乐姑娘的。”
赵容毅点点头。
大门口的人都涌下来,簇拥着他们一行人进府去了。
常乐被那女孩儿领着到了客房,在大门外见这赵容毅跟这女孩儿举止亲昵,这女孩儿对他的态度也是只有敬重不敬畏,她便很好奇这女孩儿的身份,此时也终于忍不住发问。
“请问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这女孩儿便笑道:“奴婢是王爷的贴身丫鬟,姑娘叫我平平就是了。”
常乐便哦了一声,道:“我是大庆宫的二等宫女,也是伺候皇上的奴婢,姐姐在我面前便不必以奴婢自称啦。”
平平甜甜一笑,不置可否:“姑娘累了半宿,也该早点歇息吧,奴叫人给姑娘打水来洗漱。”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常乐的确是累得不轻,便称谢。
平平见她衣裳也弄脏了,便又提议拿自己的新衣裳来给她更换,常乐更是感激,平平便又打发了一个小丫鬟去取衣裳。
常乐冷眼看着,见这平平虽自称丫鬟,但使唤起府中奴仆来似乎极为自然,又想到她跟赵容毅的亲密程度不似寻常主仆,便暗暗疑惑起来。
这种时代的男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多半不只是伺候日常生活那么简单,也常常有丫鬟变成妾室的,她记得尚宫局的嬷嬷们介绍过郡王们的年纪,赵容毅似乎已经二十岁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娶妻,总会有生理需要的,平平会不会就是他的……
“平平姐,我把衣裳拿来了。”
这时候,打发去取衣裳的小丫鬟拿了衣服回来了。另有下人也把洗漱用品和水送来了。
“姑娘请洗漱更衣吧,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小丫鬟们说,她们若不能做主,也只管来问奴婢就是。”平平微笑着说完,又道,“奴婢还要去伺候王爷歇息,就暂且告辞了。”
“好的,平平姑娘请便。”
目送平平离去,常乐立刻挥舞了一下拳头。
我没猜错吧!这么晚了,平平还要去伺候赵容毅歇息,这“伺候”大约就是暖床了吧。
武临王赵容毅,看着道貌岸然跟个严肃的老夫子似的,其实私下里不也是食色男人,切。
常乐腹诽着洗漱更衣。
这个中秋节,大家过得都是兵荒马乱的,每个人一挨枕头,便都是睡得昏昏沉沉。
天很快亮了。
武临王府里还是静悄悄的。直到日上三竿,被安置在客房里的常乐,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看着房间里陌生的家具和摆设,她迷瞪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武临王府。想要起身,却发觉自己手脚酸软,一丝儿力气也没有,鼻子也齉齉的,喉咙里跟放了块炭似的,又热又干。
糟糕,好像是感冒了。
她试图说话,嗓子却哑得厉害。
昏昏地从床上爬起来,勉强穿了衣服,才打开门,门外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头痛得厉害,好像有一个秤砣那么重,脚下轻飘飘的。
常乐跟踩棉花一样走出了房间。
“呀!姑娘醒了!”
平平正好领着小丫鬟过来,见到她,便甜甜地打了个招呼。
常乐苦着一张脸,嗯了一声。
“咦?姑娘的脸怎么这么红?”平平看出她脸色不对,走上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呀,好烫!姑娘你是不是发烧了?”
常乐齉着鼻子道:“我身上也烫呢,软软的一丝儿力气也没有。”
鼻音这么浓!
平平顿时感觉她病得不轻:“姑娘赶快回床上躺着,奴婢请大夫来给你瞧瞧。”
她推着常乐回屋,又叫小丫鬟先伺候她梳洗,自己则派人去请大夫。
等大夫来了,给常乐一把脉,果然是得了风寒,大约是昨夜在延平街上受了惊,又吹了半夜的冷风,这才病了。大夫先给开了退烧药,当场叫丫鬟去熬了来喝,然后又开了治风寒的药,特别嘱咐要发汗,只要汗发出来,便是好了一半,剩下再吃几天药,也就能好了。
平平担心道:“姑娘病成这个样子,只怕回宫也不便。奴婢去禀告王爷,姑娘不如在王府里养好病再回去,免得病中奔波。”
常乐昏昏沉沉,没法子想事情,只能随便嗯了一声。
平平便去禀告赵容毅。
赵容毅一大早正在院子里练剑,都深秋了还只穿着一身单衣。长弓和金剑两兄弟站在旁边伺候。
“病了?”他微微吃惊。
平平点头道:“是风寒,大约是昨夜受了惊,又吹了冷风的缘故。奴婢想,她生了病,这时候回宫,也是辛苦,不如让她在咱们王府养好病再走吧。”
赵容毅道:“她是大庆宫的宫女,得皇上允许了才成。”
平平笑道:“皇上最疼王爷了,只要王爷打发个人进宫说一声不就是了。”
赵容毅便瞥她一眼道:“怎么,你想留她在府里?”
平平歪着脑袋道:“叫王爷猜中了,奴婢看着常乐姑娘面善,想多留她几日,跟奴婢交个朋友。”
赵容毅道:“她一个宫女,你跟她做什么朋友。”
“都是伺候人的奴才嘛,这叫物以类聚。”
赵容毅不在意地摆手道:“你总有你的主意,我不管你,找个人去宫里说一声。”
“知道了,谢谢王爷。”平平乖巧地行个礼,冲站在旁边的长弓和金剑使个眼色,然后才离开。
长弓和金剑对视一眼,便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赵容毅只顾着练剑,也不搭理他们。
武临王府对下人一向宽和,赵容毅表面冷酷,其实却很好伺候,平平、长弓、金剑都是他亲近的人,更加不怕他。
“叫我们出来干什么?”金剑比哥哥长弓急性子,一到赵容毅看不见的地方,便拉住了平平问。
平平道:“那个常乐姑娘,你们都见过了吧?”
长弓和金剑都点头。
“我故意叫王爷把她留在咱们府里养病,你们猜是什么原因?”
长弓和金剑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平平脸上似神秘似暧昧的笑意。
金剑挠头道:“难不成你想给王爷找女人?”
49、关于找女人
“呸!什么找女人,真难听。”平平道,“再说我刚认识这常乐姑娘,又不知道她的性情,怎么敢随便塞给王爷。”
“那你是……”兄弟俩不懂了。
平平挨个用手指戳了脑门道:“你们两个,真是笨死了。王爷都二十岁了,别说正妻,连个妾室都没有,他自己不着急,我都替他着急了。”
金剑顿时惊道:“咦!那你还说不是要给王爷找女人,冲这话,难道还不是这个意思吗?”
长弓也道:“你该不会真的看中了那个常乐姑娘吧?”
“听我把话说完!”平平制止他们两个的猜想,说道,“常乐姑娘是皇上身边伺候的,我想着,趁她在府里养病这几天,跟她亲近亲近,等她回宫了,让她在皇上面前提一提王爷的婚事,让皇上赶紧给王爷指个人,赐婚算了。”
“啊?!”长弓和金剑面面相觑。
平平道:“怎么,你们觉得我这个主意不行?”
长弓想了想道:“倒不是主意不行,而是——你怎么就操心起王爷的婚事来。”
平平叹气道:“你以为我是替王爷操心么,我是替自己操心。我算是看出来了,王爷在男女姻缘上是个榆木疙瘩,再过十年也未必开窍。可是我伺候王爷已经这么多年了,王爷一直不娶妻,偏偏又极疼爱我,好些个人便以为是我狐媚了王爷,故意阻挠他的婚事,想在王爷娶妻前攀高枝。你们没看见昨夜那位常乐姑娘看我的眼神,一定也把我当成王爷的暖床丫头了。”
长弓和金剑都笑起来:“你比暖床丫头还得宠呢,王爷把你当个女管家在使。”
平平着急道:“看吧,连你们俩都这么说,王爷再不娶妻,我的名声就要完了,将来还怎么嫁人呢。”
金剑道:“咱们王爷多好啊,让王爷把你收进房里不也挺好的。”
“呸!你少小看人啊!”平平生气道,“我可不是那种浅薄无知一味只知道攀龙附凤的。你们没听说过吗,宁做贫家妻,莫做富家妾。哪朝哪代都是如此!”
长弓和金剑一起鼓掌道:“好,好,咱们的平平姑娘真是志向高洁。”
平平没好气地甩手道:“算了,跟你们俩真是说不出什么来,我只照我的主意去做。你们可别给王爷说漏了口风。”
长弓和金剑一起点头:“知道了,一定替你保密。”
平平这才满意地去了。
长弓和金剑回到院子里,并肩站在那看赵容毅练剑,只觉剑光霍霍,赵容毅的身形当真是矫若游龙,力与美的结合,说不出的养眼。
“你说,咱们王爷,好像是该娶妻了哈?”
“可不是,靳王府那几个郡王,最小那个丰邑王比王爷小四岁呢,都已经订婚了,明年就成礼;跟王爷同年的恪郡王,去年都做父亲了。看看满京城的王公子弟,哪个不是早早就成了亲。”
“那不是因为老王爷去世,咱们王爷给守了三年的孝嘛!”
“去年就除孝了,也该议婚了,咱们王府没个女主人,咱们做奴才的都得打光棍。”
“这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你想啊,王爷要是成了亲,王妃肯定会带很多陪嫁丫头,多半都是水水灵灵的小妹妹,到时候咱们不就有福了?”
金剑冲长弓得意地挑着眉做鬼脸。
长弓意会,也嘿嘿地笑起来。
正在练剑的赵容毅忽然停了动作,转脸道:“嘀嘀咕咕,吵死了。”
兄弟俩立刻闭了嘴,瞪大了眼睛,做专心的观众。
正在为病痛折磨的常乐,自然想不到自己已经跟武临王殿下赵容毅的婚事扯上了关系。这个风寒,其实跟感冒差不多,不是大毛病,可就是各种鼻塞头痛咽喉肿的让人痛苦。
刚吃了药的常乐,正躺在被窝里捂汗,对外界浑然是懵懂无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一直做着梦,身上粘得厉害,她才迷糊着醒了过来,就看见床前有个人影,等到视野清楚了,才发现是平平。
“姑娘醒了。”平平正在做针线,见常乐睁开眼,便放下绣绷,给她倒了杯水过来。
“姑娘觉得如何了?”
常乐道:“似乎出了一些汗,倒是松快了点。”
平平便掀开被子一角摸了摸,潮潮的,喜道:“果然出汗了,姑娘且起来换身衣裳,奴婢叫人把被褥给换了。”
常乐只得起来。
平平一面把早已准备好的中衣给她,一面叫小丫头进来更换被褥。
“王爷已经打发人去宫里说过了,皇上叫姑娘不必急着回宫,等身子将养好些了再回去当差。”
“这岂不是太麻烦你们了。”常乐有些不好意思。
平平笑道:“并不麻烦,其实是奴婢有点私心,想请姑娘帮个忙。”
常乐道:“我能帮什么忙?”
“这个忙啊,还真只有姑娘帮得上。”
小丫头换好被褥退出去,平平便拉着常乐坐在床沿上,道:“姑娘在咱们王府也瞧见了,咱们王爷今年二十,看别的王府里的郡王世子们,这个年纪早已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可咱们王爷却到现在都没娶妻。”
常乐道:“是了,这是为什么?”
“姑娘不知,王爷的母亲去世得早,是老王爷亲自抚养长大的。十六岁那年,老王爷原准备给王爷议婚,可是天有不测,那年京中闹时疫,出人意料地凶猛,老王爷便不甚感染了疫病,突然就去了。”平平感伤道,“王爷一向孝顺,便为老王爷守了三年的丧事,稍微一耽搁,便到了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