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想的没错,在皇帝身边有这样一个内应,真是太方便了,将来为了王爷的大事,这个女人还可以利用得更多。
而常乐呢?
她低下头才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恼恨。
是她冒失了,罗子骁既然能凭借剽窃柳永的诗词,被民间誉为罗探花,那么此时再剽窃一首来震惊全场又有什么难的。
是她小看了他!
她以前一直都以善心待人,从来不曾干过一桩勾心斗角的事情,现在想报复一个仇人,却这样笨拙。
必须小心谨慎,传家玉佩还在罗子骁手上,别的不管,先把玉佩拿回来,然后再从长计议。
罗子骁对她所做的一切,背叛、偷窃、贩卖、利用,都代表着对她的蔑视,他只把她当成玩物,当成工具。
这是对她的羞辱!
哪怕她只剩下一点点自尊心,也不会甘心忍受这样的耻辱。
就当是先给你个甜头吧罗子骁!
我会让你知道,顾常乐绝不是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心情恶劣的常乐,只觉太极殿里美妙的音乐也变得嘈杂了起来。
这时候,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她扭过头,见宫女重芳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她。
“常乐姐姐,承天门那边要撒金钱了,咱们一起去吧……”
重芳今年才十五岁,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活泼充满朝气,透着股子伶俐劲儿,跟常乐很投缘。
“可是……”
常乐看了一眼手上装着解酒丸的荷包,有点为难。
顾太平伸手取过荷包,微笑道:“去吧去吧,难得乐呵。”
大约因为都是姓顾的原因,顾太平对常乐特别和善一些,有点像看待自己女儿似的。
常乐正想换个心情,便点点头,拉着重芳悄悄地退了出去。
跟她们一样溜出去的人不少,赵晟素以仁和著称,妃嫔们有样学样,就算只为了表面显示自己的宽和,也愿意让宫女们去偷个闲。
于是常乐、重芳混在一群人中间,大家一起往承天门快步走去,年轻姑娘们在一起,难免都是嘻嘻哈哈,玩玩闹闹的,一路莺歌燕语。
承天门的门楼上已经站好了撒金钱的太监,几个大笸箩里装着铜钱、金钱,还有银锞子和金锞子。
门楼下面原本是侍卫站岗的地方,也已经被清出一大片场地,侍卫们都在外围站了一圈守卫着。
“皇上恩典,普天同庆!”
随着一声吆喝,门楼上金光点点,像是下了一阵金雨,铜钱金钱撒在地上,哗啦啦作响。
“哎哟竟然开始了!”
宫女之中有人尖声叫喊,拖着伙伴冲了上去。
重芳又兴奋又着急:“姐姐咱们也快走!”
她拖着常乐,提着裙摆,呼呼地往前冲。
此时门楼下挤满了人,有的抬头张开手臂去天空里捞,有的则弯腰低头在地上找,你推我挤,熙熙攘攘,有抢到的便高兴地喊起来,也有因为争抢同一枚钱币而爆发出争执声,不过还是玩笑为主,并没有太当真的,都是为个热闹而已。
重芳和常乐挤入人群,也是撅着屁股在地上抓。
一把金钱从头顶撒下来,正砸在常乐后脖领上,微微吃痛之际,倒让她吓了一跳。
旁边人哇一声大喊便扑上来,七手八脚差点没把她的衣裳给扯了。常乐哇哇乱叫,手舞足蹈。
重芳大急:“别抢别抢,这是我们的!”呼一下扑过来,把常乐抱得紧紧的。
其他人早已抢了一堆,门楼上又一把金钱洒下来,众人被吸引过去,哗啦一下就散了。
常乐跟重芳抱在一起,胳膊像八爪鱼一样纠缠着,都是满脸通红,傻愣愣的模样,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重芳拿裙子兜了一堆钱币,笑道:“姐姐快看,我抓了好多!”
常乐嘿嘿一笑,举手将一枚梅花样的金锞子给她看。
重芳顿时又惊又喜,大叫道:“还是姐姐厉害!”
两人嘻哈着,各自展示了一下成果,然后又投入人群,开始新一轮的争抢。
承天门下,欢声笑语一片,成了金钱与人群的海洋,从门楼上面往下看,成堆成堆的全是翘起来的屁股。
撒金钱分成三个批次,这是第一批次,已经撒完了,所有人都是满头大汗,有拿荷包装着的,有拿裙子兜着的,也有拿手帕包着的,太监们还有拿帽子捧着的,大家满载而归,成群结队地回太极殿去。
常乐和重芳正在互相展示成果,旁边有人高喊着扑过来,竟是长寿宫的青梅和丹菊。
“好呀,我说怎么一个锞子也抢不到,原来都在你们这儿哪!”
青梅一眼就看见了重芳群兜里的几个银锞子,伸手就要来抓。重芳忙将裙子合拢,往常乐身后躲,一面还尖叫着:“没这样的!有本事自个儿抢去!”
青梅自然是逗她玩的,丹菊又来帮忙,三个人围着常乐转了好几圈,常乐都要被转晕了。
她一把抓住了重芳,道:“好啦好啦!我有个好主意,你们都听着!”
青梅和丹菊也站住了,气喘吁吁地看着她。
常乐道:“我也抢了不少的金钱,今儿高兴,我做东,拿这些钱问御膳房的买两壶酒,咱们找个地方去喝两盅怎么样?”
青梅和丹菊都拍手叫好。
重芳最爱玩闹和热闹,是最兴奋的,她雀跃道:“正好,反正今夜主子们都是放任咱们玩耍了,承天门还有两次金钱要撒,咱们去喝酒,回头主子问起,只说一直在承天门下就是了。”
54、醉迷情
太极殿后面有一条抄手游廊,游廊尽头连着一排平房,常乐等人便在此处饮酒。
原先说好的只是重芳、青梅、丹菊,加上她,四个人,但等她们去御膳房弄来了酒菜,青梅这几个妮子又找了不少人来,幸亏酒菜颇多,不然倒要不够了。
一群年轻姑娘们便在这平房里开了一间,搬了一张四方的矮几,拿一堆的席子团团围着坐了,大家饮酒吃菜、划拳猜枚,竟也玩得不亦乐乎,比在太极殿里伺候可要乐呵多了。
常乐本是心情不好,在承天门下疯狂一把后,这些负面情绪都转化成了一种期盼放纵的冲动,这种冲动之下,便放开了饮酒作乐。
这些宫女们难得自得其乐一回,又是这样喜庆的日子,出来之前都是跟主子们告过假的,只要在承天门最后一次撒金钱结束的时候回去,便不会遭到责怪,所以大家也是放开了玩,但其实大家酒却是不敢多喝的。
只有常乐,一杯接一杯地喝。
“姐姐,你喝得有些多了,若是醉了,可就没法伺候皇上啦。”重芳看出她似乎不对劲,轻声地劝了一句。
常乐推开她的手,大声道:“今天高兴,咱们不醉不归!”
青梅、丹菊等人都笑道:“常乐姐姐不会真喝多了吧?”
常乐红着脸,瞪着眼道:“谁说我喝多了!”
她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
重芳便道:“还说没喝多了,都站不稳了,我扶你出去醒醒酒吧。”
她伸手要去搀扶,却被常乐一把推开。
“没事,不用管我。你们玩着,我自己出去!”
重芳还想过来,常乐一味地推阻,不肯让她跟着,自己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去。
门外夜风清爽,扑在人脸上,没醒酒,倒是更加熏熏然了。
常乐迷瞪着眼睛,默不作声地沿着抄手游廊往前飘荡。
四周树影婆娑,风送花香,她脑子里迷迷糊糊像塞了一团棉絮,心里面一会儿似火烧一会儿似油滚,胸口辣辣得难受。
一股恶心涌上来。
“呕……”
她扑到一棵树上,吐了一地。
“该死!”
树后面居然也有人,被她吐出的秽物溅了裤脚,顿时恼怒地骂了一句,从树后面走出来。
“又是你!”
常乐抬起头,迷蒙着一双眼睛,视线渐渐清晰,赵容毅那张铁青的脸出现在眼前。
“啊!武临王!”
她吃了一惊,松开扶着树干的手,试图行礼,但刚吐完,身体特别软,脚下无力,竟是一个踉跄往前倒栽葱下去。
赵容毅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一把扶住。
常乐意识模糊,顺着他的胳膊就靠了上来,像个八爪鱼一样地趴在他身上。
“呵……呵……多谢王爷……”
一股酸臭味冲天而起,赵容毅赶忙抬头,使劲地憋着呼吸。
“你这女人!快起来!臭死了!”
常乐像是被哪个字眼刺激到了,猛地身体一挺,阴沉沉地盯着他。
“你说谁臭!”
赵容毅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
“你说谁臭!你才是臭男人!”
常乐抬手一挥,像是要打人,但手臂挥到一半却软趴趴垂了下来,把身体也往前一带,又倒在赵容毅怀里。
“……烂醉的女人!”
赵容毅无语,也不扶她,任由她像个虫儿似的用脑袋顶着他的肩膀靠在他身上。喝醉了的女人真是死沉死沉,而且她刚才吐出来的东西都在脚边上,散发着一阵一阵的恶臭,让他忍无可忍。
“喂!”
“喂!”
“喂!!!”
赵容毅简直快发疯了。
这皇宫里头怎么会有这样的宫女,竟敢喝得这么烂醉,简直不知死活。
“顾常乐!”
他终于忍不住,双手掰住顾常乐的肩头,将她的脑袋挪开。
“……别吵……”常乐迷迷瞪瞪地嘟囔,还抬起手,拿手指去堵他的嘴。
“真漂亮……”
她突然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直愣愣地看着赵容毅的嘴唇,嘴里还喃喃着。
赵容毅的嘴唇本来就长得漂亮,唇线优雅精致,像是个精美的艺术品。
顾常乐头一次见他的时候,就特别注意到他的嘴唇,现在喝醉了,理智早就飞走了,成了想为所欲为的醉鬼。
她摸上了赵容毅的嘴唇,用手指描绘着他的唇线,一边还忍不住地叹息。
“真的好漂亮啊……”
赵容毅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跟傻了一样。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
常乐的脸一点一点地凑近过来,嘴巴像婴儿似的嘟起
这个女人不会是……
赵容毅被自己的猜测给吓到了。
“你这个……”他手上一用力,就准备把她推出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常乐的脸颊忽然像充气的青蛙一样鼓了一下,然后身子一挺,头一低。
“哇……”
赵容毅简直想死了!
“你这个死女人!!!!”
夜色下的树影里迸发出一声凄厉高亢的大吼,震动了屋檐盯上的几只麻雀,惊恐地呼啦啦振翅,飞向了远方的夜空。
……
……
看着倒在地上,瘫成一堆泥的顾常乐,赵容毅的拳头捏紧放下、放下捏紧,反复无数次,脸上肌肉紧的,连青筋都绷起来了。
“呼——”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快要撑爆胸膛的愤怒给压抑了下去。
太荒唐了!
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当她吐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简直想一巴掌拍死她。
可是最终,他还是忍着恶臭,扛起这个女人,把她搬到了最近的这个屋子里,然后毫不怜香惜玉地扔在了地上。
他外袍的前襟上全是呕吐物,而且还顺着光滑的面料往下流,一直滴到了鞋面上。
捏着鼻子,他解开了袍子外面的系带,几下扯掉衣服,泄愤似的扔在常乐身上。
常乐的眼皮子动了动。
“嗯?”
赵容毅眼神一凝。
“醒了是不是?”
常乐又不动了。
赵容毅踢开盖在她身上的衣服,蹲下去一把捏住她的胳膊,将她扯起来,盯着她的脸道:“醒了是不是!”
常乐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清我是谁了没?”
赵容毅攒了一肚子火要发。
常乐看着他的脸,目光直直的,忽然一巴掌糊在他脸上往外一推。
“你谁呀!”
赵容毅不提防,被推了个趔趄,而且更难以置信的是,这女人居然直接推了他的脸!
“你这个……”
他一咕噜跳起来。
常乐却像看个文子臭虫似的看着他,还把手放在鼻子前面乱摆:“臭死了臭死了!”
她扶着地面爬起来,摇摇晃晃,要往外走。
赵容毅一把抓住她:“哪儿去!”
常乐像个生气的醉鬼,晃着肩膀想甩开他的手:“放开,放开……”
赵容毅自然不肯放开她,反而又加了一只手,把她另一边的肩膀也捏住了,迫使她脸对脸地看着自己。
“看清楚了没,我是武临王!武临王!”
常乐不可理喻地看着他,眼睛慢吞吞地一闭一睁。
“什么王……王爷算什么……我连皇上都天天见……”她嘿嘿地傻笑起来,摇头晃脑。
真醉成这样了!
赵容毅一副嫌弃的表情,正要放开她,却忽然捕捉到了她眼底闪过的一丝异色。
“嗯?!”
他双手蓦然用力。
“你在装醉!”
常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哈!你果然在装醉!”
赵容毅这下来劲了。
“你这个死奴才,竟敢在本王面前装醉,说,是不是不想活了!”他兴奋地两只眼睛都红红的,像个抓住了羚羊的猎豹,满脸都是要生撕还是活吞的表情。
常乐终于装不下去了。
喝醉的人有不同的反应,有的人喝醉了撒酒疯,胡天胡地,第二天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有的人喝多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根本管不住自己,只能任意妄为,而且第二天醒来之后多半还都记得自己干了什么。
常乐就属于后一种。
前后吐了两次,刚才赵容毅脱衣服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酒醒了。
但是记起自己干了什么蠢事的她,实在是太丢人了,而且看赵容毅的情绪,这个时候要是知道她酒醒了,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她。
所以她想着继续装醉,最好能够装着装着就溜掉。
可是没想到,赵容毅眼睛太好使了,一眼就看破了她的小伎俩。
唉!看来她是真没学会耍心眼儿啊。
“王爷,你就让我走吧……”
装不下去的常乐,只能求饶了。
“走?”赵容毅哼了一声,“你看看这个!”
指了指自己一团污秽的鞋面。
“你再看看那个!”
又指了指扔在地上的衣服。
“你能走得了么!”
常乐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太丢人了!
赵容毅却是轻松了,像个等着收地租的地主老财,背着手,乜斜着眼。
“说吧,这事儿,怎么解决。”
常乐捂着脸的手指叉开几条指缝,露出两只眼睛。
“奴婢,奴婢给王爷赔礼道歉。”
她蹲下去做着行礼的模样,手却还不肯从脸上放下。
赵容毅却没就这么放过她的意思。
“然后呢?”
“奴婢,奴婢会把王爷的衣裳都洗干净的。”常乐只得继续提出赔偿方式。
赵容毅哼了一声。
“还有呢?”
常乐咬着嘴唇,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
赵容毅就是气不过她的胆大妄为。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吐一身,何况还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更可气的是,这女人吐完他,竟还想装醉逃走。不给她一个教训,她就不知道马王爷长三只眼!
可是常乐却没法子了,她被他这样逼视着,被他这样追究着,被他这样居高临下地压制着,一股子心酸涌上来,不知怎么的,眼泪就涌出来了,这一哭起来更勾动了伤心,干脆蹲在地上呜呜地大哭起来
赵容毅顿时慌了。
55、王爷请指教
“你哭什么!”
顾常乐的眼泪来得莫名,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容毅,在这史上第一厉害的武器面前,也手足无措了。
常乐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控诉道:“你们这些男人,就知道欺负女人!”
赵容毅莫名其妙:“谁欺负女人了?”
“我不是女人啊!”常乐哭得委屈。
“一个你,一个他,干什么都欺负我,我就那么好欺负吗?”她又是生气又是难过,“我告诉你们,我顾常乐虽然没心机,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别逼我到那一天!”
你现在就像个要咬人的兔子!
赵容毅听出她话里还带了另外一个人。
“你说谁呢?谁欺负你了?”
“还不就是……”差点说出罗子骁的名字,常乐却又猛然停住了,挂着泪水就白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嘛!”
赵容毅自认是最有皇家风范的宗室子弟,却也忍不住朝天翻起了白眼。
其实常乐之所以哭,多半还是因为罗子骁,每次想起被他灌药弄晕,丢了传家玉佩不说,还被他卖给人贩子,就这样还不够,重逢之后,罗子骁第一时间并不是对她愧疚,而是又想着利用她。
这样的男人,遭到什么样的报复都不为过。
常乐也不想做圣母,只想着有怨抱怨有仇报仇。可是,她想报个仇,怎么就这么难呢?为什么她明明想让他出丑的,却反而弄巧成拙,倒成了他露脸的机会。
她是又恨又恼。
恼自己的没用,恼自己的笨拙。
赵容毅其实并没怎么欺负她,但是他故意为难她的行为,却成了导火索,引发了常乐心里这些本来就够五味杂陈的情绪,这才哭了出来。
“行了行了,把脸擦擦吧,丑死了。”
赵容毅看她没再哭了,心里也就定了一些,女人的眼泪可真是要不得,他这么大的个头,这么大个汉子,被这小女人哭天抹泪地一瞪,一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常乐站起来,拿袖子擦着脸上的泪痕。
赵容毅就背着手,一副嫌弃的表情。
大约是每次见面,情况都很异常,常乐对于赵容毅,已经完全没有陌生人那种疏淡的礼貌了,反正最丑陋最难堪的一面都已经被对方看见过了,破罐子破摔,没什么形象好顾忌了。
从这方面说,顾常乐到底还是穿越人士,若是这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作为一个奴婢,面对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怎么说也总有点敬畏之心,哪会像她这样百无禁忌。
擦完了眼泪,她也不说话,也没动作,就直直地盯着赵容毅的脸看。
一直看到赵容毅心里发毛,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花儿?”他问。
常乐摇摇头:“王爷,我问一件事行吗?”
赵容毅默了一下:“说吧。”
“有一个人,本来是我最亲的人,可是他为了自己的前途,背叛了我,出卖了我,还偷走了我最在乎的东西,而且他做了这些坏事以后,对我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反而还想再次利用我。我恨这个人,恨到心里就像被压了一座山。如果不做点报复的事情,我都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可是当我想报复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会,连害人都不会,王爷,你能教教我,怎么报复这个人吗?”
说这话的时候,常乐是非常认真的,就像是一个好学的学生,在请教先生。
赵容毅默默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像在看一个傻子。
可是常乐就一直保持着认真的神情,一点儿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
赵容毅似乎也被她的执着给打动了,终于开了口。
“你很恨这个人吗?”
“是,很恨。”
“有多恨?”
“……每次看见他,都恨不得咬他身上一块肉。”
赵容毅又沉默了一下。
常乐眼巴巴地期待着他的指教。
可是赵容毅却又问了一个毫不搭界的问题:“这个人最在乎什么?”
“……”常乐愣了愣,想了一会儿才道,“他最在乎的,应该是他自己,是他的前途。他现在找到了一个靠山,想借着这个靠山平步青云,他还想把我也当成青云路上的垫脚石。”
赵容毅点点头:“你说过,他想利用你?”
“是!”
常乐用力地点头,这正是罗子骁最让她痛恨的一点。
“他想利用你,说明你对他有利用价值。这个利用价值,同时也就是你用来报复他的最佳武器。”
常乐眼睛一亮:“怎么说?”
赵容毅轻轻一笑。
他的脸素来是绷着的,除了像个棺材板之外,脸上很少再露出别的情绪,可是这一笑,虽然幅度很小,但是常乐却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他笑容背后强大的自信。
“按照你所说,这个人背叛你,对不起你,可是在你面前不仅没有一丝的愧疚,反而还想再次利用你,这就说明,在他看来,你就像三岁小孩一样可堪玩弄,你的智慧在他面前不堪一提,说白了,你这个人在他眼里,就是没有思想没有智慧没有主见没有尊严。”
一连串的四个没有,常乐的脸都黑了。
可是细想一下,罗子骁可不正是这样看她。
“这个人如此地自高自大,不把你放在眼里。可是他忘了一点,女人是这世界上最不能得罪的人。她们可以是最蠢笨的,也可以是世上最狡诈的。而你……”赵容毅微微眯起了眼睛,灼灼地盯着她。
常乐忍不住低头看自己身上,有什么是被他看穿的。
“你天生拥有狡诈的潜质。”
“……”常乐不知该为这句评价高兴还是生气,最终她生硬地扯了个笑容,“多谢王爷夸奖了。”
赵容毅点点头,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道谢。
“再说报复,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抢走或毁掉他最在乎的东西。只有让他也遭受跟你一样的痛苦,他才能悔恨自己曾经对你犯下的过错。”
常乐听得不断点头:“那王爷,我该怎么做呢?”
赵容毅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这就得问你自己了。”
“啊?”
赵容毅摊开双手:“我只能告诉你道理,可是怎么把道理用到实际中,却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常乐忙欲张口。
赵容毅却一抬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可以闭嘴了。我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也没兴趣知道你们之间的具体恩怨。”他背起双手,上下看了她一眼,“毕竟我是个堂堂郡王,你一个小宫女的恩怨情仇,好像还没资格动用本王来管吧。”
“……”
这个赵容毅,为什么总要在别人最感激他最依靠他的时候,给泼一盆冷水,打破自己崇高的形象呢。
常乐嘴角抽搐了半天,这才憋出一句话来。
“是,王爷肯指点奴婢,已经是奴婢的福气了,哪里还敢要求更多。”
常乐冲他行了一礼:“奴婢谢过王爷,他日奴婢复仇成功,再向王爷表达感激之情。”
她站起来,转过身。
“站住。”
常乐回头:“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赵容毅指了指地上:“咱俩的事儿还没解决呢。”
他指的是扔在地上的,他那件被常乐吐脏了的衣服。
常乐这才想起,自己跟赵容毅之间,还有这点子小纠葛呢。
她赶忙上前,将衣裳卷起来抱在手上:“奴婢会将王爷的衣裳洗干净,再送回给王爷。”
赵容毅又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鞋面。
常乐从袖口里掏出自己日常用的一块手帕,蹲下去,帮他把鞋面上溅着的污秽都擦得干干净净。
“王爷,您看……”
赵容毅这才勉强点了点头:“算了。”
常乐松了口气,她还真怕赵容毅咬着她不放,追究她什么以下犯上之罪。
“谢王爷宽容,那奴婢这就告辞了。”
她抱着衣服,小心地退出屋子,确定赵容毅没有再叫住她,这才一溜烟地跑掉了。
赵容毅从屋子里走出来。
“我又不是鬼,跑什么……”
他不屑地扔下一句,也怡怡然地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承天门的三次撒金钱活动已然结束,国宴也正进行到气氛最轻松最融洽的环节。赵容毅回到席上的时候,并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倒是跟他席位相邻的赵容止,发现了他的异常。
“十八弟出去了一趟,怎么衣裳都少了一件?”赵容止端着一个酒杯,笑吟吟地问,语气听着像是随口问起,又像是别有用意。
赵容毅淡然道:“喝多了,出去吐了一回,脏衣裳穿不得,叫奴才拿回去洗了。”他神情自若,就跟说天气一样自然。
“哦,是这样啊。”赵容止笑道,“怎么也不换件,不怕着凉。”
赵容毅瞥他一眼:“我常年练武,寒暑不侵。只有七哥这般的文弱君子,才会不胜秋风凉意。”
“呵……”赵容止见他说话不阴不阳,自觉话不投机,扭过头去。
赵姓子弟堂兄弟颇多,但赵容毅跟赵容止似乎是天生不和,每次见面都没什么共鸣,从来说不到一起去。
而他们说完话不久,常乐也终于悄悄地从角门溜进来,站回到皇帝赵晟身后。
她之所以回来得比赵容毅晚,是因为她要把赵容毅的衣服放到妥当的地方,总不能抱着来伺候皇帝。
而这会儿站在人堆后面,她却还有些愣神。
回想起刚才向赵容毅请教的事情,好像做梦一样。
“我当时,一定是鬼迷心窍了吧?”
56、“共同”的利益
如果说顾常乐是鬼迷心窍,才会向赵容毅请教报复的技巧,那么赵容毅又是为什么,会回答她那些问题呢?
从人群中找到赵容毅,望着这个即便一人独处也总能悠然自得的男人,常乐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迷惑。
宴会此时正到最融洽轻松处,大多数人都已经喝得上了脸。
昆马皇商普鹿端着一杯酒从自己的席位上走下来,一直走到赵晟面前不远处,眼睛亮亮地道:“下臣有幸得见天颜,今日又见到了这许多的大庸才俊,对天朝大庸实在敬仰。但在场济济,却未曾得见陛下的任何一位皇子。以下臣想来,陛下这样英明神武的君王,所教育的皇子一定也是人中龙凤,不知下臣可有荣幸,拜见皇子?”
普鹿是昆马人,来到大庸也没有多长时间,还不知道大庸皇嗣的艰难。这个问题一抛出来,顿时又刺痛了赵晟那根本来就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原本温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赵晟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回答:“朕,尚未有皇子。”
普鹿眼睛睁大,吃惊不已,但很快,他就从赵晟难堪的脸色中醒悟过来,这无子难题只怕是大庸天子的心病,实在不应该提起。
他脑中电转,立刻将话题一转道:“下臣见陛下有三位公主,个个都是秀丽无双,想必都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吧。”
今天国宴,嘉期、静宜、华容三位公主,自然也是在场的,刚才奉皇命也向昆马使者敬过美酒。
他不提皇子,赵晟自然就坡下驴,微笑重新挂上了嘴角。
“我们大庸有句俗话,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朕的这三位公主,嘉期聪颖果敢,静宜温和娴静,华容端庄大方,当然都是朕最喜爱的明珠了。”
普鹿笑道:“陛下说的是。我国皇帝今年二十有九,登基之后,中宫一直空缺,下臣出使之前,皇帝曾私下说过,若能得大庸公主以为皇后,将是我昆马之大荣幸。”
赵晟微微一怔。
普鹿的话太过突兀,当然以前大庸和昆马交好的时候,也曾有过和亲的先例。
两国刚刚有恢复邦交的希望,赵晟自然不能在这种话题上拒绝,不过他也没有顺着普鹿的话头答应,只微微一笑,郑重道:“朕的女儿,可不是随便一句话就能娶走的哦。”
普鹿忙道:“是,是,天朝公主,只有真正的英雄才能匹配,而我国皇帝图喀什,正是我们全昆马人心目中最大的英雄。”
赵晟捏着酒杯:“听了你的话,朕真想亲眼看一看这位大英雄。来,为我们两国的友谊干杯。”
普鹿忙举杯附和,两人同饮而尽。
这个话题暂时被揭了过去,然而大庸公主有可能和亲昆马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人群中迅速地蔓延传播开去。
大庸总共就三位公主,华容和静宜年纪都还小,唯有嘉期,过完年,就十五岁了,已然是能谈婚论嫁的大姑娘。
让豆蔻年华的嘉期公主,嫁给快要而立之年的昆马皇帝图喀什?
常乐莫名地就为嘉期担忧起来。
虽然历朝历代的和亲,从来都是不考虑年纪问题的,十几岁的公主嫁给六十多岁的老头也多得是,相比而言,三十岁的图喀什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而且嘉期公主嫁过去,就是中宫皇后,这门婚事若真的能成,不亚于为大庸和昆马的邦交打上一个最坚固的结。
然而不管怎么说,让嘉期公主一个年幼的女孩子,背负两个国家的责任,离乡背井远赴他方,而且终其一身都不可能再见到父母,仍然还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吧。
常乐将视线放远,在内宫席位上找到了嘉期公主的身影。
此时,嘉期已经被一群妃嫔给包围了,想必大家热烈议论的,正是赵晟跟普鹿之间的那番对话。
虽然隔着远,但她依然能清楚地看到嘉期公主紧紧抿起的嘴角,所透露出的倔强。
皇上,真的会让嘉期公主去和亲吗?
常乐陷入了沉思。
“常乐姑娘……”
有人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常乐回过头,见识一个陌生的宫女,看穿着,应该是国宴上侍奉茶水餐具的。
“罗先生请姑娘至殿后一叙。”
这宫女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话,然后脸颊红红地朝人群中的罗子骁看了一眼。
常乐一看她这种神情,就知道必定是罗子骁又用了什么手段,让这个宫女对他有了美丽的误解。
她扭头,顺着宫女的眼神往罗子骁的方向看去。
罗子骁却并没有往她这个方向看,只是悠然地将一杯酒饮完,微微举了一下杯子,然后就起身离开了席位。
等常乐再回头,帮罗子骁递话的宫女也已经悄然离开。
她想了想,趁人不注意,也轻轻地退出了太极殿。
太极殿后抄手游廊,九曲十八弯,中间有个小亭子,四面挂着竹帘,此时一个白衣男子坐在围栏上,像是不胜酒力地仰头靠着柱子,一只手抬起放在额头,面如冠玉,两颊微红,睫毛低垂。
好一副海棠春睡美男图。
常乐站在亭子入口处,静静地看了片刻,才走上去,轻轻推了一把。
罗子骁微微睁开眼睛,映着亭子外面悬挂的灯彩,眼里像镀了一层油彩。
“你来了。”
他嘴角扬起,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顺势要往怀里拉去。
常乐忙抻住身子。
“别胡闹!”
罗子骁微笑:“怎么,害羞啦?怕人看见?”
常乐左右看着,道:“这是在宫里。”她不只是怕被人看见,更要紧的是,罗子骁现在在她心里的形象,并不是一个谈情说爱的人。
罗子骁这才放开她的手,坐直了身子,用手拍了拍身边的围栏,示意她坐下。
常乐摇头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还得回去伺候皇上,不能多待。”
罗子骁微微皱眉道:“皇上身边那么多人,还能缺你一个不成。怎么,难道你不愿意陪我坐一会儿么,你对我可从来没有这么冷淡过。”
常乐心中暗忍,强迫自己坐了下来。
她一坐下,罗子骁的身体便靠了过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常乐象征性地挣了一下,便任由他抱着,心里却只觉那只放在她胳膊上的手,像涂了猪油一样让人腻歪难受。
“刚才,谢谢你了。”罗子骁在她耳边喷气,“若不是你提醒皇上,我就没有这么好的露脸机会。常乐,我就知道,你果然还是最心疼我。”
他作势便要往她脸上亲去。
常乐惊得一下子推开他,差点把他的脑袋撞在柱子上。
罗子骁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在他的印象中,还从来没有在亲热的时候被她推开过。以往每次他亲近她,她都是又激动又害羞又喜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出现惊慌,甚至于仿佛是厌恶的神情。
“你怎么了?”他拧起了眉毛,“怎么怪怪的?难道你不喜欢我碰你?”
“不是……”常乐立刻否认。
正如赵容毅所说,他能告诉她道理,却教不了她实际操作。她既然要报复罗子骁,就必须放长线钓大鱼,不能打草惊蛇。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她看着他道,“你刚才回答皇上的时候,说自己刚刚过了秋闱,中了举人。可是据我所知,要参加秋闱,就得先通过童子试,取得童生资格。你怎么会……”
罗子骁心里咯噔一声。
九龙河洪灾,他跟顾常乐一起穿越,当时是夏天,而秋闱紧跟着就在秋天。他是个穿越人士,想在这个时代建功立业,最佳途径自然是做官,而想进入仕途资格,走科举路线是最佳选择。但他在这个时代毫无根基,哪里有机会考取童子试,不过是因为投靠了恪郡王赵容止,赵容止拿钱开路,帮他私下弄了一个童生名额,这才取得了秋闱的参试资格。
通过这种途径参加秋闱的,虽然也大有人在,不止他一个,但是他刚刚在皇上面前露脸,皇上以为他有真才实学,若是知道他是买来的童生资格,一来戳破了他满腹才华的金身,二来也间接暴露出他出身不明的真相。这不仅会让他声名大损,更有可能危害到对他即将展开的前途大业,这是他决不允许的。
常乐却在这个时候问起了这个问题,她是最清楚他底细的人,该不该告诉她真相呢。
而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常乐却已经从他脸上看出了端倪,心中灵光一闪,意识到这可能是罗子骁的一大把柄,她脱口道:“难道,你是拿钱捐监……”
“嘘!”
罗子骁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这件事情,绝不能告诉旁人,听清楚没!”
常乐似乎被他的严厉给吓到了,惊恐地张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半晌才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罗子骁这才收起了脸上的厉色,松开了捂着她嘴巴的手,改为扶着她的两个肩头。
“常乐,你要知道,我现在所有的努力和奋斗,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两个是最亲的人,你不可能在宫里做一辈**女,将来等我建立了事业,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娶你做我的妻子。所以,你现在要帮助我,要辅佐我,为我保守秘密,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侵犯到我们共同的利益,明不明白?”
他声音低沉,充满力量。
常乐像是被他蛊惑了似的,庄重地点下了头。
57、几家欢乐几家愁
罗子骁放开了常乐,两人并肩坐着,莫名地没了话题。
罗子骁大约是因为自己的秘密突然间被看破,毫无心理准备,有些冲击感。
而常乐,则在心里开始了飞快的盘算。
罗子骁的童生资格是走后门弄来的无疑,这种事情,必然是靠恪郡王才能运作得滴水不漏。这么说来,罗子骁跟恪郡王的确是利益共同体了。
现在这个秘密被自己掌握了,自然也就是一个把柄。
“子骁。”常乐克制着心里那一丝掌握了对方机密的欣喜,故作平静道,“上次你说要赎回我的玉佩,现在可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