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子骁眼神一闪,像是刚想起来,道:“我已经派人拿着当票去泸州了,来回需费些时日,想必此时已然赎到了玉佩。”
常乐瞪着眼睛道:“你可不许骗我啊!”
罗子骁道:“我怎么会骗你。”
常乐握住了他的手,郑重道:“那个玉佩是我的家传之物,对我来说比性命还要珍贵,你一定要给我赎回来。要是你还不了我的玉佩,我就……”她想了想,凶狠地道,“我就把你的秘密揭发出去!”
要是换了别人,也许会因为她这个威胁而对她起了警惕戒备,但罗子骁从来没把她放在眼里,只当她这是玩笑,并不认为她真的会去揭发。
但是那玉佩的确是她的家传之物,如果不尽快还给她,只怕她将来不肯用心帮助他。所以罗子骁还是对此上了心,承诺道:“放心,我一定把玉佩还给你。”
常乐这才点点头,换了一副笑模样,道:“我今天帮了你一个大忙,你该怎么谢谢我呀?”
罗子骁暗笑她目光短浅,装模作样道:“你说要我怎么谢。”
常乐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现在还想不出来,这个感谢先存着,等我将来想到了,再问你要。”
罗子骁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是欣然应允。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毕竟是在宫里,前面还举行着国宴,罗子骁也不敢久待,不多时便跟她分了手。
等罗子骁离开了亭子,常乐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围栏上。
逢场作戏,原来是这么累的一件事。
她摸了摸额头,擦掉刚刚沁出的一点子冷汗,定下心神,回想起自己方才的表现。
顾常乐,你做得很好,罗子骁已经更加相信你了!
她给自己握了一下拳头,加油打气。
又重新收拾了心情,这才准备回太极殿去伺候。
从亭子里出来,游廊弯曲,好几处都掩映在树影绿藤之间,且每隔一段路便有出口,可以通向其他各个方位,十分地便利。
常乐穿的鞋子又软又轻,走在游廊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我到底哪里不好,你凭什么就正眼也不瞧我一下!”
一个女声,突兀地在附近响起。
常乐愕然地停住脚步,左右张望,灯光之下,见那边茂密的绿藤后面,似乎站着两个人,而且看身形,应当是一男一女。
难道又是一桩绯闻艳事?
有当初恪郡王和点朱的苟合之事在前,常乐可不敢再沾惹这种是非,当下便想着要悄悄离开。
这时,那堆绿藤后面又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好歹是个官家千金,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嗯?好像是武临王赵容毅。
常乐顿时起了好奇心,不仅没离开,反而贴上去,悄悄地将绿藤扒开,果然见那藤架下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正是赵容毅,而女的,身着一套湖绿色的高腰长裙,身材高挑,体态丰腴,冰肌玉骨。
此时这女子正抓着赵容毅的胳膊,赵容毅则不耐地甩开。
这个举动,似乎让女子十分受伤,眼里一下子就涌上来一层泪光。
“赵容毅,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赵容毅皱紧了眉头,看起来有点不耐烦,但也在极力隐忍,似乎并不敢过于放肆地对待这个女子。
常乐的八卦之火顿时燃烧起来。
能让赵容毅这个棺材脸出现不耐烦表情的,这位女子该是何方人物啊!
“赵容毅,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连皇上都有成人之美,为什么你要拒绝?”女子抓着赵容毅犹自追问,眼中泪光盈盈。
连常乐这个陌生人,都能感觉到她对赵容毅的一往情深。这样痴情又美丽的女子,随便什么人,也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吧。
然而赵容毅却回过头,冷冰冰就扔了一句:“我不喜欢你,自然不会娶你。”
女子像是心口被重重地敲了一记,捂着胸口倒退两步。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颤抖。
赵容毅面无表情,一字一字道:“我-不-喜-欢-你。”
女子身体没动,两行泪珠却滚了下来,挂在白皙丰润的脸上,连常乐同为女人都觉得我见犹怜。
武临王殿下也太冷血了吧。
就在常乐暗暗腹诽之时,女子终于忍受不住被拒绝的羞愤,双手捂着脸,呜咽着跑开了。
赵容毅静静地站在暗影里,丝毫没有追去安慰的意思。
“啧啧啧。”常乐从绿藤后面走出来,摇头道,“我说武临王殿下,拒绝这样一个美人的求爱,未免也太过残忍了吧。”
赵容毅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附近似的,对于她的突然出现,一点儿也没觉得惊讶,只是斜睨着道:“现在拒绝,总好过给她一个空幻想,长痛不如短痛。你这个逢场作戏的人,有资格说别人残忍么。”
常乐一愣:“你都看见了?”
赵容毅不屑地撤回视线。
他自幼练武,目力和耳力都比常人要灵敏许多。
刚才她跟罗子骁虚与委蛇的一幕,他掌握得一清二楚。
“那个罗子骁,便是你要报复的对象罢。”
常乐瞪起眼睛道:“是又如何,关你什么事!”
赵容毅冷冰冰道:“你的事,自然与我无关。所以我的事,你也少管。区区一个宫女,一点儿不懂卑微之道,屡屡冒犯本王,当真以为本王不会拿你问罪么。不知死活。”
他非常不屑地数落一顿,也不看常乐的脸色,背着手扬长而去。
常乐气得脸色发红,鼓着脸颊盯着他的背影,两个拳头捏了半天,却是一个字儿也没迸出来。
人家毕竟是堂堂郡王,而她,只不过是命如蝼蚁的宫女一枚,有什么资格叫板。
“常乐姐姐!”
正当常乐泄气之际,重芳叫着她的名字找了过来。
“姐姐怎么在这里发呆,皇上喝多了酒,要回宫休息了,姐姐还不快来。”
常乐忙打起精神,赶忙跟着她去了。
皇帝赵晟近来似乎特别容易喝多,明明太医嘱咐他必须减少饮酒的,太后也一再叮嘱,但是皇嗣一事始终是赵晟的心结,林贤妃没怀孕之前,他是因为心情烦闷,所以借酒浇愁,林贤妃怀孕之后,他是因为高兴,心情一好又多喝几杯。
常乐、岫岩、重芳等人,跟顾太平一起,将赵晟扶上了御辇,打道回大庆宫。
这一次国宴,可谓是宾主尽欢,大庸以华丽奢靡的盛大排场彰显了天朝之威,又以罗子骁一首望江潮,显示了大庸之风华物茂。
而昆马方面,也对大庸的天朝风范心悦诚服,普鹿和南迪隆等人,在国宴结束后的第二天,便开始启程回国。想必他们回到昆马,必然会大肆宣扬大庸的富饶繁荣,还有令人倾慕的文化和文明,到时候昆马真正的官方使臣,一定会更加快马加鞭地奔赴大庸,正式与大庸建立兄弟友邦的关系。
大庸内宫今天的秋天,是在和谐融洽充满希望的气氛中度过的。
随着林贤妃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皇帝赵晟脸上的笑容也一天天多起来。
据常乐观测,在得知林贤妃怀孕起,朝堂上关于过继皇嗣的议论便戛然而止,而国宴举行完毕后,更是再也没有任何人不开眼地提起这茬。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流芳殿,林贤妃的肚子上。
只要这一胎是个皇子,那么大庸皇位后继有人,江山稳固,万民安泰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林贤妃生儿子的,据常乐所知,至少有两个人就不这么希望。
一个是丹阳宫的丁贵妃。因为林贤妃怀孕之后风头大盛,所有人都赶去投靠追捧,而她这个昔日的内宫第一人则饱受冷落,乏人问津。常乐在时政殿侍奉,就亲眼见过两次,丁贵妃跑到皇帝赵晟跟前来酸言酸语地控诉林贤妃恃宠生娇,张狂骄奢,以下犯上,顶撞于她。然而今非昔比,赵晟一心期盼着林贤妃给他生个皇子,哪里会理会丁贵妃的吃醋,丁贵妃两次都铩羽而归,自然怨气冲天。
至于第二个,常乐很恶趣味地认为,当然就是宫外靳王府的那位恪郡王殿下了。
恪郡王赵容止是真的不希望林贤妃生儿子,他的怨气比丁贵妃可厉害多了。他为了心中的那个巨大野望已经筹划数年,而自从那次跟王太医确认皇帝不可能生出儿子之后,更是以为大事可成,没想到居然还有林贤妃这个生力军出来阻挠,其中之痛恨可想而知。
丁贵妃嫉妒怨恨,不过是吃个醋闹些宫斗罢了。
而赵容止的嫉妒怨恨,却引发了大庸皇宫和朝堂的一次集体的大地震。
58、胎动
这天赵晟的午膳照例是去流芳殿用,自从林贤妃怀孕之后,多半如此。
不过在用午膳之前,倒先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昆马的使臣终于抵达了大庸,于今晨住进了鸿胪寺。
上次的普鹿和南迪隆虽有一层皇商的身份,但只是一个探路石,携带的也只是图喀什的手书,并非正式国书。而国宴之后,普鹿和南迪隆回到昆马,向图喀什叙说了大庸举国上下对昆马的友善,又大肆形容宣扬了大庸的物华丰茂,令图喀什和昆马朝臣十分倾慕,当即便派出了正式的使臣,前来缔结两国盟约。
在午膳之前,昆马的国书便到了赵晟的案头上。
“哈哈哈,这个图喀什果然有意思,居然真的向朕来求亲了!”
常乐和顾太平都在旁边站着,此时一听,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顾太平道:“上次那位普鹿使者虽提起和亲,但并非正式请求,这次昆马皇帝亲自求娶,想必是真心要与我大庸缔结长久友谊了。”
赵晟笑道:“这是自然,图喀什新晋即位,最希望稳定国内政局,若能娶到咱们大庸的公主,便等于我们大庸承认了他即位的合法性,他名正言顺,就可以坐稳皇位。”
常乐便在旁边问道:“那皇上要答应他求娶公主的要求吗?”
赵晟略一思索:“和亲是件好事,嘉期公主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可是昆马毕竟那么远……”
常乐刚表达了一句意见,赵晟便一眼看了过来,她立时闭了嘴。
“你一个小宫女懂得什么。”赵晟将昆马的国书扔在案上,叹气道,“朕膝下只有三位公主,林贤妃若生下皇子便罢,将来他即位,总能护佑住姐妹;但若林贤妃生的并非皇子……”
顾太平和常乐都悚然一惊。
“天佑大庸,林贤妃生的必然是皇子!”顾太平第一个做保证。
赵晟淡淡一笑:“老天爷的心思,谁又能说得准。”
他脸上现出一丝落寞。
顾太平和常乐都默然了。
原来皇上还是在担心啊。那么他天天往流芳殿看望林贤妃,未必就只是因为欢喜,只怕也还有更多担忧。
其实话说回来,林贤妃虽然怀孕,但到底生男生女,只有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才能揭晓。皇上的心,也只有到那一天才能真正放下。
这么说,皇上其实是个悲观主义者,担心万一林贤妃生的还是公主,那储位空悬,便只能如朝臣此前进言的,从宗室中过继了。人心隔肚皮,不是一个父母生出来的,自然比不得亲兄弟。到时候皇上驾崩,只留下几位公主,不一定能享受到跟皇上在时一样的待遇。那么早早地把嘉期公主嫁出去,也许正是皇上爱护公主之意。
做父母的,考虑的总是孩子的将来。
“真是为难皇上了……”常乐眼里竟忍不住滚动起一点泪花。
顾太平也拭着眼角道:“皇上实在用心良苦。”
赵晟见他们两个都感动得要哭的样子,不由失笑道:“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朕还没怎么样,你们倒先抹起眼泪来。”
常乐道:“皇上,其实奴婢早就知道,您心里一直在为皇嗣担忧。即便林贤妃怀孕了,也不能保证生的就是皇子。这些天来,皇上总是那么高兴的样子,其实您考虑的都是安稳人心。”
没有皇嗣,赵晟毕竟还是皇帝,从宗室中过继一个就是了,将来他百年之后,照样有人祭奠。但宫里的嫔妃不一样,新帝即位,她们这些没有子女的人,必定会失去庇佑,这偌大的内宫也会被新帝的妃嫔们占领,到时候她们这些老妃嫔们不知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所以虽然嫔妃们对于林贤妃十分嫉妒,但林贤妃若真的生个公主,她们照样也是没有好处的。
“罢了,你们两个都是朕身边的人,朕的心思,也瞒不过你们。”赵晟叹了口气,“但朕有言在先,这些话在时政殿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叫朕知道,你们在外头造谣生事,弄得人心不安,朕必定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奴婢(奴才)不敢。”
常乐和顾太平一起跪倒,郑重地保证。
赵晟对顾太平道:“你派人传令,叫各部大臣来时政殿议事。”
“是。”顾太平心知,这必是要商谈公主和亲一事了。
赵晟又对常乐道:“昆马这次所送的国礼之中,有一串红宝石项链,昆马素来出宝石,这串红宝石价值不菲。你去取了来,等会儿跟朕去流芳殿,送给林贤妃。”
“是。”
常乐应了。
赵晟又批了两个折子,午膳时间便到了,一行人离开大庆宫,去往流芳殿。
流芳殿这些日子时常招待皇帝用午膳,早就习以为常,等赵晟到的时候,林贤妃已经命人布置好了一桌精致可口的饭菜。
不过没等他们开饭,外头便来禀报,说是丁贵妃来了。
林贤妃诧异不已,当着赵晟的面倒也不敢多说什么,吩咐赶快请贵妃进来。
一袭黄衣的丁贵妃带着罗三娘等人,浩浩荡荡地进来。
“臣妾见过皇上。”丁贵妃笑语嫣然地冲赵晟行礼,浑然不见前几日的郁卒神情。
赵晟道:“这个时辰,你怎么过来了?”
丁贵妃笑道:“臣妾今日得了一尊玉观音,据说安胎是最好的,便给林贤妃送来。”她手一招,宫女侍凤便捧着一个盒子上前,盒子打开,果然是一尊上好的白玉观音,雕刻得栩栩如生,慈态万千。
林贤妃忙道:“谢贵妃姐姐,不过这尊玉观音如此珍贵,妹妹可万万不敢受。”
丁贵妃就拉着她的手道:“观音再珍贵,也比不上妹妹肚子里的龙种,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妹妹千万不要拒绝。”
林贤妃道:“姐姐一片好心,妹妹本不该拒绝,只是妹妹自怀孕以来,便得太医院通力照料,皇上、太后又频繁赏赐,已然是受宠若惊了,若是再收贵妃娘娘的重礼,只怕福分太盛,要折了寿去。”
她转头对赵晟道:“臣妾的孩子毕竟还没出生,若是因臣妾的贪慕折了福分,岂不是臣妾的罪过。”
丁贵妃不等赵晟开口,便抢在前头道:“妹妹这样说,难道是怀疑姐姐的好意吗?若是妹妹不放心,只管叫太医来查验,看这尊玉观音是否不妥。”
林贤妃惊慌道:“姐姐这话就言重了,妹妹哪里敢怀疑姐姐。”
她们二人你来我往地打机锋,常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低着头暗笑。这宫里面的勾心斗角,真是无处不在,每一天每一刻都能看到。
最终还是赵晟咳嗽了一声道:“既然是丁贵妃的好意,你就受了吧。”
皇帝发话,林贤妃自然不能再说什么,只得接受了。
丁贵妃见赵晟为她说话,心里甜得不行,就算再送十尊玉观音也是肯的。她看着桌上准备好的饭菜,道:“原来皇上和妹妹正要用午膳,那臣妾就不打扰了。”
她作势站起。
赵晟道:“既然来了,就一起用吧。”
他看着林贤妃,林贤妃还能说什么,只好道:“臣妾叫人再添一副碗筷就是了。”
丁贵妃早知道赵晟会留她,自然顺势又坐了回来,口中道:“那臣妾就陪着皇上和妹妹一起用点。”
用膳之时,因林贤妃大着肚子,动作不便,丁贵妃屡屡为皇帝布菜,倒是让赵晟对她多亲近了一些。
“朕瞧着你这几天有点消瘦,想必是打理六宫辛苦,也该叫人给你补一补。”
自从林贤妃怀孕,丁贵妃当着赵晟说过几次酸话,赵晟便对她有些不高兴,但今天丁贵妃给林贤妃送观音示好,又百般献殷勤,他便又想起以前丁贵妃的好来,话里也就关心起来。
丁贵妃被他一关心,又是感动又是欣喜,含着眼泪道:“谢皇上关心。”
林贤妃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她眉尖微微一蹙,哎哟了一声,将手搭在肚子上。
“怎么了?”赵晟的注意力立刻就转到了她的身上。
林贤妃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臣妾觉得腹中的孩子,好像动了一下。”
赵晟顿时惊喜道:“真的?”
丁贵妃在旁边冷眼看着,道:“林贤妃的身孕好像才四个月吧,这就有胎动了吗?”
林贤妃心头一跳。
她是第一次怀孕,并不太清楚什么时候才有胎动,刚才也是因为赵晟关心丁贵妃,心里吃味,所以故意这样说,来吸引赵晟的注意力。
果然,赵晟也是失笑道:“说的是,四个月不大可能胎动,是不是你感觉错了。”
林贤妃尴尬地笑道:“大约是臣妾太想见着孩子出世,多思多感了。”
赵晟倒没有为她的小伎俩生气,反而伸手摸了摸她的肚皮,道:“还得六个月才能见着这小子呢。”
林贤妃便甜甜地笑,趁赵晟不注意,冲丁贵妃递了一个示威的眼神。
丁贵妃暗暗咬牙,目光落在她肚皮上,突然道:“林贤妃的肚子,看起来比寻常四个月似乎要大一些呢。”
赵晟正摸着林贤妃的肚皮,自然有所感觉,闻言也有点疑惑道:“是呢,当初皇后怀孕,四个月的时候似乎还没有这么大。”
林贤妃心头狂跳,脸色都微微变了。
“嗯,太医说,臣妾这一胎怀得稳妥,而且过了头三月之后臣妾胃口大开,有些发福了,所以肚子看着大些。”
“是吗?”赵晟微微眯起了眼睛。
丁贵妃立刻道:“皇上,不如叫太医来看看,林贤妃这一胎至关重要,可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赵晟沉吟不语。
林贤妃却真的着急惊慌起来了。
59、起疑
自从林贤妃怀孕,衣裳都换了宽松型的,平日里站着或走路时,并看不出肚子的大小,但此时她坐着,衣裳便绷了起来,四个月已然显怀。
常乐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清林贤妃的肚子,看着好像是比一般四个月的大一些的样子。现代时她见过一个同事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才凸起来一点点,并没有林贤妃这般浑圆。
难不成丁贵妃意有所指?
赵晟眼睛微微有点眯起,看着林贤妃的肚子,若有所思。
林贤妃眼底闪过惊慌之色。
“皇上,太医每天都来给臣妾请脉安胎,臣妾的脉案,都有在太医院留档。况且照料臣妾的王太医是皇上和太后亲自指的,难道还会有错么。”
赵晟沉吟了片刻,道:“王太医的医术,朕自然是信得过的。”
说着,他的眼神移过来,从丁贵妃脸上滑过。
丁贵妃便笑了笑,道:“那大约是臣妾多心了,臣妾自己未曾生养,这些事情原就是不清楚的。”
林贤妃见她并没有继续追究,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一顿饭便吃得没什么滋味了,大家草草用完,赵晟那边还召了各部大臣议事,不会久待,即可便走了。
常乐故意落在后面,等丁贵妃也跟出来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扭头看了一下,见她脸上似乎有种得意之色。但她只是暗暗有点察觉,也不敢肯定。
不过送客到门口的林贤妃,脸上的神色却的确是有点不好看的。
难不成,林贤妃的怀孕,真的有不妥?
不知是不是赵晟也起了疑心,一路上都很沉默,回到时政殿之后,也没有立刻就开始处理公务,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思。
常乐和顾太平侍奉在侧,感觉到他有心事。
“顾太平。”
赵晟忽然间开口。
顾太平微微一惊,忙应了一声。
“传王太医过来。”
顾太平和常乐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是。”
顾太平去外面传旨。
不多时,王太医就来了。
“微臣见过皇上。”
王太医一开口,常乐便是精神一震。
就是他!
那日她在天水一碧外面的树丛里,偷听到赵容止等人的对话,与之对答的正是这位王太医,声音丝毫不差。
这时候,赵晟摆了摆手。
顾太平和常乐都明白这是屏退左右的意思,便默默地退出了时政殿,并带上了门。
常乐心头思绪翻涌。
皇上召见了王太医,莫非真的因为丁贵妃之言,对林贤妃的肚子起了疑心,特意召王太医前来确认?
她又想起,这王太医是赵容止安排在宫里的眼线,而恰恰他又是照料林贤妃的太医,偏偏林贤妃的肚子看起来的确是比寻常四个月的大一些。
这一连串的关系,总不可能是巧合。
难道?!
常乐悚然一惊,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她虽然不侍奉皇帝的起居,但是也知道这几个月,赵晟因为身体的缘故,很少临幸嫔妃,都是在大庆宫歇宿。而在此之前,因为皇嗣和九龙河洪灾的事情,赵晟心情不好,也少去内宫,唯一的一次也就是在流芳殿林贤妃处,常乐头次碰到皇帝,就是他一大早从流芳殿出来在御花园溜达。
这样推算起来,其他妃嫔自然不可能怀孕,但就那么一次,林贤妃就这么巧地怀上了?
按说那时候赵晟的消渴症已然是有些严重了,拒她偷听王太医所说,当时赵晟的身体就不大可能让妃嫔有孕的。
难不成,林贤妃的运气有这么好?
常乐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起来。
宫里面为了争宠,各种阴暗的伎俩层出不穷,而她两世为人,在现代的时候,也曾听闻很多历史上的野史轶闻,利用怀孕、孩子来争宠的事情屡见不鲜。
谁都知道当今子嗣单薄,若是林贤妃有意利用这一点来争宠,用了别的法子怀上孩子,然后骗说是龙子……
常乐不敢往下想了,这种事情历来都是惊天秘闻,不管有没有捅出来,都会牵扯到许多的人命,还有皇家的颜面。
“常乐!常乐!”
“啊!”常乐猛然惊醒,见顾太平就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难看?”顾太平疑惑地问。
常乐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冰凉冰凉的,她都能想到自己一定脸色苍白。
“没,没什么……”她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是顾太平这样人老成精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眼神的闪烁。
“不要胡思乱想。”他压低了声音,饱含警告,“做奴才的,第一要紧是忠心,第二便是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该说的不说,不该想的更不要想。”
常乐一惊,脱口反问道:“公公是不是也察觉到不对了?”
“住口!”
顾太平声色俱厉,但声音却压得极低,斥责完她以后,还警惕地左右看了一下,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
正在这时,时政殿的大门打开,王太医从里面走出来。
常乐立刻往他脸上看去,见王太医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
而等到王太医离开了,顾太平和常乐才回到时政殿。
赵晟也没有什么异常,神色很是平静。
常乐心下推断,看来王太医并没有说林贤妃的肚子有不对。
用午膳之前赵晟便让顾太平传过旨,召各部大臣议事,这会儿外面童小言就来禀报,说是各部大臣都到了。
赵晟召见了他们,果然商议的就是昆马皇帝图喀什求娶大庸公主的事情。
大庸开国至今,在当今手上,已经进入了太平盛世,民富国强,而且已经十几年没有经历过大的战事了,而这次能够得到昆马国的求亲,自然更是十几年来涉及邦交的最大事情。
各部大臣的意见都很统一,这是国之大幸,是万邦来朝之象,昆马皇帝图喀什新晋即位,中宫空缺,若能将公主嫁过去,必定能稳固两国关系,有利于边境的长治久安和两国恢复通商往来。
而且于公主而言,图喀什而立之年,正是男人最强壮鼎盛的时候,又贵为一国之君,可以说是天下第一的良配了。
至于什么路途遥远,与父母终身再难相见之类的顾虑,根本就不在这些大臣们的考虑之内。
赵晟也十分意动,最终在大臣们的一致建议下,真的下了将嘉期公主远嫁昆马的决定,并着令有司即可开始准备。
处理完了这件事,君臣又议论了一下民生,如今时令已然入冬,在以小农经济为主的古代,防寒防冻也是一件国事。
这些政务方面,常乐便一窍不通了,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扭头看了一下窗外。冬日白天短,太阳已然西斜。
各部大臣在时政殿待了足有两个时辰,到日头将要落山才离去。
赵晟也有些乏了,伸了个懒腰,顾太平便适时地捧了热茶给他。
这时,童小言溜边进来,在角落里冲常乐招了一下手。
常乐见赵晟这里并不忙,便走了出来。
“什么事?”
童小言笑道:“宫外有人来找姐姐。”
常乐诧异道:“找我?什么人?”
童小言小声道:“那人自称是姐姐的亲人,有要事来见。”
“什么?!”常乐一惊,继而马上想到,这人一定是罗子骁。
她下意识地就有点抵触。
“宫里不是有规定,寻常日子不许宫女与外人相见么?”
宫里头的规矩,宫女入宫之后,并非与亲人断绝关系,每月都有一天是安排给她们的亲人来探视的,在规定的地方规定的时间,宫女可以跟亲人相见。不过这日子都是固定的,平时宫女并不能轻易去见外人,不然这么大的内宫,几千个宫女,今天你家来人,明天我家来人,宫里就变成菜市场了。
平时若有宫女的家人来,宫门的侍卫都会挡回去。
当然,凡是都有特例,像常乐这种皇帝身边的一等宫女,天子近侍,身份自然不同一般,她的亲人来探视,又说是有重要事情,侍卫们便格外通融,通知到大庆宫来了。
常乐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见,便先回时政殿,跟赵晟告假。
赵晟倒是十分宽容,道:“这个时候来找你,想必有重要事情,你去吧,今日也不必再来侍奉了。”
“谢皇上。”
常乐出了大庆宫,便往永福门而去,宫女的家人要进宫相见,都是走这个门。
到了永福门,常乐拿了腰牌给侍卫确认,侍卫便放了罗子骁进来,两人在永福门附近的一排小抱厦里见面。
罗子骁白衣皂鞋,风采翩然,一见到常乐,便先露出了笑容。
“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常乐道:“天都快落山了,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有什么事?”
罗子骁道:“自然是重要的事情。”
“什么重要的事?”
罗子骁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贴上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吐气道:“这么些日子没见,你不想我么,一见面就问什么事,也不说跟我亲热一下。”
常乐被他抱在怀里,又是这样暧昧的姿势,顿时脸就红了,一路红到耳根。
罗子骁本来只是逢场作戏的手段,但一见她这样娇羞无限的模样,心头顿时一动。其实常乐娇小玲珑,虽不算太美,但也有娇软可爱的风情,况且毕竟他们也曾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
此时他心里泛起一丝柔情,想起了昔日的好处,两人贴的又近,便有些蠢蠢欲动起来,头一低,便叼住了她的耳珠。
常乐如遭重击,浑身一颤。
60、虚与委蛇
被推开,这对于骄傲的他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还从来没有女人这样抗拒他的亲热。
“这是宫里,被人看见了不好。”
常乐低着头整理衣物。
罗子骁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算了。”他没好气地退开一步,什么兴致都没了。
常乐这才像察觉到自己的反应过大了,忙拉住他的手,笑道:“你今天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呀?”
罗子骁看了她脸上的赔笑,一如从前每次吵架,都是常乐先向他低头,他这才算找到一点心理平衡。
他掏出一个荷包,道:“你看这是什么。”
“是什么?”
他打开荷包,露出一块温润的玉佩。
“是我的玉佩!”常乐惊喜地张大了眼睛,伸手就要去拿。
罗子骁却把手往后一抽,挡住她道:“不忙。”
常乐期待地看着他:“你真的把我的玉佩赎回来了,快给我!”
罗子骁微微一笑:“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把玉佩给你。”
常乐缩回手,催促道:“什么问题,你快问。”
罗子骁往前一步,靠近她,低声道:“我听说,林贤妃怀的胎儿,好像不是皇上的,有这回事儿么?”
常乐一惊:“你听谁说的!?”
罗子骁压抑着心里的欲望,道:“你只说,有没有这回事?”
常乐皱起了眉头,怀疑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罗子骁目光一闪,装作并不十分关心地道:“只是好奇罢了。”他见常乐沉吟,便故意不快地道,“怎么,连这种事都不肯跟我说么。我还以为你跟我有多亲呢,切!”
常乐忙道:“不是我不肯说!”
罗子骁把玩着手里的荷包,道:“那你倒说说看。”
常乐抿了抿嘴,似乎在犹豫挣扎。
“算了,当我没问。”罗子骁对她十分失望,甩手就要走。
“哎!”常乐一把拖住他,“我告诉你就是了嘛!”
罗子骁这才回过头。
常乐左右看了看,贴上来在他耳边道:“中午的时候,丁贵妃说林贤妃的肚子比寻常四个月的大,皇上就叫了王太医去问话,但问话的时候把我们都赶出来了,他们说了什么,我并不知道。所以林贤妃的肚子到底有没有问题,现在还不好说呢。”
罗子骁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思索她这番话的真实性。
常乐见他有所怀疑,有些着急地道:“你不相信我吗?我真的只知道这些。”
罗子骁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我当然不是怀疑你了。”
常乐还有些不乐。
罗子骁便将荷包塞入她手中,道:“好啦好啦,喏,玉佩还你。”
常乐这才开心地将荷包打开,握了玉佩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是你那块没错吧!”
“是,是我的家传玉佩!”她高兴得脸都红了,把玉佩按在胸口,失而复得的激动,让她眼眶泛红。
“谢谢,谢谢你子骁!”
她一把抱住罗子骁,将头放在他肩膀上。
罗子骁心中得意,面上却装作淡然的样子。
常乐将玉佩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装入荷包中,贴身收好。
罗子骁咳嗽了一声道:“宫里规矩多,我不便久待了。”
常乐点头,露出不舍的神情,道:“你多来看看我。”
罗子骁道:“离春闱不到半年,我还得准备应试呢,哪有功夫常来看你。”
常乐抿着嘴,有些失望。
“不过……如果你有关于林贤妃的消息,大可派人到靳王府上找我,我必会前来。”
常乐疑惑道:“你这么关心林贤妃做什么?”
罗子骁面露神秘:“这关系到我的前途,你别多问,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依他对顾常乐的了解,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她就不会再多问了。
果然这次也不例外,常乐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帮你留心着。”
罗子骁满意地拍了一下她的脸颊,这才走出屋子去。
常乐一直送他到永福门门口,目送他远去。
她转过身,脸色便一下子沉了下来。
中午皇上才召见过王太医,不到半天的功夫,罗子骁就跑来打听消息,看来他们在宫里的耳目果然很灵敏。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既然王太医是照料林贤妃的太医,他又是赵容止的人,林贤妃胎儿的事,他们问王太医不是最清楚么,怎么还跑来问她这个大庆宫的宫女?
难不成,这次不是王太医通风报信?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天水一碧外偷听之时,高流风曾提醒赵容止,王太医新近投诚,未必可靠。
或者,王太医还没有告诉他们,林贤妃的实际情况?
常乐只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想不清楚这里面的头绪。
不过赵容止关心林贤妃胎儿,这一点是毋庸置疑了。想来也是,林贤妃有孕,受影响最大的便是赵容止。若是林贤妃生下皇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到时候就没赵容止什么事儿了,任他再机关算尽,也不可能把储位挪到自己头上。
只是可惜,这阖宫里成千上万的人,唯一知道赵容止野望的,可能就只有她一个。
遇到这种事情,她都只能自己思索猜测,却不能跟别人商量,有时候心里也实在沉重。
常乐叹了口气,先抛开了这件事,往大庆宫方向返回。
接下来的日子,朝廷有司,还有宫里上下,都为同一件大事忙碌了起来,那就是嘉期公主远嫁昆马的事。
赵晟已经下了旨意,将嘉期公主许配给昆马皇帝图喀什,下月十五出嫁,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皇后已故,太后年老,丁贵妃执掌内宫多年,为嘉期公主备嫁的事情自然而然便落到了她身上。有了这个因由,丁贵妃又重新拾起了被林贤妃有孕打压下去的风头,借着为公主备嫁,在宫里呼风唤雨起来。
常乐没什么机会见嘉期公主,但也听了别人说,赵晟跟嘉期公主说和亲这件事的时候,嘉期公主并无反对,而是说了一句“生为公主,理当为父皇和大庸分忧”。她不仅感叹,这位公主当真是坚强果断,深明大义。
而随着嘉期公主出嫁日期的邻近,皇帝赵晟也起了心疼女儿的心思,又想到女儿这一去,可能终身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亲人,更加不舍,所以去昭阳宫的次数便多了许多,为的就是在嘉期出嫁前多相处一些时间。
嘉期公主出嫁在即,难免心情也有波动,便恳请了太后和皇帝,召了东平王府的采柔郡主进宫陪伴。
采柔郡主是公主的姑姑,素来亲厚,中秋节时,嘉期还带着妹妹静宜去东平王府小住过几日,是皇后死后,嘉期公最依恋的人,所以此时进宫陪伴,一点儿也不意外。
而采柔郡主这次并非一个人进宫,除侍奉随从之外,还带了她在家读书时的一个伴读,是御林军左统领傅腾之女,傅月环。此时大家都一起住在昭阳宫中。
这天,赵晟命人整理了先皇后的遗物,找出了当年她留存的一盒子步摇,命常乐给嘉期公主送去,三等宫女重芳跟随。
这是常乐第一次踏足昭阳宫。
昭阳宫作为内宫之主皇后之寝宫,自然非其他宫殿可比。在她去过的宫殿里,最华丽的就是丹阳宫,丁贵妃的居所,然而进了昭阳宫,才发现,丹阳宫与之相比,简直就是个暴发户。
虽然第一眼望去的时候,昭阳宫不如丹阳宫花团锦簇,但是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出十二分的雍容大气,每一样装饰品都不多不少,正正好好,显得每一个角落都特别地有格局、有讲究。
进了昭阳宫寝殿,宫女说嘉期公主正在试穿大婚的礼服,不便立刻见她,请她在外室稍候。
如今常乐也是大庆宫的一等宫女,不必像等级低的宫女那样在外面站着等候,也有进殿坐等的资格了。
常乐推测了一下内室的情况,公主大婚用的礼服必然十分繁琐,试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结束的,干坐着未免无聊,她便叫重芳抱着装了步摇的盒子等候,自己则走出了正殿,在院子里略略走动起来。
据说已故的皇后特别喜欢海棠花,昭阳宫中便种了许多的海棠,正殿外面院子里的都是西府海棠,此时并非海棠花期,所以并无花可赏,只有绿叶繁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