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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苏 当前章节:147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4:05

常乐便在海棠树下散着步。

“你哭有什么用呀,这种事情是哭就能哭来的嘛!”

树后一时响起女声,常乐不由站住了脚。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就不喜欢我呢,我到底哪里不好。”

这又是另一个女声。

常乐感觉两个声音都有点熟悉,像是都听见过,便好奇地探头寻了寻,拨开树枝,见树后廊下坐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只能看见背,另一个却能看见脸。

常乐认出那个露着脸的正是东平王府的采柔郡主,当日中秋节还是托她的帮忙,皇上才能出宫微服,虽然微服结果比较混乱。而另外一个的背影,也依稀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此时那背影女子正在抹眼泪,采柔郡主便在安慰她。

“感情之事,本来就是说不准的。既然他心里没有你,你再怎么想法子也是无用,要我说,倒不如放开了这心事吧。”

“不!”女子立刻抬高了声音反驳,“我喜欢了他这么多年,怎么肯说放弃就放弃。人们不都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他就算是一块石头,我日日掏心,也总该把他捂热了吧!”

采柔郡主叹气道:“你们俩,也真是一对活冤家……”

她话语未落,常乐手指压着的海棠树枝正好弹起,树叶哗啦作响。

“谁?”

采柔郡主和那个女子都转头看过来,一下子就发现了常乐。

而常乐,也终于看清了那个女子的面貌——这不就是国宴那晚,跟赵容毅拉拉扯扯的那个女孩子吗?

61、傅月环

“是你!”采柔郡主认出了常乐。

当日中秋家宴上,她就见过常乐,后来又是她打掩护,才让赵晟一行人微服出宫,自然是认识的。

“奴婢见过郡主。”常乐急忙行礼。

“嗯。”赵采柔点点头,指了一下身边的女子,道,“这位是御林军左统领傅家的千金。”

原来她就是傅月环!

武临王传说中的绯闻女友。

常乐也行了一礼:“见过傅小姐。”

傅月环怀疑她听见了自己方才跟采柔的对话,脸色不大好看,冷冰冰道:“你是哪里的宫女?”

“奴婢是大庆宫一等宫女顾常乐,伺候皇上笔墨。”

一听是大庆宫的人,傅月环才脸色稍缓,但还是有些不自然。

赵采柔察言观色,知道她的心思,便主动开口问常乐:“你怎么会在这里?”

常乐答道:“奴婢奉了皇上的命令,来给嘉期公主送东西。公主正在试穿喜服,故而奴婢还在等候。”

赵采柔点点头。

而傅月环此时仍然双眉紧蹙,怏怏不乐。她生的圆润美貌,冰肌玉骨,外表看着极易讨人喜欢。而听了两次她表衷情的常乐却知道,这位表面亲和温润的傅小姐,内心却是痴情又执着。

想到那位冷冰冰棺材脸的武临王赵容毅,居然能得到这样一位俏佳人的爱慕,真该是他的荣幸才对,竟然还拒绝人家的示爱,惹得这位美人伤心落泪。

常乐下意识地不忍心,不由自主就道:“其实傅小姐不必过于担忧。”

“嗯?你说什么?”傅月环不解。

“奴婢曾听皇上提起过武临王殿下的婚事,皇上的意思是,武临王年纪也不小了,他有意为王爷指婚,正待循机向傅大人透露这层意思。”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傅月环惊喜地站起来。

常乐笑道:“奴婢岂敢说谎。”

傅月环眼中放出喜色。

赵采柔也笑着站起来,道:“这下好了,有皇上指婚,想来武临王再不至于拒绝,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傅月环抓住了她的手道:“真的吗?我跟武临王,真的能成吗?”

这个痴情的女子,听到这样的喜讯,心中乍然充满希望,欣喜之余,竟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这时,正殿中走出一名宫女,到廊下来说:“启禀郡主,公主已经穿戴好了。”

赵采柔忙拉了傅月环的手道:“走,咱们一起去看看公主的喜服。”

那宫女便在头前领路。

常乐自然也跟着,进了正殿,重芳也捧着盒子走了过来。

一行人一起走入内室。

室内一片红彤彤,嘉期公主的寝室已然被布置成新嫁娘的闺房,到处透着喜气和华贵。

年仅十四岁的嘉期公主,尚显稚嫩的身躯被一袭剪裁合宜的大红喜服裹住,红色喜服的样式十分别致,用金银二色的四线绣着反复的花纹,常常的裙摆像盛开的鲜花,在她脚下舒展。

被这样端庄高贵的喜服烘托着,嘉期公主仿佛一下子年长了几岁,稚嫩被掩盖,流露出的更多事明艳逼人的秀丽之姿。

赵采柔赞叹道:“嘉期,你真美。”

傅月环也是双眼发亮,称赞道:“太漂亮了,公主,你真像是仙女!”

得到这样由衷的赞美,对这桩婚事原有诸多不如意的嘉期公主,也忍不住羞红了脸。

常乐适时地上前,道:“奴婢奉皇上之命,为公主送来两支步摇,正好配公主的喜服。”

她示意重芳上前,打开了盒子,盒里镶嵌了红、绿两色宝石的金步摇,在众人注视下熠熠生辉。

嘉期公主震惊道:“这,这不是……”

常乐点点头,微笑道:“公主认出来了,这正是先皇后之物。皇后早已为公主准备下这两支步摇,作为公主成婚之用。皇后故去后,这两支步摇便为皇上珍藏。如今公主出嫁在即,皇上特命奴婢送来。”

听说是先皇后之物,赵采柔和傅月环都深深震动了。

“母后……”嘉期公主的眼眶红了。

赵采柔叹息道:“皇后爱女之心,竟早早就预备了这样好的东西给公主做嫁妆。”她走上来,拿起步摇,亲手为公主插在发髻上。

步摇微微颤动,为嘉期公主娇嫩明艳的容颜更增添了一分高贵。

赵采柔用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泪花,柔声道:“莫哭,虽然你远嫁昆马,但你母后对你的爱会一直陪伴你,皇上也会永远惦记着你,你永远是他们最心爱的女儿。”

“小姑姑……”嘉期终于忍不住,扑进了采柔郡主的怀里。

傅月环叹息一声,扭头朝外走。

常乐也知这种场合应留给采柔郡主和嘉期公主,其他人理该回避,便也带着重芳退了出来。

外面,傅月环正站在廊下,望着吊在竿上的一只鸟笼,幽幽道:“为什么世间的女子,终身大事总是不能自己做主。”

她自己的婚事,就是好事多磨,公主又是这样,不免心有戚戚。

常乐心有所感,道:“公主远嫁未必是坏事,说不定那位图喀什皇帝就是她的真命天子呢。”

“咦?”傅月环扭头看着她,“你这话倒有什么道理?”

常乐道:“虽然大家都觉着,图喀什乃昆马皇帝,公主出嫁太过遥远,又是嫁入异国,夫君为异族,难免有文化差异,未必跟公主相契。但这位新帝年富力强,又是励精图治、有宏图伟业之愿的人物,自然也是人中之龙,身份足与公主相配。以大庸的强盛,公主嫁过去必然受到举国尊敬,不说夫妻恩爱,相敬如宾总是能得到的。况且奴婢听说,大丈夫亦有柔情蜜爱,那位图喀什皇帝就是个大丈夫,公主美貌又聪敏,他喜欢上公主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傅月环奇道:“照你这么分析,这婚事其实倒也不错。”

常乐道:“奴婢也是盼望公主能成就终身幸福,一如奴婢同样希望傅小姐有情人终身眷属。“

“有情人终成眷属。”傅月环似乎很喜欢这句话,喃喃念了一遍,才笑道,“你这丫头倒有点意思,那图喀什虽非本国皇族,但也是堂堂一国之君,万民之上,你一个小小宫女,竟敢直呼其名,足见大胆!”

常乐这才觉得自己好像又言语出格了,忙道:“是奴婢多嘴了。皇上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呢,奴婢先告辞了。”

她冲傅月环行了一礼,带着重芳匆匆而去。

今日虽是第一次正式认识,但常乐对傅月环这个痴情、执着又敏感的女子印象深刻,而傅月环亦是对她这个言辞新奇大胆的宫女很好奇。

两个女孩子都没有想到,她们两个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人,在不久的将来,竟会发生那么多的纠葛。

常乐和重芳离开了昭阳宫,路经丹阳宫,见门口人来人往。问了一下,说是尚服局、尚寝局、尚工局等内宫各部门把准备给公主出嫁用的衣物、绸缎布料、荷包古玩,珠玉首饰等等物件,都送来给丁贵妃过目,以至于门庭若市。

因路上络绎不绝都是抬东西来的,常乐和重芳怕逆行不便,换到另一条路上走,这一来,就会经过流芳殿了。

林贤妃从昭仪晋封为妃后,流芳殿也一下子热闹起来,时常有妃嫔借着探视的名义,来攀交情。

而今日,常乐和重芳尚未走到流芳殿门口,便远远地看到一行人抬着一抬肩舆过来。

“好像是司徒美人。”重芳小声道。

肩舆到了流芳殿门口便停了,下来的果然是司徒美人。

与此同时,有人从门内走出来,穿着太医院的太医服制,身边还跟着背药箱的小太监。只是这太医似乎没看见司徒美人,低着头只顾自己走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常乐和重芳已然走到近前,便给司徒美人行礼:“奴婢见过司徒美人。”

那太医听见声音,这才惊觉,忙折身回来施礼:“微臣见过司徒美人。”

司徒美人先让常乐和重芳起身,然后才对太医道:“这不是王太医吗,怎么失魂落魄的,难不成林贤妃的胎有不妥?”

王太医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忙不迭道:“没有没有,林贤妃胎象很稳,一点问题都没有。微臣刚才是在琢磨药方,想为林贤妃开一副更好的安胎药。”

“是吗。”司徒美人微笑道,“皇上和太后专门指了王太医负责林贤妃的胎儿,想必是极为信任大人的,大人可得尽心尽力才好。”

“是是。”王太医唯唯地应了。

司徒美人便不再多说,径自带着人进去了。

王太医不经意地抹了一把虚汗,这才带着小太监离去。

常乐和重芳跟他同路,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两拨人一前一后,但前面的王太医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后面的两个宫女,只顾着自己低头走路。

走啊走,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王太医突然停了下来。

常乐在后面看得清楚,往前直走就是去太医院的方向。

然而王太医停了一小会儿,似乎在踌躇,最后却是一跺脚,往左边路上走去。

嗯?

常乐顿时便存了一个疑问。

王太医刚给林贤妃诊完脉,这时候不回太医院存档,却要去哪里?

难道……

难道林贤妃的胎真的有问题?他要给恪郡王通风报信?

62、惊天

“姐姐在看什么?”

常乐因王太医之故起疑,驻足不前,重芳不明所以,便出声询问。

“哦,”常乐回过神,“我想起有件事要办,你先回去吧。”

重芳并未多心,依言独自往大庆宫方向去了。

常乐则顺着王太医的方向,尾随而去。

王太医也是一人独行,那个背药箱的小太监已被他打发回太医院。

常乐在后面悄悄跟着,越走却越疑惑,这条路是通往御膳房的呀,王太医去御膳房做什么?

王太医行路谨慎,不时留意身前身后,好在常乐小心提防,未被发现。而他越是如此做派,常乐便越是疑心他要干坏事。

到了御膳房,王太医进去了,常乐怕被人看见,不敢跟着。不过很快,王太医从里面叫了一个小太监出来,两人一起走到了僻静处。

常乐见他们鬼鬼祟祟,便悄悄隐身起来,偷听他们的对话。

王太医跟这个太监似乎不是第一次接头了,不需招呼或暗号,直接就道:“快去通知王爷,林贤妃腹中胎儿,已超过五个月,并非龙种。”

“什么?”

林贤妃怀孕,乃是皇室第一喜事,已然公告天下,王太医居然说那不是皇子龙裔?!

不说常乐震惊,那小太监也是吃惊不小。

“能肯定吗?”小太监慎重地问。

王太医笃定道:“千真万确。”

“那我这就……”小太监正流露出一丝兴奋,突又止住话头,口风一转道,“既非龙种,大人早就该诊断出来了,怎么到现在才说?”

他声音中透出怀疑。

王太医沉默了一下,才冷冷道:“你只是个传话的,我的事情毋需多问,我自会与王爷说明。”

王太医是有品级的太医官员,这小太监却只是个御膳房的杂役,身份悬殊,按说小太监本该敬畏才是。然而他却不卑不亢,反而冷笑一声。

“大人既已投效王爷,若再首鼠两端,反会陷自己于不义之地,还请慎重。”

一个不入流的小太监居然敢警告当朝太医,王太医似乎有些惊怒,只说了一个“你”字,便没了下文。

那太监又道:“此事我自当禀告王爷,大人最好也赶快备好政局,以备王爷所用。”

王太医哼一声道:“本官晓得,不劳指教。”

两人再无对话。

常乐听见脚步声起,似是王太医先去了。然后那小太监亦轻声从她藏身处前经过。

空气中飘来一丝异样的味道,她使劲闻了一下,略一思索,恍然大悟。

是泔水味!

明白了,这小太监必是御膳房处理泔水的。按例,每日傍晚入夜前,御膳房会将泔水送出宫去。宫外有专门为宫里供应猪、羊、牛等畜肉的饲养场接走泔水,用以喂食。这大约是大庸初见规模的循环产业。

试加推测,这小太监必是想借送泔水出宫之际通风报信。

常乐不敢在此地久留,见四下无人,便赶快出来,匆匆离去。

然后往大庆宫走去,一路上越走她便越是心惊。

林贤妃对外一直声称四个月的胎象,居然已经有五个月了,怪不得那日丁贵妃都看出她肚子比寻常四个月大。

可是王太医是负责为她诊脉安胎的,一直都说胎象稳妥,连那日皇上召见询问,都没说出这个惊天秘辛。可见,王太医不仅知情,还在为林贤妃隐瞒。

这么说的话,王太医竟是林贤妃的人。

可换回来说,王太医同时又跟恪郡王有勾结,按理林贤妃怀孕超过五月的事,他早该禀报给恪郡王才对。但从那日罗子骁还要进宫向她套话的行为;又可以推断,今日之前,恪郡王并不知情,也就是说,王太医并未及时告知。

难不成,王太医竟是个两面间谍,玩的是无间道?!

常乐被自己的大胆推测给震惊了。

一定是这样没错,结合罗子骁的行为,还有御膳房小太监的言辞,王太医对恪郡王并非全心投效,还有所保留。

所以梳理下来,事情应该是这样的:林贤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自己怀孕,接着伺机承宠,然后推算时日,说出自己怀孕的消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肚子里的是正统龙裔。

下一步,林贤妃收买了王太医,让他为自己掩盖事情真相,试图瞒天过海。

然而,王太医在帮她遮掩了几个月后,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反悔了,决心将这事捅给了恪郡王,姑且是权衡后抛弃林贤妃,打算全力抱恪郡王的大腿罢。

那么,等御膳房的小太监把这事禀告给恪郡王,他必定会有大动作。

以他的野望,林贤妃腹中若真是皇子,便彻底断送了他的争储之路,他现在必视林贤妃腹中子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爆出林贤妃所怀并非龙种,那便等于重新打开了他迈向皇位的大门,他岂肯放过大好良机。

可这样一来,皇室爆出大丑闻,岂非天子蒙羞?

林贤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皇帝的,那会是谁的?岂不是她给皇帝戴了绿帽子?皇嗣无望已经是重大打击,赵晟怎么可能再忍受得了这样的耻辱?

常乐在赵晟身边伺候,对他的身体情况还是很清楚的,若是出了这样的惊天丑闻,当初的昏阙事件说不定还要重演一次,天子病弱,宵小之辈更有可趁之机,情况就会更加恶劣。

再说,自从她到大庆宫伺候,赵晟对她便一直很宽厚,不像是生杀予夺高高在上的皇帝,倒像是和蔼可亲的长辈。

她除了将赵晟视作主子和领导,还在某种程度上当做父辈,从感情上来说,她也是不愿意赵晟遭到这样的羞辱的。

再说,她对恪郡王一直怀有忌惮之心,到现在也不知自己身边哪一个是他安排的眼线,每日都生活在不安之中;而罗子骁更是她的仇敌,万万不肯让他们这群人的阴谋得逞!

这件事情不能隐瞒下去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否则恪郡王得知了消息,不知会使出什么雷霆手段来。

可是……可是她该怎么做,才能消弭这一场大祸呢?

一面走路一面思考的常乐,差点撞在墙上。

她虽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各方利益关系,可是毕竟没有证据,这种天大的事情,光靠空口白牙是不能乱说的。更何况,从哪里入手,才能既让赵晟承受最低程度的打击,又能把祸端消弭于无形,还能顺利地把丑闻遮盖下去,这也是需要慎重的地方。

常乐苦苦思索,却直到回到大庆宫,还没有想出妥善的办法来。

直到她在时政殿门口看见了顾太平。

有了!

这样大的事情,靠她一个人是绝对解决不了问题的。她的力量太小,林贤妃、恪郡王都是她无法撼动的大人物。但是顾太平不一样,他虽然也是个奴才,但在宫中多年,又伺候了皇上这么久,早已是皇帝的心腹,比起任何人都要得皇帝的信任。宫中这种丑事,也只有顾太平,才有资格向皇上揭露。

但是常乐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实在是这件事情太重大了,一揭发出来就会引起惊天巨变,后果如何难以预料,她必须谨慎再谨慎,既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弄巧成拙。

思前想后,把事情又重新梳理,把利害关系颠来倒去地权衡,她等待着合适的机会。

终于在赵晟用过晚膳后,她找到了合适的时机。

赵晟今天很疲累,没打算去流芳殿,而是在长春殿中看书歇息,身边留了顾太平、岫岩伺候。

常乐让重芳传话,把顾太平给叫了出来。

“公公。”

常乐领着顾太平,一路走到僻静无人的角落里。

顾太平察觉到她今日神色不同以往,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常乐左顾右盼,确定周围没人,才压低了声音,对顾太平道:“公公,有一件事,涉及到皇上的颜面,更涉及到皇室的稳固,这件事太过重大,我一个人无法决断,必须告诉公公。”

常乐虽然平时嘻嘻哈哈,还有点迷迷糊糊,但顾太平知道,她从来不夸大不说谎,今日神色这样异常严肃,必定是真的有大事。

“到底是什么事?”

常乐道:“在我说出这件事之前,必须先提醒公公,听了这件事之后,第一不要惊慌,以免引来别人注意,因为实在事关重大,万一泄露了什么或者弄错了什么,奴婢就万死莫赎了。”

顾太平皱起了眉:“我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风波没见过,还需要你来提醒么。”

“是。”

常乐已经准备说出来了,可是话到嘴边,却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她一连咽了好几下口水,才算张开了嘴,俯到顾太平耳边,低声地说了起来。

而她才说了几句,顾太平的脸色就已然大变了。

等到她说完了全部,顾太平的神情早已不复镇定,眼中的震惊怎么也掩饰不住。

常乐的担忧恐怕还是轻的了,以他看来,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足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

这是要出大祸了啊!

63、拿人

被常乐所言震惊了的顾太平,到底仗着在宫里多年的经验,压住了心里的惊涛骇浪。

“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第一句便是先问原因。

这样重大的事情,当事人必定是千方百计地遮掩,又怎会轻易泄露出痕迹。

常乐早猜到有此一问,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今日奴婢奉皇上之命,去给嘉期公主送步摇,回来路上,因奴婢有些私事处理,所以先打发重芳回来。谁知,却叫奴婢意外撞见了给林贤妃安胎的那位王太医,跟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私语。那位王太医竟然说出林贤妃腹中胎儿超过五个月,绝非龙种。”

顾太平顿时蹙眉:“王太医既然知道林贤妃怀的不是龙种,为什么一早不说,要拖到现在,这事又跟御膳房有什么关系?”

“正是呢,奴婢也觉得蹊跷,所以才继续听他们的对话。那王太医把这件事告诉给那御膳房的小太监,让他去通知宫外的一位王爷。宫闱大事跟宫外的王爷又有什么关系,奴婢自然不得其解,可是那两人谈话之中讳莫如深,只说王爷,却绝不提那王爷的姓名和封号。”

常乐一面说,一面注意顾太平的神色,果然见他眉头愈发地深锁起来。宫闱内的丑闻,居然牵扯到宫外的某位王爷,顾太平自然察觉到,这件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后来,奴婢才听明白,原来那王太医先是受了林贤妃的收买,要替她掩盖丑事,可王太医不知怎么的,又跟宫外的某位王爷搭上了关系,现在竟是出卖了林贤妃,要把这件事情捅出来。奴婢虽然愚笨,可也知道这种事情,会让皇家蒙羞,如果牵扯到某位王爷,说不得还可能牵扯到lun理丑闻。事关重大,奴婢不敢擅自禀报皇上,所以才先告诉公公。”

常乐做出小心翼翼的样子。她这样无根无基的宫女,突然遭遇这样惊天大事,惶恐不安都是正常的,她越是小心,顾太平才会越觉得正常。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顾太平伺候皇帝这么久,遇到事情首先就已经不会慌张,分得清轻重缓急,这种大丑闻,不管严重到什么程度,最要紧的就是捂盖子,必须尽量地缩小事情的影响范围,知道的人越少,皇家的名誉便越能保得住。

常乐自然也深知这一点,所以立刻回答:“除了公公,奴婢没有告诉任何人!”

顾太平点头:“你做得很好。”

说完这一句,他便蹙眉沉吟,半晌没有说话。

常乐在旁边静静站着,直到腿都站酸了,才忍不住道:“公公,这事,咱们是不是该告诉皇上?”

顾太平冷哼一声道:“这等大事,当然要禀告给皇上。奸妃怀上孽障,竟敢冒充龙种,企图瞒天过海,颠倒乾坤,这不仅仅是欺君大罪,更是祸国殃民。”

他对赵晟忠心耿耿,知道林贤妃所怀不是龙种,当然也就知道她给赵晟戴了绿帽子,心中恨她至极,语气中自然透出凌厉狠辣之意。

常乐似乎是被他的神情给吓到了,身子缩了一下。

顾太平这才看着她道:“这件事情,林贤妃自然是万死莫赎了,王太医也是当事人,不可能摆脱干系。我问你,那个跟王太医接头的小太监,你可认得?”

常乐摇头道:“奴婢跟御膳房并无交情,那小太监似乎只是不入流的杂役,也不认得。不过,奴婢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泔水味,猜测应该是御膳房负责处理泔水废料的。”

“泔水……”顾太平眼睛微微一眯,自然也是猜到了其中的关窍,“哼!想借出宫倒泔水之际,往外面通风报信。咱家岂能让这些奸臣贼子坏了皇家声誉,让天子蒙羞!”

地位不同,气势便不同,顾太平一发怒,往日的亲和也全都化作了刚毅和冷酷。

他稍一思索,便已经理清了这件事情造成的影响,以及处理的方法,当下便道:“当务之急,须先拿下御膳房的那个太监,阻止他向外通风报信。这个时辰,恐怕他们正要出宫,必须立刻去阻拦。”

常乐十分认同地点头。

顾太平心中已经有了人选,道:“童小言身上有功夫,让他带着人,先去把那小太监捆了,秘密囚禁起来。”

常乐道:“对,不能打草惊蛇。”

那小太监是宫外“某位王爷”的眼线,自然要顺藤摸瓜,从他身上查出是哪个王爷胆大包天,敢参与宫闱丑闻。

常乐曾经想过直接供出恪郡王,但那小太监虽然是恪郡王的人,可并没有证据证明林贤妃怀的孩子跟恪郡王有关。

其实这一点也很好推测,恪郡王的野望,是自己做皇帝,如果林贤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那最多也就是孩子继承皇位,而且顶的名义肯定是皇家正统,跟他没有半分的关系,孩子登基后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是恪郡王的儿子。那对恪郡王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所以照常乐看来,恪郡王不会这么傻,走这样的歪棋。

最大的可能,是林贤妃以腹中孽障冒充龙种,企图鱼目混珠李代桃僵,博自己的宠爱和将来的富贵。只不过她赖以依仗的王太医靠不住,将她出卖给了恪郡王。

只要林贤妃的孩子跟恪郡王没关系,那么就算查出御膳房小太监和王太医背后的人是恪郡王,就算常乐把自己曾听到过的恪郡王的野望之词都告诉皇上,她也没有任何的证据,况且那天在天水一碧外,她只是听见了声音,真的追究起来,连是不是恪郡王都无法证明,说不定反会被恪郡王反咬一口,说她攀诬。恪郡王可以有很多理由来解释自己跟王太医、跟小太监的关系,他是宗室子弟,一没有秽乱宫闱,二没有谋反作乱,三无法证明他在觊觎皇位,那么这件丑闻对他就不会造成多重大的打击。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恪郡王无罪,供出他的常乐就一定会遭到报复。

她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所以经过慎重的思考,她还是没有向顾太平说出恪郡王。

这样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在顾太平禀告皇帝之后,如果通过御膳房的小太监查到了恪郡王的身上,揭露了恪郡王的野心和罪责,那么皇上自然会处置了恪郡王;而如果最终恪郡王并不受牵连,那么事后追究的时候,也就追究不到常乐的头上。

在宫中待久了,人的确会变得聪明。常乐现在不仅学会了保护自己,更学会了借力使力。

商议一定,顾太平便开始雷厉风行地安排,先是叫了童小言,命他带几个好手,去抓御膳房的那个小太监。

作为唯一一个认识那小太监相貌的人,常乐自然也得同去。

顾太平并没有告诉童小言太多,只说御膳房的那个小太监犯了禁忌大罪,为维护皇家颜面,需先暗中拿下,然后再追究发落。

童小言自然不敢多问,依命行事,带了大庆宫中的几个好手以及常乐,一起去埋伏。

御膳房送泔水出宫的路线是固定的。

常乐在决定向顾太平高密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时间,必须赶在那小太监尚未出宫的时候,所以才留下了埋伏的时间。

天色已然黑下来,宫里各处都掌了灯,因为御膳房的泔水废料都是秽物,所以不会白天运输,一定是等天黑了才运出去。

童小言等人埋伏在必经之路上,不多时,果然两辆运载泔水桶的木板车粼粼而来,每辆车两个小太监,一个推车,一个旁护。

常乐看得清楚,后面那辆车旁护的那个小太监,就是与王太医接头之人。

顾太平交代过不能惊动旁人,所以童小言很沉得住气,没有轻举妄动。

直到两辆班车转过拐角的时候,前面一辆板车已然拐过去,后面一辆车拐的时候,推车的人自然是注意路面,那小太监走在外围,便落后了一步。

就在此时,黑暗中一个人影窜出来,狸猫一般地贴上这小太监的后背,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在他腰眼处按下,这小太监便浑身瘫软,一丝儿声息也没发出,就被这人影给拖入了黑暗之中。

其余的三个太监根本就没有察觉到,直到走完了拐角,才发现少了一个人,自然少不了嘀咕,便有人叫起他的名字来。

“同福!同福!”

常乐和童小言也是到此时,才知道这个太监名叫同福。

同福已然被童小言堵了嘴,自然不能回答同伴的呼唤,而童小言按在他腰眼上的手又不知施了什么法术,让他又酸又痛,一丝儿力气也没有,连挣扎都挣扎不了。

那三人岂能料到是有人抓了他们的同伴去,见无人应答,只当同福偷懒溜走了,骂了两句,也就不再等了,继续往宫外行去。

等他们走远了,童小言才拖了同福到埋伏处,其他几人便立刻上来帮忙,将同福堵住嘴捆起来装入麻袋之中,然后扛着麻袋,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消无声息,滴水不漏,做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64、流芳殿中

大庆宫,长春殿。

灯架上的琉璃宫灯,将屋子内照得亮如白昼。

赵晟的脸,却比宫灯的琉璃罩子还要白,白得吓人。

在他面前,跪着顾太平和常乐,两人都是低垂着头,身子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长春殿里沉默得像死地。

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之久,赵晟的嘴唇才微微动了一下,紧跟着便爆发出一声大喝。

“大胆!”

啪一声,他手中的书以凌厉的姿势砸在地板上,哗啦巨响。

顾太平和常乐的脊背绷得更紧了。

赵晟平日总是蕴着温和眼神的双眼,此时却像是要吃人一样地盯着他们两个。

“你们可知,今日所言,乃是欺君大罪,当诛灭九族!”

顾太平身子往下一折,双手拍在地上,以头抢地,悲声道:“奴才知道皇上震怒,但是这件事实在事关重大,奴才绝不敢欺瞒天子!”

赵晟满脸戾气,盯着他,恶狠狠道:“顾-太-平!你敢指天誓日,保证自己说的绝无半字虚言!若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他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常乐自从到大庆宫伺候,只有见到天子的春风化雨,从来没有见识过天子的雷霆之怒,此时毫无心理准备,竟在赵晟极度的威压之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顾太平却脊背一挺,昂然抬头,厉声道:“奴才伺候皇上二十多年,自问忠心耿耿,从来不敢欺君罔上,皇上要奴才发誓,奴才又有何惧。顾太平在此立誓,若方才所言,有半句欺君,便天打五雷轰,死后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一字一字都是泣血之言,而这泣血的一字一字却如尖锥,一下一下地捅在赵晟的心房上。

赵晟身子僵直,终于在顾太平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轰然地垮了下来。

其实不过是他的身体突然萎顿,不再挺直,但常乐却觉得,仿佛是一座伟岸高山突然倒下一般。

顾太平知道,赵晟终于是信了。

刚才他跟常乐冒死进言,揭发出这桩惊天丑闻,赵晟第一反应便是不信,厉声职责他们大胆欺君。

顾太平知道,这是因为赵晟对皇嗣之盼,已经到了一种极端的渴求之中,但凡有一丝的希望,他也不肯相信,他唯一的皇嗣的希望,竟然是一桩天大的丑闻。

然而当顾太平以自己的性命来发誓的时候,赵晟终于是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如果不是真的,顾太平和常乐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诛心之言,他们难道不要命。

可是林贤妃!林贤妃肚子里的孩子,居然不是他赵晟的皇子,居然不是大庸的龙种!

孽障!

她竟然敢拿一个孽障来冒充龙种,欺君罔上,竟坐上了四妃之一的高位。

赵晟无疑生出了被愚弄的耻辱。

“贱人!”

他猛地拍案而起,没发出心中的愤怒,身子却反而晃了一下。

“皇上!”

顾太平明明跪在地上,却一下子便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了赵晟跟前,一把扶住了他。

赵晟眼前白茫茫一片,连晃了几下才慢慢恢复清醒。

“皇上,你可不能有事啊!”顾太平又是着急又是难过。

常乐也立刻站起来,抢过桌上的一杯茶,递到赵晟的嘴边:“皇上息怒,不管要做什么,都要先保重自己的身子。”

他们两个都是真的担心,怕当日昏厥之事重演,赵晟的身体会扛不住。

然而,赵晟毕竟是几十年的皇帝,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历过,那次昏厥是意外,这次他极端愤怒之下,身体却没有任何的问题。

他一把推开常乐的手,又甩开顾太平的搀扶,挺直了身体。

“朕没事,朕怎么会有事!贱人、贼子,竟敢秽乱朕的宫闱,玷污皇家血脉,欺君大罪,万死莫赎!”

“顾太平!”

赵晟厉喝一声。

顾太平浑身一凛,高喊:“奴才在!”

“那个太监,现在哪里?”

“奴才已将他关押起来,等候皇上发落。”

赵晟大手一挥:“这太监不过是个通风报信之人,不足为患。当事者,才是罪大恶极。”

顾太平和常乐都知道他决心要解决这个惊天丑闻了。

果然,赵晟身为天子,比起任何人来都要杀伐果断,当下他便一条一条地下起命令来。

“命御林军,严守宫门,不得放任何人出入,违令者,先斩后奏!”

“命宫中禁卫,将太医王琛捉拿关押,不得任何人探视接触!”

“再命禁卫,包围流芳殿,自林贤妃以下,不得任何人出入,擅出者,斩!”

随着皇帝的命令一条一条地出来,整个大庸皇宫如同一台沉寂已久的机器,突然间飞快地运转起来。

御林军和禁卫奔跑穿梭,皇宫的各处宫门守卫都增加一倍,严格把守,不许任何人出入;而流芳殿也陷入了严密的包围之中。

此时刚刚入夜,皇宫人人都未安睡,这样大的动静,自然早已经惊动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不清楚太平的日子,怎么会突然剑拔弩张,到处都是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然而赵晟已经下达了命令,所有御林军和禁卫,只管执行命令,无法对外透露一丝一毫的消息。

整座皇宫,变成了一个大牢笼。

所有人,都被限制在自己宫里不许出入。

当事人已经被全部抓捕起来。

大庆宫中灯火通明,却人去楼空,在全面封锁消息之后,赵晟第一时间摆驾流芳殿。

流芳殿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自然所有人都惶恐不安。

林贤妃自怀孕晋封以来,还从未遭受如此待遇,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当然她做鬼心虚,也生出了恐怕厄运临头的预感,困在流芳殿中,更是坐立不安。

流芳殿主管洛水姑姑,一等宫女揽月、摘星,二等宫女画眉,(原二等宫女点朱死后尚未有人填补空缺)三等宫女俏哥、阿吉,簇拥着林贤妃,汇集在正殿之中。

其余小宫女、太监都在外面,惶惶不安。

“娘娘,发生了什么事,咱们怎么被软禁起来了?”宫女画眉不知真相,只知慌张询问。

林贤妃脸色苍白,一双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皮上,神思不定。

主管洛水厉声呵斥道:“慌什么?娘娘怀着龙种,若是惊了娘娘的胎,看你怎么负责!”

画眉顿时害怕地闭上了嘴。

洛水这才回过头,对林贤妃道:“娘娘,奴婢去门口问问,禁卫行事,总该有理由,不能平白无故地软禁了流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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