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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苏 当前章节:147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4:05

林贤妃正要点头,外面便有人高声叫起。

“皇上驾到!”

林贤妃大惊,飞快站起,偏偏脚下却发软,竟是踉跄了一下,幸而洛水眼明手快,牢牢地扶住了她。

殿门大开,一群太监冲进来散开,将流芳殿所有人团团围在中间。

赵晟面色木然,背着手大步走了进来。顾太平和常乐紧紧跟在身后。

林贤妃是刑部侍郎之女,入宫便封昭仪,深受恩宠,即便这几年赵晟临幸后宫次数越来越少,流芳殿也总是来得次数最多的地方。所以林贤妃见皇帝的次数实在不少,对皇上的情绪变化也十分熟悉,知道他发怒的时候是什么样、高兴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可是今天,当她看见赵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有陌生人一般冰冷的眼神的时候,她一颗心便坠入了冰窟。

而当她再看见,赵晟进殿之后,后面又跟进来太医院中最年长最忠心皇室的两名太医的时候,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竟跪倒在了地上。

“娘娘!”

洛水、揽月、画眉等宫女都惊呼起来。

而往日最疼爱林贤妃、最紧张她腹中胎儿的皇帝赵晟,此时却死死地坐在椅子上,一丝儿的担忧都没有。

如果在进殿之前,他还有一分的侥幸、一分的指望的话,那么当林贤妃恐惧到跪下的时候,他的所有侥幸便都已经破灭了。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林贤妃,看着所有人惊呼着去搀扶她。

林贤妃实在没有力气,却也硬是被洛水等人又拉又抱地搀起来,按在了一把椅子上。

赵晟冷眼扫着她身边的所有人,主管洛水眉头微皱却面色如常,这种宫里的老人总是能将情绪掩盖到最深;一等宫女揽月、摘星都是面色苍白眼神发慌,不是害怕便是心虚;二等宫女画眉手足无措,更遑论更低级的两个三等宫女了。

这流芳殿中,知情的人,看来不少啊。

林贤妃被搀起来坐下之后,赵晟并没有立刻说话,整个宫殿里虽然人数众多,却是死寂一片。

常乐低着头站在赵晟身后,看到林贤妃的惊慌失措,心中只觉悲哀。一朝天堂一朝地狱,宫里的人,如果有了贪欲,便会将自己推上死路。

赵晟越是不说话,林贤妃便越是心虚恐惧。

终于,在赵晟开口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虚恐惧也达到了极点,这些极端的情绪几乎要从她的喉咙中跳出来。

赵晟说的是——

“李太医、张太医,给贤妃娘娘诊脉!”

65、无言的审问

随着赵晟一声令下,李太医、张太医同时走到了林贤妃跟前。

两位太医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身子也不复坚挺,做大夫的,面目都不可憎。可是眼下,两位老人的脸落在林贤妃眼里,却仿佛是来自阎罗殿的牛头马面,亦或是勾魂无常。

“皇……皇上……”她颤抖着站起来,“臣妾,臣妾身子无碍,不需太医……”

赵晟一个眼神扫过来,林贤妃便如同被冰刀子扎了一下,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方才不慎摔倒,岂能说无碍。你肚里怀着的可是龙种,怎能轻率。”赵晟看着她,温和的声音仿佛跟平日并没有区别,可是落在林贤妃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有千钧重量。

“李太医、张太医,你们还在等什么。”

有赵晟的催促,李太医和张太医便走到林贤妃跟前,道:“请娘娘坐下。”

林贤妃的目光从赵晟脸上移到他们脸上,她心底空空的,背后凉凉的,脚下一丝儿力气也没有,又跌回了椅子上。

李太医先将手枕放在茶几上,托起林贤妃的手放在手枕上,用两个指头搭着她的手腕。

宫里的太医,医术和经验都不必说,诊喜脉更是一点难度也没有。

李太医心中很快就已经有了结果,他收回手,并不说话,只是站起来让在一旁。

张太医接替他坐下来,也同样给林贤妃诊脉。

林贤妃头垂得低低的,身子已经不颤抖了,因为她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很快,张太医也已经诊断出了结果,也同样站起来,跟李太医一起走到赵晟跟前。

赵晟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闭,像是入定,口中却淡淡道:“如何?”

李太医和张太医对视一眼,李太医更年长资历更老,便由他来作答。

“启禀皇上,林贤妃方才受了惊吓,胎象有些不稳,以微臣二人之见,最好请贤妃娘娘进内室,由臣等施针稳定胎气。”

赵晟没有说话。

站在他身后的常乐,一颗心已经沉了下去。

李太医和张太医是赵晟亲自带过来的,来之前便已经有过吩咐,若是林贤妃的胎儿并没有不妥,那么两位太医只会说安好;若是林贤妃的胎象果然是已经超过五个月的,两位太医便会以施针为名请林贤妃移入内室。

而他们方才已经做了回答,林贤妃的胎儿果然已经超过五个月了。

五个月前的那段时日,赵晟并没临幸过林贤妃,林贤妃自然不可能怀上龙种。

腹中乃是孽障,已经确信无疑了。

赵晟终于张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始终放在两位太医身上,没有往林贤妃那边扫哪怕一眼。

“那就请贤妃入内室。”

“是。”

回答他的并不是两位太医,也不是流芳殿的宫女奴才,而是跟随赵晟过来的大庆宫的岫岩和轻云。

她们两个走上来,推开林贤妃身边的洛水和揽月。

“不劳你们,我来扶……”

与揽月的顺从退开不同,洛水还试图自己去搀扶林贤妃,却被岫岩抓住了胳膊。

岫岩平静地看着她,道:“奴婢们奉皇上的旨意,请贤妃娘娘移步,姑姑请站在一旁罢。”

洛水看清她眼里的冰冷,心中一沉,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林贤妃已经站不起来,岫岩和轻云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架进了内室。

顾太平指挥太监把守住内室的门,并将以洛水为首的流芳殿所有宫女奴才都驱赶出了正殿,关进了偏殿之中。

至此,流芳殿诸人,不管是知情者还是不知情者,都知道今日是大祸临头了。

正殿之中,只剩下赵晟,还有大庆宫的人。

“顾太平。”

“奴才在。”

顾太平躬身出列。

赵晟面无表情,道:“着顾太平,审问太医王琛、太监同福,并流芳殿所有下人,刑罚无忌。朕只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朕要结果。”

顾太平一凛,恭声道:“奴才遵旨。”

本来太医、太监、宫女犯错,都各有负责审问法办的部门,可是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关系到天子名誉和皇家颜面,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赵晟才会让顾太平去审问。

顾太平身为天子近侍,宫内第一内侍,自然有他的办法和手段。

顾太平离开正殿之后,赵晟也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朝内室走去。

常乐没有跟着,所有人都没有跟着。

赵晟走进屋子之后,岫岩和轻云便从里面退了出来,并带上了房门。

内室之中只有皇帝赵晟和林贤妃,其余所有人都在正殿外室待着。流芳殿中明烛煌煌,灯影幢幢,内有群侍,外有禁卫,却是内外都一片寂静,仿佛成了死地。

常乐听不见内室的声音,却也猜得到,赵晟必然是在审问林贤妃,奸夫何人,孽障何来。

天子之怒,绝非林贤妃一弱质女流可承受。何况她心智不出众,胆气不豪,眼下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又怎么可能隐瞒得了真情。

林贤妃假冒龙种的是死罪,要株连九族,她荣耀时,家族未必荣耀,她犯下死罪时,家族却一定会被牵连。她如果不想连累家族更多,便只有招供,将所有罪责都归到自己身上。

赵晟根本不必残酷拷问,也不必刑罚加身,林贤妃自会招出一切。

常乐就看着正殿琉璃宫灯里的那根蜡烛,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短下去,这殿中明明亮如白昼,却总有股阴气森森的可怖气氛环绕。

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人都像被大山压住了双肩,沉重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吱呀一声,内室的门打开了。

赵晟站在门框内,他的脸色似乎跟进去的时候并没有两样,一双眼睛甚至比进去前还要明亮几分。

可是常乐却觉得,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深处,似乎透出一种极端的绝望来。

内室忽然传出噗通一声。

“皇上……”

林贤妃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只是两个字,便道尽了其中的后悔、不甘、恐惧。

“让她闭嘴。”

赵晟轻轻地说出四个字。

站在内室门外的岫岩和轻云立刻便走进门去,很快,内室之中再次恢复了平静。

赵晟一步一步地走回来,恰如他半个时辰前一步一步地走进去。他坐回到原来的椅子上,伸手从旁边的茶几上端起茶杯。

“皇上,茶水已凉,奴婢给您换热茶来。”常乐赶忙拿过他手中的茶杯。

赵晟直勾勾地看着她。

“茶水既然凉了,那便没有用了——泼出去。”

他眉毛微抬,一字一顿。

泼出去的不仅仅是凉掉的茶水,还有他对林贤妃的容忍,有他对皇嗣最后的那一点希望。

常乐端了茶杯,走到门口,手一振,茶水便噗一声泼在了正殿外的地砖上。

顾太平正好走过来,那茶水就在他脚边溅开。

常乐端着空茶杯,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上来。

顾太平也看着她。

“都问出来了?”常乐问。

顾太平一点头:“都问清楚了。”

“皇上在里面等着。”常乐道。

顾太平再一点头:“我知道。”

常乐便向旁边让了一步,顾太平擦身而过往里走。

“公公!”

常乐又叫了一声。

顾太平回过头,却见流芳殿大门口灯火点点,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太后!”

顾太平低呼了一声。

宫里发生这样大的动静,流芳殿被禁卫包围,各宫都不明所以人心惶惶,只是被赵晟已命禁卫堵了各处的道路,不许任何人查问。

长寿宫的金太后,又怎么可能不被惊动。

她一听说皇帝赵晟在发动禁卫之后,便去了流芳殿,就预感到今日要出惊天大事。赵晟的身体状况她是最清楚的,唯恐昏厥之事再次上演,所以带了人从长寿宫赶了过来。

顾太平和常乐都奔下台阶迎接。

“奴婢拜见太后!”

金太后在袁姑姑的搀扶下,站住了脚,她抬眼一扫,见了这院子里的大阵仗,透过大开的正殿大门又看到了里面的情况,就知道流芳殿的人已经被软禁起来了。

“皇上呢?”金太后问。

顾太平道:“皇上在里面。”

金太后抬脚就走。

顾太平和常乐自然不敢阻拦,立刻起身也跟了进去。

赵晟在里面静静地坐着,见到金太后进来,脸上没有一丝的惊讶。

“太后也来了,先坐吧。”

他没有起身,他现在没有丝毫的心情。

金太后也不多说,就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皇上,出了什么事?”她柔声问。

赵晟转过头,看着她,微微一笑道:“太后,母亲……”他抬手捂住了胸口,“朕好心痛。”

金太后眉头一沉。

“皇上是天子,天子不惧泰山崩,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天子杀伐果决,不必心痛。”

金太后实在是个好母亲,她最了解自己的儿子。别看赵晟此时好像只是平静了点,沉郁了点,并没有什么异常似的,但只看他的眼神,金太后便知道,赵晟此时已然心痛到了极点,痛恨到了极点,也失望到了极点,他身上透出的是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这些负面情绪将他包围起来,仿佛下一刻便会如爆发起来,天崩地裂。

66、一夜

金太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深深地相信,能让赵晟出动禁卫的,必定是天大的事情。赵晟是明君,不是有了确凿的证据,绝不会如此动怒。

“太后既然来了,就跟朕一起听听这桩天下奇闻吧。”

赵晟已然恢复了从容,连眼神里的那些负面情绪都被他硬生生地按压了下去,他将手一摆,除顾太平和常乐外,大庆宫其余奴婢侍从全部退出了正殿。

金太后不需思索,也摆了摆手,除袁松竹外,长寿宫的人也全部退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内,只有赵晟、金太后、袁松竹、顾太平、常乐五个人,内室之中则还有林贤妃、岫岩、轻云三个人。

金太后问:“皇上今日大动干戈,命禁卫封锁各处宫门,又包围了流芳殿,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晟脸上现出一丝悲凉和嘲讽:“太后可知,你我寄予众望的皇子,竟是个孽障。”

金太后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赵晟用手指着内室的方向,道:“贱人林氏,与侍卫私通,怀上孽障,却收买太医王琛隐瞒真相,冒充龙种,企图混淆皇室血脉,颠倒乾坤。”

“什么?!”

金太后震惊了。

而赵晟说完了这些话,更是被胸臆之间的愤怒和羞辱塞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金太后难以置信,道:“皇上,这种事情空口无凭,可是有人嫉妒林贤妃,造谣诬陷?”

赵晟似乎非常反感提起这桩让自己蒙羞的丑事,只朝常乐看了一眼,道:“顾常乐。”然后便闭上嘴巴,不肯再说一个字。

常乐忙走上来,道:“禀太后,奴婢今日奉命去昭阳宫送东西,回程路上无意中撞见王琛太医和御膳房太监同福在僻静处私语,王太医亲口说出,林贤妃腹中胎儿已超过五个月,并非龙种。奴婢深知事关重大,不敢隐瞒耽搁,立刻汇同顾公公,禀报给皇上。”

金太后脸色大变。

顾常乐自然是没有理由来陷害林贤妃的。可是,可是要她相信,那个寄予厚望的,被全天下人视为未来储君的林贤妃腹中的胎儿,竟然不是皇子龙裔,这实在是太过震惊、太过可怕了。

赵晟道:“这件事,贱人已经亲口招认,她所怀的并非龙种,而是与侍卫私通所得之孽障!”

金太后脸色苍白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哼,贪欲作祟!人人皆知,朕膝下无子,妃嫔之中若能产下皇子者,便可登上皇后宝座。林氏贱妇,企图瞒天过海,以孽障冒充龙种,妄图爬上高位,将朕玩弄于鼓掌之间,实在可恨至极!”

他说到恨处,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金太后毕竟也在皇宫之中生活多年,既然赵晟说这事是林贤妃亲口招认了的,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相信了。

“林氏胆大妄为,罪犯欺君,已然是死不足惜。但是她怀孕之后,日日都有太医请脉,却到现在才暴露丑事,可见必然有人与之同谋。”

赵晟道:“太医王琛,朕如此信任他,他居然勾结贱人欺君,太令朕失望。”说着,他猛地朝顾太平看去,“那王琛,可曾招认?”

顾太平忙上前道:“王太医已供认自己受林贤妃收买,为她掩盖真相,林贤妃明明是超过五个月的身孕,他却一直对外说是四个月,两人合谋,犯下这欺君大罪。”

赵晟再也听不下去,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金太后也深觉此事不堪。

半晌,赵晟才缓缓张开眼睛,道:“那太监同福呢,可也已经招认?”

顾太平却扑通一声跪倒,匍匐在地:“奴才该死,请皇上责罚。”

赵晟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顾太平五体投地不敢起身。

“奴才办事不利,那太监同福已经,已经畏罪自杀了!”

所有人都是一惊。

太后捂着胸口道:“畏罪自杀?!”

赵晟目显厉色:“他是怎么死的?”

顾太平答道:“奴才命童小言抓了同福后,关押在僻静的耳房里,原本堵了嘴捆了四肢。奴才去提审的时候,取了他嘴里的东西,料不到他竟早已存了死志,一口便咬断了自己的舌根,等到太医赶到,已然是救不回来了。”

众人顿时沉默了。

深居宫中之人,虽然也常面临一些生生死死,可是这么直接这么果决的自杀,还是震撼人心。

赵晟冷哼了一声。

同福宁肯自杀,也不愿受审,反而令人生疑。要知道他不过是个传信之人,未必就是死罪,可他竟然这样干脆利落地自尽,便不禁让人猜想,他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顾忌什么。

常乐禁不住心底发凉。

别人不知道,她却很清楚,那同福正是恪郡王的人,他之所以自尽,必定是为了不牵连到恪郡王。恪郡王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能让人这般死心塌地,宁死也要保护着他?

同福之死,自然是顾太平看守不利,但人已死,也无力回天。

赵晟道:“同福求死,不过是为了保护他背后的人?王琛呢,王琛有没有招出什么?”

顾太平惭愧道:“奴才无能,王太医对跟林贤妃串谋之事供认不讳,但对其他事情却矢口否认,只说自己因为欺君一直惶恐不安,唯恐东窗事发死罪难逃,恐惧之下才不小心对太监同福泄露了口风,完全不承认与什么王爷有关系。”

赵晟道:“王琛既然被林贤妃收买,就该守口如瓶,今日却又将这惊天消息卖给太监同福,其中必有隐情。什么王爷,竟敢将手伸到宫里来!”

金太后听了半天,越听越糊涂:“什么王爷?林贤妃腹中孽障既是与侍卫通奸所得,又怎么牵扯到了什么王爷?”

赵晟便命常乐将当时听到王太医跟同福秘密对话又仔细说了一遍。

金太后沉吟片刻后道:“不管这同福与王琛所说的王爷是何人,依各方口供看来,这莫须有的‘王爷’与林贤妃之罪并无关联。林贤妃以通奸之子冒充龙种,乃是皇室丑闻,必须解决得越快越好,否则一经传扬,便是天子蒙羞。”

她看着赵晟道:“皇上,是否已经有了决定?”

赵晟反问道:“太后看呢?”

金太后素来宽和的脸上,显出了果断狠辣之色:“内妃通奸,秽乱宫闱;假冒龙种,欺君罔上。林氏与孽障都是不能留的了,那侍卫也必须立刻处死。与此事相关的人等,一个也不能留。”

赵晟牙关下的肌肉一抽,眼睛微微眯起。

金太后的决定,也是他的决定。

“只是,处死林氏之名,绝不能以通奸罪论处,否则便无意于将这丑闻外传。”金太后想了想,站起来道,“皇上若是信得过哀家,这件事情便由哀家来办吧。”

赵晟抿着嘴,沉默不语。

所有人都看着他,却也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最终,赵晟慢慢地站起来,道:“这里气闷,朕要出去走走,一切就都交给太后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往殿门外走去。

顾太平和常乐立刻也都跟了出去。

正殿之中,只留下金太后和袁松竹。

赵晟并没有走得太远,他绕着正殿外的院子走了一圈。顾太平和常乐便在他身后默默跟着。

走着走着,赵晟在一棵桂花树下停住不动了。

常乐抬起头,向四周一看,顿时了然,此处正是流芳殿正殿之后。正殿内室灯火通明,将数条人影投在窗纸上。

窗纸上黑影幢幢,恍惚之间,常乐竟觉得透出一丝血色来。

忽然一声女子尖锐的痛呼。

窗纸上黑影晃动,女子的声音被捂了下去。紧跟着便是许多杂乱的声音,有人高喊着“贤妃娘娘小产了!”

常乐心头一凛,终于知道太后要怎么处置掉林贤妃了。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流芳殿正殿内室之中都维持着混乱的声响,有女子尖声呼痛,也有宫女惶恐安慰。

仿佛是刻意为之,金太后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特别地清晰。

“林贤妃小产,还不快把王太医叫来!”

这一夜,流芳殿是动乱的。

这一夜,流芳殿中血腥弥漫。

屋内女子尖叫了半宿。

屋外赵晟在桂花树下站了半宿。

夜深露重,常乐只觉自己身上都被潮湿的水汽盖了一层,而站在桂花树下的赵晟一动不动,仿佛既没有听见惨烈的叫声,也没有感觉到夜露的潮湿。

当最后一声尖叫,衰弱得拖着余音飘散在夜风中。

袁松竹默默地从夜色中走来,一直走到桂花树下,走到赵晟的身后。

“启禀皇上,林贤妃小产,胎儿死于腹中,贤妃娘娘也力竭而去了。”

虽然早有预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常乐还是心头一震。

再看那桂花树下的背影,瘦削如竹,仿佛一阵夜风就能吹去。

“太后怎么说。”

赵晟的声音沙哑如磨砂。

“太后说,林贤妃小产乃是因为王太医开错安胎药方,罪犯渎职,依例处死。”

赵晟只沉默了一小会儿,便轻轻道:“流芳殿三等以上宫女及内侍,尽都给未出世的皇子陪葬吧。”

“是。”

袁松竹微微一礼,默默地退回了夜色之中。

林贤妃以小产死去,未曾出生的皇子亦胎死腹中,王太医以渎职之罪伏诛,连流芳殿三等以上宫女内侍也都被处死。这件事情的相关人员,已经全部变成了死人。

皇室要掩盖丑闻,就必须拿人命做代价。

此时此刻,常乐心中只有悲哀。

而就在她生出这悲哀之情的同一瞬间,桂花树下的瘦削身影,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

轰然如同泰山崩塌。

67、皇嗣的抉择

常乐披着个斗篷,将头脸都埋在斗篷里面,拢着手从廊下小跑过来,一路奔进长春殿。

“今天风真大,真冷啊!”

她对迎上来帮她解斗篷的岫岩唏嘘道。

岫岩笑道:“是了,今年的冬天来得早。”

常乐搓着手,望了一眼内室,小声道:“皇上怎么样?”

岫岩叹口气道:“比前几日略精神些,可还是……”她摇摇头,露出担忧之色。

那夜流芳殿中,金太后料理了林贤妃和王太医,与林贤妃私通的侍卫也已经被秘秘密处死。但皇帝赵晟却再次昏厥过去。

这次昏厥的后果比上一次严重许多,上次醒来后很快便恢复正常,可以料理国事;可这次醒来,赵晟的身体却虚弱到了极点,只能卧床休养,已经连续三天了。

这一次的事情,不仅对他的身体造成重大打击,对他的精神也是一个极大的摧残。

常乐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一些,才走进内室。

赵晟没躺在床上,而是歪在榻上,身上已经穿好了要外出的龙袍,帝王冠放在几上,只等出去的时候再戴。

常乐先行了礼。

赵晟撑着额头,闭目假寐,听见她来了,也不睁眼,淡淡道:“昭阳宫那边如何了?”

常乐便道:“昭阳宫那边已经都准备好了,鸿胪寺那边也来禀报,说昆马迎亲的车马已抵达宫门外。”

今日是嘉期公主出嫁的日子。

赵晟虽然身体不适,但嫁女儿的重要日子,肯定是不愿缺席的。

他睁开眼睛,说了一句:“给朕准备吧。”

岫岩和轻云便一起上来,给他戴好帝王冠,又穿了靴子。

顾太平已然带着人准备好了车驾,赵晟出来便直接登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太极宫而去。

宫中披红挂彩,到处都洋溢着喜气。

距离流芳殿林贤妃之死不过三日,但大家仿佛都已经遗忘了这件事似的,整个宫中没有一点悲伤肃穆的氛围。

谁也不是傻子,虽然林贤妃死得莫名,但是那夜的动乱大家都看在眼里,嗅到这里面的不寻常,谁也不敢乱说。

太极宫中一如当日国宴一般,场面盛大,朝臣、宗室、妃嫔,济济一堂,帷幕后面奏着喜庆的音乐。

皇帝驾到,万众跪拜,少不得又有祝愿他身体康健之语。

很快,金太后也到了。

不多时,昆马的使臣便进来,他们是迎亲来的,代表的是昆马皇帝,自然也要代表图喀什向赵晟这个老丈人跪拜行礼。

虽然今天只是送女出嫁的仪式,真正的婚礼要到昆马举行,但赵晟命令一切都遵照大庸风俗来。昆马使臣行过礼,喝过茶,就开始催妆了。

昭阳宫中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例行公事地催了两遍妆后,盛装打扮的嘉期公主便被扶上了喜车,一路逶迤而行,路经各宫,都有宫女内侍簇拥观礼,声势浩大。

到了太极宫,公主下车,拜别父母。

“祖母!父皇!”

嘉期公主面对金太后和赵晟,才叫了一声,眼中便落下泪来。

“好孩子!”

金太后第一个忍不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我的好孙女,这一去,祖母不是何时还能见到你。”

“祖母!”嘉期哭了起来。

旁边的妃嫔和宗室便适时地也陪着落泪。

赵晟道:“今天是好日子,不要哭。”话虽这样说,他自己却也是眼眶红红的。

嘉期从金太后怀里挣出来,对赵晟道:“父皇,女儿远嫁,今后不能在侍奉膝下,请父皇一定保重身体。女儿远在昆马,会日日替父皇祝祷,祝愿父皇平安康健。”

“好。好。”赵晟将她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这时候,礼部官员便开始唱喏起来:“吉时已到,请公主上轿!”

嘉期公主将坐上花轿,从太极宫一路行到皇宫正门朱雀门,然后在朱雀门外弃轿登车,远去昆马。

“儿臣拜别父皇,拜别祖母!”

嘉期眼中含泪,最后一次对赵晟和金太后大礼下拜。

金太后用丝帕捂着脸,不忍心地扭过头。

赵晟亲手将嘉期扶起来:“好孩子,嫁了人不比在家里,上要孝敬公婆,下要和睦姑嫂,对夫君要敬重。须记住,你是大庸的公主,代表的是大庸的颜面,大庸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倚靠!”

嘉期用力地点头,离别在即,这个一向有主见的公主,决定在临别时再嘱咐自己的父亲一句。

此时父女俩近在咫尺,她低声道:“父皇,流芳殿一事女儿虽不知详细,但从今后,皇嗣只怕更加艰难。为天下计,请父皇勿以个人伤心为念,保重身体,天子安,黎民才安。”

赵晟鼻头一酸,嘉期虽然是他的女儿,年纪又小,可是她继承了父母的智慧,有主见,坚强果敢。赵晟也曾想过,如果嘉期生为男子,必定是最好的储位人选,可惜女儿身。

“好孩子,父皇知道你的苦心,你放心吧。”

赵晟最后在嘉期额头亲了一下,才目送着她被宫娥搀扶着走出太极宫,上了花轿。

一路喜乐环绕,鲜花遍地。

金太后执意要一直送到朱雀门去,嫔妃、宗室和朝臣自然也是一路跟随。嘉期公主的花轿后面,浩浩荡荡地跟了一大群人。

而赵晟却已经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本来就虚弱,经林贤妃一事的打击,消渴症加剧,只在太极宫站了这么一会儿,便腰痛腿酸,口干头晕。

顾太平立刻吩咐车驾,送赵晟回大庆宫。

今天不只是整个皇宫,整个庸京都在为嘉期公主和亲的事情而沸腾。太极宫中虽然热闹散去,但朱雀门外的热闹才刚刚上演。

昆马的迎亲队伍从朱雀门出发之后,更是万人空巷,百姓全都挤在队伍行进的路线上围观。

大庸公主嫁给昆马皇帝,实在是天大的佳话。

外面喜气盈天,大庆宫中却是寂静消沉,只有一炉清香袅袅。

赵晟回来之后便陷入了昏睡。

顾太平将其他人都打发出去,内室只剩岫岩和轻云照料,外室则只有常乐跟他,相对而坐。

“唉……”

不知是谁先叹了第一口气,另一个人也被感染,相继叹气起来。

常乐道:“太医说,皇上的病,其实不是身体的病,而是心病。如果皇上自己不能开解心绪,太医们开再多的药,也是无济于事。”

顾太平摇头道:“皇上也是人,不是神,总有过不去的坎儿。林贤妃的事,固然让他心痛,但真正造成打击的,却仍是为了皇嗣。”

常乐又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谁也不会相信,皇帝还能有自己的儿子了。太医已经暗示过,皇上的身体操劳过度,又连番受打击,外面看着架子还在,其实已经是外强中干,很难再挽回了。

传宗接代历来是一个家族最重要的事情,更何况是关系天下的皇室。

皇帝无子,这不仅是皇帝自己的家事,更是整个国家的国事。按眼下的情形,迟早要因皇嗣生出巨大的变故。

顾太平和常乐再怎么担忧,也只是两个奴才,说不上话也起不到作用。

这时,童小言进来,道:“顾公公,太后来了。”

顾太平和常乐赶紧站起来。

金太后在袁松竹的搀扶下,带着一群人进来了。刚刚送走嘉期公主,金太后的神色略显疲惫。

“皇上呢?”

顾太平便回答在内室休息。

金太后便往内室走,跟着进去的人自然不会太多,除袁松竹外,也就是顾太平和常乐两人。

赵晟刚刚醒来,岫岩和轻云正伺候他喝水,见了太后,也赶紧见礼。

岫岩搬了一只春凳过来,放在床边,金太后坐了。

金太后看着赵晟苍白的脸,母子两个相对无言。

算年纪,金太后保养得当,看着虽然还年轻,但其实已经是七十多岁了。而皇帝赵晟,将近五十,看着倒比金太后还年长。这就是劳心劳力不同的差别。

尽管皇家不可能像普通人家那样,常常天伦聚乐,太后和皇帝并非每天见面。但金太后是赵晟的生母,自然也是真心地心疼儿子。

“皇帝呀……”金太后叹息着开了口,“有些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但是身为天子,有些事情,即便是再艰难,也得去面对了。”

赵晟垂着眼皮,手里捏着一个玉狮子把玩。

金太后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心里还有抵触,但本着公心,还是说道:“皇嗣一事,现在必须慎重考虑了。否则等朝臣们发动起来,你这个皇帝也只能陷入被动。”

赵晟这才抬起眼皮,幽幽道:“母亲,儿子刚刚没了孩子。”

“那不是你的孩子。”金太后果断地说。

赵晟自嘲地一笑:“是。但我,曾把他当做全部的希望。”

金太后蠕动了一下嘴唇,没忍心说下去。

常乐心中难过,仰头忍了一下眼眶里的湿意。

长春殿中再次陷入沉闷之中。

赵晟像个执拗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不肯说话,而金太后虽没有说什么,却也执着地看着他,无言地透露着自己的坚定。

金太后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赵晟子嗣无望,必须真正开始考虑此前朝臣之中冒出的那些声音,从宗室之中选择赵姓子弟过继,备为储君。

可是要赵晟开这个口,无异于让他亲口承认,自己不能再生育的这个事实,即便身为帝王,心如泰山坚硬,也实在是太过为难了。

68、清平山行宫

最终,赵晟还是屈服了。

真正让他屈服的并不是金太后的坚持,而是他的理智。

身为皇帝,个人的情绪是最不重要的。他在作为一个父亲之前,首先是一个皇帝。他要考虑的是天下,是江山。

他年近五十,拖着病躯,就算自己硬撑,朝臣们也会急着立储,否则一旦他驾崩,国家没有主人,就会陷入巨大的动荡。

金太后道:“为今之计,只有从宗室中过继一条法子。皇室没有收养一说,皇帝的位子,只能给赵家人坐。”

赵晟已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道:“朝臣们早有过声音,希望从宗室中过继,其实朕的情况,早有人看在眼里,宗室之中也早就有人蠢蠢欲动了。上次御史台上奏,就是一次试探。”

金太后皱眉道:“宗室之中的年轻子弟很多,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赵晟微微一笑道:“太后应该问,朝臣们是否有合适的人选。”他嘴角露出一丝自嘲,“朕虽然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对待朝臣多以宽和为主,虽然人人都给朕冠上一个仁君的名头,可是仁也就代表着心慈手软,朝臣们无畏惧之心,难免生出一些旁的心思。皇嗣之望早有争议,朝臣们也在观望,宗室之中哪一位可堪大任。”

金太后点头道:“哀家明白你的意思,储君人选,不仅要让皇家满意,也要让朝臣满意。将来储君登基,还得靠这些朝臣们治理天下。”

“正是。”

赵晟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以朕这样的景况,过继总要符合几个条件,品行、能力且先不论,单从年纪上说,最好是已成年但未过三十的年轻人。”

“其实原本幼年过继是最好的,咱们还能自己培养一段时间,但是你的身体……”金太后也直言不讳了,“若有个万一,少年天子容易受人辖制,于国无益。”

赵晟道:“但若是太过年长,朕若是多撑个几年,也是耽误。”

金太后道:“你的这些顾虑,想必也是朝臣们的想法。”

赵晟道:“君臣二十载,自然已经心意相通。”

“这样算来的话,范围自然缩小,可宗室之中符合条件的人仍然不少。”

赵晟笑道:“除年龄一条外,自然就是要看个人的才学、能力、品行了,这却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决断的。”

金太后道:“那你可有中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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