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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苏 当前章节:1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4:05

赵晟诧异道:“这是为何?朕也见过傅小姐,相貌、家世都是上上之选,难得她出身将门,才情却不弱,放眼京中官家贵族,她也是极为不错的大家闺秀了。”

赵容毅道:“任凭再优秀的大家闺秀,也不放在侄儿眼里。皇上今日既然问起,侄儿也就表个衷心。侄儿少年丧母,但父亲却一直未娶,自然是因为夫妻缱绻,再没有人可以取代母亲在父亲心中地位的缘故。侄儿羡慕父母的恩爱之情,也愿效仿父亲,娶一位真正与侄儿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的女子为妻。”

皇亲国戚,是一等一的贵族,素来贵族子弟娶妻,爱情都是次要的,家世、门第、甚至外貌,这才是大家关注的条件。

然而赵容毅一番话,倒让常乐惊叹了,这位武临王,竟然还是个爱情至上的?!

赵晟也有些吃惊,道:“朕一直以为你少年老成,没想到在感情一事上,竟也继承了你父亲的执着。”他又笑起来,道:“这其实也不妨,以你的身世,有的是好姑娘来匹配,总有你喜欢的。”

他搓了搓手,又道:“既然你说傅小姐不是你中意的人,难不成,你心里已经有别的人了?”

此时此刻,天上地下权利至尊的皇帝,竟然也露出了八卦的神情。

倒是赵容毅木着个脸,淡淡道:“侄儿刚才说了,尚未有意中人。”

赵晟摇头无奈道:“好吧好吧,你这样明确地拒绝,朕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是可怜了那傅小姐,据说她对你极为痴情,也曾私下表态今生非你不嫁,若是知道你对她无意,不知会不会伤心欲绝。”

他摇着头,似乎很为怎么跟傅腾说而烦恼。

但与之相反,常乐心里却很轻松,仿佛赵容毅这辈子都找不到意中人才称她心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恶意”的期盼。

72、值得推敲

没给说成婚事,赵晟也有点扫兴,略略地又说了几句话,便露出了疲惫之色。

赵容毅也是眼明心亮的通透之人,立刻站起来道:“时候不早,侄儿也该告退了。”

赵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天快累了,山里走夜路不便,你明天再下山吧。”

“是。”赵容毅先应了,然后又道,“不过为免明日喧闹,侄儿想一早便下山,避过人流,明日不便来辞行,就现在向皇上道别了。”

赵晟挑眉道:“何必这样着急,明日与他们一起下山就是了。”

赵容毅道:“若是如此,侄儿又何必提前上山,岂不是有违本意了。”

这话倒是的,他提前上山,就是不想跟那些人混作一块,若是等到明天一起跟大部队下山,那些人看他提早来了,反而觉得他有心机爱出格,还不如明天一大早悄悄地下山去,人家不知道他来过,也就不会多心。

赵晟点头道:“既然你执意如此,依你便是。”

赵容毅躬身行完礼,便朝门外走。

常乐就站在他要走的方向上,便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

可是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赵容毅经过的时候还是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常乐晃了一下,只觉肩膀被什么大锤子砸了一下似的,生疼。

她龇牙咧嘴,扭头瞪过去,赵容毅却已经走到门口了,只留给她一眼背影。

故意的吧?

常乐揉着肩头,委屈地腹诽。

是夜,武临王赵容毅被赐住红霜水阁,离枫露小馆不远,两个建筑的植被相近,所以名字也是一个风格的。

清平山有温泉,行宫气候温暖,庸京城里已是瑟瑟寒冬,山里却是暖秋。

赵容毅是来拜节的,只带了长弓、金剑两个侍卫,自然没有侍女随行,不过行宫每座屋宇都有固定的宫女,不缺伺候的人。

“王爷,被褥已经熏好了。”

宫女铺设好了被子,又把精巧的手持熏笼将被窝熏暖,冲已经换了寝衣的赵容毅蹲身行礼。赵容毅正在做睡前的洗漱,随意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舒展了一下身体,躺到床上的赵容毅,却还没有想睡的意思。躺了一小会儿,他突然翻身坐起,走到衣架前,从自己换下的衣服底下抽出来一方丝绸。

葱绿的颜色,嫩得耀眼,蝶恋花的绣样,最适合年轻女子贴身穿着。

用指尖揉捻,感受着丝绸的光滑细致,他不自觉地便又想起流光池中那*光乍泄的一幕一幕。

这个女人,居然还敢帮他说亲——突然间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跳出来,赵容毅眉头一敛,将丝绸甩手扔在床上,自己则坐在那里,生起了闷气。

不过很快他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来,干什么为一个宫女生气了,真是奇怪。

他伸手揉了一把脸,翻身躺下,将杯子胡乱往身上一卷。那丝绸的亵衣被翻起的杯子勾过来,正好落在他脸颊上。

丝滑的触感,如同女人柔腻的肌肤。

赵容毅只觉心尖无端地颤了一颤。他抓起亵衣,本想扔到床尾,不过又想起明天早上宫女会来收拾被褥,怕被撞见,想了想,随手塞在了枕头下。

明天就问问长弓金剑那两个小崽子,看城里什么楼的姑娘干净。

赵容毅怀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绪,赌气睡着了。

一夜无事。

月沉于西方,旭日东升。山里的天色,刚蒙蒙亮。

红霜水阁里面的人便已经起来了。

赵容毅要趁大部队没来行宫前,便下山去。

红霜水阁的人昨夜便得了吩咐,一大早便准备好了早膳,候着武临王殿下起身了,热气腾腾地送了进来。

长弓和金剑也过来了。昨天下午赵容毅泡好了温泉,也还是赏赐他们两个进去享受了一番,兄弟俩也没什么怨气了。

事实上,林家两兄弟跟赵容毅同年,八岁那年赵容毅从宫里回家后,老王爷给他挑的长随,三人一起长大,名为主仆,情同兄弟。

此时兄弟俩过来,就是为了跟赵容毅一起吃早饭,换在别的王府里,哪有下人跟主子一起用饭的道理,但赵容毅已经习惯如此。

长弓和金剑进屋子的时候,赵容毅正在洗漱,旁边两个宫女伺候着,一个端着手巾等他用,一个则开始收拾被褥。兄弟俩就在外室,看着下人摆放早膳。

赵容毅洗漱完,刚走到内室门口,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大步走到正收拾被褥的宫女身边,道:“你先出去!”

“啊?”宫女一惊,忙又低头道,“是。”然后保持低头的姿势迅速地退出屋子。

赵容毅这才从枕头底下飞快地抽出一样东西,塞入怀中,定了定神,才走出外室,跟长弓、金剑两兄弟开始一起用早饭。

“武临王已经下山去了。”

赵晟用完早饭在漱口的时候,顾太平如此说。

童小言从外面进来,禀报:“皇上,靳王府的小王爷们来了。”

赵晟挑眉:“他们来得倒早。”

顾太平赶紧命人撤掉碗盘。

等茶斟上来,四位年轻的郡王便一起走进来了。

靳王世子赵容嗣、柳阳王赵容若、恪郡王赵容止、丰邑王赵容非,一起跪下对赵晟道:“侄儿恭祝叔父平安长寿。”

赵晟微笑抬手。

四兄弟站起来,恪郡王赵容止上前一步,旁边自有下人递上一个提篮,他便将提篮向赵晟的方向递上,道:“今日是冬至,侄儿们带了一些南瓜汤圆,请叔父享用。”

顾太平便过来接了提篮,揭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瓷盅,用一个小碗舀了四颗雪白的汤圆出来。

赵晟吃了一颗,慢慢地咀嚼完毕,擦了嘴道:“你们府里的厨子倒是好手艺,甜而不腻。”

赵容止笑道:“侄儿知道皇上不爱吃甜腻之物,所以特意嘱咐了厨子。”

赵晟点点头:“你有心了。”

丰邑王赵容非最小,性格也最活泼,大声道:“我们兄弟四个,就三哥最心细了,对皇上也最敬重。皇上不知,三哥一直在临摹您的字迹呢。”

赵晟挑眉道:“哦?”

赵容止似乎不好意思,转头对赵容非低声道:“就你多话。”

赵容非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皇上,三哥喜爱书法,这您是知道的,不过他说前贤书法大家虽多,但是当世今人,唯有皇上的书法自成一体,临摹皇上的书法,不仅仅是习字,更是学习如何做人。”

赵晟诧异地看着赵容止道:“这是你说的?”

赵容止谦逊道:“是侄儿的一点心得,不值一提。”

赵晟道:“你且写几个字来。”

房内有文房四宝,常乐立刻伺候赵容止写了几个字,呈送给赵晟御览。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赵晟点头道:“果然有几分朕的神韵。”

他又琢磨了一下这几个字的涵义,没说什么,放在一边。不过显然赵容止这几个字写得不错,让他十分喜爱。

赵容止素有野心,也早就开始揣摩赵晟的帝王心意,这次可算挠到了痒处。要说赵晟这个皇帝,十足十的仁君,也没有任何的不良嗜好,秉承天子无欲的修身理念,唯一的爱好就是书法。赵容止若只是用嘴巴夸奖赵晟字写得好,赵晟最多一笑了之,但他实打实地临摹了赵晟的笔迹,这才是最高的褒奖。

当下赵晟又跟赵容止笑着拉了几句家常,比刚进门的时候又亲热了许多。

不过说着说着,赵容止不时皱一下眉头,调整一下身体姿势,虽然幅度很小,他也刻意掩饰,但还是被赵晟发觉了。

“怎么了?你身子不舒服?”赵晟问。

赵容止赶忙道:“侄儿没事。”

旁边赵容非却大咧咧道:“皇上,昨夜下了雨,刚才我们上山的时候,三哥的马踩滑了,差点把三哥摔下来,三哥的小腿在马镫上擦伤了。”

赵晟吃惊道:“严重吗?快叫太医来看看。”

赵容止忙道:“已经上过药了,只是皮外伤,并不严重。”他说着,又换了一个姿势。

赵晟道:“虽然你说是皮外伤,不过站着总归是累。顾太平,给恪郡王搬个凳子来。”

顾太平便搬了一个春凳过来,让赵容止坐了。

刚坐下,童小言便来报,说又有宗室子弟来拜节了,赵晟自然宣他们进来。而赵容嗣兄弟几人自然就让到了一旁。

新来的这一拨宗室子弟进门,先是给赵晟拜节,呈送汤圆。本家子侄,赵晟自然要关心地问候几句。

这时候,这些宗室子弟便觉得今天的场面有点意思了。

满屋子人都是站着的,赵晟自然是坐着,但唯二与他一样坐着的便是赵容止。靳王府四兄弟,就赵容止一个人坐着,其他三人都站着,像是拱卫着他跟皇帝赵晟似的。无形中,便显得赵容止不同寻常起来。

这些日子,宗室子弟们都是神经敏感,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多想一想,何况今天这样不寻常的场面,赵容止这一坐,顿时值得推敲琢磨起来。

73、关于嫁人

“冬至过后,朝野上下果然有了一些猜测。”罗子骁一身银灰色长衫,端着一个精致的茶盅,微笑着说道。

赵容止就坐在他对面。

宽敞的玻璃花房,红泥小炉烹着茶,各色花卉环绕,两把藤椅,一张小几,外面是瑟瑟寒冬,里面却是温暖如春。

赵容止其实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玻璃在大庸还是个精贵物品,即便是皇宫里,也没有这样全玻璃制造的花房,盖因皇帝赵晟一直都提倡节俭。

与罗子骁一样,赵容止正将一杯清茶放在鼻端,嗅着怡人的茶香。

“全赖先生出的好计策。”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罗子骁道:“王爷数年准备,朝野上下都有王爷的拥护者,只是王爷一直低调,如今并不显露罢了。不过眼下,正是择储的关键时候,这些力量也该发动起来了。”

赵容止道:“如何发动?”

罗子骁道:“当今皇上仁慈,并不是个独断专行的,观皇上历年行政,都极为尊重朝臣们的意见,可谓是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典范。所以,王爷之前在朝臣中下功夫,都是极为对症的方法。”

“冬至日之后,宗室子弟们不是已经猜测皇上可能属意王爷么?但是这种猜测在宗室之间,总归只是传言,没有任何力量,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种传言变成舆论,利用舆论的力量,推动皇上选择王爷。”

“舆论?这个词颇有新意。”赵容止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罗子骁一笑:“舆论最常见的发展,便是自下而上,普通百姓自然是不在考虑之内。不过王爷可知,因明年春闱之故,如今京中聚集着天下最优秀的读书人,这些人素来以关心国事为己任,又因为他们是入朝官员之储备,所以他们的意见也很容易影响到政局风向。我们,便从他们身上下手!”

他用手做了一下向下切的动作。

赵容止眯起眼睛,露出一个高深的笑容:“先生高见,本王若能成就大事,先生当记首功。”

罗子骁这次倒只是矜持地点点头,颇有得道高人之风。

赵容止又笑了一声道:“说起来,西北商队第一次走昆马的利润已经统计出来了,收获实在丰盛。”

罗子骁道:“大庸与昆马断交二十年,两国商路断绝,但民间私下的交易却一直存在,如今又大宗的商队来往,自然是供不应求,收获丰盛本就在情理之中。俗话说有钱好办事,有钱能使鬼推磨。王爷手里有了钱,才能做大事。”

接连两件事都顺心,赵容止也发自内心地高兴,当下以茶代酒,与罗子骁同饮。这两人,一个自诩为明君,一个自诩为贤臣,共谋大事,所图者天下也。

“哇,雪好大啊!”

重芳从院子里跑到廊下,啪啪地跺着脚,将身上的雪花都抖落下去。

庸京城里已经下过两场雪了,但清平山中气候温暖,直到今天才下了第一场。

常乐从屋子里出来,将一个暖炉塞到她手里,笑道:“谁让你去厨房偷吃了呢,这会儿正好下得最大,冻坏了吧?”

重芳比她矮,说话的时候就仰着头:“可是厨房做的酥油泡螺真的很好吃啊,我还给姐姐带了几个来呢。”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果然是两个酥油泡螺,一个粉色一个白色,十分地可爱诱人。

常乐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算你有心。”

她接过油纸包,进了屋子。

赵晟正在练字,书案上摊着大大一张纸。神奇的是,旁边还有一张小桌,上面也摊着纸张,笔墨砚台等物齐备。

常乐将酥油泡螺放在小桌边上,拿起一支小羊毫,沾了墨,将刚抄了一半的文章接着抄下去。

岫岩和重芳就坐在暖榻上做绣活。

顾太平则在教导小太监们如何泡茶。

屋子里点着炭盆,一点儿也不冷,人人身上都只穿着修身的袄子,不像是皇帝和仆人,倒像是一大家子。

将近过年,朝中各部都忙着做“年终盘点”,忙得不可开交,身为皇帝的赵晟倒是躲在清平山行宫躲懒,悠闲得不行。因为常乐无意中显示了一次自己的书法功底,赵晟发现她的字倒是写得还不错,反正他闲得无聊,便指点起她的书法来,拿自己写过的字给她临摹。

大约是那日恪郡王赵容止靠一篇字得了皇帝的欢心,让常乐很是不以为然,赌气想证明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写,便真的也认真临摹起赵晟的字来。

这几天冷,主仆几人便日日都在未央宫里写字、做绣活、聊一些无伤大雅的风花雪月。自从赵晟接受自己不能再生育的事实后,反而对天伦之乐有了更深的渴求,每日这样悠闲地过日子,主仆之间的差距被缩小,其乐融融的,他非常喜欢这样的相处方式,他又素来和善,常乐等人也乐得陪他。

顾太平吩咐了那小太监去泡茶,便慢悠悠地踱步走到常乐的小桌边,看了一会儿笑道:“奴才虽然不大认得字,可是瞧着常乐写的,似乎也有皇上的神韵了呢。”

赵晟正写完一篇,拿旁边的手巾擦了擦手,闻言笑道:“你这老奴,懂得什么神韵。”说着,自己也走过来。

“咦?常乐倒是有几分练字的天分!”

看了常乐的字后,赵晟也有些惊喜,赞了一句。

常乐笑道:“奴婢练得好的话,皇上给赏赐吗?”。

顾太平指了一下她的脑袋:“这妮子,愈发没大没小了,还敢厚着脸皮要赏赐呢,不过写得几个字,立什么大功了?”

常乐嘿嘿笑着。

赵晟反而喜欢这样下人跟他开玩笑,无拘无束的,让他感觉自己也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

“好,常乐你说,想朕赏赐你什么?”

“嗯……”常乐当真歪着脑袋想起来。

榻上的重芳便笑道:“常乐姐姐最喜欢钱了,皇上赏她金银就最好啦!”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赵晟忍俊不禁道:“怎么?朕还以为常乐品味不俗呢。”

常乐红着脸,冲重芳龇了一下牙,道:“钱本来就是好东西嘛,谁不喜欢呀。”

岫岩戳了一针在绣绷里,抬头道:“常乐不是一直想着,将来要出宫去嫁人么,这会儿自然是要多多存嫁妆了。皇上,重芳说的其实没错,别的都罢了,赏她银子最实在。”

赵晟感兴趣道:“朕记得,你刚来的时候,便说过要出宫的话。你是外面还有亲人吗?”。

常乐摇头道:“奴婢的父母亲人都死在九龙河洪灾里,如今是孤身一人。”

赵晟道:“那你出宫只是为了嫁人?”

大家又都笑起来。

常乐横了所有人一眼,道:“嫁人有什么不好呢,反正女人这辈子都是要嫁人的。皇上别怪奴婢冒犯,我们做宫女的,虽然在宫里也是好吃好穿,主子们仁慈也不打骂,可总归还是做奴才,将来有机会出宫,做自己的主人,过自己的日子,那才是真的逍遥自在呢。”

这次她说完,赵晟倒是难得地点头:“话糙理不糙。不过……”他眼睛微微一眯,笑道,“那你可有想过,将来要嫁个什么样的男子?”

岫岩等人又都笑起来。

“看她能说出什么来,也不害臊!”

常乐再直率,也觉得不好意思了,红着脸道:“皇上真是的,当着这么多人问,奴婢怎么回答得出来嘛。”

见她发窘,众人笑得更欢了。

常乐再也待不住,扯了自己刚才写字用的笔,扔下句“奴婢去洗笔”,缩着脖子便冲了出去。

身后的笑声愈发地张狂起来。

真是的!

常乐冲门板扬了一下拳头,这些人,每次都拿她取笑,出宫嫁人有这么好笑吗。

她恨恨地甩着手里的毛笔,也不管残余的墨汁在地面上甩出一道一道的黑痕。

嫁人?嫁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不由自主地,她也想起了这个问题,脑海中不自觉地竟浮现出了赵容毅的身影。

哎呀!

怎么突然想起那个臭脾气的男人来!

她猛烈地摇头,把赵容毅的影像都从脑海里甩出去。

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宫里金太后已经派人来通知,让赵晟回宫去,过年总不能也在行宫里,况且正月初一还有祭天大典,也是要皇帝亲自主持的。

这次回去,所有人也都预感到,皇嗣一事总归要有个动静了。自从放出风声,皇帝赵晟就躲进了清平山,就剩个金太后在宫里坐镇,宗室们老是围着金太后转,几个月也没探出什么有力的口风来。如今皇帝要回来,总该有个结果了吧。

其实真正让宗室们着急的是,不知从何时起,朝野上下都似乎传言着,恪郡王赵容止要被过继给皇帝,成为储君候选人了。这个传言愈演愈烈,所有人都等着皇帝回来之后,确认传言的真假。

腊月二十五,皇帝一行人终于从清平山出发,回到了庸京城皇宫里。

而他一回宫,便声称自己身体不适,恐无法主持正月初一的祭天大典,所以有意从宗室中择人来代替主持。

一石激起千层浪!

74、人缘

“看看这些奏折,礼部、吏部、御史台,都给朕推荐宗室之中的优秀子弟,只差直接叫朕从里面挑个人来当儿子了。”赵晟将一堆奏折扔在桌上,冷笑不已。

金太后道:“都知道你要从宗室里过继,他们提名建议,也是早就能预料到的。”

“是呀,皇帝有更迭,他们这些朝臣却是要长长久久做官的,如果将来的新君是出自他们的提名,自然可以官运亨通。”

金太后摇头道:“皇帝,你这是钻牛角尖了,皇嗣本就是国之大事,非你一人私事,大臣们提名归提名,到底要选谁,却仍然是你说了算。”

她拾起那些奏折,一一看了。

“其他人倒也罢了,倒是容止这孩子,似乎人缘颇佳,倒有一多半是建议他的。”

赵晟揉着眉心,不愿意谈论这件事。

金太后道:“哀家知道你不痛快,可再怎么不情愿,皇位总要传承下去。这些日子,哀家冷眼看着,有几个孩子倒是不错的,比如靳王家的老三容止,东平王的孙子梓真,另外哀家觉着容毅那孩子也不错,性子是冷了点,但你不是也一直都很喜欢他么。”

赵晟沉吟着。

金太后又道:“就算我说的这几个你都不满意,宗室里的孩子这么多,总有你中意的,你得用心选一个出来。哀家听说,臣子们已经有在提议,要在正月初一大朝会的时候,联名向你举荐了。若你现在不拿定主意,到时候岂不是被动。”

赵晟道:“朕说过要从宗室里过继,这主意便不会改。朕不是反感选谁来继承皇位,而是反感这些朝臣们,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迫不及待地去捧别人的臭脚,当朕这个皇帝已经死了么。”

金太后摇头:“趋利避害,人之本性,朝中的臣子都是跟随你多年的老人,忠心是不用怀疑的。只是你身体病弱,这江山早晚要传给后来人,你总部希望新君即位后对这些老臣疏远吧?臣子们不过是早作准备,为将来君臣一心打算而已。”

赵晟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朕这江上眼看着是得传给别人的儿子了。”

金太后忙道:“这话就不对,不管继承皇位的是谁,都要过继到你的名下,那是你的孩子,不是别人的。”

赵晟扶着额头:“太后不用说了,朕只是心里不舒服,脑子却没糊涂,只是到底要选谁,朕还要想一想。”

金太后道:“那祭天大典怎么办,你说自己无法主持,总要找人来代替。这会儿人人都盯着呢,历来主持祭天大典不是皇帝,便是储君,你选了人,必会被朝臣们视作储君,而且人看来,这个人选可都是你自己推出来的。”

赵晟道:“太后说谁好呢?”

金太后摇头:“哀家的意见不是最重要的。只是听说京里如今都在风传,恪郡王将会是主持祭天大典的人,好些个读书人都交口称赞,说你这个皇帝有识人之明。”

赵晟嗯了一声,感兴趣道:“这么说,容止在朝野上下都很得人心了?”

金太后道:“大约是这么着。其实容止本来就有贤名,他是同辈的宗室子弟中的佼佼者,有能力有学识,谈吐不俗,若要论起来,满京城里数着,他倒的确有储君风范。”

赵晟想起冬至日赵容止写的那几个字。

这孩子,本性也是有志于天下的吧。

赵晟其实也看得出那日赵容止写那几个字是有心的,甚至于他讨了座位,让其他宗室们误会,也可能是故意为之。

事实上,赵晟不介意子侄们对皇位有企图心,反正他已经接受现实,承认自己是生不出儿子了,这皇位迟早还是得传给某个侄子。况且他故意放出风声说要从宗室里过继儿子,本来就是想看看这些侄子们的心性。

他要选储君,自然也要这个储君能担大任,有志于天下。有野心的人,才能有治理天下的胆魄和愿望。

现在看来,赵容止有野心,有人缘,也有手腕,若是作为储君,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赵晟还想再看看。他选的是天下之主,关系到江山万年,必须慎重。

金太后道:“你考虑得也对,毕竟过继来的这位,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自然要小心。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容止各方面的条件都很不错,自身的才学且不说,与丁贵妃又有一层亲戚关系,就算你不在了,他也能看在丁贵妃面上善待后宫,以保她们晚年康宁;在前朝,他又有那么些兄弟帮衬,看眼下情形,朝臣们对他也是满意的,得道多助,将来不难预见君臣同心之场面。”

金太后说得条条在理,赵晟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母子两人并非私下议论,此时就在大庆宫中,旁边也尚有袁松竹、顾太平、常乐几人伺候。

袁松竹和顾太平自然是不会多说什么,但常乐听着,心里却着急起来。

她可是知道那位恪郡王的,他哪里是得道多助,而是早就觊觎皇位,在宫里不知布下多少眼线,甚至还买通宫女太医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这样的人,不难见阴险狡诈之本性;再想想点朱之死、福翠之死、同福之死,他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别人的性命,可见冷血残酷。

这样的人,怎么配做皇帝!

只是她现在没有真凭实据,这些事情,只能心里想想,不能对任何人说,而且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身边到底哪一个是恪郡王的眼线,万一向皇上高密之后,自己也暴露出来,必定会遭到恪郡王的报复。

她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时,童小言进来通报,说是丁贵妃来了。

“臣妾受人之托,来给皇上送礼来了。”

丁贵妃命人端上来一只长条形的盒子,打开来,呈送到赵晟和金太后面前,道:“这支山参产自昆山,有八百年之寿,补气益身最是神效。”

金太后惊喜道:“看这山参的品相,说是八百年也不为过,如今宫里都极少有这样年头的好参。”

丁贵妃笑道:“太后见识多,自然认得真。这山参极为难得,是我那外甥,听说皇上近来气虚体弱,特意命人千辛万苦从西北的采参人手里购来,千里迢迢送进宫来。”

金太后喜道:“容止这孩子果然有心了。”

丁贵妃将山参放回盒子里,交给顾太平。

赵晟道:“这山参价值不菲,容止这回可破费了。”

丁贵妃笑道:“再贵也贵不过他这一份孝心。太后不知,容止自小与我这个姨母亲近,常常进宫来看望臣妾。”

金太后点头道:“知道,恪郡王是咱们宫里的常客,你有个好外甥。”

丁贵妃道:“是,容止这孩子自小便仰慕皇上,每回来见我,总要说起皇上在前朝的英明神武,一说起来便滔滔不绝,总说皇上是难得的明君和仁君,他也要做皇上这样的人,处处以仁德贤明要求自己。皇上可知,他还极为喜爱皇上的书法,总像臣妾讨要皇上的墨宝去临摹。”

赵晟笑道:“冬至那日他来清平山拜节,写过几个字,已看过了。”

丁贵妃好奇道:“皇上觉得他写得如何?”

“见字如见人,这孩子有大胸怀。”

有赵晟的称赞,丁贵妃笑得愈发开怀,又说了不少赵容止的好话。常乐在旁边看着,似乎赵晟对赵容止的印象越来越好了。

第二天,赵晟传召了中书令、尚书令、门下侍中和礼部尚书一起商议祭天大典之事。中书、门下、尚书乃是大庸朝最高政治机构,三省长官便等同于宰相,祭天大典是一年一度的大盛事,皇帝着急他们商议自然很正常。至于礼部尚书,也是因为祭天大典都由礼部实际操持的缘故。

常乐在时政殿伺候,自然也旁听了他们商议的过程。

在祭天大典主持人这一项上,礼部尚书向赵晟推荐了恪郡王赵容止,中书令赞同,尚书令和门下侍中参与了议论,最终也都认为赵容止可堪大任。

赵晟权衡之后,竟也同意了他们的提议。

常乐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

这样看来,赵晟真的是有意于赵容止了。

事实上,虽然一直以来主持祭天大典的都是皇帝或储君,但并没有明文规定,说只有皇帝和储君可以主持祭天大典,其实从宗室中选一个德高望重之人来主持也是没有关系的。但眼下是敏感时刻,朝臣们的眼睛都看着,谁成为主持典礼之人,谁就会被视作储君人选;而至于赵晟,对赵容止本就有好感,也是想通过这次祭天大典来看看赵容止的能力。

但是常乐却知道赵容止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光明磊落。

我得想个法子,不能让皇上一直被赵容止蒙蔽——常乐苦苦思索,该怎样才能提醒到皇上。

幸运的是,这个机会居然很快就来了。

就在腊月三十,也就是除夕这天。

75、阉人惹祸

除夕夜,是一家团聚的日子,也是中国人历史上最隆重的节日。这一天,无论离家有多远,千山万水也要回家过年。

这是常乐来到大庸王朝的第一个除夕。

皇宫里的除夕比起普通百姓人家更加热闹,满宫里都挂满了彩绸和花灯,比之中秋那样更加喜庆、更加热闹。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工作了一年的宫女和内侍们,也得到了年终的赏银,腰包鼓鼓的。御膳房今天尤其繁忙,除了准备年夜饭,还要蒸年糕、做新酒,各处得了赏银的宫女内侍们也总跑到御膳房来订个酒菜,简直要忙翻天了。

今年的除夕,是在金太后的长寿宫过的。

以赵晟为首,丁贵妃、尹淑妃、梅婕妤、司徒美人、华容公主、静宜公主,等等一众人等,全部都汇聚到长寿宫,与金太后一起守岁。

长寿宫里烧了地龙,暖和得不得了,每个人进屋以后不久,便得脱掉外衣,只着修身的袄子。这一天大约也是最没有上下等级的一天,平日里争风吃醋厉害的妃嫔们,也坐在一起相谈甚欢,瓜果点心茶水自是不必少的,每个桌子每个小几上都放着几样吃食。

赵晟和丁贵妃同金太后一起坐在暖炕上,尹淑妃、静宜公主和华容公主在炕下春凳上坐陪,说话间正聊到出嫁不久的嘉期公主身上。

“也不知那图喀什待她好不好,才走几天呢,哀家倒觉着几年没见着面似的了。”金太后长吁短叹地思念嘉期公主。

坐在下面的尹淑妃笑道:“正月里,嘉期公主一定会送年礼回来,必有家书相随,到时候太后不就知道公主的情形了。”

丁贵妃也道:“臣妾听容止那孩子说,昆马皇帝图喀什是个赳赳大丈夫,却也不乏心思细腻,公主那样美貌聪敏,一定很得图喀什的喜欢,太后就尽管放心好了。”

几人说得高兴,只有静宜公主一个人默默地捧着一盏茶,望着地面出神。

赵晟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女儿,对她招手道:“静宜过来。”

静宜公主便放下茶盏,走到赵晟跟前,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父亲。

赵晟怜惜得不得了,将她揽在怀里道:“静宜想姐姐了?”

静宜点点头,小声道:“父皇,姐姐会过得好吗?”。

赵晟道:“当然了,你姐姐是有福之人,必定很好。”

静宜想了想,又小声道:“可是我好想姐姐,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我?”

这话赵晟却也不能马上回答了,不过看着静宜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头一软,便道:“静宜放心,等开了春,父皇就给你姐姐写信去,让她回大庸来看咱们。”

静宜仰着巴掌大的小脸,期盼道:“真的吗?”。

赵晟笑道:“当然,父皇什么时候骗过静宜。”

静宜就也笑起来,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常乐便从旁边悄悄地退了出来。

童小言正在殿外廊下,跟小宫女嗑瓜子闲聊,长寿宫正殿的廊下用厚厚的棉帘子悬挂了,即便是在屋外,也并不冷。

童小言见常乐出来,便起身问道:“姐姐怎么出来了,可是皇上有吩咐?”

常乐摇头道:“没有,是我在里面待久了,出来透透气。顺便去看看皇上的药煎好了没有。”

童小言道:“何须劳动姐姐,奴才去就是了。”

常乐笑道:“我正好也走走,外头那么多花灯,映着雪景也是极美的,正好观赏一番。”

童小言便笑:“只有姐姐有这样好的闲情逸致,我们这些俗人可只知道怕冷了。”他招手叫了两个小太监过来,对常乐道,“姐姐既要给皇上取药,也不能不带人,就让他们两个跟着姐姐使唤吧。”

常乐笑着点头,这两个小太监她也认得,分别叫林小顺、马小卉。

长寿宫的小厨房要准备这么多人的饮食,没有多余的炭炉来煎药,所以皇帝的药还是在大庆宫里煎着,好在长寿宫跟大庆宫距离很近,走几步也就到了。

常乐带着小太监顺着游廊走,白天又下过一场大雪,如今月色正好,地下一片银装素裹,又有树影婆娑,花灯映照,确实是美不胜收。

常乐估摸着时间,也不着急,慢慢地走着,远处的烟花璀璨辉煌,爆竹声声,掩盖了他们三人的脚步声。

刚走到大庆宫附近,就听那边屋檐下有人正在说话。

“让你收就收着,恪郡王的赏赐,难道你还敢拒绝?”

嗯?恪郡王?

常乐一听到这个名字便留了心,站在那里不动。身后的两个小太监知道她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他们俩是最不入流的粗使奴才,她的等级已然是他们仰望的存在了,自然什么也不会多问,她停了,他们也就静静地守在后面。

“奴婢是大庆宫的人,不敢收恪郡王的赏赐。”

“啧!你看你,这恪郡王就快成储君了,天下都快是恪郡王的了,何况这大庆宫。你若不收,难道是敢瞧不起储君吗?”。

“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还不收着。”

“不……啊,公公你要做什么……不要……”

“害什么臊啊,公公还能吃了你不成。”

“不要公公……”

常乐听得大怒,急忙往前走了两步,大喝道:“什么人!”

那边屋檐下原本纠缠在一起的一对男女立刻弹了开来,那女孩子一见是常乐,立刻奔过来,泪眼朦胧小声地叫道:“常乐姐姐。”

常乐认得她,是刚调来大庆宫不久的一个小宫女,因为生得娇小玲珑,一双眼睛又水灵灵的,顾太平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小铃铛,让重芳带着教导的。

常乐见了她的表情,就知道这孩子是被欺负了,不由恼怒地瞪着对面那人。

那人也不是什么“男人”,而是一个太监。大庸宫中,也有太监宫女对食的例子,但那都是年长的宫女太监,这辈子不可能出宫了,所以才互相找个依靠。也有那种心怀邪念的阉人,虽然身体挨了一刀,但却反而生出一种变态的心理,愈发对女色有贪念,似乎想用欺凌女性来证明自己跟正常男人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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