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太监,看着年纪不大,颧骨高耸,眼神闪烁,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结合小铃铛慌张的神色,和刚才听到的对话,显然是这太监心怀不轨,妄图欺凌小铃铛。
常乐冷着脸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这太监一见到常乐,就已经心知不妙了,此时也不跟她对视,脚下却想往旁边溜。
常乐一个眼神,林小顺和马小卉便冲上去拦住了他的去路。
林小顺仔细一看,认出了这太监,大声道:“常乐姐姐,这人是丹阳宫的,叫钱小多。”
常乐顿时皱眉:“丹阳宫的人,怎么跑到大庆宫来?”
钱小多眼珠子咕噜噜乱转,道:“奴才,奴才……”
常乐见他目光闪烁,就知道他想撒谎,冷冷道:“你家主子现在长寿宫,你既然是丹阳宫的奴才,这个时辰没有理由到大庆宫来,刚才我听着你还想欺负大庆宫的宫女是吧。”
“不不,常乐姑娘可别冤枉奴才啊。”钱小多慌乱道,“今天除夕,贵妃娘娘特别开恩,允许咱们奴才在宫中赏灯赏烟花,奴才新进宫不久,不认得路,走岔了,才来到这大庆宫。”
常乐却不信他的。
“你说是新进宫?怎么,新进宫就知道恪郡王要做储君了?连我都不知道这消息呢,谁告诉你的?”
钱小多眼珠子愈发乱转:“奴才,奴才是听别人说的。”
“别人?哪个别人?”
“是……”钱小多眼珠子老是往旁边溜,显然还在找机会逃跑。
常乐冷哼一声:“林小顺,马小卉,把他给我拿下!”
林小顺和马小卉立刻一伸手,他们俩都是跟着童小言的,也会几下拳脚,这钱小多哪里能逃得过他们联手,立刻就被拧了胳膊反剪在背后。
钱小多疼的哎哟直叫,一面嚷嚷道:“奴才是丹阳宫的人,你可没有权利抓我!”
常乐不理他,扭头对小铃铛道:“铃铛你说,这家伙刚才对你做了什么?”
小铃铛恨死了这个钱小多,立刻答道:“他方才拿了一串铜钱,硬要塞给奴婢,还想欺辱奴婢。奴婢不肯收,他就说是恪郡王的赏赐,说奴婢冒犯储君。”
“储君?哼!”常乐转过头看着钱小多,冷笑道,“除夕夜,你在大庆宫鬼鬼祟祟意图不轨,胡言乱语造谣生事,还胆敢欺辱大庆宫的宫女,就凭这…,我就能抓你!既然你说是丹阳宫的人,很好,丁贵妃正在长寿宫中,我就抓你去见皇上和太后,看你还怎么狡辩!”
钱小多顿时慌张地不得了。
他刚才的确是看小铃铛娇嫩漂亮,想欺负她,之所以没说出自己是丹阳宫的人,是因为丁贵妃治下甚严,若是知道他打着她的旗号在外面惹事,必定不会轻饶,所以才说是恪郡王的赏赐,仗着恪郡王要成为储君,来欺压小铃铛,谁想竟然被常乐给抓个正着。
常乐正愁没有恪郡王的把柄,这钱小多自己撞上来,这还有什么说的,当下便押着他,往长寿宫去告状。
76、猜忌初生
夜色有些深了,华容公主和静宜公主都发困,尹淑妃先送她们回宫去睡。自从嘉期公主出嫁,静宜公主便由尹淑妃照料,如今与华容公主一道住在春华宫。
金太后虽然也疲累,但精神还好,撑着要等子时。赵晟、丁贵妃等人便都陪着。守岁,守岁,本来就是要过子时的。顾太平已经打发人去煮饺子了,大庸的风俗,守岁要吃饺子。
饺子还没煮好,常乐便带着人回来了。
“皇上,奴婢在大庆宫抓到一个可恶的奴才,竟敢欺辱咱们宫里的宫女。”常乐气鼓鼓地告状。
赵晟吃惊:“大过年的,哪个奴才这么大胆!”
常乐示意林小顺和马小卉将钱小多押上来。
“这个奴才,在大庆宫外抓着小铃铛,妄图行那肮脏不堪之事,被奴婢当场抓着,他还胡言乱语造谣生事,说什么恪郡王是储君,将来这大庆宫和天下都是恪郡王的。”她故意一来就先把钱小多鼓吹恪郡王的事先说了。
果然金太后、丁贵妃等人都吃了一惊。
赵晟也是眉头一皱,目光便落在钱小多身上。
钱小多头也不敢抬,抖抖索索吓得不成样子,口中只道:“冤枉,奴才冤枉……”
常乐劈头道:“冤枉?哼,小铃铛你来说,他当时是怎么欺负你的?!”
小铃铛上前,先给所有主子们行了礼,然后说道:“奴婢小铃铛,刚调到大庆宫不久,今夜在外面看完烟花,回宫时遇见这位钱公公。钱公公无端拦住奴婢,硬要将一串铜钱塞给奴婢,奴婢不愿受,他便说这是恪郡王的赏赐,说恪郡王很快就会被立为储君,大庆宫的人将来都是恪郡王的奴才,奴婢若是不接赏赐就是对恪郡王不敬,是冒犯储君。钱公公还说,让奴婢从了他,将来必在恪郡王面前给奴婢保个大大的富贵……”
她说到这里,赵晟冷哼了一声,吓得她立刻闭了嘴。
“好大的胆子!是谁说,恪郡王是储君了?”
赵晟显然是动了怒,声音冷冷的,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丁贵妃跟赵容止关系最亲近,立刻便为赵容止说话:“一定是这奴才胡乱造谣,中伤恪郡王。”
常乐冲丁贵妃微微蹲身道:“奴婢斗胆,这奴才自称是娘娘宫里的。”
“什么?”丁贵妃一惊,钱小多从进来便是垂着头,她倒霉看清他的长相,此时便喝道,“你这奴才,抬起头来。”
钱小多浑身发抖,不敢抬头。林小顺便抓了他的脖领,强迫他抬起头来。
丁贵妃一看,果然是自己宫里的,不由得又惊又怒,恨得要命,却顾不得冲钱小多发怒,立刻转身对赵晟和金太后道:“这奴才果然是臣妾宫里的,只是刚调来两天,没想到竟是这样人品低劣的恶徒,竟敢胡乱造谣,欺凌宫女还中伤宗室郡王,臣妾认为,应拖出去打死,以儆效尤。”
钱小多顿时脸色煞白,哭喊道:“娘娘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丁贵妃却理也不理他。
赵晟冷冷道:“打死?打死也要先问个清楚。”他目光锐利,如毒箭一般盯着钱小多。
顾太平冲钱小多喝道:“嚎什么!皇上问话,还不老实回答!”
钱小多上下两排牙齿打架,一会儿看看皇帝,一会儿又看看丁贵妃,露出可怜巴巴的求饶姿态。丁贵妃冲他凌厉地一瞪眼,眼神之中只有厌恶痛恨,哪里有半分同情。
顾太平又喝道:“怎么?不敢答话?难道是要用刑吗?”。
“不不,奴才说,奴才说!”钱小多慌得立刻屈服,他可是知道这宫里的刑罚,一旦动上身,不死也脱层皮。
“奴才,奴才刚进宫,听说皇上要把恪郡王过继为皇子,以为,以为恪郡王必是储君……奴才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胡言乱语,求皇上饶命!求皇上饶命!”钱小多飞快地在地上磕头,脑袋撞得蓬蓬响。
赵晟冷笑:“听说?你听谁说?”
钱小多啊啊了半天:“奴才,奴才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奴才就是胡听……”
“那些人?这么说,你听到这样说的人还不止一个?”
“啊……啊……”钱小多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丁贵妃见赵晟脸色发冷,深恐他恶了赵容止,忙道:“定是那起子长舌奴才乱讲,这钱小多又没见过容止,竟敢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可见卑劣,此人之言绝不可信。”
“不是不是,奴才所言句句是真,奴才真的是听别人讲,否则哪里知道什么恪郡王,奴才刚挨了一刀进宫的,哪里认得王公贵族呀!”钱小多慌得把什么老底都给交代了出来。
赵晟道:“既然你不认得恪郡王,那怎么敢说是恪郡王赏赐大庆宫的宫女?”
钱小多只是一个贪色无耻之徒,哪里见过天威,如今赵晟虽然没有大声喝骂,但浑身散发出了煞人之气却让他颤抖匍匐。
“奴才,奴才只听说恪郡王是储君,以为以为打出恪郡王的名号,一定会让人害怕,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狐假虎威,仗着恪郡王来欺辱大庆宫的宫女。”
赵晟声音不大,钱小多却已经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杀气,磕头如捣蒜:“奴才糊涂,奴才该死,求皇上饶命,求皇上饶命啊!”
丁贵妃恨不得一巴掌拍死钱小多,免得他一直攀扯赵容止,便大声道:“皇上,这等奴才多看一眼也是厌烦,直接处死吧。”
赵晟只是一味冷笑道:“好!很好!朕还没死,居然已经有人把手伸到宫里来了!储君?呵!很好,很好!”
丁贵妃心里一下子发起冷来,皇帝果然是怀疑上赵容止了。那钱小多固然可恶,但是他听说了那些议论,正好便戳中了皇帝的忌讳。他尚未公布祭天大典的主持人选,居然外界就已经传出了恪郡王为储君的风言风语,而且依钱小多所言,连宫里的奴才们都已经在到处议论传扬。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赵晟是皇帝,皇帝代表的就是独一无二和至高无上,如今竟然有另一个人在他的皇宫里、他的眼皮子底下侵犯他的权威,他岂能容忍。
丁贵妃着急得不得了,可又怕自己越说得多越遭到赵晟的怀疑,便咬牙转头对金太后道:“太后,您老人家最了解容止这孩子,这些谣言绝对与他无关,臣妾猜测,必是有小人知道皇上有意让容止主持祭天大典,所以制造了这样的谣言来中伤容止,这是诬陷啊。”
金太后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道:“皇帝,这事情的确奇怪,容止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可不要被这奴才的胡言乱语给蒙蔽了。”
赵晟脸上依然冰冷如霜,他沉着脸,浑身都散发出慑人的气场,连金太后也不敢多说了。
常乐站在顾太平旁边,虽然低着头,手却捏得紧紧的。
其实赵容止有没有把手伸到宫里,并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钱小多的行为已然反应出一个事实,那就是宫里有许多人都把赵容止视为储君,见风使舵,甚至已经有人敢打出储君的旗号来作威作福了。钱小多的事,往小里说,可以只是他欺凌宫女的私人行为;但往大了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钱小多假借储君的名头,妄图染指皇帝手下的宫女,岂不是把储君凌驾与当今皇帝头上!
所以丁贵妃和金太后的劝说有没有用,都在其次。只要皇帝对恪郡王起了忌惮和猜疑,便一定会重新考虑过继和储君的人选。而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赵晟最后还是没有对赵容止做什么评价,只是吩咐将钱小多杖毙。
钱小多还想哭号,却被林小顺和马小卉捂了嘴拖出去,没多久便回来禀报,已经执刑完毕。
大过年的出这么一档子事,自然是惹得大家都不开心。整个晚上,赵晟都是沉默寡言的,虽然丁贵妃等几个妃嫔尽量说一些别的趣事来转移注意力,但都没有让赵晟再次笑起来。
过了子时,守岁便完成了,大家不必真的熬到天亮,赵晟自回大庆宫。
丁贵妃走的时候却是眉头深锁。自然了,本来说好,赵晟今夜要去她宫里过夜的。但因为出了钱小多这档子事,赵晟对赵容止有了忌惮,连带着对丁贵妃也冷淡了。
一夜过去,再醒来,便是新年了。
正月初一,新的一年的头一天,按例要举行大朝会。在大朝会之前,首先要举行祭天大典。
举行祭天大典的场地,在太极宫前的正方形大广场上。
巳时三刻,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朝臣、宗室,按照一定的排列,各自形成一个队列区域,御林军护卫四周,拱卫着整个广场。在人群正前方,便是一座高高的祭台,台上已布置好祭天用的香案,祭品也已经全部摆列整齐。
在宗室的队伍之中,原本打头的应该是大宗正,如今的大宗正是东平王赵永泰,也就是采柔郡主的爷爷。按照往年的惯例,大宗正本该单独站在最前列,皇帝主持祭天大典的时候,要从大宗正手上接过第一香。
然而今天,却有一个人并排跟赵永泰站在了一起,他就是恪郡王赵容止。
赵容止今天穿着宗室的正式朝服,头戴紫金冠,收拾得一丝不苟,站在人群前面,挺拔如松。过分俊美的脸上,噙着一丝淡淡的温和的微笑,仪态大方,气度俨然,令朝臣们暗赞,不愧是皇帝中意的人选,果然有王者之风。
而赵容止表面平静,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激动着。
他筹谋数年,就是为了登上最高的那个位置,如今,终于要迈出第一步了。
礼部尚书过来了,他将会喊出主持祭天大典的人的名字。
赵容止等待着,只觉礼部尚书所走的那短短几步,犹如几辈子那么漫长。
礼部尚书站住了。
他吸了口气。
他张开嘴了。
赵容止的左脚都已经微微抬起,几乎离开了地面。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长空。
“皇上驾到!”
77、突然到场
赵容止的表情瞬间在脸上结冰。
一行人簇拥着一乘御辇来到了祭台前,赵晟从辇上下来。
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皇上不是身体不适,不参加祭天大典了么,怎么这会儿又来了呢?而且看样子,脸色如常,行动之间并不觉虚弱,身体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呢?
礼部尚书和大宗正赵永泰一起走了上去。
“臣等拜见吾皇万岁。”
赵晟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然后微笑道:“朕今晨起来便觉着身体大好,祭天大典乃是新年头等大事,朕既然已无不适,自然要来参加。”
赵永泰笑道:“皇上安康,乃是万民之福。那么今日仍是皇上亲自主持大典么?”
赵晟点点头。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皇帝的话听着似乎很正常,可是稍微细想便发觉其中有古怪。原本便是因为皇帝赵晟自称身体不适,无法主持典礼,所以才选了恪郡王代为主持,礼部等也专门为此做了准备。朝野上下,也以为赵晟是通过这件事来表达对恪郡王的格外重视,人人都以为恪郡王必是储君候选人了。
相信祭天大典过后,赵容止的地位将变成大庸朝最特殊的存在。
可是现在,皇帝突然到场,恪郡王失去了主持的资格,这一切猜测也都随之失去了根基。
从确定恪郡王主持祭天一直到今日正月初一,皇宫里一直没传出要改变主持人的消息,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皇帝身体康复,可以亲自主持典礼。如赵晟所说,既是今日一早起来便觉身体大好,大可以在典礼开始之前便通知礼部,以做改变。但赵晟却一声招呼也没跟礼部打,就这么突然出现在现场。
礼部尚书难免觉得突兀。
当日推举主持典礼人选,正是礼部尚书第一个推荐了恪郡王赵容止,由此可见,他本就对赵容止有政治期许,自然希望赵容止能够出人头地。但现在赵晟这样突然到场,给他的感觉便似乎是皇帝故意为之,有针对恪郡王的意思。
礼部尚书微微蹙眉道:“但是恪郡王已为主持祭天大典做了许多准备,此时若是改成皇上亲自主持,岂不是辜负了恪郡王的一番辛苦。”
赵晟微笑着看了一眼东平王赵永泰。
赵永泰便道:“尚书此言差矣,让恪郡王代皇上祭天,原是因皇上体弱之故。如今皇上康健,自然要由皇上亲自主持。这原是最理所应当的,想必不会有人多心。”
赵晟也道:“虽不必容止主持,但他此前精心筹备,一应辛苦朕都看在眼里。”
皇帝和大宗正都这么说了,礼部尚书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隐隐然还是有些怀疑。
当下,礼部尚书宣布皇帝亲自主持祭天大典,其余朝臣宗室等自然毫无异议。
赵容止既然不必主持典礼了,自然不能再跟大宗正并排而站,只能从前排退回到宗室的队列之中,心里自然是十分失望的。
若他能主持祭天大典,于声望上便会超出其余宗室子弟,人人都会视他为储君之候选人,他为了主持这次祭天大典也做了很多的准备,如今皇帝一来,一番辛苦付诸东流,自然失望至极。
况且赵晟从来到广场到典礼开始,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他隐约感觉到皇帝似乎在刻意冷落他,心里不由又多了一分忐忑。
典礼既然开始,自然庄严肃穆,所有人都是严格按照礼仪规矩,当跪则跪,当祝颂则祝颂。
赵容止也机械地跟大家做着一样的事情,但是却总能感觉到人群中不时射向他的怪异的眼神。
祭天大典这种场合,常乐身为宫女自然是不能入列的,不过是伺候着赵晟过来,所以远远地在宫女内侍群中站着罢了。
不过她的位置倒也有个好处,就是正好可以看见宗室们,虽然远,但表情还都能看清个几分。
因皇帝的突然到场,在场的朝臣和宗室们多多少少都有些犯嘀咕,祭天过程中也不时有人悄悄地将视线往赵容止身上移,不过赵容止自始至终都是目不斜视,循规蹈矩,没有一丝的异样。
装得好蒜!常乐偷偷地这般想着。
她移动目光,在人群中又找到了赵容毅,赵容毅平日就是棺材脸,这种场合自然板得更正,比赵容止还要人模狗样。
常乐扁了扁嘴。
祭天大典结束,还有大朝会。大朝会便相当于是年终总结加开年大会了,大多都是些桃套话,实际内容比较少。
等大朝会结束,都已经快未时了,赵晟一下了朝,便开始用午膳。
朝臣宗室们也终于可以各自回家,开始为期十天的春节假期。从正月初一开始,一直到正月初十,都不用上朝和办公;正月初一虽然名义上开始恢复上班,但是年味还没散,多数都是点个卯,并不怎么办正事,一直要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才算是假期完全结束,大家才重新正式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
别处不说,赵容止回到靳王府后,却是一脸的阴沉。四兄弟一起坐在正厅里,放松着因祭天大典而僵硬的身体。
“我看皇帝是故意的吧!本来说好了让三哥主持祭天大典了,他要来,也早说一声啊,倒让我们眼巴巴期盼了那么久,全白费了!”年纪最小的赵容非最是率直烈性,头一个便开始发起牢骚来。
老2赵容若也道:“我也今天这情形,也有点不对劲,按照皇上的性子,就算自己来主持祭天,也总会安抚一下老三,可今天却一句话也没对老三说,连大朝会上也是如此,压根就没提老三。”
老四赵容非道:“可不是!原本那些官员都准备好,今日大朝会上要让皇上定下过继的人选,被他这么突兀地来一手,计划都打乱了,我今天在朝上看着那些个官员的脸色,都是有些犹豫了。”
老2赵容若道:“那些人,虽然都支持老三,可是毕竟皇上才是天子,天子心思有变,他们这些底下人自然要先揣测明白,否则搞不清风向,弄巧成拙才是糟糕。”
兄弟两个议论了这么几句,当事人赵容止却一句话也没说,另外就是老大赵容嗣也一直低头喝茶,没有任何表态。
老四赵容非便不耐烦地冲赵容止大声道:“三哥,你倒是说句话呀!”
赵容止抬起眼,淡淡道:“你嚷什么。”
老四赵容非着急道:“你今天没主持成典礼,那些人不知道该怎么猜测,如今大局未定,他们可都是墙头草,风一吹就得跟着跑,你若是不说句话,咱们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大好局面就白费了。”
赵容止道:“你做事不要就凭一时冲动,先搞清楚原因再说。”
老四赵容非哼哼道:“我看皇帝一定是改心思了,这老东西,明明自己生不出儿子,还霸着皇位不肯放手。”
老大赵容嗣这时候才抬起头,不温不火地说了一句:“皇上又不是病得快死了。老三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赵容非拍桌子怒道:“老大,你这说的是什么风凉话!”
赵容嗣冷冷地瞥他一眼,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振了振衣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厅去。
赵容非用一只手指着他的背影,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2老三你们看看,这老大是什么意思。”
赵容止连眼皮子都没抬,只顾着喝茶。
老2赵容若上前将赵容非的手按下去,道:“你还看不明白么,咱们府里从老爹到你我,都希望老三坐上储君的位置,可是唯有老大是丝毫都不愿意的。”
赵容非愣了一下道:“为什么?”
赵容若道:“你傻呀,老大生下来就是靳王世子,将来父亲百年,这靳王府就是他继承,你我兄弟三人都得仰仗他的鼻息。但是老三若是做了储君,将来就是皇帝,到时候老大见了老三还得跪拜行礼,他做惯了大哥,自然是不肯在昔日可以随意呼喝的弟弟面前俯首称臣。”
赵容非恍然道:“我说他怎么每次都是阴阳怪气的。”
赵容若不再理他,而是转向赵容止道:“老三,今天的事情我看着苗头有些不对,你宫里不是有人么,赶紧打探一下,是哪里出了岔子,若是皇上心思有变,咱们也好早作准备。”
赵容止点头,今天的事情,他自然是要查探清楚的。
而在靳王府赵家兄弟为祭天大典一事惊疑不定的时候,身处深宫的常乐,却正在看一场痛哭流涕的苦情戏。
御林军左统领傅腾跑到皇帝跟前哭诉,说自己女儿为情所伤,心灰意冷,已绝食三日,恳求皇帝做主,救女儿一命。
傅家是武将世家,傅腾也是堂堂七尺男儿,赳赳武夫,原本长得是威武雄伟,但此时却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比死了丈夫的寡妇还要惨烈。
弄得赵晟也是一个劲地叹气:“傅腾啊,你跟朕哭也没法子,朕又不是大夫,哪里能够救你女儿的性命。”
傅腾抬起满是眼泪的脸,道:“不必大夫医治,只求皇上一道恩旨,请武临王过府探视,便可救小女一条性命。”
78、圣旨也不好使
原来那日在清平山行宫,赵容毅当面拒绝了赵晟的提议,不愿娶傅月环为妻。事后赵晟也将这意思委婉地转达给了御林军左统领傅腾。
然而等傅腾将赵容毅的拒绝又转达给女儿傅月环的时候,这沉重的消息,却一下子就将傅月环给击倒了。自那日起,傅月环便不饮不食,行同走尸。傅腾与妻子初时还只当她是一时伤心,没完全当真。
可时至今日,傅月环已然绝食三天,虚弱得只剩出气没有进气了。傅家想尽了办法,都无法开解她。傅腾四十多岁的人,就这么一个女儿,爱女心切,急的头发都要白了,又耐不住傅夫人苦劝,才终于舔着脸皮来求赵晟。
赵晟听了他的哭诉,也是一脸为难。
“这感情之事,勉强也是无用,武临王的性子你不知道,最是倔强,即便朕以皇帝之尊去压迫,他也是不会屈服的。”
傅腾可怜地道:“事到如今,微臣也不求能与武临王结亲,只求武临王能过府看望一下小女,劝得她进食。臣祖上三代都为皇室尽忠效力,微臣半辈子也只有这一个女儿,若是有个不测,微臣实在无法承受,求皇上开恩,只要一道恩旨,便可救小女性命。”
傅家三代都为军中效力,到了傅腾这一辈,又是御林军统领,可以说是赵晟的心腹,堂堂男子汉为了女儿哭鼻子,赵晟也实在不忍心,只好答应道:“好吧,朕尽力一试,但也不能给你打包票。”
傅腾大喜过望:“多谢皇上!多谢皇上!”
他千恩万谢地去了。
赵晟却露出了一脸的愁容,唉声叹气。
顾太平纳罕道:“皇上何故叹气,只要下个旨意,让武临王去一趟傅府,想来武临王不至于连这个要求都不答应。”
常乐也在旁边觉得奇怪。
赵晟摆手道:“你们不知道武临王的性子有多倔。朕给他下个旨意是简单,但若是他抗旨不尊,那朕的面子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常乐惊讶道:“抗旨乃是死罪临王难道不怕杀头吗?”。
赵晟苦笑道:“你也说是死罪,可朕好端端的,干什么要杀自己的侄子,这不是滑稽么。”
“额……”
常乐和顾太平都相顾无言。
赵晟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素来喜欢赵容毅,赵容毅若是抗旨不遵,为了这个杀他也没意义。赵晟本来就是仁慈之君,哪有为了傅月环绝食就杀自己侄子的道理。
常乐顿时觉得哭笑不得,从前看电视小说什么的,都说是皇上有命臣子从命,若是不从就得丧命,即便有人斗胆抗旨也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然而到了这现实中,皇帝也是人,也要讲道理,哪有无缘无故杀人的。
顾太平道:“只是皇上答应了傅将军,若是不开金口,傅小姐有个万一的话,傅将军也难免有怨怼吧。”
赵晟叹气道:“所以朕才烦恼。”
他想了一会儿,才道:“这样吧,朕就不写圣旨了,只给一个口谕,能不能成就看那傅月环的造化了。”
他将殿中人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常乐身上。
“常乐,你出宫一趟,去武临王府传朕的口谕,就说傅家三代忠良,朕命武临王赵容毅代朕前去傅府探视傅小姐病情。”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你去的时候,再把傅小姐的情况描述一番,说得越惹人同情越好,容毅面冷心热,其实是吃软不吃硬的。”
常乐只觉这差事未必讨好,但皇帝差遣,也不能不遵,她可不是武临王是皇帝的亲戚,若是抗旨那可只有死的份儿。
赵晟还特许她可以坐马车去,常乐只得奉了口谕出宫去。
武临王府坐落在东城宣平坊,中秋节的时候她在府上住过几日,路自然是认得的。前后大约也就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府门口了。
宫里来的马车,王府的门房自然认得,忙不迭地通报进去,还好,赵容毅正在府里,在正厅见了常乐。
常乐进去的时候,屋子里除赵容毅外,还有三人,分别是平平、长弓、金剑。
平平看到常乐,露出一脸喜色,不过常乐有皇命在身,不便立刻叙旧,只冲她点了点头。
“皇上有口谕,请武临王听宣。”
这是她第一次宣旨,虽然只是口谕,没有电视中那样威武的圣旨,但也代表着皇帝,以赵容毅为首的所有人都得大礼听宣,赵容毅站着即可,平平三人都得跪听。
“皇上口谕:御林军左统领傅腾之女傅月环,因武临王之故心病成疾,傅家三代忠良,朕命武临王赵容毅代朕过府探视傅小姐病情,以慰傅腾爱女求全之心。”
常乐板着脸,装得大尾巴狼似的宣读完口谕,这才放松了身体,对赵容毅笑道:“王爷,皇上的意思,是请你尽快去一趟傅府。”
赵容毅面无表情给,道:“皇上就为了这事,让你特意来跑一趟?”语气之中颇为不以为然。
常乐道:“是傅腾将军求到了皇上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傅小姐知道王爷拒绝婚事之后,便开始绝食,如今已经三天了,据说瘦得只剩一把皮包骨,再挨下去就没气了。傅夫人哭得悲痛欲绝,几乎也病倒,傅腾将军四十多岁才这么一个女儿,心疼得不得了。皇上也是念在傅家忠良,不忍心看他们这样悲惨,所以才命王爷过府探视。”
赵容毅哼了一声。
常乐顿时暗叹皇上果然有先见之明,这武临王殿下果然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只是今天的差事若是完不成,回去她也得挨批,不由便将求助的目光往平平脸上望去。
平平心领神会地冲她眨了一下眼,上前道:“王爷,那傅小姐毕竟是为了你才病倒的,王爷即便对她无意,但总不希望为此送了她的性命,只是去看一眼罢了,王爷便去吧。”
赵容毅道:“女人就是麻烦。”
平平笑道:“是了,所以王爷快点去看望一下傅小姐,省得她闹出个死活来,傅家上门追究,岂不是更麻烦。”
她深知赵容毅的性情,最是怕麻烦的。
也不知是被平平猜中了心思,还是想到了别的,赵容毅眼神一闪,虽然没说什么,但从表情看,竟然真的同意了。
常乐大喜,冲平平感激地笑了笑,便催着赵容毅去傅府。
赵容毅既然同意了,倒是没有拖拖拉拉,当即便叫下人备马出府。
常乐也赶忙跟到大门外,她的马车已在等候了。
她一见赵容毅已经认镫上马,赶忙叫道:“王爷等等,奴婢也同去。”她作势便要往自己的马车跑去。
赵容毅不耐烦道:“马车太慢,你个奴才还讲究什么!”
他从马上一弯腰便抓住了常乐的胳膊,手上一使劲,常乐只觉腾云驾雾,稀里糊涂就上了马了。
“呀!”她惊叫起来。
赵容毅一将她放上马,便一抖缰绳,胯下坐骑撒开四蹄,啪啪啪啪便跑了个没影,跟随常乐出宫的奴才们在后面急的跳脚,赶紧驾车在屁股后头追。
常乐这是头一次骑马,坐在赵容毅后面,只觉屁股底下的活物肌肉律动,仿佛随时都会把她颠下去,赵容毅的速度又快,风声在耳旁呼呼响,吓得她只能用两只手抓着赵容毅的衣服,死死地贴着他的背,就这样还不时地尖叫。
“耳朵都要被你叫聋了!”赵容毅皱眉说了一句。
常乐又急又气,含着两泡泪道:“王爷干嘛拉奴婢上来,奴婢自己有马车的!”
“马车太慢,没耐心等你。”赵容毅的声音被风从前面吹过来。
正好马儿又颠了一下,常乐吓得大叫,两只手抓得更紧。
赵容毅嘶了一声:“你想抓死我吗?”。
原来常乐因为紧张,两只手抓在他腰间的肉上,指甲都快掐进去了。
有过骑马或者骑任何牲畜的人都应该知道,第一次骑这种动物的时候,会很没有安全感,而且不管怎么坐都不踏实,只要一动起来身体就会歪,随时都会掉下去的样子。而且若是看电视什么的,并不觉得马背有多高,但是真的坐上去,两只脚踩不到底,就会觉得很可怕了。
常乐惊恐得不得了,几乎要哭出来:“王爷,求求你放我下去吧,我真的很害怕。”情急之下,她连“奴婢”都说不出来了。
赵容毅听得后面好像真的要哭了,这才放慢了速度。
他回过头,见常乐果然是小脸通红,两只眼里泪水汪汪的,她平时呆的时候就像只鹌鹑,此时就是被欺负了的鹌鹑,可怜巴巴地用眼神表达控诉。
赵容毅不以为然道:“有这么可怕么?”
常乐生气道:“你当然不觉得可怕了,我可是从来没骑过马,连驴都没骑过!”
“这跟骑驴有什么关系。”赵容毅嘀咕了一句,把缰绳交给左手,腾出一只右手来反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没办法了,让你坐前面好了。”
他话音未落,常乐又觉得身子腾了空,屁股底下先是一空,然而一实,莫名其妙地居然从赵容毅背后移到了他胸前来。
常乐只觉神奇得都发傻了,这头一次骑马的感觉,全在“腾云驾雾”四个字上了。
79、探视
虽然大庸朝并不是被封建礼教毒害的年代,但是男女共乘一骑这种事情无论放在哪个地方,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尤其赵容毅和常乐又属于男俊女俏的类型……如果说“俏”还有点含糊,那常乐算个萌女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样一对男女坐在同一匹马上,走在行人众多的大街上,自然引来人人侧目。
常乐脸红红的,恨不得把脸遮起来。她扭着头,小声地道:“王爷,你是故意的吧?”
赵容毅无辜道:“什么故意的?”
常乐道:“请王爷放奴婢下马,奴婢就算只靠两条腿,也可以走到傅府的。”
赵容毅道:“从这里到傅府,走路起码半个时辰,你有这个体力,本王却没这个耐心。”
“皇上只要求王爷去傅府探视,并没有说奴婢一定要随行的。”
赵容毅道:“你当然得一起去。非得你亲眼看着,才能确定本王已经按照皇上的吩咐,探视过傅小姐了,今日之后傅小姐再出什么事,可怪不到本王头上。”
常乐回头瞪了他一眼:“王爷你说这话,也未免太冷血了,傅小姐可是为你了才这样的。”
赵容毅面无表情:“本王可没让她绝食,难不成她喜欢本王,本王就非得娶她不可么,这又是什么道理。”
常乐道:“就算王爷不娶她,也不能见死不救吧,好歹傅小姐也痴情于你,她如今的情形,也是被王爷拒绝所至,王爷去探视一下,开解开解她,以免她做出傻事来,也是情理之中应该做的。”
“所以我现在不是正在往傅府走么。”
赵容毅瞥了她一眼。
常乐哼了一声,回过头去。
大街上的人可真多,干什么都向她行注目礼。这些目光让她很不自在,便想出了一个法子,掏出自己随身用的一方丝巾,折成三角蒙在了脸上,将眼睛以下的部位全部遮住了。只是这样一来,虽然大家都看不见她的真实面目,但大白天蒙着脸,反而招来更多的目光。
赵容毅嘲笑道:“欲盖弥彰。”
常乐才不搭理他。
其实骑马逛街也挺不错的,高高在上,可以看到更多更远的风景,底下的行人便如同一幅流动的图画,与平时自己走在街上的感觉截然不同。
赵容毅倒是没有再放马奔驰,人多处便徐徐而行,人少处便让马儿平稳地小跑。坐在前面比坐在后面要由安全感得多,常乐也没有再发出刺耳的尖叫。
两人现在的姿势,赵容毅两只手绕过她的身体抓着缰绳,便好似将她抱在怀里,旁人看来,是十分甜蜜暧昧的。
常乐也知道这种姿势会让人遐想,但赵容毅不肯放她下去,她自己又不敢往下跳,只能任由人家摆布了。而且她敢保证,如果她对这种姿势提出异议,肯定还会反过来被赵容毅嘲笑,讥讽她自作多情。
所以她就干脆装傻了。
骑马到底比走路和马车都快,不多时便来到傅府。
傅府的下人都知道自家小姐的情形,一见武临王殿下驾到,立刻惊喜地狂奔进去通报,不多会儿傅腾和傅夫人便亲自接了出来。
“武临王驾到,微臣不胜感激。”
傅腾真诚地冲赵容毅道谢。傅夫人则是感激中又夹杂一些埋怨,毕竟傅月环弄到如此地步,也是赵容毅害的。
赵容毅很平常地回礼,很快便被傅腾和傅夫人领到了后院傅月环的居所。
傅月环所住的是一栋双层小楼,她的卧室在楼上。
卧室之内十分安静,只有香炉里飘出一缕袅袅细烟,一个丫鬟守在床前,默默地垂泪,傅月环则躺在床上,闭着一双眼睛,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两颊都瘦的凹了下去。
那丫鬟本来在抹眼泪,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傅腾和傅夫人领着一男一女进来,那男人分明就是小姐心心念念的武临王赵容毅,顿时欣喜若狂,扑到床前叫道:“小姐,快睁开眼看看呐,武临王殿下来啦!”
傅月环本来一动不动,听到武临王三个字,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却立刻动了一下。
傅夫人红着眼睛道:“月环她已经三天没进食,太过虚弱,没法子向王爷行礼,还请王爷勿怪。”虽然她说的是请赵容毅谅解,但脸色却是凉凉的,显然更多的是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