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容毅倒也不计较,走到床前。
傅腾冲那丫鬟摆手,丫鬟便起身走开,搬了一只春凳过来给赵容毅坐了,然后退居一边,张着两个大眼睛看他。
赵容毅先是仔细看了傅月环的情况,果然如常乐所说,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暗暗叹气,开口叫道:“傅小姐,在下赵容毅。”
傅腾和傅夫人都立刻期待地看着傅月环,弄得常乐也有些紧张起来。
傅月环紧闭的双眼再次动了动,慢慢慢慢地撑开了一线。
傅夫人立刻又欣喜又激动,连声道:“环儿!环儿!”
傅月环终于将眼睛睁开,却没有看傅夫人,而是专注地将目光聚集在赵容毅脸上,苍白的脸上显出了一丝红晕。
“王爷……”她眼里泪花滚动,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眼神中的爱慕和深情。
赵容毅道:“在下听说傅小姐病重,特来探望。”
傅月环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说话,可是又半天说不出什么来,放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试图抬起来。
只是她三天水米未进,十分虚弱,身上也没有力气,手抬到一半便掉了下去。
傅夫人立刻看着赵容毅,满脸恳求。
赵容毅眉尖不容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不经意地看见常乐站在对面虎着眼瞪他,把他当个罪人似的。
他撇开眼,终于还是在众人的期待中伸出手,放在了傅月环的手背上。
“……”傅月环嘴唇上扬,脸上全是激动的喜悦,眼角滚出两颗大大的泪珠。
赵容毅道:“傅小姐身子虚弱,先不要急着说话,先吃点东西吧。”
傅月环只是贪恋地看着他,在她眼中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一个赵容毅了。
赵容毅只得又道:“要不,在下陪着傅小姐吃一点?”
傅夫人也凑上去,小心翼翼道:“环儿,武临王不会马上走的,你先吃些东西,才有力气跟他说话呀。喝点粥好不好?娘给你弄几个你爱吃的小菜?”
傅月环这才眨了一下眼睛,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若非大家都极为安静极为专注地看着她,只怕这一声都听不见。
傅夫人顿时高兴得不得了,脸上一下子就有了神采,立刻呼唤着丫鬟,给傅月环端食物来。家中其实一直都准备着热的饭菜,随时可以满足傅月环的需求,此时便立刻按照傅夫人的吩咐,端上来热粥和小菜。
傅夫人亲自坐到床头,将傅月环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吃。
而傅月环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眼睛却只盯在赵容毅脸上,连眨眼都不舍得。
常乐已经转移到了赵容毅背后,弯腰在他耳边低声道:“看看你做的孽。”
赵容毅脖子没动,就眼角往后撇了撇。
傅月环多日水米未进,肠胃都很虚弱,不能一下子吃太多,所以傅夫人只喂了小半碗便停住了,傅月环脸上也已经有了一些血色。
在下人撤掉碗筷的同时,傅腾便冲傅夫人使眼色,傅夫人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回头见常乐还站着,便又走过去拉了常乐的胳膊,冲她微笑。
常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也属于该清场的无关人员,便立刻也跟着傅夫人出去。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傅月环和赵容毅两个人。
到了屋外,傅腾先走了。
傅夫人对常乐温和地道:“我听夫君说,姑娘是在大庆宫当差的。”
常乐行礼道:“不敢受夫人一声姑娘,奴婢顾常乐,在皇上身边伺候。”
傅夫人忙扶住了她,笑道:“今日武临王能来,必是仰仗姑娘之故,说来还是妾身应该谢姑娘。”她说着便身子一矮。
常乐哪敢让一个官员正妻给自己行礼,自然也赶快扶住了,没让傅夫人行完礼。
傅夫人顺势便握住了她的手道:“姑娘难得来,妾身已命人准备了茶点,不知姑娘是否愿意与妾身一谈。”
常乐自然不能拒绝,让傅夫人拉着离开了傅月环的小楼。
一壶清茶,三盘精致糕点,据说是傅夫人亲自下厨做的,不仅精致,而且可口,常乐吃得赞不绝口。
傅腾是武将,傅夫人却是个宅门千金,擅长的是润物细无声的处事方式,一面喝茶一面聊天,在不经意之中便将常乐的话给套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被罗子骁背叛,进宫接连遇到陷害之后,常乐已经长了很多心眼,但毕竟都没有实战演练过,完全不是傅夫人的对手。
当傅夫人得知连皇帝的口谕武临王都不一定遵循的时候,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孽缘啊。我们环儿,素来也是眼光高的,偏偏只钟情于武临王一人,可惜落花流易流水无情,武临王今日能救她一时,但若姻缘不成,只怕环儿的心结还是难以开解。”
说到感情上,常乐也帮不上忙,只能是陪着一起感叹。
傅夫人忽然看着她道:“妾身知道姑娘深受皇上信任,今日虽然初见,却也觉得与姑娘十分投缘,有一件事想拜托姑娘帮忙,姑娘心善,想必不会拒绝妾身请求。”
常乐不明所以,道:“夫人何事要奴婢帮忙?”
傅夫人微微一笑。
常乐心里莫名地有点毛毛的。
80、隔墙有耳
“妾身的请求就是,姑娘回宫之后,可否将今日的情形说给皇上听。”傅夫人将手按在常乐的手背上,恳切道。
常乐一愣:“夫人的意思是……”她略微一想,道,“夫人的意思奴婢明白了。不过奴婢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武临王的性子极其倔强,即便皇上也不能强迫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感情的事,到底还得看双方真心。即便皇上怜惜傅小姐,愿意劝说武临王,也未必能有效果。”
傅夫人笑道:“姑娘还年轻,有些事情你没经历过,有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奇。其实所谓感情,哪有每对夫妻成亲之前都有感情的,成亲之后和睦相处的也多得是。”
这时代虽然男女相对自由,但到底还是封建社会,婚姻还是以父母之命为主,也有自由恋爱结婚的,不过在贵族层面这种情况比平民要少,以为很多情况都会有政治联姻的存在。
傅夫人的话虽然委婉,但其实就是暗指常乐单纯天真了。
常乐也不反驳,只答应道:“奴婢得夫人这般招待,夫人的请求奴婢自然会尽力去做。”
傅夫人拍拍她的手,笑道:“妾身觉着与姑娘实在投缘。”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镶着一颗大珍珠的金钗。
“妾身看着姑娘应当是简朴清雅之辈,只是姑娘在皇上伺候,若是过于朴素了,难免堕了皇上的面子。这枚金钗,是妾身随身之物,不值几钱,只当是送于姑娘的见面礼。”
常乐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奴婢万万不敢收。”
傅夫人抬手阻止她,道:“姑娘不必拒绝,这不过是件小玩意儿,不会令姑娘为难的。姑娘不肯收,难道是看不上妾身的礼物么。”
“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常乐还没说完,傅夫人已经站起来,将钗子插在了她的头发上,然后微笑道:“我就说,这钗子配姑娘折身衣服真是好看极了。”
都插到头上了,常乐还能说什么,只能是道谢了。
傅夫人送礼无非是希望她在皇上面前多为傅月环和傅家说好话,希望皇上怜惜傅月环,跟武临王的婚事还能有个转机。
不过戴了钗子以后,常乐却不敢再随意回答傅夫人的话了,这位夫人的真性情可不像表面上那样温柔无害,她可得多长个心眼。
不多时,丫鬟来报,武临王要走了。
傅夫人赶紧赶到傅月环居住的小楼。
“在下已经开解过傅小姐,傅小姐也答应不会再轻生,傅夫人尽可放心了。”赵容毅说。
而在他说话的同时,傅月环果然一脸微笑地站在他身后,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好似刚刚成亲的害羞新妇一般。
傅夫人见傅月环脸色,便知道赵容毅所言不假,难掩心中感激,连声道谢,又叫丫鬟请来傅腾,亲自送赵容毅出门。
常乐跟着赵容毅出来,忍不住问道:“王爷跟那傅小姐说了什么,奴婢看傅小姐心情很好。”
赵容毅瞥她一眼:“你猜。”
常乐想了想道:“难道王爷答应了傅小姐什么……”她一脸好奇地望赵容毅脸上看去,充满了八卦探索的意味。
“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赵容毅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敲完之后,却是两个人都有点发愣了。
这动作虽然简短,但一般只有亲密之人才会这样做,赵容毅跟常乐显然还没有到这份交情。
常乐揉着自己的脑袋,呆呆地看着他。
赵容毅却扭过头去,咳了一声,从傅府下人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回头将常乐还在那发愣,不由皱眉道:“你还站着干什么!”
他伸出手去。
常乐回头看了看,从他们离开武临王府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时辰了,居然自己的马车还没有来。
总不能再走回去。
无奈之下,常乐也只好抓住赵容毅的手,再次上马,坐在他前面。
“驾!”
赵容毅一抖缰绳,马儿撒开四蹄,稳步小跑起来。
结果在下一个路口,见到了常乐从宫里带出来的马车。原来这马车因为追常乐和赵容毅,半路上发生了“车祸”,跟另一辆马车对撞,都翻在车上。对方车上坐的也不是普通人,而是宗室子弟,见到是皇宫的马车也不慌张,反而数落起那车夫来。
不过赵容毅和常乐到来,那宗室子弟倒是气焰顿消,似乎赵容毅在同辈人之中很有震慑力似的,没说几句便走掉了。
马车的车轱辘有一个歪掉了,车夫得修理,不能马上给常乐乘坐,赵容毅便吩咐他们修理好马车后回武临王去接常乐,然后便又带着常乐,跟来时那样两人一骑先走一步。
这车夫也倒霉,来回两趟都空跑。
“咦?王爷,这不是回王府的路啊!”
在马上走了一阵,常乐发现路况不对,跟来时的路不一样了,立马发出疑问。
赵容毅道:“我要去办一件事。”
“那王爷就在这里放奴婢下去吧,奴婢可以自己回王府。”
赵容毅的脸顿时一冷:“怎么,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在一起?”
常乐错愕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啊,奴婢是怕耽误了王爷的事情。”
“耽误不了。”
赵容毅简短地下个结论,一抖马江,转向进入另一条街。
又走了一会儿,便到了一家名为“楼外楼”的酒楼前。这酒楼常乐也知道,是庸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由三栋小楼连接而成,厨师据说是师从宫中的御厨,城中贵族很喜爱到这里来吃饭。而且楼外楼的点心也非常有名,尤以“酥油泡螺”和“藕粉桂花糕”最美味。
宫里虽然也有这两道点心,但是楼外楼的点心厨师有自己的祖传秘方,酥油泡螺除常见的粉红雪白两色之外,还有一个浅绿色,且有茶香味,比起其他两色泡螺另有一抹淡淡的茶香味。
赵容毅带着常乐进入酒楼,跑堂的认得武临王,赶忙让到二楼雅间里。赵容毅吩咐他们包上一份酥油泡螺,三色都要,他要带走,那跑堂的上了茶点,自去安排。
“原来王爷也喜欢吃这甜点么?”常乐问道。
赵容毅道:“本王不喜甜食,你回宫的时候把这点心给静宜公主捎回去。”
常乐诧异道:“是给静宜公主买的?”
赵容毅不说话,自然是默认。
常乐这才记起,好像静宜公主的确是很喜欢吃甜食,尤以酥油泡螺为心头最爱,隐约好像皇帝也提起过,静宜公主喜欢吃楼外楼的三色泡螺,尤其是茶香味的绿色泡螺。
“原来王爷跟静宜公主的关系这么好,奴婢今日才知道。”常乐笑道。
赵容毅端着茶杯,瞥她一眼鄙夷道:“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常乐没好气地翻个白眼。
此时就听隔壁雅间忽然蓬地一声,似乎是手掌拍了桌子,然后就听着那边屋里的人大声嚷嚷起来。
庸朝的建筑水平自然比不上现代,墙壁的隔音效果有限,平常的音量说话还不至于传出来,但是一嚷起来,外面的人是肯定听得见的。尤其这边屋子里就两个人,不说话就很安静,听得就更加清楚。
“原来那日祭天大典,竟是有人故意陷害恪郡王么!”
“我说为何恪郡王失去了主持的资格,竟是有人故意造谣,中伤恪郡王,引得皇上起疑,这等手段实在阴险,恪郡王大好名声,竟毁于小人之手。”
语涉天子,赵容毅和常乐都是神色一凛,愈发仔细地听起来。
只听那边屋子里又有人劝说。
“张兄不必愤怒,阉人无知,私下打着恪郡王的旗号招摇撞骗。恪郡王素有名望,原是他贤名所至,但被有心人一利用,便有了私结党羽之说,这才引得皇上怀疑。”
这帮子读书人不知隔墙有耳,说得热火朝天。
赵容毅和常乐听了一会儿便明白,原来这些人在议论此前祭天大典中皇帝到场、恪郡王失去主持资格的事情。说是有小人背后造谣,致使宫中阉人无知,无端败坏了恪郡王的名声,引得皇上怀疑恪郡王私结党羽无父无君,所以才临时剥夺了恪郡王主持祭天大典的资格。这些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言辞间十分推崇恪郡王赵容止,又为他平白遭陷害而鸣不平。
常乐听他们说什么阉人无知,自然就是指那个钱小多了。钱小多是无知,但事实上,恪郡王本来就私结党羽,连宫中都有他的势力渗透,这些读书人这样支持恪郡王,要么就是被他的表象蒙蔽,要么就是故意制造舆论。
她身为宫婢,自然没有出去跟读书人争辩的立场。而赵容毅也只是听听,并不发表言论,她只当他也不知赵容止的真面目。
这时,跑堂的进来,见一只包得十分精致的盒子放到桌上,就是赵容毅要的酥油泡螺了。赵容毅结了帐,常乐将盒子提在手里,两人便出门。
巧的是,隔壁雅间里的一帮子读书人似乎也正好吃喝谈论完毕,也开门而出,足有七八个人。
这帮子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都是穿着读书人流行的窄袖长衫。其中一个正好抬头,看见了常乐,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
“常乐!”
常乐没想到宫外也有人认识她,转过头去一看,竟是罗子骁。
81、两代人的梦想
常乐从来没想到会跟罗子骁这么有缘分,随便进个酒楼就会碰上。
而罗子骁第一眼看见常乐之后,便也看到了赵容毅,拱手行礼道:“见过武临王。”
他身后的其他人或有认得赵容毅,或有不认得的,此时也都知道他的身份了,便也都向他行礼。
赵容毅点点头便算打过了招呼。
这些读书人都是要参加明年春闱的,本身已有功名,属于士子阶层了,自认为不久后将成为国之栋梁,所以身上难免都有些傲骨,见到皇亲国戚什么的也并不畏惧。见过赵容毅后,其中一人便道:“小秀楼的梅花宴怕要开始了,咱们且紧着去。”
罗子骁回头道:“你们先去,在下随后就来。”
一众人便自行下楼而去,只留下罗子骁。
罗子骁对赵容毅道:“在下与常乐姑娘乃是同乡,今日巧遇,有几句话要说,还请王爷行个方便。”
赵容毅看了看常乐,道:“本王只等一刻钟。”
“谢王爷。”
罗子骁便拉了常乐的胳膊,带到那边雅间里去。
赵容毅眯着眼睛在他拉住常乐的手上盯了一眼,也径自转回刚才坐过的雅间。
关了门,罗子骁对常乐道:“你怎么会在宫外,还跟武临王在一起?”
常乐道:“皇上让我出来传口谕,方才跟武临王一起去傅府探视了傅小姐。”
“可是御林军左统领傅家?”
“正是。”
罗子骁就笑起来:“那位傅小姐痴情之名,已传遍整个庸京城了。我倒也见过一次,算是个美人,怎么武临王却看不上呢。”
常乐笑笑:“各花入各眼,也许她不是武临王的菜嘛。”
罗子骁目光一闪,伸出手去揽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道:“你可是我的菜。”
常乐只觉腻歪恶心,一把推开他,抢在他变色之前正色道:“你们刚才在这屋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很奇怪,你们怎么知道恪郡王是被陷害的?”
罗子骁不愿意跟她说这些,只道:“这种事情复杂得很,你不爱听的。”
常乐切了一声,乜斜着眼道:“别跟我装蒜了,你若不爱告诉我这些事,为何那日又嘱咐我,将宫里的变动及时告诉你。”她压低了声音,神秘道,“你是不是想支持恪郡王上位?”
罗子骁吃了一惊:“你怎么这样说!”
常乐一副料事如神的样子道:“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女朋友,你的心思我还猜不到吗。你一定是觉得身为穿越众,不干出一番大事业便对不起这番奇遇,所以你一定是想支持恪郡王上位,他做了皇帝,你就是从龙的功臣,必定加官进爵,自然会功成名就流芳百世,对不对?”
罗子骁像是头一次认识她似的,道:“我以为你从来不关心这种事呢。”
常乐道:“本来我是不关心,不过因为跟你有关,所以我才关注。”
罗子骁想了想,道:“你猜得不错,我的确是想支持恪郡王登基。”他换了一副正式的表情,“你可记得,我们刚来到这个时代,在泸州做修正河堤的民夫,每天吃苦受累,累得像狗一样,还要被人辱骂鞭打,活得简直比猪狗还不如。那时候我就发誓,我罗子骁一定要在这个世界活出个人样,活出个成就。”
“你可知道,从泸州到京城,我吃了多少的苦,遭了多少的罪,用尽心机,才得到今日这一点点成就。就是因为给恪郡王出谋划策,我才能获得今日的功名,只消明年春闱一过,我就能进入这大庸王朝的统治阶层,到时候凭我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难道还怕成就不了宏图伟业吗!”
他说着说着,眼里便放出光来,显然是为自己描绘出来的宏伟蓝图兴奋了。
常乐看着他,感觉就好像看到了曾经看过的无数穿越小说中的主人公。那些主人公在书里,就是凭借现代的学识征服了所有人,虎躯一震,王八之气发散,英雄谋士八方臣服。
可那些都是小说,是书里的故事,而现在他们是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大庸王朝。古代的人不是傻子,区区一己之身,妄图改变整个朝代,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最现实的只能是融入这个社会,成为茫茫人海中的一员。
但罗子骁现在,明显是陷入到狂热的梦想之中去了,就好比那些宗教分子,他们所祈求的天国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但是他们还是不遗余力飞蛾扑火地投向心目中宏伟事业的奉献中。
罗子骁并没有察觉到常乐这些思绪,他自信心膨胀,觉得光明的前途唾手可得。
“常乐你看着,我会把现代的政治理念、商业理论,甚至于金融事业,全部在这个时代实现。我一定会成功的,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臣服在我的脚下,我罗子骁的名字,将会传遍天下!”
常乐眯起眼睛,道:“可是你怎么能够确定,恪郡王就是那个真命天子,你怎么确定,他就一定能够成为下一任皇帝呢?”
罗子骁轻笑一声,眼中的狂热稍减。
“你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隐情,既然当今皇帝没有子嗣,就只能从宗室中过继,而能够过继成为皇子的,只能是恪郡王一人!”
常乐疑惑:“为什么?”
罗子骁神秘地一笑,低声道:“因为这是靳王府两代人的经营,是众望所归。”
常乐吃惊地张大眼。
她的这种惊讶,让罗子骁获得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他当即卖弄起他的见识来。
原来,当今皇帝的皇位,本来也是经过一番生死斗争才得来的。那时候,诸皇子夺嫡,各成一派,明争暗斗,残酷非常。在赵晟登基之后,与他为敌的所有皇子,不是被诛杀就是被流放,不管赵晟现在如何地仁慈,在这种事情上,一样地杀伐果决。
但唯一一位,当年参与了夺嫡,事后却没有被报复的,就是现在的靳王赵彬。
当年,靳王赵彬一样也是夺储的热门人选,身后拥有一大帮支持的势力,但最终功败垂成。
而他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在京城做个太平王爷,就是因为他,是皇帝赵晟的亲兄弟,他们俩是一母同胞,都是金太后的儿子。
赵晟登基,金太后成了太后,自然不肯让自己的大儿子杀了小儿子,所以百般求情,又一再保证,赵彬不会再有谋反之心,而赵晟也被逼无奈,只能在剥夺了赵彬所有的权利,剥除他身边的所有势力和爪牙之后,让他留在了京城。
多年来,靳王赵彬虽然贵为亲王,儿子们也各个不足二十便封了郡王,但实际上一家子都没有担任实职,也没有任何实权,空有一个光鲜亮丽的外表罢了。
靳王赵彬虽然多年来俯首称臣,但实际上心中那点夺位的火苗,始终没有熄灭,只是他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只寄希望于下一代。而老天也帮他,赵晟即位二十多年,居然一个儿子也没有,到现在竟然要从宗室里面过继。
靳王赵彬早有筹谋,岂肯放过这个机会,他所中意的人选,便是三儿子赵容止。自己未完成的心愿,要让赵容止帮他完成。父子两个多年精心准备,早已在暗中撒出了一张势力的大网。
罗子骁冷笑道:“靳王多年来都受到皇帝的提防,他虽跟赵晟一母同胞,但自从赵晟登基之后,却对靳王仍然猜忌,你在宫里,想想就知道,靳王是太后的亲儿子,但可曾见过他或者他的儿子们入宫给太后请安?”
常乐略一思索,叫道:“是呢,赵容止经常进宫,但都是去丁贵妃宫里,却没听说去太后那里。比起丁贵妃这个姑姑,自然应该是太后这个奶奶更亲近才对呀。”
罗子骁道:“这就是因为赵晟的猜疑和提防,他深怕靳王亡我之心不死,又怕金太后因同情而生出偏袒靳王之心,所以暗中极力限制靳王府跟金太后的接触。”
常乐点点头,暗道怪不得金太后从来不显露跟靳王赵彬的母子之情,要不是罗子骁分析,她都快忘了靳王其实是金太后的亲儿子。
罗子骁道:“赵晟这样提防,可惜老天不帮他,竟让他断子绝孙,靳王府岂肯放过这个大好良机。从各个方面来说,赵容止都是最有希望即位的人。第一,靳王府多年筹谋,势力已遍布朝野,虽然所拉拢的官员品级都不高,但却都是各个部门操作实际政务的人,真正发动起来的话不容小觑;第二,作为这王朝最有权利的女人,金太后总不希望赵晟过继旁宗的子弟来做儿子,那样的话赵晟死后,新皇帝只会遵自己的母亲为太后,她这个金太后大权旁落名存实亡。从人的私心上来讲,让别人的儿子或孙子做皇帝,总不如自己的儿子孙子做皇帝。只要赵容止继承皇位,那么她金太后依然是新皇帝的嫡亲祖母,是名正言顺的太皇太后,太后母族一脉富贵荣华依旧。你说说,只要靳王府打好金太后这张牌,再加上朝野上下的支持,成功岂不是就在掌握之中!”
常乐蹙眉道:“可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如你所说,皇上既然一直提防着靳王,也一定深知自己这些年来的打压必定让靳王心怀怨恨,若让靳王一脉继承了皇位,他就不怕身后遭到报复吗?”。
罗子骁傲然一笑道:“你是做编剧出身的,我记得你对历史最为了解,可记得宋朝的宋英宗,他的情况跟恪郡王赵容止岂非一模一样。”
82、她不是唯一
北宋宋英宗,名赵曙,一般人可能对这位皇帝比较陌生,但他的上一任皇帝就有名多了,就是宋仁宗。宋仁宗就是那个有包拯、有八贤王、有杨家将的皇帝。
宋仁宗赵祯没有儿子,他的兄弟赵允让却儿子众多,赵祯就将他的儿子赵宗实过继到自己膝下,改名赵曙,就是后来的宋英宗。
罗子骁拿赵容止跟赵宗实做比,两人不仅同样姓赵,连处境都颇为相似,一样都是皇帝无子,一样都要从宗室里过继。而且赵容止比赵宗实还多一重优势,那就是父子两代都为夺取帝位做了许多的筹谋。
常乐看着罗子骁眼里放出的光芒,断定他果然已经陷入到了狂想之中,他把北宋英宗的故事当做了成功的前例,所以才对赵容止充满信心,觉得他一定可以笑到最后,成为站到权利顶端的那个人。
“常乐你想想,赵容止拥有这么多优势,再加上有我出谋划策,将来一定可以继承皇位,到时候我作为从龙的功臣,必定也是位列公卿。到那时,我再娶你为妻,你就同样拥有人人羡慕的荣华富贵。所以,你必须帮助我!”说到激动处,罗子骁一把握住了常乐的双手,“帮助我,就是帮助你自己,我虽然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但毕竟只是外臣,而你不一样,你是皇帝身边的人,最清楚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心思变化,他的每个决策,你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只要你跟我联手,咱们里应外合,一定能够成就一番大事业!”
常乐像是被震惊了一样,睁大眼睛看着他。
而罗子骁满脸都是期盼。
常乐忽然笑了一下,如冰封的大地忽然解冻。
“好,我一定好好‘帮助’你!”她将帮助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晰。
罗子骁顿时狂喜道:“太好了!有你帮忙,我如虎添翼!”
他放开常乐手,眼珠不停地转动,显然心中有无数的想法无数的灵感,仿佛成功就在眼前,一伸手便可摘得。
常乐揉着被他握痛的手,低着头。
他居然还拿宋英宗做例子,宋英宗是历史上的人物,历史已成为过去,而大庸王朝却是真实存在,是一段正处于进展变化中的历史。当你回顾史书,只觉得那些书上的历史都是既定的,都是清晰可辩证的;但当你身处真正的历史之中,却必须得知道,历史是活的,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奇思妙想就发生改变,能让历史改变的必须是千千万万人一起推动。
罗子骁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他自以为掌握了历史规律,便可以改变历史大局。
然而,常乐却坚信,赵晟不是宋仁宗,赵容止也不是赵宗实,北宋的赵宗实可以成为宋英宗,却不代表大庸的赵容止也能够登上帝王。
至少,她就不会允许!
而且在她看来,如果赵晟知道了赵容止的真实面目,也同样不会允许!没有一个皇帝,能容忍别人觊觎他的皇位。
罗子骁平时也算是个精明理智的人了,此时此刻,一陷入这令他灵魂都为之兴奋的狂想之中时,却再也不复平日的冷静,只如同角斗场上的公牛一般,为眼前的猎物红了眼睛,狂躁了情绪。
常乐默默地看着他,仿佛已经能够看到他的穷途末路。
“我该走了。”
她忽然站起来。
“我还得回宫向皇上复命,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
罗子骁这才从狂热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哦,是。好,我送你出去。”
常乐道:“不必了,武临王会送我出去的,你不是还有聚会么,不要耽误时间了。”
罗子骁点头。
两人一起从雅间出来,到隔壁请了赵容毅,一起走出酒楼。
赵容毅上马,仍旧将常乐拉上去坐在自己身前,罗子骁开心地冲他们挥手,目送他们离去。
常乐心中暗暗冷笑,罗子骁未免也太不会演戏了,方才在雅间里一副将来要共富贵的模样,若他真的在乎她,就不会对她坐到别的男人怀里无动于衷。
他一直都是这样地自私,一直都只把她当做利用的工具。她又怎么可能还对他有迷恋之心。
帮助?
是的,她一定会好好地“帮助”他,她要毁掉他的骄傲,摧毁他的狂妄,让他知道,她绝不是他挥之即来呼之则去的蝼蚁。
已然离楼外楼很远了,常乐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两边繁忙的街道浑然不觉。
“他就是你要报复的对象吧。”
嗯?!
她忽然反应过来,惊愕地回头。
赵容毅目视前方,淡淡道:“那个罗子骁,就是你说的曾经背叛你出卖你,让你决意报复的人。”
常乐惊骇地张大眼:“你怎么知道?”
赵容毅嘴角牵起一丝嘲讽:“你把对他的痛恨和厌恶,都写在脸上了。”
常乐立刻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只觉脸上僵硬得很,忙用力揉了一下,让脸部肌肉放松。
赵容毅道:“顾常乐,虽然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以你这种宫女的身份,就算死一百一千个,我也不会在意……”
常乐满脸荒唐地看着他。这位大爷,现在是在说什么呢?
“……不过我还是大发善心地劝你一句,权谋斗争不适合你,你若是不自量力地搅合进去,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你说什么?”常乐先是错愕,继而变成了惊骇,“你全都听到了?!”
他这话,分明是知道了罗子骁跟她的对话后,对她所做的警告。难不成以罗子骁那样的音量,他都能透过墙壁听得见?
赵容毅依旧是面无表情,就好像他刚才说的话跟你吃饭了没一样地平淡无奇。
“练武之人,耳力远胜常人,你不知道么。”
常乐张着嘴,她是知道练武的人耳聪目明,感官灵敏度比普通人要高,但是没想到罗子骁那样小声地说话,赵容毅居然都能听见。
“你,你听见了多少?”她有点心虚地问。
赵容毅瞥她一眼:“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到了。”
“那你!”因为是在街上,常乐又忙压低了声音,“那恪郡王的野心,你也知道了?”
不过出乎她的意料,对于听见恪郡王的野心这么机密的事情,赵容毅好像一点惊讶也没有,脸上的万年寒冰也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他的那点子心思,本王早就知道了。”
“什么?!”常乐差点从马上掉下去。
赵容毅一把捞住她,嘲笑道:“这么吃惊做什么。以赵容止这样的为人,居然也有贤王之名,本来就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何况朝野上下,那么多人为他歌功颂德,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其中若没有猫腻,那才是滑稽。”
用一句话来形容常乐此刻的心情,那就是曾经大红的那句流行语——当时我就震惊了!
赵容毅居然早就知道赵容止的野心!
她原来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赵容止真面目的人!
“那你……那你……”常乐结巴了半天,还是尽量控制住自己的音量,“那你怎么没有过告诉皇上?你怎么不提醒他呢?”
赵容毅用一副“你很天真”的表情看着她。
“皇上无子,对皇位有野心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赵容止一个。”
“啊?!”
“况且,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不管谁当皇帝,我一样都是太平王,何必得罪一个将来可能统领天下的人。”
“啊?!”
常乐今天震惊的次数实在也够多了。
赵容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理论,都让她不能理解,甚至觉得荒唐。
那么……那么……也就是说,赵容毅之所以因为不揭发赵容止,或者说是不搀和什么权谋、夺位之类的事情,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呢!”
常乐气愤地手舞足蹈,差点就打到赵容毅的脸。大庭广众之下,她不敢大声说话,深怕被什么人听去,传入赵容止的耳中,所以只能靠肢体来发泄心中的情绪。
“这怎么会跟你没关系!这怎么可能跟你没关系!赵容止那样的人当上皇帝,天下人还有好日子过吗!”常乐声音虽小,但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理解。
她简直恨不得撬开赵容毅的脑袋,看看里面塞的是稻草还是米田共。
赵容毅则眼神诡异地看着她。
半晌——
常乐惭愧地低下了脑袋,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原来他们已经到了武临王府的大门外,而出来门口迎接的平平、长弓、金剑,都用跟赵容毅一样的诡异眼神看着她。
他们之所以这样看她,并不是因为听到了她的惊人之语,而是因为她现在的姿势。
由于极力想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又不敢被其他人听见,常乐只能将声音压到最低,可又想充分表达出自己激动的情绪,导致的结果就是她激动之下,嘴巴已经快贴到赵容毅脸上了。
这姿势的暧昧程度,才是造成所有人诡异的原因。
“如果你不想招来杀身之祸,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要说出口。别以为你是皇上的人就有恃无恐,赵容止绝对有能力杀了你!”
赵容毅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仿佛被无常之手刮了一下脊背,点朱、福翠、王太医、同福,这些人的影像如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一瞬间常乐毛骨悚然。
83、危机变转机
常乐和赵容毅在楼外楼耽搁了那么一下,那被撞的马车已然修好了轱辘,比他们还早一步回到了武临王府。
即便坐上马车,走在回宫的路上,常乐背后还有点发凉。
赵容毅明明知道赵容止是个什么样的人,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是她不能理解和不能接受的。在她想来,赵容止的野心事关天下,身为宗室子弟,应该匹夫有责才对。
“不行!不能让赵容止当皇帝!”常乐暗暗提醒自己。
林贤妃之死可是她告的密,虽然后来证明林贤妃腹中的胎儿跟赵容止没有关系,但是却因此将王太医和同福给暴露出来,害的他们一个自杀一个被处死。若是赵容止知道是她高密,令他损失了这两个宫中内应,必然恨她;再加上她本来就在他的怀疑名单之中,新仇加旧恨,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她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赵容止这个野心家的脚步。
一路上她绞尽脑汁地想着法子,竟没察觉到已经到了宫门口。
进宫后,她自然第一时间要回大庆宫。
赵晟没有在时政殿,而是在长春殿中。常乐进去时,在院子里看见了太后的仪仗,进门后果然见金太后正在跟赵晟说话。
“哀家听说,现在外面老百姓议论纷纷,都说恪郡王染指宫闱、行为不检、无父无君,风言风语传得极为难听。容止那孩子纯厚,受了这样的污蔑,却一句抱怨也没有。说起来,皇上那日祭天大典突然临场,令容止失去了主持的位置,才会让人产生猜疑,从而传出这样的谣言。”
常乐进去的时候,就听见金太后正在说这些。
赵晟斜靠在软榻上,道:“外面真这样说?太后如何得知?”
金太后道:“哀家身处宫中,自然不知道外界传言,只是恪郡王妃进宫给丁贵妃请安,哭诉了几句。”
赵晟沉着脸,不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