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便在此时走上去,道:“皇上,奴婢回来了。”
赵晟抬眼道:“嗯,武临王可有遵旨。”
常乐道:“奴婢传了皇上的口谕,武临王当即便遵照旨意,去了傅府。傅小姐果然如傅将军所说,憔悴不成人形,不过王爷去了之后,好言安慰,傅小姐很快便振作起来,也肯进食了,傅将军和傅夫人都对王爷十分感激,对皇上也是感激涕零,让奴婢回来一定要转达他们的谢意,改日傅将军还会亲自来向皇上谢恩。”
赵晟这才露出一丝微笑道:“总算没让朕白白费心。容毅肯去探望傅小姐,可见对她还是有几分同情的。”
常乐道:“王爷对傅小姐有没有同情,奴婢倒是不晓得,不过傅小姐对王爷实在是很深情,当时不止奴婢,傅将军和傅夫人也在场的,可是傅小姐眼中只有王爷一人,王爷若是露一点笑脸,傅小姐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赵晟道:“哦?容毅跟她说了什么,她那么高兴?”
“奴婢也不知,当时王爷与傅小姐独处,不久之后傅小姐便神采奕奕了,奴婢猜想,大约是王爷给傅小姐留了个希望,将来还有可能成就这姻缘罢。”
赵晟脸上全是笑容,对金太后道:“看,容毅这孩子还是面冷心热,难得傅小姐这般痴情,连他也感动了。”
金太后微笑着点点头。
常乐看着他们两个心情好像还可以,便大着胆子道:“奴婢这次出宫,听到了一些传言,想着事关国本,斗胆禀告给皇上和太后。”
“嗯?”
“奴婢这次在宫外,听到有些读书人在议论,说恪郡王名声受损,乃是皇上误信小人的缘故。他们说因为皇上有意立恪郡王为皇子,有人眼红嫉妒,便故意鼓动阉人惹祸,毁坏恪郡王的名声,皇上不察,被蒙蔽了圣听,导致恪郡王失去了祭天大典主持之位,让恪郡王蒙羞。他们都为恪郡王鸣不平,觉着皇上应该为恪郡王正名,不该让他受委屈。”
当时罗子骁等人虽然的确说的是这些内容,但是重心是放在小人陷害上,可是常乐言辞之中,却将重点放在了皇帝误信小人委屈恪郡王上面,这意思顿时就不一样了,前者只是为恪郡王鸣不平,后者却是指责皇帝是非不分了。
顿时金太后和赵晟都是脸色一变。
赵晟眯着眼睛道:“你听到的传言,跟太后说的竟不一样。”
金太后脸色不善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常乐忙道:“奴婢不敢胡言,城中有一座名叫楼外楼的酒楼,因武临王说静宜公主爱吃那里的酥油泡螺,特意去买了两包命奴婢带回宫来,当时就有一帮子读书人在楼中大肆议论,不仅奴婢听到了这些话,武临王也都听到了。”
赵晟和金太后顿时都皱眉,连赵容毅都听到,那自然不是常乐捏造了。
“因为事关皇上清誉,奴婢特意注意了一下那些人,发现其中一个居然认得,乃是恪郡王的门客罗子骁。”
“嗯?”赵晟略一思索便想起了罗子骁,道,“莫不是当日国宴中一首《望江潮》艳惊四座的那个罗探花。”
常乐道:“正是他。”
赵晟眼神不定:“这罗子骁可是赵容止的门客……”
他言至于此,但意思却很明显了。如果是别人这么说,只能表现出赵容止在朝野有名声有人望,有人为他鸣不平;可是这罗子骁乃是赵容止的人,他这么说,就有王婆卖瓜自我标榜之嫌了。罗子骁的意思,未必不是赵容止的意思。
“看来容止是对朕有怨言啊。”赵晟叹了一句,听着像是感慨,但语气却是冷冷的。
金太后蹙眉道:“皇上别先入为主,哀家看容止不是这样的孩子。罗子骁……罗子骁,哀家怎么觉着这个名字耳熟得很。”
旁边顾太平道:“这位罗先生在国宴上一鸣惊人,太后想必因此有印象。”
金太后摇了一下头:“并不是因为这个,哀家隐约记得在此之前,便好像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她蹙着眉,在脑海里搜索起来。
袁松竹也在旁边思索,视线划过常乐身上,忽然双眼一亮道:“奴婢记起来了,是常乐说的。”
常乐顿时一惊。
袁松竹道:“太后可还记得,当日咱们在胭脂江上救了常乐,常乐诉说自己的身世,那罗子骁分明是与她有父母之命的未婚夫,后来又将她卖给了拐子的。”
金太后恍然道:“不错,就是如此。”
赵晟顿时盯着常乐道:“那罗子骁竟是你的未婚夫?朕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金太后也道:“哀家记得你当日提起罗子骁卖你之事,十分痛恨,如今竟在京中重逢,你怎么先前并不说明他的来历?”
赵晟又道:“是了,朕想起来,那日国宴之上,是你提醒朕,让罗子骁作诗献艺。既然太后说你与他有仇,怎么你还给他这个扬名的机会?如今却又来告发他在外面议论朕的清誉?”
一时间,皇帝和太后都对常乐起疑,连番发问,一下子让她惊慌起来。
常乐忙道:“奴婢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只是罗子骁与奴婢曾有过父母之命的婚约,后来九龙河洪灾爆发,奴婢与他父母双亡,他竟将奴婢卖给人贩子,奴婢痛恨至极,但奴婢蒙太后恩典带回宫中,只以为此生与他再不复相见,所以从未提起此事。”
她说着说着,心就稳了下来。金太后突然发难,说破了她跟罗子骁的关系,一开始的确让她惊慌失措,深怕自己一句话说错,被金太后和皇帝怀疑。但是说着说着,她却想到,危机也可能是转机,说不定这正是她报复罗子骁的一个好机会。
“后来在京中重逢,奴婢十分震撼,但却因为有一事不明,深恐诬了旁人,所以不敢随意向皇上和太后说起罗子骁的来历。”
赵晟道:“什么事让你有顾忌?”
常乐支支吾吾道:“奴婢,奴婢不敢说。”
金太后哼了一声:“皇上和哀家面前,有什么不敢说的。你隐瞒罗子骁来历在前,先是国宴之上助他扬名,后又告发他非议天子,行为前后不一,古怪至极,你若是不说清楚,哀家只能认为你是别有居心了!”
常乐顿时像受了极大的侮辱,激动道:“奴婢没有任何居心!实在是,实在是因为此事很可能关系到一位宗室郡王的声誉,奴婢怕空口无凭,反让太后、皇上以为奴婢攀诬宗室。”
赵晟不耐烦道:“你不必支支吾吾,只管将事实说出来,是非曲直,朕和太后自会判断。”
“是。”常乐这才犹豫道,“皇上可还记得,那日国宴之上,皇上问罗子骁是否有功名在身,罗子骁声称自己秋闱上榜,有了举人之身。”
这事,赵晟自然记得,不仅他记得,在场所有人,金太后、顾太平、袁松竹等人都是经历过国宴的,都有印象。
常乐道:“奴婢虽是女子,却也知道本朝科举晋身,有资格参加秋闱的,必须先有秀才功名,秀才之前又须得先是童生。罗子骁乃是奴婢同乡,出身霸州,奴婢最清楚他的来历,在九龙河洪灾之前,他明明是一介白丁,也从来没进过学,距今不过半年,怎么就摇身一变,不仅有了童生、秀才的身份,还取得秋闱考试的资格,成了举人,同时更是成为了恪郡王信赖重视的门客。”
她深吸一口气道:“奴婢觉得,罗子骁的功名来得十分古怪,只怕涉及科场舞弊。兹事体大,所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奴婢不敢妄言!”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科场舞弊,这放在任何朝代任何国家,都是能够震惊全国的大案!
84、公然决裂
面对金太后和皇帝的质疑,常乐当场揭发了罗子骁的功名有假。
这场揭发看似毫无征兆,但却也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
从神仙楼重逢至极,常乐与罗子骁也见过多次面了,罗子骁先是在泸州背叛了她,贩卖了她,如今到了庸京,毫无愧疚,反而又想着利用她。他的这些行为之中反应出的对她的轻视、侮辱,令她痛恨至极。她一心想着报复,可是却总是不得其法,要么就是弄巧成拙,反而成就了他的名声;要么就是虚与委蛇,令自己也倒尽了胃口。
算是被金太后的质疑逼了一下吧,她终于下了决心,既然已经对罗子骁毫无留恋了,又何必还跟他维持表面和气,玩阴的她不会,那就干脆撕破脸,公然决裂。
她虽然是一介宫女,但也是皇帝身边最受信任的人之一,不再是罗子骁可以拿捏的对象。
罗子骁的斤两她最清楚,童生、秀才的身份必定来得有古怪,而所谓秋闱中举,她也十分地怀疑,让罗子骁再参加一次高考她还觉得未必能考中大学,何况是参加这完全不一样的古代考试。
一定有作弊,这种作弊不是在考场内,就是在考场外。
金太后和赵晟被常乐的告发给大大地震惊了。罗子骁的中举如果有问题,那就一定牵扯到了科场舞弊。
这可是赵晟不能容忍的恶**件。
再三确认常乐所言属实,赵晟当即便密旨御史台,立案彻查罗子骁中举一事。
大庸政治制度极类汉唐,御史台的权利职能也很像唐贞观以后,不仅拥有监察事务、风闻奏事的权利,还有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的权利。用现代的话来说,御史台不仅是中央行政监察机关,也是中央司法机关之一。
因为案情还不明朗,如果动用其他司法机关,如刑部,难免引起过分的关注,若事后查出罗子骁是清白的,这样大动干戈也损害了他的名声,所以赵晟选择了御史台去查案,嘱咐低调行事。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赵晟的确是一个仁君。
御史台的动作非常快,仅仅用了两天的功夫,就已经搜集到了一系列的相关佐证。第一是罗子骁的童生资格是在庸京获得的,也就说考生来源是大明府,但根据大明府相关童子试的记录,罗子骁并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童子试,由此可以初步证明,罗子骁的乡试资格(即秋闱资格)存在问题;第二是罗子骁秋闱的试卷,秋闱结束之后所有参考试卷都保管在礼部,但御史台去调用罗子骁试卷的时候,却被礼部相关官吏告知,秋闱之后,礼部卷经房曾发生过一次小型的火灾,去年秋闱的试卷被烧毁了一小部分,罗子骁的试卷就在其中。
礼部怎么会这么巧发生火灾,又这么巧罗子骁的试卷就被烧毁了。
有这两个疑点,已经证明此案的确有蹊跷了。
在赵晟的命令下,御史台继续追查下去。当日,监察御史亲自登门,从靳王府带走了罗子骁。
审问罗子骁的过程,常乐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的,她只能在宫里等着消息。
她有种预感,罗子骁的事一定会牵连到恪郡王赵容止。赵容止如果真的牵扯到科举舞弊里,他在赵晟心目中的形象一定会一落千丈,赵晟绝不可能将一个会舞弊科场的人选为皇子。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跟她的预想几乎完全相反。
御史台一面审问罗子骁,一面追查他的童生资格来历,以及秋闱试卷的磨勘复本(即朱卷)。考生在考试时自己手写的成为墨卷,但乡试是糊名阅卷的,糊名之后会由誊录生抄写一份供阅卷,就是朱卷。墨卷和朱卷都由礼部保管,总不可能一起都烧毁掉,所以御史台还要再追查。
然而,御史台的追查尚未有结果,靳王府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一位跟罗子骁同为靳王府门客的人,揭发了罗子骁,声称他的童生资格是贿赂大明府府学所得,也就是花钱买来的。
御史台自然重视,审问了这个门客,然后又查问了府学相关人员,两相对照,口供吻合,果然罗子骁的童生资格是花钱买来的。
这一点作为案件的重大突破,罗子骁舞弊的罪名已经证实一半了。
赵晟严命御史台继续追查考卷,如证实罗子骁在秋闱中作弊,将会进行严厉的惩处。
然而常乐在宫里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却并没有那么高兴。
靳王府的门客竟然告发了罗子骁,这显然是恪郡王赵容止弃车保帅的策略。罗子骁那时候才来庸京过久,哪里能够找到府学的门路,如果没有赵容止的牵线搭桥,她打死也不相信罗子骁有这个能耐。
而且据她所知,府学管理也极为严格,所有生员都有登记在册,突然间多出罗子骁这样一个陌生人,总会有人怀疑,但直到秋闱结束,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质疑,除非罗子骁将府学所有官员、教授、学生全部贿赂了,否则不可能做到这样密不透风。
以罗子骁一个人的能量,恐怕还做不到如此罢。他背后必定有一个大人物,才能让府学所有人都闭嘴。
除了赵容止,还能有谁?
然而,靳王府抢先一步告发了罗子骁,连口供也都对了好了,必然也做好了其他的措施,将贿赂罪名全部归在罗子骁一人身上,把靳王府和赵容止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正是好快好狠的手段,赵容止居然这样直接放弃了罗子骁。失去了他的支持,罗子骁的罪名就会坐实,一旦失去了科举资格,在这个时代,他就等于被剥夺了终身的政治权利,除非去经商,否则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出人头地了。
然而,告发却只是靳王府的第一步动作。
在御史台查明罗子骁童生资格乃贿赂所得后的第二天,赵容止便入宫见君,当面向赵晟请罪。
他声称自己遭受了罗子骁的蒙蔽,以为他是有才之人,才将他收为门客,没想到罗子骁竟然犯下了科场舞弊的大罪。
赵容止的聪明之处在于他并没有完全撇清自己的关系,他一再请罪,说是自己识人不明,才让罗子骁以靳王府为倚仗做出侵犯律例的罪行。
因为不管案件查到最后是罗子骁犯罪是不是一人所为,赵容止作为他的东主,都是不可能完全撇清的,如果他为了自己的名誉跟罗子骁断绝关系,那只会让赵晟觉得他冷酷狠毒,而他现在却坦诚自己的罪过,做出了勇于承担责任的态度,那么赵晟反而对他改观。
一个有责任感的人,总是会给人留下好印象的。
而不久之后,御史台也终于追查到了罗子骁秋闱的试卷,查阅之后发现虽然文理一般,但中举还是勉强够格的。
由此也可以证明,虽然罗子骁的应是资格是贿赂所得,但乡试本身还是没有出现舞弊的。
这也让赵晟松了一口气。
罗子骁被剥夺了举人资格,废除了功名,并终身不得应举。同时他还需要在大明府服贱役三年,以做惩罚。
在科举定终身的大庸王朝,他已经失去了政治资格。而在读书人眼里,这就是生命中最不能承受的处罚,人生从此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这个案件,也在庸京引起了一些风波。
据说罗子骁被御史台放出之后,遭受到极为严重的唾骂,导致他性情大变、放浪不羁,整日流连于风月场所,然而往日那些肯于舍身买罗探花一词的伎女们,却翻脸不认人,不仅不肯见他,而且还人人喊打,比外人更要鄙夷三分。
昔日满楼*招的罗探花,成了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据大明府前去抓捕他服役的衙差所说,他们千辛万苦找到罗子骁的时候,他正躺在臭水沟里,醉得不省人事,又脏又臭如同乞丐。
身在宫里的常乐,见不到这些传言中的景象,但是罗子骁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她为自己出了一口气了。
从此,便再也不必因为这个男人而耿耿于怀了吧!
然而,庸京城里因罗子骁而起的风波虽然随着罗子骁被迫服役而暂时消弭,但处于这座城市核心的皇宫里,却又掀起了新的风波。
赵晟又一次昏厥了。
这是继林贤妃丑闻之后的第三次昏厥,比前两次来的都要突兀迅猛,而且赵晟昏倒之后,持续六个时辰都没有醒来,太医院在数名太医联合诊治之后做出声明,皇帝不仅是消渴症已然到了最严重的地步,同时身体也爆发出了其他的一些病症,即便醒过来,也很可能会出现一些后遗症。
也正因此,朝野上下再一次掀起了选立皇子的浪潮。
这一次,既不是像第一次那样只有一个御史上奏试探,也不像第二次那样讳莫如深。这一次,有三十三名官员联合上奏,请求皇帝过继恪郡王赵容止,并立为皇子。同时也有其他官员附议,要求皇帝以江山为念,尽早选立皇子确定储君,以固国本。
这一次,靳王府两代人经营下来的势力,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而只是这冰山一角,便让赵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一次,他如果再拖延观望,将会惹起大批官员的反对。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气抗拒了。
85、咎由自取
已经进入二月,虽已是春天,但春雨绵绵,十日里有九日倒是阴天,天气也就暖和不起来,刚刚减下去的棉袄又重新穿上了身,走在街上,行人不免有种春寒料峭之感。
从宫里出来的一辆朱帷马车行进在宽阔的街道上,驾车的林小顺和马小卉,整了整脑袋上的斗笠,挡住扑面而来的绵密春雨。
车厢里,常乐正靠在车壁上假寐,小铃铛坐在旁边,将窗帘挑开一角。小丫头入宫之后还是头一次出来,对街上的任何事物都感到很新奇。
“姐姐,怎么街上这么多读书人呀?”
常乐睁开眼,见小铃铛正好奇地盯着街面上三五成群的年轻士子。
“二月九日是春闱,读书人自然都汇聚到京城来,也就这段时间,是随处可见的。”
她坐得身子有点僵了,调整一下,也跟着小铃铛看起外面的风景来,结果发现这些年轻士子们似乎都是朝一个方向走的,看起来似乎有什么集会。
这些读书人备考之余难免枯燥,难得群贤荟萃于庸京,也常常举办些雅集,交流诗词、互证文章。
马车经过神仙楼,这些读书人都朝着楼中走去。常乐不经意望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叫林小顺停下车。”
她立刻吩咐小铃铛,小铃铛欢快地应了一声,隔着车门对林小顺说了一句,马车便在神仙楼不远处靠边停了下来。
神仙楼今日有士子雅集,楼外马车众多,也没人注意到这辆制式不同的马车。
此时几个年轻读书人正要往神仙楼走进去,不经意看见门边上一个男人垂着双手抬头看神仙楼的匾额,穿一身灰扑扑的长衫,站在绵密的细雨里,也不撑伞,任由雨丝打湿了头发和身体。
“哟!这不是罗兄嘛!”一个读书人认出了这男人,高声叫了起来。
罗子骁扭过头,看清这人的面容,顿时眉头一皱,转身就想走。
那人却快步走上来将他拦住,道:“罗兄干嘛急着走呀。”
他指着罗子骁,转头对跟上来的几位同伴道:“你们都不认得这位吧,这可是曾经的风月班头,一手风月好词,赢得满楼*招,京城名伎趋之若鹜,不收半文钱便愿扫榻相待,啧啧,曾是何等的风光啊!”
几人便都朝罗子骁看去,见他衣着寒酸,浑然没有同伴口中所说那般风光,不由鄙夷道:“原来这位就是当年名冠京城的罗探花。听说罗兄国宴上一首望江潮,风靡京城,连昆马使臣都敬服不已。那时候我等真是望成莫及,可惜罗兄空有才华,却没有我等读书人端方之心,竟至于贿赂府学来获得科举资格,幸而皇上明察,及时揪出科场蠹虫,否则我等与这样低贱卑鄙之人同伍,岂非蒙羞。”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罗子骁脸色冰冷,恼恨不已,但他深知自己今时不比往日,没有跟人家叫板的资本,便低着头想从旁边过去。
方才认出他的读书人却又伸手拦住他,假装好心道:“今日神仙楼雅集,罗兄大才,怎不一同上去?”
旁边刚刚嘲讽过罗子骁的人马上说道:“张兄别为难人家了,罗兄如今可是钦命服贱役之身,哪里有资格与我等同赴雅集,张兄难道想让他糟蹋了今日的集会么!”
这几人今日都是精心准备来赴会的,自然穿着打扮光鲜亮丽,旁边都有小厮撑伞,虽在雨中,也清爽干净、神采飞扬,对比之下,罗子骁便如同乞丐一样落魄丑陋了。
罗子骁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道:“在下有事在身,没空与各位闲谈,请让开。”
他想走过去,但这几个读书人却故意戏弄他,有意移动身形,拦住他的去路。罗子骁恼火起来,伸手便去推前面的人。但是这几个读书人都带着小厮,自然不肯让他弄脏了衣物,其中一个小厮便故意伸腿绊了一下,罗子骁一时不慎,滑倒在地,正好摔在路边的水坑里,溅起一身的泥污。
众人哈哈大笑,这才心满意足地绕过他,径直走进神仙楼去。
罗子骁坐在水坑里,路过的行人或冷漠或鄙夷,都对他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拉他一把。
常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却没有任何同情之色。她放下窗帘,摇了摇头。
自作孽不可活,罗子骁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走吧。”
她吩咐了一声,仍旧靠回车壁上。
马车重新走起来。
“刚才那人真可怜,被人家这样欺负,都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小铃铛不认识罗子骁,小姑娘善良,只会同情弱者。
常乐眼睛不睁开,只淡淡道:“他就是被皇上废除了科举资格的罗子骁。你说他可怜,岂不是说皇上对他的处罚不公。”
“啊!”小铃铛惊讶地捂住了嘴,“他就是罗子骁?”
小姑娘立刻换了一副脸色,愤愤道:“原来他就是那个背叛了姐姐的臭男人!哼,这种人,奴婢怎么还会同情他!呸呸!”
随着罗子骁的被贬,宫里面很多人也都知道了他曾经是常乐的未婚夫。但罗子骁背叛婚约,将常乐卖给人贩子,后又贿赂府学,买来童生资格,妄图鱼目混珠进入科场,这些行径都让人极度鄙视,所以宫里人都是为常乐鸣不平,对罗子骁是一丝好感都没有的。
尤其小铃铛,自从上次常乐从钱小多手里救了她,小姑娘便对常乐忠心耿耿,马首是瞻,听说那人就是罗子骁,自然只有愤恨没有同情了。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平王府门口。
常乐这次是奉命来接静宜公主回宫。
自从嘉期公主出嫁,静宜公主虽然有尹淑妃照顾,有华容公主作伴,但仍是经常思念姐姐,皇帝便经常让她出宫到平王府来,由采柔郡主开导。四天前,静宜便是被平王府的马车接到了府里。
原本皇上允许她这次在平王府待上十天半个月,但是今日却是有一位重要人物进京,静宜公主必须回宫相见,所以特意让常乐来接她。
“常乐姐姐,那位秦国公是何许人也,怎么他进京,皇上会那么重视,连静宜公主都必须回宫去接待?”
小铃铛入宫日子不长,很多大人物都没见过,所以有此一问。
常乐道:“这位秦国公姓顾,乃是先皇后的父亲,皇上的老丈人,静宜公主的亲外公。”
“啊!”小铃铛惊叹。
秦国公顾思朝,在先帝时代也是一位封疆大吏,他有三子一女,女儿嫁入皇宫,便是赵晟唯一的正妻,已经故去的先皇后顾氏。秦国公原本也在京中掌握大权,但赵晟的帝位来之不易,为了巩固皇权,树立新帝威望,又担心政敌以外戚专权作为攻击皇帝的武器,秦国公便主动将权利交回到皇帝手中,并急流勇退。
赵晟感念老丈人的恩情,封为秦国公,将南方富饶之地赐给他,秦国公一家便离开京城去了南方。二十年来,秦国公虽然远离朝堂,但是昔日的部下如今却都是赵晟手下的重臣,他对这个帝国已然拥有不可小觑的影响力。
这次进京,是因为秦国公唯一的孙女与京中的一位权贵结亲,要入京待嫁。
秦国公一脉一向是阳盛阴衰,养个女孩子不容易,所以秦国公非常疼爱这个唯一的孙女,待嫁竟要亲自陪同回京坐镇。
当然,常乐现在可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她猜测,秦国公之所以回京,恐怕也是赵晟召他回来震慑宵小的缘故在。
不过这种话她自然只在心底想想,不会跟小铃铛等人说。
进到平王府,几人在花厅等候,不多时,采柔郡主便领着静宜公主出来了。
过完年静宜公主长了一岁,个头抽了不少。
而陪同她出来的,除了采柔郡主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白面书生形象,眉眼与赵采柔很有几分相似,脸上尚有一丝稚嫩。
常乐领着小铃铛、林小顺、马小卉等人行礼。
“奴婢见过公主,见过采柔郡主,见过世子。”
这个年轻男人,就是赵采柔的侄子,平王的孙子,赵梓真了。
常乐听金太后口中提起过,除赵容止外,有条件被选为皇子的人之中,就有赵梓真一个。这要是她第一次见到赵梓真本人。
赵梓真看着脾气很温和,冲他们每个人都微笑了一笑。
采柔郡主道:“原本我还想留静宜多住几天,不过既然秦国公回京,静宜当然得去见外公。”
静宜公主声音软软地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外公呢。”
秦国公离京多年,只有在先皇后生下嘉期公主,嘉期公主周岁生日的时候进京过一趟,静宜却是打出生还没见过这个外公的。
采柔郡主笑道:“姑姑见过你的外公,很高大很威风,他对小女孩是最疼爱的,想必一定也会非常喜欢你这个外孙女。”
静宜公主眼睛睁得大大地,好奇道:“真的吗?”。
采柔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当然是真的,姑姑什么时候骗过你。”
静宜公主这才笑起来。
常乐便道:“公主的行李可都准备好了,奴婢出来的时候,说秦国公已经入京了,皇上让公主尽快回宫呢。”
赵梓真道:“公主的行李都已经搬上马车了,用我们王府的车送公主回去。”
常乐便向赵梓真道谢。
采柔和赵梓真亲自送静宜公主出门,看着常乐带她上车,一行三辆大马车齐齐出发。
86、常乐献计
回到宫里,果然秦国公已经先一步入了宫,正在大庆宫见君。
常乐和静宜公主快速地赶到大庆宫时政殿,尚未进门,就先听见一阵爽朗的大笑。
“老夫路上听说皇上病重,险些以为要戴国孝了,如今见了皇上,不过是小毛病而已。皇上无需忧虑,老夫教你两手五禽戏,保管你生龙活虎,延年益寿!”
这声如洪钟,震得整个屋子都嗡嗡作响。
常乐和静宜对视一眼,互相咋舌。
这个秦国公的脾气也未免太过率直了吧,皇帝这么重的病,给他说的好像普通感冒似的,还生龙活虎,哄孩子呢。
常乐暗暗纳罕,高声叫道:“启禀皇上,静宜公主来了!”
她拉着静宜公主的手,走入殿中,只见皇帝并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歪在罗汉榻上,隔着茶几一个魁梧的男人与他相对而坐。
这男人头发胡子都雪白了,但面色红润,鹰目如电,短短的胡子钢筋有力,个头其实并不高,但是大马金刀坐在那里,却雄壮魁梧如同一座小山。皇帝跟他一比,单薄得像一张纸。
常乐和静宜公主一同进门,秦国公第一眼便盯住了静宜公主。
“这就是静宜!”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赵晟身子歪斜地靠在大引枕上,微笑道:“静宜,快见过你外公。”
静宜公主细声细气地冲秦国公施礼:“静宜见过外公。”
她尚未发育变声,童音稚嫩娇软,又是那样地纯真无邪,特别地惹人怜爱。
秦国公顿时一双眼睛便放出光来,蒲扇大的手掌招着,道:“来!到外公这来!”
他气场慑人,静宜有点害怕,不敢上前。
赵晟温和道:“静宜不必害怕,你外公最疼爱你了,快上去给外公好好瞧瞧。”
“嗯。”静宜这才走到秦国公面前,虽然眼神仍是怯怯的,不过倒没有畏缩。
皇家的公主,即便年幼,也是端庄大方。
这么个小小的人儿,秦国公若是站起来一压,几乎都能将她压扁。
秦国公越看越爱,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叫道:“真是个小心肝!长得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常乐顿时咋舌。
这秦国公看着五大三粗雄赳赳气昂昂的,她还深怕他把静宜的小胳膊小腿给搂断了。好在秦国公粗中有细,手上有分寸得很,静宜被他抱在怀里,没有一丝的不舒服,而且还因为被他胡茬磨得痒痒,咯咯地笑了起来,清脆如银铃。
秦国公生性粗豪,家中儿孙颇多,但女孩子却极少,所以才会特别疼爱孙女,如今见到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嫡亲外孙女,更是爱不释手,把静宜像个布娃娃一样抱在怀里,面对面大眼对小眼地看着,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静宜也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跟他对视。
赵晟便在旁边微笑地看着这对祖孙。
好半晌,秦国公才算勉强看够,将静宜放到地上,摸了一下她的头道:“待会儿让你叔伯兄弟们都认识一下,今日就跟外公去住。”
赵晟笑道:“你刚进京,宅子还没安顿好吧,乱糟糟的,静宜娇嫩怕闹,等你安排好了再接去玩。”
秦国公一点头:“也成!”
他轻轻推了一把静宜道:“出去玩吧,外公跟你父皇有话要说。”
由此常乐看出秦国公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认为男人说正事的时候,女人小孩都得回避。
赵晟便对静宜道:“你外公家的叔伯婶娘,还有兄弟姐妹们都在偏殿,你去见见。”
“是。”
静宜最听话,赵晟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当下便有岫岩和金缕过来拉了她去偏殿。这次秦国公入京是为了办孙女的婚事,这孙女是大房所出,一同进京的便只有大房一家。
知道赵晟有正事跟秦国公说,顾太平将时政殿里的其他宫女侍从都屏退下去,除他自己外,只有常乐在伺候。如今他们俩,可算是赵晟最信任的心腹了。
顾太平伺候赵晟二十多年,早年见过秦国公,秦国公自然认得,对他并不介意,倒是对常乐多瞥了一眼。不过既然赵晟能把她留在屋里,他也相信这女娃是值得信任的。
没有人外人,秦国公不复此前的轻松悠闲,转而脸色凝重起来,皱着眉头对皇帝赵晟道:“皇帝身为天子,当年登基之时何等杀伐果决手腕强硬,如今怎么倒被臣子们逼得下不来台了!”
赵晟苦笑道:“这皇帝越做胆子越小,家大业大,牵一发动全身啊。”
秦国公嗤之以鼻道:“我看还是你年纪大了,心肠变软了,要是当年,早就一个一个地骂过去,还容得他们聒噪!”他哼哼了一声,须发皆张,霸气极了。
常乐和顾太平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惊叹。
赵晟摇摇头,并不认同。
秦国公只得叹口气道:“行了行了,我也知道你有难处,这么大个国家,总得靠这些官员们来打理,你一个人也是管不过来。啧啧,当皇帝得顾忌这天下,也没意思得很。”
赵晟道:“朕请你回来,可不是让你来抖老丈人威风的。”
秦国公面色一板,一副要发怒的样子。
赵晟哪怕他这个,不屑一顾。
秦国公泄了气,摆手道:“好好好,我就知道,这次回京,不仅得卖力气,还得卖脑子。你就说吧,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赵晟满脸疲惫地叹了口气:“如今靳王府已笼络了大批的官员,都要求朕立赵容止为皇子。就连宫里面,上有金太后,下有丁贵妃,也都是一样极力促成。”
秦国公在脑中搜索了一下赵容止的形象,道:“赵容止么?这孩子我记得,据说品行还不错,还有人称他为贤王的,做皇帝应该也能使得吧。”
他明显说的是反话,如果赵容止可以,赵晟就不会是这个态度了。
“赵容止虽然才能出众,但观其言行可见本心,如今之局面必是他与赵彬数年经营的结果,由此可见此人野心,况且结党营私、图谋皇位,若是严重的可视为篡位,这样的人不够光明磊落,若是做了皇帝,权利膨胀,欲壑难填,必定遗祸江山。”
他越说语气越是严肃,秦国公听得点头:“你这话我认同,你还没死,赵容止便想夺权,称得上无父无君了。”
赵晟叹息道:“可惜如今众口一词,内外呼应,朕若是反对,只怕要引起朝野上下动荡,于国家也是危险。”
秦国公两手一拍道:“这可难办了,你又不想跟大家闹翻,又不肯答应大家的要求,这么僵着总不是办法。”
赵晟也知道自己两头都不肯妥协的想法是有些天真了,但是让他立赵容止为皇子,实在是不甘心。当年夺嫡之争何等凶险,他也是几乎九死一生才坐上皇位,当时赵彬也是他的劲敌,若是他让赵容止继承了皇位,岂非最后还是输给了赵彬。
秦国公常于武功,生性粗豪,这种需要高智商计策的活儿对他来说可不大擅长,一时也想不出法子。
然而旁边看着干着急的常乐却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只是这种大事她不太敢插嘴,因此犹豫了几次,嘴唇不停地蠕动。
秦国公无聊地转着脑袋,不经意看见了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随口道:“兀那女娃,有什么话要讲?”
“啊!”常乐吃了一惊,结巴道,“奴婢,奴婢……”
她脑中迅速地转动,稳定了心神道:“奴婢想到了一个问题,很是好奇,想请教皇上和秦国公。”
赵晟满脑子都是赵容止的事情,只觉得脑袋都快炸了,有别的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也好,便随口道:“说来听听。”
常乐便道:“那皇上要先恕奴婢冒犯之罪。”
赵晟失笑道:“鬼门道还挺多,行吧,先恕你无罪。”
常乐这才振作精神道:“奴婢是想,假如皇上有儿子,而且不止一个……”
赵晟立刻脸色一变。
顾太平顿时为常乐着急起来,无子是皇帝的最痛,也是他的大忌。
常乐本来就注意着赵晟的表情,此时立刻叫道:“皇上说过恕奴婢无罪的!”
赵晟嘴唇动了动,憋住了气。
“奴婢是想,假如皇上有好几个儿子,那么请问皇位该传给谁?”常乐飞快地问完,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赵晟。
赵晟脸色铁青,嘴角抽动,只是自己刚说过恕她无罪,也不好立刻自食其言,憋得极其辛苦。
秦国公却突然哈哈大笑,啪啪鼓掌道:“好个聪明的女娃!”
常乐一喜,秦国公这是听明白她的意思了。
果然秦国公对着赵晟道:“这女娃给你出了个好主意。既然宫内宫外都要你立赵容止为皇子,那你何必扫他们的兴,立就立呗!”
赵晟顿时皱眉,想要反驳。
秦国公紧接着又道:“但是谁也没规定你只能立一个皇子吧?只要你高兴,随便立他十个八个,皇子不只赵容止能当,将来谁能当储君,谁能做皇帝,那不还是你说了算么!”
多立几个皇子?对啊!群臣只是要立赵容止为皇子,又没说不能同时立其他人。只要他赋予其他人跟赵容止一样的竞争权利,那么主动权自然还是掌握在他手中。
越想越觉得这个计策可行,赵晟忍不住惊喜地叫了一声:“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