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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苏 当前章节:1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4:05

87、皇帝出招

这日又是朝会之日。

赵晟虽然身子弱,但素日来精养,勉强倒也能上朝,他勤于政事,自然不敢耽误,一大早起床,在顾太平等人服侍下用完早膳,便去了太极宫。

谁知朝会一开始,便有人出班奏请立皇子。

“天子之疾甚重,东宫空缺,储位空悬,若有不测,国家无主,必有大祸,请皇帝勿以一己之身为念,尽早确立皇子,以安臣民之心!”

素来太子居东宫,所以东宫直接指代太子或储君了。

这人说完之后,立刻便有数十名大臣出班附议。

赵晟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这些人,心中冷笑不已。

皇帝病弱,皇嗣无望,这些人便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他还没死就赶着去捧新人大腿。真是好算计啊!

他等该出来的人全部出来了,见所有三品以上的大员却都站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没动,便轻笑一声,对他们说道:“卿等以为如何?”

这些大员不同于品级较低的官员,他们手握重权,乃是国家真正的栋梁,而且也都是赵晟最忠心的臣子,没有这么容易被人收买。当下,便有门下侍中出班。

“臣以为,皇上虽一时染疾,但太医医术高妙,必能令皇上安康,皇上尚未至而立之年,不必急着立皇子。”

礼部尚书顿时沉不住气了,他是三品以上大臣中唯一旗帜鲜明支持赵容止的,如今赵容止一方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誓要尽快确立皇子之位,他怎能容门下侍中和稀泥。一等门下侍中话音刚落,他便立刻针锋相对道:“大人此话恐有误国之嫌,皇上的病况朝野皆知,虽有太医照料,但病情反复非人力可控,万一不测,难道不怕重演二十年前的大乱吗?”。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人人悚然。二十年前正是赵晟兄弟的夺嫡之乱,那时整个庸京都被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朝堂更是乌烟瘴气,最激烈的时候大臣们根本无心政事,而是将精力都放在对政敌的攻讦之中,稍有不慎便会丢官弃职,甚至于身首异处。

无法否认,以赵晟的病情,真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挂掉,如果没有立下皇子,到时候夺嫡之乱必定会重新上演,这可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见到的。

当下又有更多人出来辩论,支持马上立皇子的,反对的,吵成一片,最后竟连六部大员也全部都搅合进去了。

赵晟高高在上,冷眼看着他们吵成一团,简直像个菜市场,最后才大喝一声:“够了!”

皇帝在位,毕竟还是有威严的,众大臣们这才停止了争论,但各个脸红脖子粗,像斗鸡一般。

“都是高官大臣,像市井泼妇一般争吵,成何体统!”赵晟先是教训了一顿。

然后他又慢慢开口道:“其实,朕觉得你们说得也有道理,朕今生是子嗣无望了,为了江山和百姓,也该立皇子了。”

皇帝终于松口了!

这下子大家来劲了,纷纷称颂皇帝英明。

连中书令、门下侍中、尚书令这些高官也十分惊讶。其实他们并不是反对立皇子,只是因为忠心于赵晟,不愿看那些明显心怀鬼胎的人怂恿逼迫。这些人都是真正勤于政事的,当然也知道现在立皇子是有益无害,赵晟还能有时间来教导皇子,到时候实现与新帝的顺利过渡,对国家是最好不过了。

所有人都赞同皇帝的决定。

这是今天朝堂上第一次出现意见一致的情况。

赵晟等他们都说够了,又微微一笑,道:“那么众卿以为,立谁为皇子才好?”

这下,所有人又都不说话了。

赵容止这方的人当然是希望立赵容止为皇子,但是此前赵晟对赵容止的态度反复,大家都看在眼里,知道皇帝对赵容止是有猜忌的,若是贸贸然提出赵容止的名字,而被皇帝否决了的话,那不仅成了笑话,也会让赵容止上位之路变得困难重重,所以竟是没有人主动提起赵容止的名字。

不过这沉默也没有持续太久,四品官中有一人出班奏道:“臣斗胆提议,泸州王勤谨孝顺,秉性醇厚,可堪大任。”

众人哗然,泸州王是赵晟众多侄子中的一个,但是跟赵晟的血缘可远了去了,而且在众多郡王世子中,他的才能也属于很中庸的行列。

当下便有人反对:“泸州王才能浅薄,醇厚有余,机变不足,恐难当大任。”

不止这一个人反对,又有好些人反对。建议泸州王的那位大臣,仿佛成了笑话一般。

然而赵容止这方的人却一下子来了灵感,那位提议泸州王的大臣其实本来就是他们队伍中的人。他的行动看似可笑,却是一个迂回有效的法子。

既然不能直接提议赵容止,那就提议别的人,然后一一反驳,最后不也就凸显出赵容止才是最符合皇子之位的人选了!

于是这些人顿时活跃起来,一会儿报一个名字,有人唱红脸有人唱黑脸,一一反驳过去,最后果然人选范围越来越小,越来越集中。

以赵晟的经验,怎么会连这种伎俩都看不出,但是他对这种局面早有预料,成竹在胸,所以并不出声干预,只任由他们吵闹辩论。

到最后,果然赵容止的名字还是被提出来了。

“既然这些人都各有缺陷,臣提议一人,比这些人都要优秀百倍,那就是恪郡王赵容止!”

“恪郡王素有贤名,更是纯孝之人,才能出众,在宗室子弟中也颇有威望,而且恪郡王乃是皇上的亲侄子,一向与皇上感情深厚。”

“恪郡王素以皇上为榜样,一言一行都谨遵仁德道义,正是继承皇上衣钵之最佳人选。”

赵容止一方的人为他大唱颂歌。

自然也不是没有人反对,但是每每提出一个理由,便被对方反驳“方才阁下也用这个理由来反对某某王,恪郡王与之相比,难道还不足以胜任吗。阁下分明是故意刁难,为反对而反对……”,如此种种,堵住了大部分人的嘴。

这么一来,赵容止的呼声越来越高,大大地压过了其他所有人。

赵容止是父子两代人经营,自然早就注意到了方方面面,赵容止既然能博出一个贤王之名,在自身的形象上是很费了一番功夫的,除非是鸡蛋里挑骨头,否则很难被人挑出毛病来。最后连中书令等人都无法提出一个有力的反对理由。

最后,大家只能请求皇帝圣裁。

赵晟不慌不忙,笑道:“众卿所言,朕都听在耳里,大家虽各持己见,但都是为了国家之故,并非出于私心,朕很感欣慰,也希望众卿不要因今日之争辩影响同朝为官之情。”

这漂亮话说的,大家心里都舒坦极了,齐声应是。

接着赵晟又道:“选立皇子,关系到国本,朕不能草率决定,需权衡考虑各个方面。”

当下便有人鼓噪,意思是还是早点立皇子的好,不然皇帝你万一突然间挂了,那让我们这些人拥护谁去。然后又把二十年前的夺嫡之乱搬出来做教训。

赵晟并不生气,说道:“当然,朕也不得不承认,朕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为新帝将来顺利接掌国事考虑,现在也的确该立下皇子。”

众人忙又称是,追问皇帝心中人选是谁,大有皇帝今天要是不说出个名字来,就不肯下朝的意思。

“恪郡王赵容止,的确是才能秉性都出众,朕也十分地喜爱他。”赵晟终于说出了一句有明显指向的话。

赵容止一方的人激动了。胜利在望啊!

“皇上英明!”当下便有人高喊起来。

赵晟笑了笑,又道:“从去年开始,众卿便为皇子一事忧心不已,也为此引发了许多不必要的争执误会,储位空悬,诸位难免不安,长此以往恐怕要伤了君臣之情。朕不是糊涂的人,已经下了决心,今日便要给诸位一个交代。”

赵容止一方的人更激动了。难道今天就要定下大局了!

而中书令等人却面有疑惑,皇上今天是怎么了,这样地急切,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人便想提醒皇帝。

赵晟却抢先一摆手道:“今日当着众卿的面,朕便下了决断,立下皇子!”

“顾太平!”他喝道,“立刻宣旨,命靳王赵彬、恪郡王赵容止……”

赵容止一方的人无法淡定了,成功了成功了!

但是赵晟的话却还没说完。

“……武临王赵容毅、平王赵永泰、赵梓真,即刻入宫觐见。另宣秦国公及在京国公,即刻入宫觐见。”

大臣们顿时又茫然了,皇上要过继赵容止,叫赵彬、赵容止来那是自然的;平王赵永泰是大宗正,赵容止成为皇子后要记入皇室族谱,赵永泰来也没问题;至于秦国公及在京国公等,应该是来做见证的,也算合理。

那么赵容毅和赵梓真又是来干什么的?

大家一时都想不通了,窃窃私语、交换眼神的比比皆是。

赵晟高高地坐在上面,并不说话,只微笑地将所有人的神色收在眼底。

不多时,赵彬、赵容止、赵容毅、赵永泰、赵梓真、秦国公及其他在京国公,全部都来齐了,拜见过皇帝之后,站在朝堂之上。

偌大的太极殿,济济一堂,气氛紧张又充满期待。

历史的转折点即将来临。

88、为什么是我

赵彬和赵容止收到入宫口谕的时候,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依然难掩激动和兴奋。

“为父未完成的宏愿,就要由你来完成了。”

进宫的一路上,赵彬曾对赵容止语重心长地这般说。他没当上皇帝,但他的儿子当上了,一样是胜利,他最终还是压到了亲哥哥赵晟。

然而等到入宫,发现赵容毅、赵梓真这两个不相干的人也来了,父子俩不免也有些疑惑。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场,就等着赵晟发话了。

“朕御宇多年,不敢称政治修明、海晏河清,但也是日日勤谨,不敢有违先皇教导。只可惜朕不肖,多年来膝下无所出,愧对列祖列宗之余,自身已觉清介孤寒。现决意从宗室之中过继子嗣,一来使朕老有所依,二来不至于朕百年之后江山无主,诸卿以为然否?”

“皇上圣明!”群臣唱喏。

赵晟又道:“朕的叔伯兄弟均子嗣繁荣,众子侄之中,也有与朕亲厚之人,朕思虑再三,决意择靳王之子赵容止……”

赵彬和赵容止的心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先长兄之子赵容毅、平王之孙赵梓真为嗣,不知叔叔、弟弟可愿成就朕的请求。”

赵彬和赵容止的心瞬间又掉下深渊去了。

不是过继一个,竟然是一口气过继三个,这同时有了三个皇子,那哪一个才是储君?

众大臣都料不到赵晟会忽然来这么一手,登时都有些发懵。

礼部尚书第一个出列道:“皇上既要过继子嗣,一个便足以,武临王为独子,不适合过继,恐误孝道。”

赵晟道:“一个难免独孤,总得有个伴,朕也希望膝下儿孙环绕。赵容毅虽为独子,但父母皆早丧,当年朕的长兄去时便曾嘱托朕,要朕好好照顾容毅,朕如今正式抚养他,也是全兄弟之谊,满足长兄死前所愿。”

礼部尚书顿时无言以对,拿死人出来说话,赵容毅的父亲都死这么多年了,他上哪里求证去,只能任由皇帝说了。

而至于赵梓真,撇开其他不说,客观条件跟赵容止差不多,也没什么有力的反驳理由。

这事情,赵晟早跟秦国公商量过,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秦国公找了大宗正平王赵永泰,透露了要同时过继赵容毅呵赵梓真的事。

赵永泰跟赵晟叔侄感情极好,完全支持赵晟,所以也早就有了准备,还提前看了黄历,黄历上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宜进人口。

按照宗法,过继子嗣需要双方父亲在宗祠签约画押,由赵永泰入宫主持也是一样。赵容止父亲还在,画押没有问题;赵容毅虽然父母都死了,但是可由大宗正赵永泰代理;赵梓真的父亲也已经过世,所以也由爷爷赵永泰代理。

过继文书是宗正寺的日常业务,挥笔即就,很快便呈现到了当事人的眼前。

赵永泰胸有成竹,先把赵容毅和赵梓真的签了;然后又将赵容止的文书递给靳王赵彬。

赵彬握着笔,心里真是苦辣酸甜五味杂陈,这笔落下去,儿子就成了皇子,离登顶只差一步,但从此以后却不是他的儿子了;况且今日的局面超出他的预料,皇帝竟同时过继了三个儿子,远没有一锤定音,所以老头子难免还是有些失望。

不过这名字还是非签不可的,赵彬干脆利索地签完字。

赵永泰将三份文书呈献给赵晟,赵晟完成了最后一道手续。

然后便是群臣拜见皇子,正式确立了赵容止、赵容毅、赵梓真三人的皇子身份。

赵容止自然是激动之中夹杂苦涩,赵梓真则早就被爷爷耳提面命过,知道自己不过是为了皇帝破赵彬赵容止父子营造的“势”的工具,虽然做了皇子,但离皇位还是很遥远的;只有赵容毅,事先没有任何人想到他也会成为皇子,如今却一下子跟赵容止平起平坐了,少不得有人犯嘀咕,莫非这位竟然心机如此深沉,也早早就暗地里筹谋了。

但是赵容毅本人喜怒不形于色,光看面上是看不出他的心思的。

皇帝出了这么一招,算是把赵彬和赵容止父子辛苦营造的势运轻易给击垮了,三个皇子,谁能保证赵容止就一定是登上皇位的那一个。

然而赵容止一方也并不是就此慌了手脚。

当天诏书公告天下,全庸京城都知道皇帝同时立了三位皇子,不久之后消息也会传遍全国。

而第二天朝野上下便开始议论纷纷,说皇上此举乃是和稀泥,同时立三个皇子,储君之位依然未定,若是三位皇子闹起夺位之争来,祸国殃民,皇帝莫非是贪恋权柄,不愿放手,所以才如此作为吗?

大约是赵晟一朝太过仁慈,对言论也十分地宽容,上到朝臣下到黎民,全都可以议论国事,只要不是恶意造谣中伤诽谤之类,很少出现因言论获罪的。这下子全庸京城又再一次沸沸扬扬起来。

赵晟却不管,他用一招就将赵彬和赵容止父子经营的局势给打破,朝野之外如何吵闹那都是无关痛痒的,朝臣们心里的变化才是最重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此举反映出了一个重要指向,那就是赵晟并不中意赵容止,否则何必过立两个皇子来跟他竞争,靳王府的势力也不足以控制整个局势,朝臣之中大部分都是没有支持对象的,是中立派。

而三位皇子一立,至少说明一件事,皇帝的确是开始考虑身后事了,那么这些朝臣便很自然地考虑起站队的问题来,赵容止、赵容毅、赵梓真,总得支持一方。

三位皇子之中,明显赵容止最势大,但要知道,赵容止之所以有今日的支持率,乃是父子两代经营的结果,他们要扶持自己的党羽,就势必会耽误或打压到别人的前途,朝臣之中也有好一些人对他们父子有意见;另外就是一些秉性忠良的臣子,不屑于靳王府这种私结党羽的行为,不愿同流合污。这些人,都是可以转化为赵容毅和赵梓真支持者的潜在势力。

不提朝臣们面临为站队问题沸腾,此时此刻,大庆宫中正在上演一场严肃的对话。

对话的双方,一个是当今皇帝赵晟,一个是新鲜出炉的皇子赵容毅。

赵容毅在问赵晟:“为什么要把我过继成皇子?”

常乐正在给赵晟和他奉茶,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暗想这人也真够别扭的,被立为皇子是多么荣耀的事,换了别人,高兴还来不及,偏这位大爷,倒跟吃了大亏似的。

赵晟并没有生气,外在榻上,捏着茶杯,笑吟吟地对常乐和顾太平道:“你们看看,他这面孔,哪有成为皇子的高兴劲,倒像是朕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常乐微笑着抿嘴,赵容毅变成皇子,她可是很高兴呢。

顾太平笑道:“二皇子心里有疑问呢。”

赵晟这才看着赵容毅,微笑道:“怎么,朕做你父亲,你不乐意?”

赵容毅道:“皇上对侄儿一向疼爱,侄儿也视皇上为最尊敬的长者,虽为叔侄,但情同父子,侄儿并不排斥与叔叔成为真正的父子。”

赵晟微微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侄儿不解的是,为什么皇上要选中我,来作为你的继承人!”

赵容毅双眼直视赵晟,此举可谓十分大胆,但他目光之中澄澈坚定,并无丝毫的邪念,虽有攻击性,却无恶意。

赵晟哈了一声,放下茶杯笑道:“你这孩子,未免太过自负,朕如今有三位皇子,你怎么就敢说出朕将你视作继承人!你知道继承人是什么意思么?”

赵容毅道:“自然是储君的意思。”

赵晟露出嘲笑道:“是呀,你怎么就认定自己会成为储君,朕难道不能选赵容止做储君么?”

赵容毅面无表情道:“皇上若中意赵容止,又何必过继我跟梓真,多此一举。”

赵晟涵养真是太好了,对他这种阴阳怪气的论调真的一点也不介意,仍旧笑道:“那么梓真呢?梓真也是皇子,也同样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赵容毅摇摇头:“梓真根本无心于权位,只钟情于逍遥山水,他对国事政务全无兴趣。他的性子连我都知道,皇上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皇上又怎么会选这样一个人来继承皇位呢。”

赵晟啪啪拍了两下手掌,赞叹道:“你果然聪慧非常,朕没有看错人。”

旁边的常乐顿时睁大了眼睛,皇上这话的意思,不就说赵容毅猜对了。皇上居然真的中意赵容毅继承皇位?!

她惊讶地朝另一边的顾太平看去,顾太平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面上却全无惊讶之色,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常乐好奇极了,此前毫无预兆,皇上怎么就突然间定了决心,选中了赵容毅呢。

同样好奇的还有赵容毅。

他直视皇帝,一字一字用力道:“侄儿想问的正是这一点,皇上为什么选中了我?为什么是我?”

89、几个理由

赵容毅的性子有异于常人之处。

普通人行事,可能是因为生活需要,可能是为了争名逐利,可能是受现实胁迫,但他不一样,他执着于遵从本心,一件事情若不是他自己愿意做,便是九头牛拉着,他也不肯;但若这件事得到了他的认同,他就会尽一切力量,把事情做到最好

赵晟显然也知道赵容毅性格上的这个特点,所以深知必须把选他做继承人的原因解释清楚,否则这家伙很可能撂挑子不干,直接把他这个皇帝扔在半道上。

他摆摆手,示意常乐和顾太平退下。

常乐原想听听赵晟怎么说,但此时也只能无奈地跟着顾太平一起出了时政殿。

快到雨水节气了,春雨绵绵,从早上开始下,一直到现在还是有些淅淅沥沥的。顾太平站在廊下,眺望隐晦的天空。

“公公,你说皇上是为什么选择武临王做继承人呢?”

顾太平扭过头,见常乐正张大一双眼睛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道:“你很好奇么?”

常乐点头:“当然好奇。武临王既然被皇上看中,迟早要入住东宫成为太子,那么也就是咱们的新主子,咱们总得明白皇上对他的期许,将来才能更好地辅佐帮助呀。”

顾太平道:“看不出你平日懒散,如今也肯动脑子了。其实皇上中意武临王的理由并不难推测。首先一个,武临王虽然不如恪郡王那般故作姿态,以贤德之名为自己蓄声望造势,但他本人在平辈的宗室子弟中很有威望,才能比恪郡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常乐想了想,那日她出宫宣圣谕,从傅府回来的路上碰见一个宗室撞了她的马车,赵容毅一出面,那人便偃旗息鼓,可见赵容毅在平辈的宗室子弟中的确是很有震慑力。

“其次,武临王幼时曾入宫小住,由皇后亲自抚养,与皇上朝夕相处,后来他父亲去世,皇上对他比别人更多一份怜惜,武临王进宫的次数也比别人更多,与皇上的感情是最深厚的。也因此,皇上对他的能力才学秉性都十分了解,深知武临王能够担负起这个国家的未来。

“再次,恪郡王虽然才能亦不弱,但他有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靳王当年曾参与夺嫡之乱,是皇上的劲敌,后来皇上获胜坐上了皇位,这些年来靳王表面上风光,但其实皇上对他十分忌惮。你想想,若是被靳王的儿子继承了他的皇位,岂不就等于皇上又输在了靳王的手上,身为天子怎肯向别人低头。

“而且,恪郡王若能坐上皇位,也是靳王苦心经营的结果,恪郡王又岂会忘记父亲的恩德,将来皇上百年之后,谁也不能保证恪郡王将来会给靳王怎样的殊荣。要知道皇上虽然没有儿子,却有三位公主,到时候靳王一脉后来居上,如今的皇室却不知要退居到哪里去,公主境遇难以预料,皇室落魄,便是让皇上死后蒙羞。

“所以即便恪郡王和靳王没有做出结党营私、侵犯皇权的行径,皇上也是绝不可能让恪郡王继承皇位的。”

顾太平说到这里,常乐举一反三,拍手道:“那我明白了。武临王的情况,恰恰与恪郡王相反,他父母双亡,视皇上为最尊敬的长辈,情同父子,皇上熟悉他,相信他的人品,不仅有做好皇帝的能力,也有敬爱皇上的孝心。而且武临王没有兄弟,到时候皇上所出的公主就是他最亲的亲人,将来皇上百年,武临王也一定会好好照顾皇上的后妃和公主,皇室依旧可以保持荣耀安乐。”

顾太平欣慰地点头:“你说的没错。”

不过常乐转而又皱眉道:“可是这些都是站在皇上的立场上考虑,武临王的性子,奴婢也算是有些了解了,他可是倔得很。”

顾太平笑道:“你放心,武临王虽然倔强,但面冷心热,那傅小姐不得他喜欢,不也照样去探望了,何况皇上这般亲近之人,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武临王虽然总是冷冰冰的,但是对国事和百姓其实十分关心,去年九龙河洪灾,他便主动请命,担负赈灾事宜,在河东三省安置流民,操劳了数月。其他宗室子弟哪肯舍得京城繁华,跑到那乱糟糟的地方去。”

这事情常乐还是第一次听说,惊讶极了。那个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男人,居然还有这样的善政。

“其实,是男人哪有不醉情权位的,尤其皇亲国戚出身的人,更是从小就知道权位的美妙,他们注定要走跟普通人不同的人生道路,武临王就算不成为皇子,将来也总会有封亲王掌大权的时候。像平王府的梓真公子那是特例中的特例。

“而此前武临王之所以对皇位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兴趣,那是因为正常情况下,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继承皇位。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成了名符其实的皇子,在宗室牒谱上,他拥有最合法的继承权。况且又有皇上现在这样对他晓以利害,他岂会不肯。”

“晓以利害?”常乐对着四个字敏感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我明白了。就算武临王从前不爱争权夺利,可现在他已经成为了恪郡王的头号竞争者,恪郡王为了夺得皇位,势必要打压他,武临王若不想成为待宰羔羊,就必须奋起反击,也就是说他不得不投入到这场争夺皇位的战争之中。”

顾太平这才点头道:“你这才算是真的明白了。”

是啊,这才是最有力的动力。哪个男人肯被人打压欺负,武临王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又总是对恪郡王不屑一顾表示十万分鄙视的。

切!这男人装的淡泊名利呢,这回把皇位送到面前,他还不动心,那就不是正常人了!

常乐这下可放心了。

顾太平此时却竖着耳朵,似乎在倾听屋内的声音,过了一小会儿,微微一笑道:“成了。”

“嗯?”

常乐刚发出一声疑问,时政殿的门便打开了,赵容毅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的神情似乎也不复此前的严肃。

顾太平笑眯眯地对他微微弯腰,道:“恭送二皇子殿下。”

三位皇子之中,以年龄而论,赵容毅排行第二,自然是二皇子殿下,顾太平这么称呼,只要赵容毅不反对,那就说明他已经接受这个新的身份了。

而赵容毅果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常乐立刻也来了劲,蹲身行礼,笑嘻嘻也道:“奴婢也恭送二皇子殿下。”

赵容毅对她却没有好脸色,哼了一声,抬手在她脑袋上重重按了一下。

常乐差点没一头栽下去,赵容毅却已经大步走掉了。

她揉着自己的头顶,一副莫名其妙,看着赵容毅走远了,才对顾太平嘟囔道:“公公你瞧,咱们二皇子殿下的脾气还是不怎么好。”

顾太平摇头失笑,高深莫测。

殿里面,赵晟正在慢慢地喝茶。

顾太平上前躬身道:“恭喜皇上。”

赵晟微笑道:“你这个老奴,早就把朕的心思看透了吧。”

“皇上深思熟虑,奴才也是事后才想明白。”

赵晟却不再笑,而是轻轻叹了口气道:“他的路还很长,怎样走下去,还得看他自己的能耐。”

顾太平微微一想,低声道:“奴才倒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附耳过去,在赵晟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哦?常乐?”赵晟微微吃惊,想了一想之后才莞尔一笑,“她倒是有福气。”

顾太平道:“但是她只是一个宫女,虽然因为在皇上身边伺候,比常人尊贵些,但武临王今后前途不可限量,以她的身份,只怕只能做个普通的妾室。”

赵晟道:“即便妾室,有朕的缘故,将来也能做个有品级的妃嫔,也不算亏待了。”

顾太平点点头。

这时候常乐进来,听了只字片语,纳罕道:“皇上和公公在说什么,谁要做妃嫔了?”

赵晟和顾太平对视一眼,但笑不语。

三位皇子初立,赵容止一方自然大受打击,回到靳王府的赵容止闷闷不乐,再不复往常的邪魅俊美之态。

赵彬召集了所有儿子,到书房议事,自然也都是讨论现在的局面。

老幺赵容非还是火爆脾气,第一个就不忿道:“皇上这招也太损了,什么皇子,立了跟没立似的,还不知道谁能继承皇位呢。”

老大赵容嗣坐在一旁,哼哼道:“你们不是总想着让老三做皇子么,现在做上了,怎么还不高兴。”

赵容非怒道:“老大你不要阴阳怪气的,老三怎么说也是我们亲兄弟,难道你想看着别人做皇帝吗!”

赵容嗣凉凉道:“不管谁做皇帝,我都是一样做靳王府世子,有什么差。照我看,皇上根本没把老三放在眼里,你们还是趁早省点力气,别折腾了。”

一直没说话的赵容止眉头一皱,第一次向他投去不满的一眼。

赵容非登时不肯,拍案而起,指着赵容嗣道:“我就知道你一直反对老三上位,感情是怕他将来压你一头是吧,你这种自私小人,卑鄙无耻,也配跟我们做兄弟……”

“老四!”老2赵容若一把拉住了赵容非,怒斥道,“你说的什么混账话,还不快闭嘴!”

啪!

赵彬愤怒地拍了一下书桌的桌面,震得笔筒乱跳。

“你们是不是当我死了!要吵等我死了再吵!”

赵容嗣撇过头去,赵容非被赵容若拉住,怒气冲冲地瞪着赵容嗣,胸膛剧烈起伏。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赵彬像是犯了头痛,捏起拳头用力地揉着额头,平复了心情之后,才道:“老大,你先出去。”

赵容嗣面色一僵,青着脸站起来,往门口走。

他快走出门的时候,赵彬却又说了一句:“把罗先生请过来。”

赵容嗣忍着气,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90、东宫何属

赵容嗣出去后,赵彬父子四人在书房中静坐片刻,便有人敲门。

一身白衣的罗子骁走了进来,对赵彬行礼道:“见过靳王。”然后又对其他三人见礼。

赵容止起身道:“罗先生怎的消瘦了这许多?”

罗子骁冷冷一笑:“在下如今是过街老鼠,不消瘦难道还要吃得脑满肠肥么。”

其他人都知道罗子骁这是嘲讽,但赵容非却笑了出来:“罗先生还是这么幽默。”

赵彬咳嗽了一声,道:“罗先生遭小人陷害,落得如此下场,不过先生有大才,即便不能以科举入仕,前途也不可限量。”

“在下的前途不都维系在三公子身上么。”

赵容非道:“如今是大皇子了皇妹,好诱人。”

罗子骁啊了一声道:“不错,是大皇子殿下。”

赵容止却全无成为皇子的喜色,摇头自嘲道:“皇子又有什么用,如今宫里还缺皇子么。”

赵容非哼哼道:“那两个皇子不过是摆设,早晚皇位还是三哥的!”

罗子骁冷笑道:“如果只凭一腔意气就能成事,那四公子一人便可以扶大皇子登上高位了,何必我等相助。”

“你……”

赵彬咳嗽了一声,用眼神制止了赵容非,对罗子骁和声道:“老四鲁莽,先生不必与他计较。本王请先生来,正是希望先生出谋划策。”

罗子骁垂着眼皮,淡淡道:“在下乃是一介无名之徒,府上幕僚无数,个个胜过在下,王爷何必向在下请教。”

赵彬顿时涨红了脸。

原来罗子骁因上次被皇帝废除了功名,靳王府对他便不再重视,只是因为赵容止觉得罗子骁还有几分能力。所以还留在府中。罗子骁也知道那个举报他的门客必是受靳王府指使,靳王府对他只有利用,但是除了靳王府,他也没办法投靠别人了。他名声已毁,终身仕途无望,除了继续为靳王府效力,再没有别的途径。

不过靳王府也因为不信任罗子骁,没有让他参与这次拥立皇子的行动,结果没想到赵晟同时立了三位皇子,赵容止等人失望至极。这才又想起罗子骁来。以前罗子骁参与的时候,可没有遭遇过这样的惨败。

双方都是互相利用,如今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罗子骁此时表达自己前段时间冷遇的不满。赵容止等人也不能不表个态。

赵容止适时地站起,道:“前段时间委屈了先生,容止在此向先生赔罪。”他拱手施礼。

罗子骁当然不敢真的受了,便也站起来道:“大皇子折煞在下了。”

赵容止顺势拉住了他的手,真诚地道:“先生大才。本王今日诚心拜托先生,请先生教我。”

两个大男人拉手,虽有些肉麻,但也是礼贤下士应有之意。

罗子骁叹一口气道:“殿下抬爱,在下自当效力。”

这才算是双方冰释前嫌了,气氛便放松下来。大家重新落座。

罗子骁道:“皇上这次同时立三位皇子,显然是对殿下已经有了忌惮。咱们得了众多大臣的支持,虽是势力。却也容易引起皇上的反感。”

赵容非急性子,当下道:“那总不能不拉拢大臣吧?”

罗子骁道:“当前对于殿下来说,最关键的一点是没有人能够在皇上跟前为殿下说话。”

赵容非又道:“丁贵妃和金太后……”

“丁贵妃和金太后跟殿下都有利益相关!”罗子骁打断了赵容非,冷冷道,“但皇上现在已经认为殿下在结党营私了。丁贵妃和金太后再为殿下说话,也只会被皇上认为是受了殿下的蛊惑。”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道:“在下被废除了功名。不就是因为皇上身边人高密的缘故,连靳王府都不能保住在下周全。”

赵彬再次咳嗽起来,赵容若和赵容非也扭过头去不说话。

这时赵容止道:“已经调查清楚,陷害罗先生的乃是大庆宫的宫女顾常乐。”

罗子骁道:“我早猜到是她,除了她也没人知道我的来历。”

赵容非记吃不记打,又问道:“你不是说那顾常乐是你同乡,能够做我们的内应吗,怎么反被她在背后捅了一刀?”

罗子骁暗骂一声,面上却道:“那女人贪慕虚荣,必是在宫里生出了攀龙附凤之心,所以才不把我放在眼里。”

赵容非嘴角抽了抽,已经露出了一丝嘲讽。

“咳!”

赵彬咳嗽了一声,正色道:“罗先生的意思是,皇上身边的人说话,比别的人更有分量。若是咱们在皇上身边也能有内应,自然便可徐徐扭转皇上对容止的印象。”

罗子骁道:“正是。如今皇上在宫里最信任的人,不是太后,也不是妃嫔,而是每日伺候他的奴才,一个是顾太平,一个就是顾常乐。这两个人都不是咱们的人。我们必须在大庆宫培养自己人,跟顾太平和顾常乐一样受到皇帝的信任,一来可以及时监视皇上的动向,二来可以为殿下博取皇上的好印象,这样才能里应外合,立于不败之地。“

赵容止点头:“罗先生的话,才是正理。”

“至于如何选择可靠的人选,想必自然有人能够为殿下分忧,在下就不赘言了。”

赵容止在宫中经营多年,自然也有亲信,只是大庆宫铁桶一般,外人很难打入,所以他才一直没能培养出内应来。如今却是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了,但如何才能在赵晟身边安插人手,却是不需要罗子骁费心。

“不过这内应之事,不能一蹴而就,只得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如何重建大臣们对容止的信心。”赵彬又发话了。

赵晟同立三位皇子,是一种表态,原本支持赵容止的大臣们,并非都是忠心不二,当下便有一部分人开始摇摆起来。大臣们的支持是赵容止立身之本,所以重建这些人对他的信心,也是重中之重。

罗子骁道:“皇上之所以同时立了三位皇子,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殿下的实力,不敢直接反对,但是其他两位皇子要达到与殿下同等的势力,却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皇上的计策其实很好理解,就是一个拖字。

“既然皇上想拖,我们就偏偏不让他拖。三位皇子刚刚入了宗谱,按照惯例,皇上得为三位皇子赐府邸,咱们就让大臣们上奏,请皇上将东宫赐给殿下居住。”

赵容非顿时一拍巴掌:“好主意!自古东宫只有太子可居住,若是三哥住进了东宫,那自然就是储君了,那些大臣们还不趋之若鹜。”

罗子骁一连出了两个主意,内外策应,赵彬父子这才算是理清了思路,重新振作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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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宫时政殿中,赵晟将一份奏折扔在桌上。

“看看,朕不过是多立了两位皇子,这些人就急了,现在就要朕把东宫赐给赵容止住!”

顾太平忙道:“皇上别生气,他们这是心虚了。”

赵晟冷笑不已。

常乐端着茶水过来,道:“他们的算盘也打得太精了,若是现在把东宫赐给恪郡王住,那皇上立另外两位皇子又有什么意义,岂不是能同于昭告天下,恪郡王是储君了么。”

赵晟哼哼道:“他们是想趁容毅和梓真尚未站稳脚跟,便先把赵容止的势给造起来,形成既成事实。”

不过他转而又微微一笑:“不过朕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如今不过是老了、病了,他们便以为老虎不会发威了。”

他对常乐道:“取笔墨来。”

顾太平和常乐一对视,立刻都郑重起来,顾太平立刻去关门,常乐则拿了笔墨过来,铺在桌上,把毛笔蘸饱了墨水,提在手里,等着赵晟说话。

赵晟自从最近一次昏阙,虽然经过太医的诊治有所好转,平时看着除了虚弱一些行动都很正常,但其实他的手已经不能握笔写字了,就像中风一样。吃东西什么的都无妨,但是握笔写字这种需要手指关节协作发巧力的活儿,他却十分艰难,如果勉强为之,写不到几个字就会抽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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