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赵容止的那个表情,他就忍不住往赵容毅脸上看去。
贪污舞弊案爆发出来的时候,赵晟的确是痛心疾首,等知道这一切都是赵容止为了结党营私而做下的勾当,他更是又愤恨又心寒。同时更坚定自己的选择。一个为了自己的私欲和权利,敢于亵渎国家律法,用贪欲来结交党羽的人。是不能做好天下之主的。
这桩贪污案牵连众多,彻查起来也是千丝万缕,无论谁去审案,都一定会遇到赵容止集团的重重阻碍。
而就在连赵晟都觉得棘手的时候,赵容毅却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让赵容止却做主审。
赵晟毕竟做了这么久的皇帝。对于人心权术的运用也早已十分纯熟老练,回过味来之后。也不得不佩服,赵容毅的心智,足以胜任一国之君。
常乐在皇帝身边耳濡目染,听顾太平说那句话之后,就也已经体会到了其中的奥妙。此时看皇帝的脸色,也揣测到他心情愉悦的原因。
“皇上最爱取笑奴婢了,奴婢这次可是九死一生,要不是正好龚先生采到了一味解毒圣药,奴婢可只有死路一条了。”
常乐笑眯眯道:“奴婢想着,能够这样幸运逃过一劫,龚先生自然是奴婢的救命恩人,但若无皇上天威庇佑,奴婢又哪里撑得到龚先生来救治。”
赵晟身子虚,只能歪在榻上,但也露出一丝笑容道:“你这丫头,倒是会奉承,朕也谢了龚先生也谢了,有一个人你怎么不谢?”
常乐故作糊涂,道:“皇上说的是谁?”
赵晟目光移动,示意她去看旁边坐着的冷面皇子殿下赵容毅。
赵容毅端着一杯茶,也不喝,就拿眼睛看着常乐,故意用茶杯盖在杯沿上一圈一圈地摩挲,就好像在做什么抚摸的动作似的。
常乐莫名地就红了脸。
不过每次看赵容毅那种笃定自负、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的表情,她就忍不住生出不甘心要挑衅的冲动。
“啊!皇上提醒奴婢了,还有黄太医,若非黄太医为奴婢延滞毒性扩散,没等见到龚先生,奴婢就得死,奴婢是得感谢黄太医。”
她故意这么说,看也不看赵容毅一眼。
赵晟看出她的小把戏,失笑摇头。
常乐说完,却也用眼角注意着赵容毅的神色,企盼他有丝不甘或不满。
赵容毅却淡定得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道:“父皇想必也累了,儿臣先告退吧。”
他站起来后,又像是很随意地对常乐道:“既然你已经回宫,便好生伺候皇上,做好你奴才的本分。”
常乐顿时瞪大了眼睛。
什么?奴才?这个臭男人,不毒舌会死吗?会吗会吗?
赵容毅轻轻松松就激起了她眼里的小火苗,却淡定从容地抽身而去,只剩下常乐在背后使劲地瞪他瞪他。
从一开始就跟赵容毅一起在殿内的赵梓真,看着这有趣的一幕,也忍不住失笑。
“皇上,奴才服侍你躺一会儿吧。”
赵容毅和赵梓真一走,赵晟便露出了十分的疲态,顾太平便贴心地上前扶他。
角落中的岫岩也立刻走过来相扶。
大家簇拥着赵晟到内室,服侍他躺到床上。岫岩带着重芳和慧明两个三等宫女留下给赵晟轻轻打扇子,顾太平便带着常乐等人都退出了长春殿。
“你在宫外这些日子,太后也打发来问过两次你的情况,既然你回宫了,便去长寿宫见见太后吧。”顾太平如是说。
常乐点头应了,回到宿舍放下行李,便带着小铃铛去长寿宫。
长寿宫中风景依旧,金太后也是一如既往地和蔼慈祥,只是大概因为皇帝赵晟病重,太后过于忧心的缘故。也显得比从前憔悴苍老了很多。金太后也是七十多岁的人,平日看着年轻,只是保养好的缘故。身体到底也是老年人的身体了。
拜见过金太后,常乐带着小铃铛出了长寿宫。
“姐姐,咱们去御花园走走吧。”小铃铛带着一点恳求的语气说道。
她进宫这么久,一直都是在大庆宫中当差,她这样地位低下的小宫女。连跑腿的差事都轮不上,所以居然是到现在连御花园都没怎么逛过。
常乐知道她的心意,便答应了,带着她绕路去了御花园。
初夏时节风光正好,花红柳绿,莺歌蝶舞。加上日头还不算毒,走在绿荫地里,倒是十分惬意。
小铃铛忍不住赞叹道:“不愧是皇家花园。真是漂亮。”
常乐便笑了起来,她刚进宫的时候,也像小铃铛一样,对皇家气象艳羡不已。
“好大胆的奴才,给本宫掌嘴!”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大喝。将常乐和小铃铛一下子从看风景的好心情中揪了出来。
“姐姐?”
小铃铛拉住了常乐的一只手,常乐示意她别出声。
啪啪啪啪。人掌掴在脸上的击肉声格外清脆,常乐和小铃铛循声找去,却见凉亭之中一大群人,簇拥着当中明黄衫裙神仙妃子一般的丁贵妃,而在她面前,则跪着两个小太监,正被人按着掌嘴,啪啪啪一声一声震得人肝儿颤。
丁贵妃满脸肃杀,目光锐利如箭。
“娘娘饶命……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被掌嘴的两个太监不住地求饶。
丁贵妃高高在上,哪里会跟他们直接搭话。
只有她身边的罗姑姑开口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诽谤大皇子!你们是什么东西,卑贱的奴才,也敢搬弄口舌传播是非,进宫的时候,没人教你们规矩吗?!”
那两个太监还企图求饶,但掌掴之下,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丁贵妃似乎真是气狠了,犹自对罗三娘道:“狠狠打,打到他们长记性为止!”
一听这话,负责打耳光的人掌掴得愈发厉害。
罗三娘对丁贵妃道:“娘娘消消气,这些人低贱鄙陋,有什么见识,还不是听别人说大皇子失势,就跟着瞎嚷嚷造谣,娘娘何等尊贵的身份,哪里需要跟他们计较。”
丁贵妃哼一声道:“谁说大皇子失势!不过是小人造谣诽谤,故意败坏大皇子的名声,本宫最恨的就是尊卑不分、攀高踩低的小人!”
“是。”罗三娘应了一声,又吩咐下面人狠狠打。
常乐和小铃铛在凉亭外听了这些对话,禁不住对视一眼。
看来连宫里都已经知道赵容止跟那桩贪污舞弊大案脱不了关系,传言四起了。丁贵妃是赵容止的亲阿姨,又是赵容止有力的支持者,自然听不得别人诋毁赵容止,这两个小太监一定是私下议论被丁贵妃撞见,才惹来这掌掴的后果。
而那一声一声清脆的着肉声,又何尝不是丁贵妃杀鸡儆猴,借这两个小太监来警告宫里其他所有人。
111、两妃相斗
凉亭之中,丁贵妃率人掌掴小太监。
凉亭之外,常乐和小铃铛相顾失色。
这时候,又有一行人向这边走来,尹淑妃带着华容公主和静宜公主,被一群人簇拥着,远远地就看见了这一幕。
“这是怎么了?谁惹姐姐生了这么大气?”
一行人走入凉亭,尹淑妃开口询问,声音温柔得像是山间石上的一股清泉。
尹淑妃在内宫的地位仅次于丁贵妃,她一进来,罗三娘等人必须得向她行礼,那两个打耳光的便也暂时停了手。
两个小太监两颊高高肿起,道道红痕,丝丝血迹,触目惊心。
尹淑妃也不问是什么原因,只对丁贵妃温言道:“奴才不懂事,打发叫人好好教导就是了,姐姐何必跟他们生气。”
丁贵妃对尹淑妃却并没什么好脸色,冷冷道:“淑妃妹妹向来以贤淑自居,在皇上跟前卖乖,在奴才跟前也做好人,倒叫人人都以为我是个严苛的。”
她这么明显的嘲讽,尹淑妃却并没有动怒,仍旧保持着温和的声线,道:“姐姐果然是气大了,这两个小太监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污了姐姐的耳朵?”
“哼!污言秽语,不提也罢。”丁贵妃冷眼扫了那两个小太监一眼。
尹淑妃的脾气实在是好,丁贵妃如此冷淡,她也不追问,只说道:“既然姐姐不愿说,那也罢了。只是如今皇上卧病,最见不得宫里面的糟心事,若是知道有奴才惹得姐姐这样大动干戈,一定不高兴。”
丁贵妃眼睛瞪过去,厉色道:“你这是在威胁本宫?”
尹淑妃微笑道:“怎么会,妹妹只是为姐姐着想。这天气也热了。日头也毒了,姐姐何必为了两个奴才叫自己在太阳底下晒着。奴才不好,只管发落去掖庭局,那里的人自然会替姐姐教导他们。”
丁贵妃哼了一声。
她虽然仍旧板着脸,但尹淑妃却知道她已经听进去了,只是性子倔强不肯低头罢了。尹淑妃也不多说,只道:“妹妹还要带两位公主去探望皇上,就不多留了。”
丁贵妃视线移动一下,没有出声挽留。
尹淑妃便带着两位公主和随从们,出了凉亭。
“奴婢见过淑妃娘娘。”
常乐和小铃铛及时给尹淑妃行礼。
尹淑妃一笑。道:“本宫听说你已经回宫,身子可好了?”
常乐跟内宫妃子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尹淑妃的话让她有点受宠若惊。忙道:“奴婢已经好了,多谢娘娘挂心。”
尹淑妃点点头道:“正好,本宫要带两位公主去看望皇上,你是从大庆宫过来么,皇上今日身体如何?”
常乐道:“皇上精神还好。只是奴婢出来之前,皇上刚刚跟三位皇子议事完毕,有些疲累,刚刚躺下。”
尹淑妃哦了一声,道:“那看来我们倒是不便现在去了。”
旁边的华容公主柔声道:“母妃,咱们别去打扰父皇休息。改天再去吧。”
比她略矮一些的静宜公主也乖巧地点头。
尹淑妃便笑道:“好,就听你们的。”她又对常乐道,“那就请你代本宫转为问候。改天本宫再带两位公主去看望皇上。”
“是。”常乐应了。
“自皇上卧病以来,每个去大庆宫探望的嫔妃都吃了闭门羹,淑妃妹妹倒是知趣,知道不能去了也进不得门,叫个奴才给你传话。省得伤了颜面。”
丁贵妃一面阴阳怪气地说话,一面高傲地踱了过来。
尹淑妃目光平视。看着她道:“贵妃姐姐若是想念皇上,也可以请常乐代为问候,免得如那些嫔妃一般吃了闭门羹。”
尹淑妃素来是宽厚的,从来不与人争辩,所以总给人敦厚柔弱的表象。难得她反讽了一句,顿时惹得丁贵妃一眼瞪了过来,又惊又怒。
不过当目光一落到尹淑妃的双手,一边牵着一个公主的时候,丁贵妃眼底顿时黯了一下。
她虽自诩内宫第一人,稳坐贵妃高位,掌打理六宫之权,表面风光,但实际上,却比不得尹淑妃的福气。尹淑妃的品级只比她略低一点不说,人家还生了个女儿傍身,如今又奉皇上恩旨,抚养皇后之女静宜公主,实在是殊荣。
丁贵妃一想起自己膝下无儿无女,冷冷清清,不免就羡慕嫉妒,同时对皇帝也暗暗生出一丝怨恨。
尹淑妃都已经有一个女儿了,皇上还要塞一个过去。而她的丹阳宫里寂寞得连野鬼都不来,皇上却想不到赐她一个孩子。
钻入牛角尖的丁贵妃,没有察觉到自己盯着静宜公主的两只眼睛,正射出凌厉的光芒。
静宜公主心思敏感,下意识地往尹淑妃身后靠了靠。
尹淑妃便向丁贵妃投去质疑的目光。
丁贵妃察觉到自己失态,赶忙将头扭过来,视线落到常乐身上,眼睛便是一眯。
“顾常乐,你如今可是宫里的新闻人物啊!”
常乐暗叫一声倒霉,丁贵妃今天是吃了炸药了么,到处撒怒火。
“娘娘说笑了,奴婢算什么人物……”
她话未说完,丁贵妃便是一声冷笑。
“你代替皇子中毒,受了一遭罪,却博了个忠义的好名声。听说二皇子的铁石心肠都被你打动了,你这只小家雀,看来也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常乐脸色一变。
丁贵妃侧头对罗三娘以及身后的宫女道:“同样是做宫女的,看看你们,再看看人家,进宫才多久啊,皇子都勾到手了,你们这些不争气的倒还在做伺候人的粗活!”
罗三娘有身份,不会多说。宫女侍凤却深深体会到丁贵妃的用意,故意凑趣道:“奴婢们愚钝,只知道老老实实地伺候主子,既不会妖娇打扮,又不会伏低做小地曲意奉承,学不来招蜂引蝶的风月手段,更找不到什么毒药来吃好让人心疼,哪里能够让皇子们入眼呢。”
侍凤这话,丁贵妃只是嘴角轻扯,其他宫女们却笑得花枝乱颤起来,仿佛听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笑话。
常乐气得满脸通红,正要说点什么,却错眼看见宫女之中有一个绿裙子的不仅没笑反而满脸古怪。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等定睛看去,却见那宫女也跟别人一样咧着嘴,哪里有什么古怪之色。
“只是可惜呀!”这时丁贵妃话锋一转,“可惜这么有手段会勾引男人的,出身却这么卑贱,除了做人家的妾,还能有什么前途呢,啧啧啧,到底也不过贱人罢了!”
她将“贱人”二字咬得格外重。
常乐实在屈辱,忍不住开口:“贵妃娘娘……”
“贵妃姐姐!”尹淑妃忽然高声,打断了她。
“贵妃姐姐的消息真是灵通,妹妹也是才听说,皇上有意要为常乐指婚,有了皇上眷顾,常乐嫁人之时必定风光。她既然是皇上身边出去的,贵妃姐姐可算是她的娘家人了,少不得也要为她添妆吧!”
尹淑妃这话,顿时噎住了丁贵妃,让她像吃了个苍蝇一样难受。
“你……”
她刚说出一个字,尹淑妃已经转过身对常乐高声道:“这个时辰,皇上大约已经醒了,你还不快回去伺候。”
常乐知道这是她在为自己解围,心中感激,忙应了声“是”,又冲她行礼,却像是故意忘记一样,看也不看丁贵妃一眼,径自带着小铃铛去了。
尹淑妃又道:“这天也热了,两位公主若是晒着了,皇上可得心疼,咱们也赶快回去了。”
她也不理会丁贵妃,拉着静宜公主和华容公主转身便走,随从们自然浩浩荡荡跟上。
丁贵妃一行人便被扔在当地。
丁贵妃自来在宫中作威作福,何曾被人这样顶撞无视过,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她又是生气又是震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罗三娘瞧着她脸色难看,忙道:“娘娘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别说尹淑妃,连一个小宫女都敢给我脸色看了!哼,当我不知道么,还不是以为大皇子失势,连带着我这个姨母也没了前途,一个两个都这样张狂起来!”
丁贵妃气得脸色发白。
从皇帝赵晟卧病开始,宫里的风气就已经变了。人人都知道,虽然现在的内宫嫔妃们表面风光,但只要赵晟一死,新帝即位,这些妃嫔瞬间就会成为过气的残花,有孩子的还可以赐个府邸,跟着孩子过活;没孩子的,要么陪葬帝陵,要么移出内宫,住去冷宫,或者去庙里修行。丁贵妃再怎么高贵,再怎么有权利,也同样只是依附于皇帝赵晟的一根菟丝草,皇帝的大树一倒,她这样没有生育过的嫔妃便是穷途末路。
如果大皇子赵容止登基,那作为鼎力支持他上位的亲姨母,她还可以风光几十年。
但现在贪污案一出,风向大变,人人都觉得赵容止要失势了,对丁贵妃自然也就不如以前恭敬了。
所以前有两个小太监非议赵容止,后有尹淑妃和常乐一起无视她,都让丁贵妃觉得这是她即将失去人心的信号。
她脸色发冷,眼底一片冰凉。
“叫人去传话,让大皇子尽快进宫一趟。”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容止失去优势,更不能把皇位让那个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利益的赵容毅夺去。
112、爱或不爱
那日丁贵妃的态度,让常乐心里存了一个疑团。
丁贵妃虽然素来骄傲张扬,可能够掌管六宫的人,心性不应该是这般浮躁的,可是丁贵妃这一次却好像直接把自己的不满表现给所有人,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烦躁的心绪。
是因为赵容止的失势,还是因为皇上的偏爱?
常乐隐隐然感觉到一种潜在的危机。
不过她没有办法去分析这种危机的来源,因为她又有了新的烦恼。
近来宫里人看她的眼光都有些不寻常,人人都已经知道她跟赵容毅关系暧昧。
但是这些眼光让常乐感觉很不舒服,因为每个人看她的时候,都是用一种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眼神,或者说得难听一点,甚至是癞蛤蟆变成白天鹅的眼神。
他们的眼神,可能有羡慕,可能有嫉妒,可能有鄙夷,可能有不屑,但是却鲜少有祝福、有赞美。
然而事实上,赵容毅还没有向皇帝讨要她。
近段时间的贪污舞弊案越闹越大,牵连的人也越来越多,虽然最终这一切都要大皇子赵容止来买单,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朝野上都是人心惶惶,赵容毅也需要做很多对应的布局,并趁着赵容止集团人心浮动的关键时期,积蓄壮大自己一方的势力。
赵容毅是过了皇帝赵晟的明路,他的壮大,是大势所趋。
也因为这样,赵容毅最近进宫的次数就比较少,即便进宫,也是探望卧病的赵晟,来去匆匆,对常乐有时候是一个眼神都欠奉,常乐也没有机会跟他搭话。
这一天。秦国公进宫探视皇帝,赵晟将宫女太监们都遣退,只留一个顾太平在身边,跟秦国公说私密话。
常乐便在长春殿东配殿后面的长廊下想心事。
做妾!
做妾!
这个被小铃铛、丁贵妃都提及过的字眼,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想起无数关于小妾的传说和故事,小妾是没有人权的,小妾是比奴仆还卑贱可怜的,小妾没有生儿育女的权利,从小妾肚子里爬出去的孩子反过来还是小妾的主子。
这是个封建时代,常乐没有办法改变整个社会的习俗。什么感情平等、一夫一妻制、新三从四德,都是惊世骇俗的东西。
她还没有心理准备,跟别的女人共用一个男人;更没有心理准备。不仅做这个男人的奴才,还要做这个男人妻子的奴才。
她只是一个宫女,她没有家庭背景,也没有高贵的身份地位,在这个时代。她是没有资格成为赵容毅这个天之骄子的正妻的。
哪怕是一个正经的有名分的侧室,她都够不上格。
常乐痛苦地用拳头捶了一下长廊的柱子。
“我说这妮子去了哪里,原来在这里躲懒!”
有女子笑声传来,脚步纷沓。
常乐扭过头,见红璃领着一群姑娘正向她走来。
“紫玉姐姐,红璃、青梅、丹菊。你们怎么都来了?”
除了她问的这几个人,还有岫岩、重芳、小铃铛等大庆宫的几个宫女,浩浩荡荡一群。
红璃跟她最熟。上来就握住了她的手,满脸喜色道:“我们来告诉你一个喜讯呀。”
所有姑娘们都是神秘地笑着,常乐莫名其妙。
青梅和丹菊就把紫玉给推了出来,两人都是笑嘻嘻十分促狭,紫玉素来沉稳。这时却难得地有些扭捏。
红璃道:“紫玉姐姐大喜,常乐你得破财啦!”
“啊?”常乐惊奇了一声。紧跟着反应过来,不相信地叫道,“莫非紫玉姐姐!紫玉姐姐要嫁人了?!”
大家都掩嘴笑起来,这个推一把,那个拉一下的,故意捉弄紫玉,紫玉羞恼地一连打了她们好几下,才装光棍地大声道:“有什么好笑的,男婚女嫁,天经地义!”
“是是是!”红璃忍着笑道,“你们都别笑了,紫玉姐姐是咱们大家的亲姐姐,她要出嫁,你们一个一个少不得要添妆,都等着破财吧,还有功夫笑呢!”
常乐惊喜地拉住紫玉道:“紫玉姐姐出嫁,我们自然要随喜的!”
她想不到有这样的好事,真心高兴极了。她刚进宫的时候,都是红璃、紫玉带她,紫玉的级别高,跟她接触的时间没有红璃多,但却也教给她很多宝贵的生存经验和处世方法,让她受益匪浅。
而且紫玉的刚强自立不贪图富贵,也让她非常敬佩,开始的时候还一直拿她做榜样的,如今紫玉修成正果,她自然是真心地为之欢喜。
“男方是谁?哪里人士?家里是做什么的?公婆可好相处?”她一连串问出许多问题来。
红璃等人都笑起来:“到底也是想出嫁的人,问的多到位啊!”
“你们也不嫌累,还不都坐下!”紫玉嗔了一句。
大家这才欢欢喜喜地坐下来,一长溜地坐在长廊上,长廊顶上是绿茵茵的藤蔓,风一吹,倒也凉爽。
红璃便主动地跟常乐说起紫玉的这桩婚事来,中间紫玉也会补充两句。
紫玉这次的婚事,是得到金太后亲口赐婚的,男方是今年春闱的一个进士,叫杨渭,房州人。
房州跟大明府是毗邻,也是好地方,离着庸京还不算太远。
杨家的家境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耕读传家,家里有座三进带花园的大宅子,田产也有七八十亩,还有个缫丝作坊,日子过得很殷实。杨家有个姑姑是宫里的老人,杨渭进京参加春闱,蒙这位姑姑照拂。杨家姑姑曾跟杨渭说过一些宫里的趣事,提到过紫玉几次,对紫玉十分夸赞,杨渭便对紫玉印象不错,有意求娶。杨家姑姑考虑到紫玉是金太后身边第一红人,品级在宫里也是极高的,杨渭只是一个进士。吏部选官后外放去做知县,以紫玉的身份,倒也可堪匹配了,便代侄儿向长寿宫说了求娶的意向。
金太后代紫玉做主,了解了这个杨渭的才学和人品,又了解了门第,便十分满意。紫玉乔装打扮出去偷偷瞧了一次那个杨渭,回来便娇羞地向金太后应允了。金太后高兴不已,便为她赐了婚。
进士在地方上也是一个清贵的功名,但在京里却不够看。杨渭能够得到当朝太后的赐婚,那又是杨家的风光,自然感恩不已。对紫玉也就更加敬重高看。
金太后亲自为他们选了好日子,就在七月初九,今天杨家刚送了小定的礼物,这就是跟紫玉定下婚约了,所以红璃她们才特意拉着紫玉来见常乐。一起分享这个喜讯。
常乐衷心道:“连太后都看好了,那这个杨公子定然是极为优秀的,紫玉姐姐有了好归宿,实在叫人羡慕。”
红璃口直心快,说道:“我们羡慕也就罢了,你不是也好事将近了。羡慕她做什么?”
“就是了,紫玉姐姐嫁的是个进士,成婚了也就是个县令夫人。常乐姐姐可不一样啊。二皇子殿下那是什么身份,将来你可就是皇子的宠妃了!”小铃铛也是口没遮拦。
常乐却立刻就是笑容一僵。
宠妃!
小铃铛也算是说好话了,可却也只是宠妃,没说是皇子妃,更没说是正妃。
这就是她们对常乐的定义——皇子的女人。一个妾,即便有宠妃二字。仍然摆脱不了是个妾。
同样是宫女,紫玉嫁给喜欢的人,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却是做正室正妻,跟丈夫处于平等地位;而她,却只能做一个没名没分的小妾,说是他的女人,更不如说是他的奴隶。
一想到将来会有另一个女人坐大花轿跟赵容毅拜堂,做他的妻子,跟他同进同出,而她却只能在人群中默默地看,每天夜晚守着门,期盼他来自己屋子里,她的心就一阵一阵地疼。
这宫里的女人,不就都是这样吗?什么丁贵妃、尹淑妃、林昭仪、司徒美人,不都是望穿秋水地盼着皇上赵晟,可一年到头赵晟又能见她们几回呢。
常乐黯然消沉。
她毕竟是个现代人,尽管已经融入这个时代这个社会,但是她心底最深处,依然保有现代人的婚姻观念和情感信仰,她接受不了这个,她的自尊、她的爱情,都接受不了。
大家都察觉到她情绪忽然低落,却不知道是哪句话犯了她的忌讳,一时都面面相觑。
紫玉拍了拍常乐的手道:“你怎么了?”
常乐勉强地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一些不好的事。”
紫玉默默地看着她。
她在宫里这么久,又是跟着太后的,早已练就了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此时常乐虽然极力掩饰,但她却也似乎看穿了她的烦恼。
“有些烦恼,其实是自找的。”紫玉忽然说了一句并不算软和的话。
常乐不明所以地抬头。
“我虽不知你为什么消沉,可想着无非也都是为了一个情字。你若是钟情于一个男人,必要与他相守的,除了接受他的好,也只能接受他的不好;若是你不能接受,那便是你的情还不够深,我就劝你,再想想,多想想,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肯不肯。”
紫玉虽然没有说得那么明白,但常乐听得懂她的意思。
如果她爱赵容毅,就得接受他的一切;如果她不能接受,那也许是她爱得还不够深。
她爱赵容毅吗?
赵容毅又爱她吗?
常乐忽然迷茫起来。
回想一下,赵容毅从来没有说过爱她,更没有说过喜欢她,他只说他要向皇上讨了她。
一个讨字,她是小猫、小狗还是一件东西?
或许,她该亲口问问他。
113、你这小辣椒
赵容毅进宫探望皇帝赵晟。
赵晟今天的精神倒好,还批了几个折子,见到赵容毅来,脸上便露了笑容。
“赵容止那小子,居然开始装病了!”
赵容毅对赵晟说道,脸上的神情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带点诧异。
贪污舞弊案越闹越大,整个庸京都给弄得乌烟瘴气。赵容止偏偏做了主审,他不想叫赵晟和赵容毅抓了把柄,便想着先惩处几个官员。哪知才给两个官员定了罪,他身后那帮人便闹了起来,都是抱怨他过河拆桥、见死不救的,更难听的便是说他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上爬。所谓贤王,都是沽名钓誉;所谓利益集团,也都是见利忘义。
赵容止就好比是后院起火,两头为难,最后还是罗子骁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称病不出,将案子扔给刑部和御史台。
“他倒会躲懒。”赵晟哼了一声。
经过这个贪污舞弊案,他对赵容止已经是失望到了极点,一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顶着贤王的大帽子招摇了这么多年,还拉拢了一派臣子觊觎他底下这个皇位,他便心烦厌恶。
“可惜他躲懒也是无用,那些官员投不了他的门路,自然感觉遭到了他的背弃;再加上已经被惩处的那两个官员,兔死狐悲,赵容止的人心已经是散尽了。”赵容毅微微摇头叹息。
赵容止也不乏雄心了,可惜不走正道,用的都是这样阴私的手段。
父子两个说话之际,常乐端着茶水进来。
原本送茶水这活儿该是岫岩的,只是岫岩今日来了月事,每次来月事她便要躺上一日,也是惯例了。所以这次是常乐代她当差。
她先给赵晟上了茶,然后又给赵容毅端茶,放下茶杯的时候,像是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肌肤的触感,让赵容毅看了她一眼。
常乐不眨眼地用力看了他一下,然后才走出去。
天气越来越热,院子里的暑气已经很明显了。她将托盘给了重芳拿走,自己走到东配殿廊下绿荫处,静静地等着。
树上有个蝉儿,在吱吱地鸣个不停。声音格外响亮,常乐便抬头看着树枝,试图找出蝉儿的所在。
林小顺路过。见了她的样子,便道:“常乐姐姐可是觉得这蝉鸣烦躁,奴才这就把它粘下来。”
常乐摇手道:“二皇子跟皇上在屋里说话,别弄出动静打扰了他们,你等会儿再来弄。”
林小顺刚要点头。便看见了她身后,神情一变,抿嘴笑道:“奴才是得过会儿再来,可别打扰了常乐姐姐说话。”
“嗯?”
常乐不明所以,但看他眼神暧昧,心有所感。回过头去,见赵容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再回过头来,林小顺却已经不见了。
赵容毅径直在廊下坐了。道:“你在殿里使眼色,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常乐咬了咬下唇。
她跟赵容毅也认识很久了,从她吐了他一身,一直到在黄芪村,赵容毅说要讨了她。回想这整个过程,她跟赵容毅却是一点旖旎的片段都没有。她的脑海里。只有赵容毅故意逗弄她的记忆,没有任何甜蜜的回忆。
“我是有话要问你。”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来,直视他的双眼。
赵容毅微微蹙眉,不满意她坐得那么远,拍了一下身边的位子,道:“坐这边。”
常乐却摇头。
赵容毅眼睛一眯。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总是理所当然地要她配合他。
常乐又感受到了感情上的不平等,带着一点子不甘心的气,脱口问道:“你喜欢我吗?”
“什么?”
赵容毅像是没听明白。
常乐道:“你曾经说,要向皇上讨了我。”
赵容毅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讨了我?”
“为什么。”赵容毅脸上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为什么,你不知道?”
常乐摇头:“我不知道。”
赵容毅深深地凝视她。
他的双眸,深邃恍如夜空下的大海。他的目光,灼热而有穿透力。
常乐不自觉地便被他眼神中的力量给抓住了。
“因为,我想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赵容毅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精致的沙哑,像是一匹顶级的黑色丝绸。而他的眼神,也在说话的同时,由夜空下的大海,变成了浓郁醇香的美酒,有种勾人的魅力。
心跳漏了半拍。
常乐一时失语,看着他站起来,看着他慢慢走过来,他高大的影子笼罩住她,他特殊的气息包围住她。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
赵容毅俯下身,脸对脸凝视,他的鼻尖几乎就要触到她的,他的嘴唇离她的嘴唇也只有一线。
呼吸相闻。
常乐不知不觉地绷起了身子。
他,他想……
没等她猜测完整,赵容毅的唇已经印在了她的唇上。
像是突然的触电,只是四唇相接,麻酥酥的电流就传遍了全身。
这不是常乐的初吻,可是这种感觉却是连初吻都没有过的。
像是喝醉了酒,眼皮自然而然地沉重,自然而然地放松了神经。赵容毅的双手扶在她的肩上,将她浑圆的肩头牢牢地把握在掌中。
舌尖灵活地挑开唇瓣和牙齿,深入口腔,轻车熟路地找到那一点丁香,盘绕吮吸。
她的气息都被他夺走了。
他将她的呼吸密密地堵住,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走。
唇舌的共舞不肯停止,气息交融之间,似乎彼此的感情也随着气息丝丝纠缠,钻入对方的灵魂深处。
良久,唇分。
常乐在赵容毅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鬓边的发丝微乱。眼眸泛春波,唇红如花蕾。
“傻丫头。”
赵容毅低低地笑起来,有种好不容易才显露出来的宠溺。
这丝宠溺仿佛一丝清水,将她心中胶着如蜜的愁绪给冲了开来。
“你喜欢我,对吗?”
她不自觉地问出这句话。
赵容毅低笑:“你说呢。”
他的笑容,像个大男孩一样纯粹。
明明心跳没有加速,可是为什么会有种心跳太快不堪承受的感觉?
“那你……那你……”
赵容毅笑得更明显了,还似乎有种得意。
“怎么,一个吻,就让你结巴了。你不是一直像个小辣椒么。”
常乐的失态。仿佛印证了他的男性魅力,让他心情大好。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话竟比平时多了起来。
小辣椒三个字让常乐有一丝羞恼。以前赵容毅总是逗弄她,她便总是像刺猬一样要扎他,所以他说她小辣椒。不过让她羞恼的,不是小辣椒这个词,而是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吃定了她似的。
“你别以为吻一下就拿住我了!她睁大了眼睛,再也不顾及心里的犹豫,直接道,“我不相信你没发现最近宫里人的眼神,他们都把我当做攀龙附凤的女人,认为是我勾引了你。还说我只能做你的小妾,根本连名分都不能有!”
赵容毅一本正经道:“唔,他们说得倒也没错。”
常乐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什么没错!你敢说是我勾引了你吗?明明是你先对我表白的!很多人都可以作证。你敢抵赖吗!”
赵容毅张开双手道:“冷静。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吗。”
常乐立时朝四周望去,果然见有小宫女和小太监在周围,她一看过去,他们就装作正在打扫干活似的忙忙碌碌。
常乐自觉丢脸,更是恼怒地瞪着赵容毅。
赵容毅低声道:“其实。你敢说你没有勾引我?喝醉酒往我怀里靠,跑到男温泉池去洗澡。这些事说出来,不正是女人勾引男人的常用手段。”
“你说什么!”
常乐可不认为自己有勾引他,那都是巧合罢了,而且还都是让她糗到底的糗事,她恨不得都忘记才好,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记得这么清楚。
“不过……”赵容毅声音一沉,附在她耳边道,“醉酒时吐我一身,在温泉池里又忙着要逃跑的,这种手段,本王倒也是头一次遇见。”
常乐只觉他灼热的呼吸,要把她的耳朵都烧着了。
“前一件虽然不怎么让人愉快,不过后一件倒是值得记忆,只是下一次,你可别再逃了,既然勾引,就得勾引全套……”
赵容毅还没调戏完,常乐已经一脚揣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唔……”
赵容毅憋着气瞪他。
常乐恶狠狠地回瞪:“你不说我是小辣椒吗!哼,非要我动手打你,才知道我文武双全!”
什么?!
文武双全?!
赵容毅差点笑出来。
常乐也不知自己怎么说出这句话来,现在自己一想,竟也觉得可乐。
“不行不行!差点被你扯开话题。我问你,你向皇上讨了我,是要我做你的小妾吗?”她眼睛张得大大的,深怕错过他表情的一丝变化。
赵容毅见她认真的模样,那恶作剧的逗弄心思又冒了出来。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样?”
他嘴角轻扬,明明没有笑,常乐却觉得他像只狡猾的狐狸笑得阴险而神秘。
如果你真的要我做小妾,我就……
常乐正准备放出狠话,一声高呼便打断了她的思路。
“恭迎贵妃娘娘!”
她和赵容毅一起循声望去,见时政殿外面浩浩荡荡一群人过来,当中簇拥着的,可不正是丁贵妃。
114、决心
丁贵妃怎么会忽然来?
自从赵晟卧病,虽然也有各宫的嫔妃陆续来探望,但是赵晟却很少有接见的,多数都是让顾太平打发掉了。大庆宫的人都知道,当初林贤妃的事情,让赵晟很是灰心,这位皇帝的内心也有敏感的一面,从此便对内宫产生了阴影,加上如今身体每况愈下,也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内宫已经很久没有踏足了。
想到此前丁贵妃的反常,常乐忽然有些担心,很想进去看看。
“丁贵妃只怕是为赵容止而来。”
听到这句话,常乐扭过头,见赵容毅正眯着眼。
她刚想说点什么,两个人从地平线上出现,脚步哗哗地跑过来。长弓和金剑两个跟着赵容毅进宫,原是在时政殿外等着,这会儿不知听说了什么好消息,跑过来的时候满脸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