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中国古代的奴仆也并不都是卖身契,像宋朝的时候,做小妾还有非终身的呢,简直都称得上职业化了。
而且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工钱比在外面用工要多得多,如果主人家好,活儿就也轻松,契约年限一到,若是离开了,主人家多半还会赏一些银钱。除此外,在大户人家工作过的女孩子,找婆家也容易,因为受过熏陶,见识不一般,很多人家都愿意娶去做正房娘子。
这对于急需安身立命的顾常乐来说,实在是一个最好不过的选择了。
此时金夫人明显是愿意收留她,常乐自然欣喜。
不过袁松竹却脸色严肃地对她说:“常乐,你也听见了,夫人心善,愿意收留你。但是我必须把话说在前头,夫人的身份非同一般,你将来做丫鬟的地方也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可比,进了这地方,首要的就是忠心,若有背主的行为,绝不轻饶;其次就是办事严谨利落不偷懒,除此外最重要的还是嘴严,若是长舌妇一般爱说是非,那是绝对不可容忍的。”
她说话的同时,脸色也是十分地郑重,眼睛里更是放出严厉的光芒。
顾常乐心头一震,收起了那份欣喜和轻松,道:“袁姑姑放心,我一定会按照你的要求做好的。”
袁松竹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
常乐眼神清澈,心中无愧,虽然觉得她的目光厉害得不可直视,但仍是努力地与她对视着。
半晌,袁松竹的神情才蓦然一松,眼神瞬间放柔。
常乐呼出一口气,整个身体也松懈下来。
“好,既然如此,那你跪下吧。”
袁松竹一句话,又让她的身体重新僵硬起来。
跪,跪下?
常乐先是惊愕,继而又恍然,醒悟起这大庸一样是封建社会,奴仆给主人下跪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既然想给人家做丫鬟,依靠这棵大树,就必须克服现代人的心理障碍。
常乐心里斗争着,别别扭扭地跪了下去,等到膝盖挨到地面了,抱着死也死得彻底的心态,干脆跪了个磁石。
袁松竹道:“接下来你听清了,我要告诉你,咱们夫人真正的身份。”
常乐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心里仿佛击鼓传花一样快速地打起鼓来。
“咱们的夫人,乃是当今的亲母,大庸王朝的太后!”
啥?!
常乐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袁松竹,紧跟着又把惊愕的目光投向稳稳坐在椅子上的金夫人。
金夫人嘴角噙着微笑,仪态万千。
天哪!她居然是太后!
常乐的嘴巴再次张大得能放进去一个鸡蛋。
袁松竹道:“顾常乐,你要去的地方,就是大庸的皇宫。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庸皇宫正式聘用的宫女了!”
“宫,宫女?”顾常乐差点把舌头给咬下来。
她的失态,让袁松竹微微皱眉。
金夫人微笑道:“怎么,你不愿意做宫女?”
“不是不是!”顾常乐下意识地先否认,然后又期期艾艾道,“做宫女,是不是就得一辈子待在皇宫里了?”
她傻乎乎的样子,让金夫人失笑。
袁松竹也无奈道:“你倒是想呢!咱们宫里可没那个闲钱养你一辈子。”
顾常乐惊喜道:“不用做一辈子吗?”
金夫人道:“凡进宫的宫女,只要不犯过错,满二十三岁以后,都可以申请外放;若是你想继续待在宫里,也可以继续留任,将来若要嫁人生子,也自有上司或你的主子替你安排。”
顾常乐欣喜道:“真的吗?”
原来做宫女的自由也蛮多的啊!
金夫人见她一会儿犯愁一会儿又开心的,哭笑不得。
倒是袁松竹,拉下个脸道:“多少人想尽办法托关系走门路也要进宫,你倒好,知道能出宫倒是开心得不行。我看你这么不情愿,倒不如不用进宫了,自找出路去吧。”
顾常乐赶忙道:“不不不,我愿意进宫,我愿意进宫。袁姑姑,你可别真不管我呀!”
见她这样单纯好逗,金夫人和袁松竹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一片笑声中,逆水行舟,庸京城已是赫然在望了。
12、进宫
庸京,大庸王朝的第一大城市,也是政治权利中心所在。拥有五百万常驻人口,八百万流动人口的大城市,庸京城拥有古今中外所有大城市的明显特点。
繁荣、富庶,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的双重发达。
坐在马车里的顾常乐,趴在车窗边上,仰望着路边古色古香、造型各异的建筑,浏览着路面上的车水马龙,穿着古代服饰络绎不绝的行人,摆着小摊跟后世现代一样熟练吆喝的小商人,到处都充满着生活的气息。
陌生的人群,熟悉的城市文化。
顾常乐惊叹着庸京这座城市的瑰丽与精彩。
“瞧你呀,进了城门两只眼睛都不够看了吧。”
听见身后的戏谑,常乐终于转回身来,同车的女孩子手里打着双钱结,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就是那日把自己衣服拿给常乐换的女孩儿,是太**里的二等宫女,叫红璃。
红璃长得一张丰满的椭圆脸,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常乐跟着金太后的日子,大多数时候都是跟红璃一起,所以混的最熟。
“红璃姐姐,你打的什么呢?”顾常乐好奇地看着红璃手里的丝线和类似中国结的东西。
中国结是现代人的叫法,是个统称,红璃手里打的就是其中的一种。
“亏你还说要学做丫鬟,连这个都不认识,赶明儿还是跟我学学吧。这个叫双钱结,代表财源亨通的意思。”红璃一面打着结,一面笑说。
常乐眼睛一亮:“这个是财源亨通的意思啊?打给谁?”
红璃随口道:“给紫玉姐姐呀,她是太后身边的一等宫女,你待会儿就能见着了。”
给女孩子送中国结,总是以姻缘呀、平安呀一类的居多,怎么送个代表财源的双钱结呢,常乐疑惑之下好奇地询问。
红璃便笑起来:“你不知道,紫玉姐姐是阖宫出了名的爱财,我送她双钱结,她才高兴呢。”
常乐奇道:“既然她是太后的一等宫女,身份自然不低了,难道还会缺钱吗?”
红璃斜睨着她道:“你不是心心念念在宫里做上几年,求太后放你出宫去嘛?许你有这样的心思,就不许别人有这样的心思了?紫玉姐姐如今正是为她将来做打算,早早地存起钱来,以后出了宫,日子才好过。”
常乐眼睛大亮:“原来紫玉姐姐也跟我想的一样啊?”
咱们都是追求自由的女纸呀!
经红璃这么一说,还没见面,常乐便已经对这个传说中的紫玉起了好感。她暗暗想着,自己也得像紫玉一样早点做打算才好,不说别的,日后若要出宫过自由生活,单是一个钱字,总是少不了的。
说话间,马车外面人声远去,渐渐安静起来。
常乐挑开窗帘一看,不知何时车队已经过了闹市,正从一个宽敞的广场上经过。
往车后看,还能见到闹市一角,往车前看,却已经是恢弘古朴的宫墙了。
常乐在现代的时候去过横店影视城,在秦王宫、清明上河图之类的景点都看见过城墙,这庸京皇宫的宫墙比起这些来更加巍峨高耸,经历过风雨的外墙呈现出坚实可靠的土黄色。
身在车内,常乐看不见进宫时所经过的宫门名字,只觉马车走到门内时,一股凉意侵袭而来,继而便是光线一亮,马车折向,沿着一条长长的甬道行进。
走了也不太久,马车再次折向,又进一道门,穿过一个广场后折向,又经过一道门,如此这般也不知进了几重院落,最终到了一个四方的广场,广场四面均有门,车队直接朝前,一直走到正门处,便停了。
“下车吧。”
红璃拉着常乐下了马车,跟一群宫女们站在一起。
此时已经能够感觉到皇家气派和庄重了,常乐虽然有很多很多好奇,但却不敢在这时候询问,只能紧闭着嘴巴,看着头顶宫门的名字——丹凤门。
金太后也在袁姑姑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丹凤门下早已立了一群莺莺燕燕,打头站的环肥燕瘦,一眼扫去都是二三十岁的样子,群雌粥粥,常乐一眼看不过来,只觉或娇艳或清丽或端庄或雅致,眼花缭乱,因距离比较远,面目都看不清。
不过风格比较统一的是,所有人穿的好像都不是太艳丽,基本都是以素色居多。
见金太后下了车,当中一个穿着淡黄色宫装的女子率先走上来,躬身参拜,口中道:“恭迎太后回宫。”
她身后的一群莺燕们就一起跟着喊恭迎。
“都起来吧。”
金太后随手一抬,那黄衣女又是第一个起身,不等太后发话便笑吟吟地走上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太后可算回来了,您老人家一去两月,臣妾可挂念得紧呢。”
这女子声音清脆,语速偏快,常乐只能看到她的后背,但也能感觉到她声音中自然透出来的精明与伶俐。
“就属你嘴甜,没我这个老太婆在,你们还不都撒了欢。”
金太后笑语嫣然,看来这女子在她心目中颇有分量。
她们说话的时候,袁松竹便在其他妃嫔身上浏览了一圈,眉头微皱,原本扶着金太后的手轻轻地用力了一下。
金太后回过头来,看了看妃嫔们的穿着,也微微皱眉,道:“怎么都穿得这样素?”
妃嫔们原本都是笑脸迎人,一听这话,都敛了笑容,有的脸上便露出哀戚之色来。
金太后又道:“怎么不见尹淑妃?”
大家愈发地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金太后心里浮出一丝不祥的预感,脸色一冷,转头看着黄衣女。
黄衣女小声道:“尹淑妃,前日刚小产……”
即便常乐所在的位置是金太后的背后,也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瞬间一僵。
现场的气氛变得很冷。
察觉到身边的红璃低头皱眉,常乐心里好奇得很,在袖子底下拉了拉红璃的手,红璃微微侧脸,竖起食指,示意噤声。
金太后不发话,场内便无人敢出声,所有人都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丹凤门下明明五六十号人,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时间一长,常乐便觉得心头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就是皇家威严!
好在最后金太后终于开了口。
“又一个小产——哀家这一走,果然有人撒了欢。”
她话音凉凉的,不见喜怒,但周围众人的脖子却低得更深了。
13、集体宿舍
金太后最终也没有说什么,但是丹凤门下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初入宫门的常乐,都能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进了丹凤门,金太后换了肩舆坐着。
黄衣裳的女子就站在肩舆边上,笑道:“臣妾送太后回宫吧。”
她身后的其他妃嫔们也都眼巴巴地看着,或期盼或羡慕。
金太后用手撑着额头,不说话。
站在另一侧的袁松竹便道:“太后车马劳顿,十分疲累,想静静休息,丁贵妃和众位小主,都不必相送了。”
丁贵妃脸上笑容一僵,再看金太后全无表示,心中暗受打击。
袁松竹便示意太监将肩舆抬起,红璃、常乐等宫女侍从们都赶紧列队跟好,一行人就在丁贵妃等人的躬身目送下,穿过人群。
走了没多远,常乐悄悄地往后看了一眼,见那黄衣裳的丁贵妃似乎不甚高兴,脸色拉得老长,周围的妃嫔们表情不一,有的似有庆幸,有的微露嘲讽,有的如丁贵妃一般眉头深锁。联想方才的“小产”一词,不由暗暗猜测,这恐怕又是一出宫廷争斗的戏码。
她正胡思乱想之际,前面却不经意撞到了人,忙回过头来,红璃正瞪着她。
“小心点。”
红璃小声警告,常乐赶忙收敛心神。
原来是肩舆停了下来,金太后正跟袁松竹说了什么,袁松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穿过队伍,向丁贵妃等人走去。
妃嫔们立刻都精神一震,丁贵妃心中隐隐期待起来。
袁松竹走到丁贵妃面前,先略略弯腰行礼,然后道:“皇嗣痛失,太后十分哀痛,明日将入大佛堂闭关诵经,为皇室祈福,丁贵妃身为妃嫔之首,若能一同祈福,更显虔诚,太后口谕请丁贵妃明日早晨一同前往大佛堂。”
丁贵妃脸色一变,心里一下子变得冰凉,半晌才应了声是。
袁松竹便折返回来,肩舆重新抬起,常乐跟着太后一行人慢慢远去,只觉身后那群妃嫔之间的气氛,因为太后的这一个口谕,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皇宫深院,果然随便一句话,都大有深意啊。
常乐便在这样的稀里糊涂中,跟着众人到了金太后居住的长寿宫。
长寿宫占地颇大,进门便是一个硕大的庭院,地下铺着青砖,院子里放着几口大缸,缸里开着白莲。
肩舆停在正殿门口,袁松竹扶着金太后下来。
正殿门外早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个粉红衣裳、尖尖瓜子脸的宫女,此时便率先走下来,扶住太后另一边的胳膊,道:“太后累了吧,水都备好了,先洗漱了再休息吧,午饭已吩咐厨房,做的清单一些,不见荤腥。”
金太后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袁松竹道:“还是你最心细,知道太后听了淑妃小产的事,心里难过。”
这宫女便微微一笑,两人一起扶着金太后进去了。
门口一众宫女侍从,等着太后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散开,三三两两地各有去处。
常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没人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赶紧拉住红璃,道:“我怎么办呢?”
红璃看了看门内,轻声道:“太后这会儿心里不痛快,顾不上你,你先这儿等等,我去叫紫玉姐姐来。”
常乐道:“方才那个,便是紫玉姐姐吗?”
红璃点头,叫了一个小宫女把她的行李拿去放了,自己则进门去叫紫玉。
常乐便只能在门外站着,视线透过正门,看到殿里面,只觉洋处处精致,虽然不见奢华,但各种细节都透露出高档来。
不多会儿,紫玉跟着红璃出来了,开口便道:“你就是顾常乐?”
常乐忙道:“是的。常乐见过紫玉姐姐。”
紫玉上下打量起她来。趁这功夫,常乐也观察了一下对方。
紫玉穿着一袭淡粉色曲裾,绣着白色的小花,下面是浅黄色的裙子,很是素雅,巴掌大的瓜子脸,下巴很尖,眼睛却是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十分地锐利。
常乐只觉她的眼神有些厉害,不敢看对方太久。
紫玉打量了她半晌,才微微点头道:“袁姑姑同我说过你的事了,既然你已是孤女,太后慈善将你带回宫,也是你的造化。不过其他宫女都是经过严格筛选才进来的,言行举止都经过悉心的调教,你贸然进宫,什么也不懂,若直接安排差事,少不得要犯错,败坏了长寿宫的名声……”
因红璃说紫玉爱财,常乐原以为她是个圆滑之人,没想到说话这般不客气,透出十二分的清高和厉害,心理的落差让她对紫玉下意识地产生了心理防线。
“……这样吧,红璃,你带她先去见过顾嬷嬷,然后去尚宫局、尚仪局学习宫里的礼仪和规矩,并给她登记造册,这些日子便先做院子里的洒扫,不得做出门的差事。”
紫玉干脆利落的吩咐完,红璃点头答应。
常乐赶忙道:“那我住哪儿呢?”
紫玉面无表情道:“你先领三等宫女的月银,住所自有红璃给你安排。”她又看向红璃。
红璃道:“上个月小梅放出宫,她的床铺还空着,就叫常乐用吧。”
紫玉点头,这就算把顾常乐给安排妥当了,扭头便回了正殿。
常乐暗暗咋舌,这紫玉姐姐真是雷厉风行,一股子女主管的味道。
红璃道:“跟我走吧。”
顾常乐便拎着自己的一个包袱跟在她后面,红璃一面走一面给她介绍长寿宫各个宫殿建筑的布局和用途。
不多会儿,走到了一处四合院里,院子中间晒着许多女孩子的衣物。红璃领着她走到东厢房,推门进入。
房中无人,顾常乐左右一看,三间房连通的格局,左右两边都是大通铺,每边六个铺位,各配着一溜儿衣柜和一个大梳妆台,中间则是张大圆桌。
大通铺上整整齐齐地放着被褥,都是统一的样式规格,叠得方方正正,只有右边通铺窗沿下的那个没有被褥,只有一领席子。
红璃朝那个位置一指道:“那就是你的床铺了。”
顾常乐张大眼睛,愣愣地看着那空着的铺位,脑袋一片空白。
这不就是个集体宿舍嘛!十二个人一间,比大学宿舍还要拥挤啊!
14、挤占名额
“被褥枕头洗漱用具稍后都会给你,你先将包袱放下,我带你去见顾嬷嬷。”
常乐从冲击中清醒过来,对红璃笑道:“红璃姐姐,你的住所在哪儿?”
红璃用手指指门外道:“我就住在对面,你若是有不懂的,尽管来找我便是。”
常乐赶忙将包袱往自己的铺位上一放,挽住红璃的胳膊道:“姐姐带我去看看呗。”
红璃被她亲热地一挽,无奈道:“好吧好吧,就带你去看看。”
常乐屁颠屁颠地跟着她到对面的西厢房。
红璃是二等宫女,西厢房就是给二等宫女用的,房子布局跟东厢房倒是一样,不过宿舍人数却比东厢房少了一半,而且也不是大通铺,而是每边三张罗汉榻并列,榻上的被褥也更加柔软高级。每人拥有一个单独的衣柜,梳妆台也是可以同时容纳两个人梳妆的大家伙。
常乐羡慕地道:“比我们那边好多了。”
红璃见她一脸嫉妒的样子,失笑道:“你才进宫,当然是从三等宫女做起,我刚进来的时候还不如你呢,三年功夫不也做到二等了。我看太后很喜欢你,你乖巧些,平日勤快些,升迁起来未必会比我慢。”
常乐感动地握着她的手道:“真的吗?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不可以如实回答我?”
红璃道:“什么问题?”
“三等宫女的月银,有多少?”
红璃好笑地竖起两个手指:“二两。”
常乐换算了一下,相当于人民币两千块,有点少哈。宫女好歹算是公务员吧,没道理只有这么点收入啊。
红璃仿佛知道她的心思,接着道:“食宿都有公中提供,每个月还有固定贴补500文,夏季有消暑贴补,冬季有防寒贴补,每年有四季换洗衣裳四套,新年、元宵、端午、中秋各有赏银。”
她一面说,常乐的眼睛便一面发亮。
果然是公务员啊,别看基本工资少,福利好啊。
常乐心里雀跃不已,继续眼巴巴地看着红璃。
红璃被她看得哭笑不得,叹气道:“二等宫女月银是三两,其余贴补赏赐翻倍。”
常乐眼睛更大,几乎要放出狼光来了。
红璃用手指戳一下她的额头道:“我看你也是个小财迷,该向紫玉姐姐去取经!”
常乐嘿嘿笑道:“我有点怕紫玉姐姐。”
红璃摇头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她见常乐不以为然,也不勉强,接着道,“看也看了,问也问了,跟我走吧,去见顾嬷嬷。”
常乐点点头,出门的时候又问:“顾嬷嬷是什么人?”
“是咱们整个**的掌事嬷嬷,掌管内宫大事、分发俸禄、分配宫女等。顾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历经两朝,除了太后,所有妃嫔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你待会儿可别嬉皮笑脸的,顾嬷嬷不喜欢轻浮的人。”
常乐赶忙收敛笑容,认真道:“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听话,学习礼仪规矩,绝不给太后丢脸。”
红璃这才放心。
一路上,常乐问了不下百十个问题,红璃倒也耐心,能回答的都回答了,若是禁忌的便提醒她是忌讳。
宫墙高耸,宫内景色与民间自然大不相同,连接各宫各院的多数都是长长的甬道,在甬道中不时遇见来来去去的宫女或太监,但大家都是低头束手地走路,循规蹈矩,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常乐便知道宫里规矩森严,不敢再跟红璃嘻嘻哈哈了。
“前面就是顾嬷嬷的住所了。”
随着红璃抬手一指,常乐抬头看去,见一处院落,门上方挂着匾额,“掌事院”,两扇大门敞开着。
不等她们走进去,有个宫女正朝外走,脚步很快,一头撞在红璃身上。
“哎哟这是谁呀!”红璃忙退后一步,那人正好一抬头,她便惊讶地叫道,“福翠?”
被她称作福翠的宫女原本一脸懊恼之色,一见是她,瞬间换成笑脸,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叫道:“红璃姐姐!”
“你干什么心急火燎的!”红璃道。
福翠正要回答,目光从常乐脸上滑过,露出一丝狐疑,道:“姐姐,这位是……”
红璃随口道:“她是刚进宫的宫女,叫常乐。”
福翠脸色一变,脱口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常乐一愣。
红璃笑道:“怎么,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福翠脸色不好看,哼了一声,拉着红璃走到一边。常乐见人家躲着自己,自然也不能跟上去。
她听不清福翠和红璃的对话,只能看见福翠急赤白脸地跟红璃说着什么,红璃眉头微皱,抬手摇摆了两下,福翠脸上便一副阴郁,恼怒地朝顾常乐瞪了一眼。
常乐莫名其妙,不知自己怎么得罪对方了。
最后福翠似乎是跟红璃道别,临走又恶狠狠地瞪了常乐一眼。等她走远了,红璃才返回到常乐身边。
常乐问道:“红璃姐姐,那人是谁呀?”
红璃道:“是御花园的一个宫女,叫福翠。”
常乐疑惑道:“她好像不喜欢我。”
红璃看她一眼,淡淡道:“你还算有点眼力见。福翠在御花园当差,咱们太后心善,对宫人极好,赏赐又多,她早就想调到长寿宫来,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之前小梅得了太后的恩典,被放出宫嫁人,长寿宫三等宫女出现一个名额的空缺,她便求了顾嬷嬷,想调过来。不想凭空钻出个你来,占了这个名额,她自然有些不快。”
常乐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
她也不是故意挡人家的道,谁让太后看中她了呢。
“别多想了,长寿宫的人,自然都得太后中意的,她没有这个福气,也是枉然。”红璃一面说便一面带着她走进掌事院去。
掌事院地方不大,前后三进院落,第一进东厢房便是顾嬷嬷日常办公的地方。
常乐跟着红璃走进去,见里面都是书案书架,还有一整面墙都是一格一格像药店那样的抽屉。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嘴里报着一些数据,旁边一个小太监俯身在一个册子上飞快地记着,听见红璃和常乐进来,两人也没抬头。
“顾嬷嬷,红璃给您请安啦。”
直到红璃开口,顾嬷嬷这才抬起头,眯着一双眼睛道:“来啦。”又用下巴点了点顾常乐的方向,道,“就是她吗?”
15、指路
顾嬷嬷不愧是历经两朝的元老,一张嘴就带着威势,常乐下意识便生出一种小职员见大老板的感觉,有些诚惶诚恐。
“是的。”红璃回答着顾嬷嬷,示意常乐上前,介绍道,“她叫顾常乐,是太后在华州的时候救下的一个孤女。”
她将常乐的来历说了一遍,顾嬷嬷便微微点了一下头,道:“既然是太后确认过的,身份自然是无误了。”说完便看着顾常乐。
路上的时候红璃便告诉常乐一些简单的礼仪规矩,常乐这时候便两手手心交叠,端在右边胯部上方,身体微侧,右前左后冲顾嬷嬷蹲身施礼,口中道:“常乐见过顾嬷嬷。”
顾嬷嬷嗯了一声,道:“起来罢。”
常乐直起身,飞快地在对方脸上扫了一下。
顾嬷嬷一头花白头发盘的一丝不苟,一张容长脸,脸上皮肤松弛,足有十七八条皱纹,但偏偏一双眼睛亮的吓人,仿佛什么伎俩都不能在她眼前隐藏。
顾嬷嬷道:“看着还算乖巧,先去尚宫局吧。”
“是。”
红璃便拉了一下常乐,常乐不知什么意思,看顾嬷嬷也没打算留她,便得跟着红璃走出了屋子。
“怎么?这样就算见过啦?”
一出门她就拉着红璃的袖子急急忙忙问。
红璃侧着脸道:“当然了。”
常乐愕然道:“我以为顾嬷嬷要训话,叫我不要惹是生非什么的。”
红璃失笑:“你想得倒挺多。顾嬷嬷这会儿正忙呢,快到发月银的时候了,这几天都是算账的,她自然没工夫跟你多说。”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尚宫局,先教你学一些礼仪规矩。你要在这皇宫里做宫女,总要先知道宫里有几位主子,都有什么要注意的事情。”
常乐赶忙点头,表示十分的认同。
到了尚宫局,红璃又领她到处认人,什么司言、司簿、司正、司闱都介绍了遍,就好比现代新职员入公司,总要拜见一个各个部门的头头一样。
这一趟下来,常乐光是蹲身行礼就做了二十多次,除了换来各位领导的点头之外,还被通知,在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内,每天早上辰时到尚宫局来接受教导,每次为期一个半时辰。
常乐便想着,这大约就是新人入职的学习了。
然后红璃又领着她去尚仪局走了一圈,又拜了一堆的山头,最后才带着她往长寿宫返回。
“行了,先见这么多,往后你在宫里当差,慢慢都会认识的。”
常乐这会儿却已经晕了,一下子拜见了这么多嬷嬷姑姑的,除了顾嬷嬷等几个大头头还能认个囫囵,其他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却是一个也记不得,好在日子长着呢,不愁没有认识的机会。
她便也没心没肺地跟着红璃走。
回长寿宫的路很长,一面走,她便一面向红璃打听宫里头都有几位主子。
“宫里头能算上正经主子的,自然只有皇上、太后和皇后了,不过先皇后已经故去好些年了,如今只有皇上和太后。妃嫔之中以丁贵妃为首,早上在丹凤门那里你也见过了。除她外,依次便是尹淑妃、林昭仪、梅婕妤等等。另外,皇上还有三位公主,分别是嘉期公主、华容公主和静宜公主……”
常乐疑惑道:“没有皇子吗?”
红璃仿佛被马蜂蛰了一下似的跳起来,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小声道:“宫里现在还没有皇子,这是皇上和太后的心病,没事儿你可别挂在嘴边。”
“哦哦我知道了。”常乐忙不迭地点头。
红璃叹一口气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过,先皇后就生过一位皇子,可惜长到五岁就没了,皇后过世也有伤心过度的缘故……”
正说着,后面有人高声喊“红璃姐姐”。
两人便回过头,一个丰满的宫女扑扑扑地跑上来,一把拽住了红璃,急火火地道:“可算找着你了,赶快跟我走……”
红璃惊讶道:“出什么事了?”
“多芳和冰儿又打起来了,谁劝都不行,她们就听你的,你得跟我走……”那宫女嘴里嚷嚷着,拉着红璃就跑。
红璃全无准备,被她拽得紧紧的,一时也挣不开,只能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常乐叫道:“你自己问人回去吧,我先去看看……”
话还没说完,便已被那宫女拉着跑得没影儿了。
常乐目瞪口呆,左右一看,一个人影也没有,漫长的甬道里,就她一个,形单影只。
宫里的路七拐八扭,离长寿宫也不知道还有多远,没有红璃带路,她完全不知该往哪里走,踌躇了一会儿,也只能先走出这个甬道再说。
常乐默默地往甬道口走,不多会儿便跨过了门槛。
眼前三条岔路,她顿时傻了眼。
“这可怎么办?长寿宫到底在哪边儿啊?”常乐挠着耳朵根,不知怎么走。
正在这时,一个绿衣裳的宫女从左边的方向走了过来。
常乐顿时大喜,忙跑上去。
“这位姐姐请了,我是刚入宫的宫女,叫常乐。”
这宫女便看着她,“哦”了一声。
常乐见她有些木讷的样子,便直接问道:“我新来不认得路,请问姐姐,长寿宫怎么走?”
宫女便朝前面一条岔路一指道:“你往那边走,到了下个路口左拐,穿过一片竹林,一直往北,再过两道门就是了。”
常乐先是点点头,然后又疑惑道:“我来的时候,好像没经过竹林……”
宫女道:“宫里的路四通八达,来回不是同一条路又有什么奇怪的。”说完还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径直走开了。
常乐站了一会儿,觉得人家说得也有道理,便按着她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而那个略显木讷的宫女却在转过一个弯后停下来,趴在墙角偷偷地观察,见顾常乐果然按照她指的方向走,心下窃喜,脸上的木讷一扫而光,提起裙摆飞快地小跑到一丛龙爪槐后面,对树后的一个人说道:“福翠姐姐,她已经过去了。”
原来树后的这人竟是刚刚在掌事院门前碰见过的福翠。
她冷冷地看着常乐走过去的那个方向,哼了一声道:“我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求得顾嬷嬷松口,她居然抢了我的名额去,哼!总要让她吃个亏,方泄我心头之恨。”
懵然不知自己被算计了顾常乐,此时正按照那宫女指给她的方向走着,下个路口左拐,果然有一片竹林,穿过竹林一直往北,再过两个门……她在竹林中走啊走,却怎么也没见到所谓的两个门。
竹林越走越深,周围越来越静,只有她脚步沙沙的声音。
“会不会记错了啊……”常乐一面走一面狐疑起来,这地方,看着好像人迹罕至,不大像是回长寿宫的路啊。
远远的似乎看到有个建筑,她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白墙绿瓦的亭子,四面垂挂着竹帘,遮挡得严严实实。
只听亭子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嗯,啊,哦……”
“呼哧……呼哧……”
肉体撞击的啪啪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女人娇媚的吟哦。
常乐的脸白了,猛然停住了脚步。
亭子里面的人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顿时安静下来。
“什么人!?”
一个低沉危险的男声,从亭子里传了出来。
16、灭口之险
这一瞬间,无数不见刀光剑影的明争暗斗之残酷场景,从顾常乐的脑海中飞速滑过,如同电影片段一般源源不绝。
深宫内苑之中,总有某些宫廷秘辛,是不可为人知的,知道太多的人,总会死得很快。
即便再笨的人,此时也知道自己是被算计了。
可是她才第一天入宫,谁会对她有这么大的仇恨呢?
心中有个声音,在大叫着快跑,可是她的脚却像扎根在地里一样,无法抬动。
这时候,亭子里面已经响起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像是被什么力量突然撞了一下,常乐猛地扭过身子。
“站住!”
亭子里的那个男声立刻就响了起来,同时竹帘哗啦一声。
虽是背对着亭子,但常乐也知道,亭子里的那个男人,已经走出来了。
灵窍之中突然一亮,常乐忽然伸手抓住自己垂在胸口的辫子,将绑住辫梢的一条缎带给扯了下来,同时手中不停,将缎带往眼睛上一横,在脑后绑住。
眼前一片黑暗。
她这才转过了身。
亭子前自然是站着一个男人的,因为被撞破好事,又察觉到常乐有逃走的意图,他来不及穿好所有衣服,只是下身套好了中裤,上半身还光着,结实的胸膛上还残留着激烈运动留下的细密的汗珠。
这男人的面容算得上英俊,只是高耸的鹰钩鼻,略添加了一分阴鸷之气,浓眉深锁,眼尾上挑的桃花眼原该是勾人的,此时却充满了戾气。
他身份尊贵,出入宫廷原是平常事,亭中的女子不过是他一时的玩物,但宫中女子不可与男人私通,所以他也不得不避人耳目。这竹林隐秘,原本不该有人进来,但眼前这个宫女却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不由得他怀疑。
他原本想着,待确认这个宫女的身份,便将她处理掉,以免事情泄露。这宫中每年消失几个宫女,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不过,这女人莫名其妙地将自己的眼睛遮起来的行动,却让他有点好奇了。
“你是哪一处的宫女?”
他阴沉着声音问。
即使看不见,这个男人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也将她清晰地包围了起来。一种跟死亡接近的感觉,让常乐心跳如擂,深怕自己一个不慎,就涉足到什么宫廷秘闻之中,成为被杀人灭口的一员。
“我,我是长寿宫的宫女。”她竭力控制住声音,不让它颤抖。
长寿宫——男人微微皱眉——居然是太**里的人。
不过是长寿宫的又如何,看这宫女的穿着,必是下等宫女,一样也是命如草芥。
“我是太后亲自选入宫中的,今天是第一天,刚刚见过掌事院的顾嬷嬷。”
嗯?!
男人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再一次皱起来,第一天入宫的宫女,还是太后亲自选的,却是有些棘手了。
不过这宫女为什么要特意说明这个情况?
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你很聪明。”
故意说出自己身份的特殊,想是为了提醒他,作为太后亲选头一天进宫的宫女,她目前是比较惹眼的存在,若是出了事,影响必定不小。
好一个刁钻的女子!
“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自己么?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男人冷笑着,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亭子里的女人此时也已经穿好了衣服,就站在竹帘后面,透过竹帘之间的缝隙,看到了男人眯起的眼睛。熟悉男人性格的她知道,这是他动了杀机的征兆。
她不过是宫中一个卑微普通的女子,献身于男人,自然是为了荣华富贵,但如果在成事之前就被人撞破奸情,就会以秽乱宫廷的罪名被处以极刑。
杀了这个宫女,自然就能永绝后患。
“不!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常乐大声地回答着男人。
“我既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千万不要告诉我你的身份!”她紧紧地捏着拳头,克制住因恐惧而不住颤抖的身体,“我将自己的眼睛蒙起来,就不能看见你的长相。”
男人微微一怔,嘴角的冷笑化为一丝好奇。
“你看不见我的长相,也不知道我的身份,那么今天这件事,你也无法对外宣扬。”他一面说一面一步一步地从台阶上走下来。
感觉到他的靠近,常乐紧张地往后退缩了一下。
“如果是别人,或许真的会放你一马。”男人薄薄的嘴唇邪气地上挑,“可惜,我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他此时已经走到了常乐的面前,距离她不过半臂之遥。
被他强烈又带有极大威慑的气场给压制住,常乐只觉自己寸步难移。
男人忽然一抬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不!”
常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急道:“我来这里,是受了别人的暗算,难道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男人的手停顿在她的喉咙上,没有施力。
常乐的心仿佛绷紧的弹簧。
感觉到男人因为这句话而产生了一丝犹豫,她赶忙继续说道:“那个暗算我的人,才是真正的知情人。”
男人的浓眉深深锁起,眼中闪烁不定。
“那个人是谁?”
他终于问道,常乐心里的弹簧也猛然松了一下。
喉咙上的手放松了力道,她用力地喘息了两下,道:“我不知道她是谁……”
手指的力量猛然加大,喉结被压迫,传来一阵剧痛。
“但是我知道她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