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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苏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4:05

宫外靳王府。

刚刚获赐府邸,尚未来得及搬过去的赵容止,正跟父亲赵彬、兄弟赵容若、赵容非,安静地坐在书房之中,没有任何的对话交流,灯光将他们投射在窗纸上,拉出长长的黑影。

************

天上忽然一个闷雷炸响,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118、大雨倾盆

大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砾上,震得屋顶簌簌发抖,屋子里的人只觉头顶的一片天仿佛都要被砸塌了似的。

“这一场雨,只怕要下一整夜吧。”

常乐和重芳立在长春殿和东配殿之间的廊下,望着外面的大雨感叹。雨水从屋瓦上流下来,落在滴漏上,然后汇成一串串的水线落到廊外地面的排水沟里。

“都这么晚了,裕王殿下怎么还会来见皇上?”

重芳好奇地问常乐。

方才,赵晟批完了折子,常乐正准备去看看小厨房的汤水炖好了没有,赵容毅便匆匆地进来,说是有要事与赵晟商议,赵晟便将所有人都遣退,只留顾太平一个人伺候。

常乐因不知赵晟是否还会使唤她,便在外面廊下等候。正好重芳跑来给她送雨具,担心她回宿舍的时候被雨淋着,便陪她在廊下说话。

赵容毅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从未见过的凝重,常乐自然也很是好奇,但是她人在屋外,又听不到屋子里的动静,也无从猜测。

重芳透过密集的雨线,隐约看见对面廊下有人过来,便对常乐道:“姐姐你看,那边来的是谁?”

常乐张大眼睛仔细看了看,道:“似乎是小铃铛。她跟岫岩在小厨房里炖汤,想必是汤好了,现在送过来。”

两人说着,便一起朝那边廊下走去,外面大雨哗哗,将庭院变成了一个水的世界。

“小铃铛。”

那人果然就是小铃铛,她一手拎着一个圆圆的食盒,一手则拿着一把大伞,从小厨房过来,需要从雨里走过。雨伞还在滴着水。

小铃铛见是常乐,便加快脚步迎上去,道:“姐姐怎么知道我来?”

常乐道:“裕王殿下刚才来了,正跟皇上说话呢。我跟重芳在外面等候传召,才看见你过来。”顿了顿,她又道,“岫岩呢?”

小铃铛道:“岫岩姐姐炖好了汤,便说身子有些不舒服,自去歇息了,叫奴婢将汤水送过来。”

常乐哦了一声。也没怀疑什么,只问道:“今日做的是什么汤?”

小铃铛诧异道:“咦?这汤水的方子不是姐姐给的吗,说是有补气的作用?”

“什么?”常乐比她还诧异。“我什么时候给过汤水的方子?”

小铃铛茫然道:“岫岩姐姐是这么说的,她手上就拿着一个方子,今日的汤便是按照那方子做的。”

重芳掀开食盒,看了看汤盅,道:“原来是人参乌鸡汤。往常皇上也吃的,太医也说人参可以补元气。这汤水的方子本是寻常,不管常乐姐姐还是岫岩姐姐,都没必要特意再嘱咐。想来是小铃铛听错了岫岩姐姐的话。”

“可是……”小铃铛自己也有点动摇起来,是她听错了吗?

岫岩是大庆宫中最稳妥的人,常乐和重芳都不会怀疑她搞错信息。自然都当是小铃铛听错或记错了。

“这会儿想必皇上也饿了,咱们先把汤送过去。”

常乐让重芳将食盒的盖子盖回去,三人一起往长春殿走去。

正好这个时候。长春殿的门打开,灯光撒在外面的台阶上。只听里面赵晟说了一句“你先去换衣裳,别着凉了”,然后便是赵容毅从里面走出来。

常乐等人便蹲身行礼:“见过裕王殿下。”

赵容毅站在光影里,侧过头向他们看来。

常乐没听见他出声。便抬起头看去,见赵容毅黝黑的眸子正盯着她。眼神里有种特别的神采和力量,像是要把她刻进脑子里去似的。

“殿下?”她小声地提醒。

赵容毅这才说道:“起来吧。”

常乐三人这才站起身。

赵容毅目光落在小铃铛拎着的食盒上,沉声道:“这是皇上的宵夜?”

“是。”

赵容毅又盯着那食盒看起来。

常乐三人都莫名其妙,不知他要干什么。

这时,顾太平从里面走出来,道:“皇上请裕王殿下去西配殿更衣。”

赵容毅眉头微微一蹙,看向顾太平。

“裕王殿下请吧,皇上还要用宵夜呢。”

顾太平背对着常乐三人,她们自然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但赵容毅却能清楚地看见,顾太平跟他说话时,那饱含暗示的眼神。

在顾太平眼神的逼迫下,赵容毅到底还是迈动了脚步,他是不走就罢了,一走便走得决绝而干脆,仿佛怕走得稍微慢一点,就舍不得离开似的。

顾太平微微松了口气,这才转身对常乐三人道:“皇上正饿了,快进去吧。”

“是。”

常乐等人走进去,赵晟果然已经歪在榻上,耷拉着眼皮等着。

“皇上,今日的宵夜是人参乌鸡汤。”

常乐将汤水盛出来,放到赵晟手边。

赵晟将眼皮微微张开一丝,道:“你们先下去,朕有话跟顾太平说。”

“是。”

常乐三人只得又从屋子里退出来,站在廊下等着。

听着廊外瓢泼的雨声,常乐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是要出大事的样子。今天夜里,好像有很多事情都怪怪的,赵容毅怪怪的,皇上怪怪的,连顾太平都好像有点怪怪的。

这夜雨下得格外大,天上黑得像是一团墨,往日明亮的气死风灯,在雨幕中,也变得暗淡无光。

忽然天地间一片白光刺眼。

常乐三人都惊骇地抬头看去,天边一道闪电,如同巨大而狰狞的银蛇,耳边又是雷声轰隆,配着哗哗落地的大雨,仿佛天地都在颤抖。

与此同时,长春殿中“哐呲”一声,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皇上!皇上你怎么了!”

常乐、重芳和小铃铛都是猛地回头,力道之大,差点拗断自己的脖子。

是顾太平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

三人都惊慌地闯入屋中,只见地上一只瓷碗摔得粉碎。榻上赵晟满脸通红,双手抓着顾太平的衣领,两只眼睛大得异常吓人,像是要把顾太平给吃了似的。

“皇上?”

常乐等人都惊骇莫名,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赵晟忽然放开顾太平的衣领,双手在他胸前猛地一推,顾太平往后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掌正好按在碎瓷片上,扎得鲜血直流。

赵晟则从榻上一跃而下。身形之灵活,根本不像个长时间卧床的病人,倒是比健康的人还要生龙活虎百倍。

他跳下来之后鞋也不穿。就光着袜子,在地上团团乱走。

“热!”

“朕好热!”

常乐、重芳和小铃铛都没见过他这样失态的样子,完全都懵了。

“皇上?”

常乐上去试图握住赵晟的胳膊,却被赵晟一把甩开,力道之大几乎让她也像顾太平一样摔倒。

“热……”

赵晟嘴里反复就说着这个字。一会儿撕扯自己的衣裳,一会儿又去捶打胸口,仿佛那里有一团火,要把他烧着了。

重芳和小铃铛则扶起了顾太平,重芳小心地给他清理手掌上扎进去的碎瓷片。

常乐便问道:“顾公公,皇上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顾太平道:“皇上刚才喝了两碗汤。没多久就说热,然后就把碗给摔了,接着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样子。”

“汤?难道是汤有问题?可是这人参乌鸡汤。皇上平日也喝的,一直没有问题呀。”常乐惊慌不已。

这时候赵晟似乎是热得受不了,奔到窗前把窗户一把给拉开,雨丝挟着冷风,一下子扑了进来。

“皇上!”

常乐和重芳惊叫着。跑过去要关窗。

赵晟却一味推开她们两个。

“热!朕身子里好像有火在烧。”赵晟一把抓住常乐的肩膀,摇晃道。“常乐,常乐,有火在烧朕,朕充满了力量,朕太有力量了……”

说话之间,他胳膊猛地一扫,就将花架上的花瓶给打落,哐当又摔得粉碎。

顾太平叫道:“不行,不能这样下去!重芳,你马上去叫太医来!小铃铛,你立刻去请裕王殿下来!”

重芳和小铃铛赶忙跑了出去。

大庆宫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还有人会去通报金太后和丁贵妃。

不多时,人人都知道,皇上不知怎么回事凶性大发。

等到金太后和丁贵妃赶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全都是人,赵容毅带着长弓和几个强壮的太监,把赵晟抱得死死的。

而跟赵容毅一起进来的太医,则趁着他们控制住赵晟的功夫,给他搭脉、翻眼皮。

屋子里的狼藉,将金太后和丁贵妃都吓了一大跳。

“怎么会这样?”金太后又惊又怕,“太医,皇上到底怎么了?”

太医也被赵晟的情况弄得满头大汗:“太后,皇上好像是吃了什么燥热的东西,如今血气翻涌,神智失常,性命危在旦夕。”

“什么?!”

金太后心神一震,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太后!”

连太后也晕过去,屋子里更是兵荒马乱。

丁贵妃大叫一声:“都别乱!听本宫指挥!”

“顾太平,你带人将皇上抬到床上,太医你立刻给皇上诊治,务必要控制住皇上的情况,决不许出现任何意外!”

“袁姑姑,你带人将太后抬去东配殿。”

“来人,把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全部叫过来!”

“今日值守的御林军统领是谁,马上叫来,将大庆宫牢牢守住,不许任何人出入。”

丁贵妃一连串地发布了许多命令,虽然疾言厉色,倒让大家都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按照她说的做起来。

而屋里一片慌乱之时,丁贵妃则不动声色退到了屋角,捏住罗三娘的手。墙外的倾盆大雨和屋内的动静搅合在一起,掩盖住了她微弱的声音。

“快,通知靳王和安王,火速进宫!”

119、诬陷(1)

大雨瓢泼,漆黑如墨的夜空中不时闪过几道银弧,明灭之际将大庆宫的屋顶照得阴森如鬼魅。

西配殿,赵容止、赵容毅、赵梓真各占据一个座位,闷头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皇帝赵晟性命垂危,金太后昏厥,宫中只有丁贵妃主持大局。

大庆宫被御林军团团包围,长春殿更是重重把守,除太医和伺候的奴才,丁贵妃以不可扰乱太医对皇上施救为由,将赵容毅劝出长春殿;另外,又以皇帝性命垂危,不可预测为由,召唤其余两位皇子,进宫侍疾。

但是,三位皇子只能在西配殿中等待。

皇帝垂危,自然不只是皇室的事情,接到消息的王公大臣,也意识到今天可能会发生大事,皇帝若是撒手西去,储位最终落于谁手,格局将会发生如何改变,这都是大家最关心的事情。

朝臣们陆续进宫,也在西配殿中待命,殿中济济一堂,却没有人敢高声说话,只有三三两两窃窃私语,所有人的表情都像蒙着一层面纱,凝重中带着不安。

被御林军重重守卫的长春殿中,赵晟一连吐了两口血,太医们正在紧张地会诊急救,地面上的血迹略微干涸,被暗褐色的地砖衬得触目惊心,却没有人顾得上擦拭。

因为太医当时当众说,皇帝是因为吃了燥热之物才导致大祸,所以丁贵妃便将大庆宫中所有奴才,自顾太平以下,全部召集起来。

“皇帝的饮食,素日都是谁负责?”

丁贵妃端坐椅上,脸罩冰霜。

通常情况下,皇帝宫里的事情,丁贵妃是没有资格插手的。但是今日皇帝病危、太后昏厥,丁贵妃作为内宫等级最高的人,又有打理六宫的权利,插手到大庆宫的管理中,也算名正言顺。

皇帝躁动失常,又接连吐血,眼下更是生死不知,大庆宫的奴才们都已经惊慌失措、人心惶惶。也就只有顾太平,在宫中待得久,年长资丰。还能保持镇定。

“禀贵妃娘娘,皇上的饮食,一向是岫岩负责的。”

顾太平话音落下。岫岩便上前跪倒。

“奴婢岫岩,负责皇上日常饮食与起居。”

丁贵妃冷冷道:“皇上今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你仔仔细细一五一十地说来。”

岫岩似乎是被这森然的气氛给吓到,脸色有点苍白。话音也有颤抖。

“皇上早起胃口不佳,只喝了一碗红豆粥;午膳也用得极少,半碗碧粳饭,菜蔬只动了一道莲子山药藕片和一道芙蓉蛋羹;晚膳吃得更少,只用了一点南瓜百合粥。”岫岩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像是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到了夜里。常乐说皇上晚饭吃得太少,恐夜深时饿了,烧着胃,便让奴婢又炖了一道人参乌鸡汤。”

常乐诧异地抬头。

那道汤,明明是岫岩自己说要炖的。怎么这会儿说是她的意思?

“嗯?”丁贵妃怀疑道,“白天的吃食倒也罢了。皇上日常都是吃的,那人参乌鸡汤……本宫记得,太医不是说,皇上的体制不能吃大补之物么?”

岫岩保持着伏地的姿势,谦卑地道:“太医说,皇上体虚气弱,须以温补为主,人参乌鸡汤平日也是喝的,只是人参的年头不能太久,虚不受补,年头越久的人参,药性太强,恐皇上的身体经受不住。”

丁贵妃眉头便皱了起来。

“皇上素日的身体是谁在调理?”

顾太平道:“是徐太医。”

自从王太医因林贤妃之事而伏诛后,赵晟的身体便是徐太医负责了。

当下,罗三娘便命人将徐太医从内室叫了出来。

丁贵妃道:“皇上如何?”

徐太医眉宇紧缩,脸色不大好看:“皇上吐血之后便昏厥,臣等用了几种方法,都不能使皇上醒来,如今正在用金针刺穴。”

丁贵妃紧张道:“金针刺穴有用?”

徐太医道:“为今之计,只有用刺穴之法刺激皇上的痛感,否则皇上若昏厥时间过长,恐有中风之症,届时很可能造成神智失常甚至于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的状态。”

事实上,赵晟的中风早有端倪,此前昏厥过后,他的右手便不能握笔书写,私下一直都是常乐替他拟写诏书,批折子的时候,赵晟也只画一个叉或者圈来表示批示与否。

徐太医既然是皇帝御用的太医,自然早已得了赵晟的命令,不会透露他中风之事。但是这一次,赵晟的病情突然间严重起来,来势汹汹,一个不好,就不只是右手不能握笔这么简单,昏厥时间长的话,脑瘫都算是幸运的,因为赵晟本来就有消渴症,一旦出现严重性的中风,猝死是必须考虑的严重后果。

“皇上的身体虽然一直很弱,但也是细心保养着的,这几日又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为何皇上会突然发病?”丁贵妃蹙着眉头,满脸都是疑惑。

徐太医道:“臣也正要向娘娘禀报此事,皇上的身体,一直是臣在调理,臣也再三告诫,皇上的饮食之中决不可出现燥热大补之物。这次皇上的症状表现为风火相煽、阳火克阴,以至于气机逆乱,壅塞内阻,分明是吃了大热大补之物的结果。”

丁贵妃一听,顿时愤怒起来,大声道:“谁敢明知故犯?!”

徐太医道:“依臣等观测,皇上必定是吃下这等燥热之物不久,就导致发病,所以应该是最后一次进食所致。”

最后一次进食?

常乐暗暗想着,赵晟最后吃的,不就是那盅人参乌鸡汤?

显然,她想到的,也正是丁贵妃想到的。丁贵妃当下喝道:“那人参乌鸡汤可还在?”

不等别人回答,罗三娘便抢先道:“奴婢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桌上有人参乌鸡汤,已经命人收拾起来了。”

她吩咐宫女去取了那汤盅过来。请徐太医检查。

徐太医检查之后,大惊失色。

“娘娘,这绝不是寻常的人参乌鸡汤。皇上平日所用人参,均为参须,只做温补。但这汤中的人参,年头起码在五百年以上,而且除人参之外,汤底必定还用了蛇、鳖两样灵物,这三者加起来,都是大补之物。别说皇上这样虚亏之体,就是健康之人吃了,也必定会阳火大燥。气血逆流。”

“什么?!”丁贵妃的神情震惊极了。

“这么说,是有人故意要害皇上!”

常乐忽然觉得事情好像不对。

这时候,丁贵妃已经指着岫岩,厉声道:“说!为什么要谋害皇上?是谁在指使你?”

岫岩已经被徐太医的话惊得浑身发抖,此时被丁贵妃喝问。更是惶惶不可自制。

“奴婢,奴婢没有谋害皇上!奴婢不知道那汤有问题……”岫岩惊恐之下,忍不住哭了起来。

丁贵妃眉头一皱,眼底划过一丝不满,岫岩的懦弱似乎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这时,罗三娘喝道:“皇上还在里面。你哭什么,是想死吗!”

岫岩身体一抖,不敢哭出声。但还是一个劲地发抖。

罗三娘道:“你方才说,这汤是谁让你炖的?”

“是……是常乐……”

岫岩的指证,让常乐差点魂飞魄散。

皇帝突然病危,生死一线,今日分明是天变之象。那一道人参乌鸡汤,必定是有人指使。却要借岫岩之口诬陷到她的头上。

这是要她死啊!

虽然还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平日姐妹相称的岫岩又为什么会突然要置她于死地,但常乐必须为自己辩白,她不可能承受这种不明不白的死罪。

“你撒谎!”她立时便尖叫起来,“贵妃娘娘,岫岩撒谎,奴婢根本没有要她炖汤!是岫岩自己说皇上晚饭吃得少,要给皇上做夜宵,还向奴婢借了底下的宫女去打下手!娘娘若是不信,可以问小铃铛!当时,就是她和岫岩一起在小厨房!”

她从人群中一把拖出小铃铛。

人人都被惊呆了,皇上居然是因为一碗汤而发病,是谁要害皇上?!岫岩对常乐的指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常乐身上。却没有人注意到,站在上面的丁贵妃,飞快地在岫岩脸上扫过一眼,凤眼之中闪烁一丝犀利之色。

而岫岩则像是太过害怕似的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对岫岩的表现,丁贵妃心中恨极,眼下却不能流露任何的异常,只能冷眼看着被常乐拖出来的小铃铛。

小铃铛这么低级的宫女,自然没有资格让丁贵妃来问话。罗三娘代替丁贵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铃铛早已匍匐在地,小姑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只觉得天都要变了。

“奴婢……奴婢叫小铃铛……”

“小铃铛,你来说说,这盅人参乌鸡汤,到底是谁要求炖的?”

罗三娘的声音低沉,有种说不出的压力。

“奴婢……奴婢……”小铃铛结结巴巴,眼珠子乱转,明显是惊慌失措了。

常乐看在眼里,心里早已又急又怒。

这是一场阴谋。

有人要谋害皇上,却要她背负弑君的罪名。

可是她在惊恐愤怒之余,却又不得不疑惑,若真的要陷害她,事先应该有更多的筹谋,但今日之事,分明像是临时起意,能够指证她的,不过是岫岩的一面之词。她跟那盅人参乌鸡汤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接触,小铃铛又可以为她作证,难道仅凭岫岩的两句话,就可以栽赃到她的头上吗?

120、诬陷(2)

岫岩向常乐讨要小铃铛打下手,常乐却不知道在小厨房的时候,岫岩跟小铃铛说过什么。

但小铃铛却记得很清楚,当时岫岩分明说,这汤是常乐让她炖的,汤的方子也是常乐给的。

如今丁贵妃询问,她只消说实话便可。

然而,小姑娘一直记着常乐对她的恩德,当初若非常乐阻止,只怕她已经被那个小太监羞辱占了便宜去了。虽然她对宫里的很多手段,还没有深入了解过,但是今日的情形,也让她疑窦丛生。

难道是岫岩要陷害常乐姐姐吗?

小姑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实话,如果说了实话,会不会就坐实了常乐姐姐谋害皇上的罪名了?

小铃铛在犹豫,常乐在着急,丁贵妃和罗三娘却不会容许她有思考的时间。

罗三娘厉声喝道:“娘娘问话,躲躲闪闪做什么,难不成你跟谋害皇上的人是一伙的?!”

小铃铛大惊失色道:“没有,奴婢怎么会谋害皇上!”

“那你还不说实话?说!这道汤,到底是谁让你炖的?”

“奴婢……是,是岫岩让奴婢炖的!”小铃铛心念电转,竟是壮胆撒了谎。

丁贵妃眼底再次闪过一丝厉色,看向岫岩的眼神更加不善。

岫岩道:“娘娘!小铃铛素来跟常乐要好,常以姐妹相称,她的说辞不足为信。”

常乐又是愤怒又是失望,还有被好朋友背叛的伤痛:“岫岩!你我平日一直相处极好,从来没有结过仇怨,为什么你要陷害我!”

岫岩躲着她的眼神,道:“我从来没有陷害你,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顾太平道:“娘娘,常乐对皇上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罗三娘冷笑道:“顾公公,你是大庆宫中的管事太监,如今皇上的饮食被人动了手脚,你也是难辞其咎,还敢替被人求情。”

丁贵妃喝道:“够了!如今皇上危在旦夕,本宫没有心思听你们胡言乱语。皇上发病,谋害之人必在你们这些奴才当中,既然你们不肯招认,本宫也救不了你们。”她叫了罗三娘道,“叫司正房的人过来。把顾常乐、岫岩、小铃铛一并下狱,严加审问,必要查出谁是弑君凶手!”

“是!”

罗三娘没有任何废话。干脆利落地叫人将顾常乐、岫岩和小铃铛一起绑了,堵了嘴关起来,同时也已经传令司正房,即刻就过来领人。

紧接着,丁贵妃又以莫须有之名。将顾太平和大庆宫其他宫女太监全部软禁,命人严加看守,待事后问话。

在一连串的手段之下,丁贵妃迅速就清除异己,整个长春殿最终竟然都落到了她的掌控之中。

西配殿那边,三位皇子和大臣们犹自等待召见。浑然不知丁贵妃已经对大庆宫的宫人下手。

雨势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瓦砾上,发出的声音令人心神颤动。无意识间又增加了一层不祥的气氛。

赵容毅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赵梓真就坐在他旁边,眼里全是担忧,不时地抬头向门口看去,期待长春殿中等传出什么消息来。

赵容止坐在他们两人对面。闭着眼睛,脸上一片肃然。只有身侧紧握的两个拳头,昭示他此时内心的不太平。

三位皇子尚且如此,大臣们更是忧心忡忡。

赵晟的发病昏厥,恍如惊天霹雳。

虽然之前赵晟也昏倒过几次,但是跟这一次相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这一次的昏厥,让每个人心头都笼罩了一层天地即将改换的不安和焦躁。如果赵晟挺不过这一关,大庸王朝就将面对国无储君的混乱局面。

赵晟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指定继承人呢。

大皇子党和二皇子党,都感觉到今天将是两党之争最具有决定意义的一天。

胜负即将见分晓了。

跟外面的大臣们心思一样的,还有长春殿中的丁贵妃。

此时的丁贵妃,雍容华贵的外貌下,一颗勃勃的雄心快要掩饰不住激动跳跃之情,一双凤眼之中,也不时地发出对权利地位的渴望。

但是她必须控制自己,一切都还没有到最终决定的时候。

她必须要等,等赵晟醒来的那一刻,或者,他再也醒不来的那一刻。

“娘娘。”

身边无人,罗三娘在丁贵妃耳边低声问出了心中的疑团。

“今日之事虽有预谋,但猝然发难,漏洞颇多,皇上昏厥之时,二皇子居然也在场,娘娘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控制场面。奴婢愚钝,娘娘难道是故意为之?”

罗三娘是丁贵妃的心腹,但是今天的事情,她觉得很多地方都特别仓促,根本就不像此前丁贵妃和赵彬赵容止父子谋划的那样周密,倒像是一不小心提前暴露了计划。按照原本的计划,对赵晟下手后,丁贵妃应该第一时间控制住大庆宫,隔绝外人,这样才能获得最佳局面和最大的主动权。

但是现在,人人都知道赵晟昏厥是因为有人谋害,就算最后赵容止获得了储君之位,其他人也会怀疑,他的储位来得不正当。

丁贵妃正为此而恼怒,阴沉道:“你当我不想周密行事。今日之计划,全都败露于那贱人之手!”

罗三娘道:“娘娘是指岫岩?”

丁贵妃恨恨道:“这个贱人,分明没有按照计划行事。原本那汤水,应该由顾常乐亲自经手送入赵晟口中。人人都知道顾常乐跟赵容毅走得近,这样一来,弑君的罪名便可以往赵容毅一党身上推。可是,这贱人居然提前行动,害我们准备不足,差点陷入僵局。”

罗三娘道:“奴婢方才瞧着那丫头就不对,说的话也不是照咱们吩咐的,原来竟是想坏咱们的事儿。可她家人在咱们手上,她怎么有这个胆子。”

丁贵妃摆手:“跳梁小丑,不必提她。等大事一成,送她和她家人一起走。至于那个顾常乐,既然是容止要除掉的,只管以弑君之名杀掉就是。就算不能攀扯上赵容毅,在皇上的饮食里动手脚,足够杀头了,这个黑锅,就由她跟岫岩一起顶了就是。”

“是,那接下来……”

罗三娘有点犹豫,局面跟他们预想的不一样。本来按照计划,赵晟发病之后口不能言,他们便可拟诏以皇帝临危之命让赵容止继承储位,大局一定,赵容毅等人就算有疑问不甘心,也没法翻天。诏书是最光明正大的继承方式,只要占住大义,赵容止毕竟还有势力在,便能稳稳压住赵容毅,成为正统所在。

但是现在,赵晟虽然昏厥了,赵容毅却跟赵容止一起在西配殿等着,而赵梓真这个打酱油的也跟着掺合,大臣们更是聚众等待。

罗三娘毕竟没有丁贵妃那样的地位和魄力,压力很大。

“慌什么……”

丁贵妃冷笑着,脸上不见一丝慌张。

“计划不如变化,既然已经走出这一步,见机行事就是,咱们又不是没有预案。”丁贵妃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那边似乎有了一些动静,不知是不是赵晟醒过来了。

“去,看看靳王来了没有,不要惊动旁人。”

罗三娘点头,趁人不注意,悄悄出了长春殿。

徐太医从内室出来,满头的汗水,神色却比刚才好看了一点。

“娘娘,皇上醒了。”

丁贵妃心头一跳,暗暗捏紧了拳头。

侍凤、侍鸾上前虚扶着她,丁贵妃镇定着自己的心神,脚步稳稳地走入内室。

大庆宫的宫人已经全部被丁贵妃软禁,此时在内室伺候的,除了太医,就只剩下丹阳宫的宫女了。

赵晟躺在床上。

最开始的亢奋,到亢奋至极点的吐血,吐血之后的昏厥,最终在昏厥之中醒来,这个过程其实并不长,但是此时的赵晟,跟发病之前相比,就如同被抽走了全部精神气的一个破布囊,外面看着还是完整的人,但谁都看得出,他内里已经完全空了。

丁贵妃走到床前,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灰败、空虚、苍白的赵晟。

突然之间,千头万绪五味杂陈,她一辈子都是为这个男人活的,她的荣耀因他而来,她的欢喜因他而起,最终她的心狠手辣,也是因为他而生。

如今,她还年轻,她还可以为自己的人生拼搏,他却已经走上了穷途末路。

“都退下。”

丁贵妃一声令下,太医们尽管有些犹豫,但在丹阳宫宫人的虎视眈眈之下,还是顺从地集体退了出去。

太医们退出去之后,宫人们也都退了出去。

最后屋子里,除了躺着的赵晟,便只剩下丁贵妃,和一个罗三娘。

丁贵妃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从她进来的时候,赵晟就已经在看她,看着她把所有人屏退,看着她露出了胜利者悲悯的眼神。

他心里自然已经有了猜测,愤怒、耻辱、痛恨、苍凉……种种情绪在他胸口翻涌,但是当他张开嘴,试图吐出自己的这些情绪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荷……荷……”

他像一条离开了水干渴得濒死的鱼,只能发出单调的音节。

丁贵妃木然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丝温柔的微笑。

“皇上,您累了,这个国家,该交给别人了。”

121、牢房

阴冷的牢房,因还在瓢泼的夜雨而显得潮湿逼仄。四壁萧然,只有高高的离墙顶一个手掌的墙面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窗户,钉着粗大的木头,不时划过夜空的闪电,透过窗棂的空隙,给牢房刺入一点短暂的惨白的光。夹道墙壁上的油灯,不足以照亮整个牢房,只有昏暗惨淡。

世上所有地方的牢房都是一个德行,哪怕是宫里的也不例外。

常乐抱着双膝,靠坐在墙角。

她是跟小铃铛、岫岩一起下狱的,为了防止串供,三人被分开关押。司正房的人得了丁贵妃的命令,要审问她们三人,还没轮到常乐。

大庆宫中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翻滚。

赵晟的发狂,岫岩的诬陷,丁贵妃眼底闪过的寒意,都让她打心底涌出担忧和不安。

这必定是个阴谋。

谋朝篡位一直都只是传说,但是她毕竟看过无数的小说和影视,哪怕只是猜测,也已经能够猜出大致的脉络。

有人借岫岩之手,在皇帝的人参乌鸡汤里动了手脚,让皇帝发狂。他们既然敢于对天子动手,那必定是有置之死地的决心,皇帝赵晟此时只怕已经凶多吉少。

赵晟一死,国不可无主,接下来的自然就是对皇位的争夺。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赵晟属意的是赵容毅,但是直到现在为止,赵晟还没有发布任何诏书或圣谕,立赵容毅为太子,更别说立他为储君。

这样一来,赵晟死后,储位空悬,就给了那些人运作的空间。

只有赵容止!

只有赵容止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敢于弑君,一定也准备了后着。不知道他们要用什么法子来让赵容止登上皇位。但若是他们阴谋得逞,赵容毅的死期就到了。

历来皇位之争,成王败寇,失败者只有死一条路。

而至于她,顾常乐,不过是他们阴谋下的一个牺牲品,连皇帝都敢谋害,一个宫女又算的了什么。

想通了这一切的常乐,忍不住全身发抖。

并不是害怕,也不是对死亡的畏惧。而是因为这样一桩滔天的阴谋就发生在她眼前,就发生在她身上。

现代人总以为谋朝篡位什么的已经习以为常,电视上天天都演。谋逆者能够用到的手段,都已经被吐槽得烂大街了。

可这只是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有的天真的想法。

当你亲身经历这样的惊天大阴谋,就能深刻地感受到这种改天换地的可怕,如同一直生活行走的世界。忽然间被掀翻,一个人的智谋、力量、生命都变得极为渺小卑微,不管喊得再大声拼得再用力,在强大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除了担心自己,常乐也在担心赵晟和赵容毅。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就处处遇贵人,金太后是第一个,皇帝赵晟是第二个。她到大庆宫伺候的日子不短。对赵晟,她除了有对君王的敬畏,更有对父辈的亲近和敬爱,在赵晟面前,她不像普通的奴婢。更像是受宠的女儿。

赵晟对所有人都很仁厚,在不刻意散发帝位之怒的时候。他的长者之风,会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

而且赵晟也是一个明君,更是一个勤政之君。

常乐不希望这样一个敬爱的皇帝,死在小人的阴谋之中。

而至于赵容毅,她的情根之所系,幸福之期盼,都在他身上。身在古代,她似乎也已经沾染了古代女子忠贞之义,如果赵容毅出了事,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好好地活下去。

赵容毅总是那么自信,总是一切尽在掌握。但是这次的阴谋,来势汹汹,生死之战,他会被击倒吗?他能够破开局面,力挽狂澜吗?

“赵容毅!你一定要挺住。”

她暗暗地捏紧了拳头。

“顾常乐!”

一名上了年纪的女史站在牢门外,她身后还站着两个身材粗壮、孔武有力的妇人。司正房掌格式推罚,经常与犯罪之人打交道,久而久之,这里的身上都有一种阴鸷之气,胆小的人一到这里,便会吓得把所有实话都抖搂出来。

女史打开牢门,两个妇人进来,抓住顾常乐的胳膊,将她拖了出来。

她们的力气很大,手指上有厚厚的老茧,常乐只觉胳膊像是被四个铁箍给箍住,疼入骨髓。

但她却倔强地抿着嘴,一声不吭,任凭她们拖着她,穿过昏暗阴森的牢房夹道,最终进入一个同样昏暗惨淡的房间之中。

阮司正刚正不阿的面孔,如同后世传颂的包青天,公正英明未必可知,但震慑宵小的黑脸却可以一比。

常乐被推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两个妇人按着她,使她不能起身。

阮司正居高临下,垂眼看她。

“顾-常-乐。”从阮司正嘴里蹦出来她的名字,让她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这座皇宫里,宫女不下三千,有的人在宫中老死一辈子,也未曾踏入司正房一步,而你,入宫不到两载,却已经是第二次进入司正房了。”

阮司正的话不像是嘲讽不像是叹息,只有冰冷。

常乐知道这不过是开场白,很快就会是审问的主题了。

果然,阮司正大喝一声,振聋发聩。

“说!是谁指使你谋害皇上!”

常乐仰着头:“奴婢是冤枉的。”

阮司正冷笑:“每个犯人都是这么说的。”

“谋害皇上,罪犯九族。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在皇上的饮食中下毒手。既然有胆子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就应该有死的觉悟。”阮司正语气忽软忽硬,偏偏却可以牵动呼吸的气机,让人不自觉地被她散发出的威压给压制住。

“本司正奉丁贵妃之命,审问嫌犯,你若是不想受皮肉之苦,最好乖乖地招供,否则,这司正房里的刑具,可不比大理寺的轻松。”

常乐扭着身子,试图甩开肩膀上压着的两只手。

“司正,奴婢的确是冤枉的,那人参乌鸡汤,奴婢从头到尾都没有经手。早些时候,是岫岩说皇上晚饭吃得少,要为皇上煮宵夜,又向奴婢讨要小铃铛去打下手。”

阮司正眯着眼睛道:“你跟岫岩都是一等宫女,每个人身边都有下等宫女辅助,她要煮宵夜,自有她身边的宫女帮忙,用得着向你借人?”

“这正是她为了诬陷奴婢所设的圈套。她说因皇上近日病情加剧,大庆宫中人人都辛苦操劳,她想让底下的宫女们都歇一歇,才向奴婢借了小铃铛去。她素日跟奴婢姐妹相称,奴婢对她毫无怀疑,没想到她却将弑君谋逆的罪名扣到奴婢头上。司正英明,她这种手段不过是雕虫小技,漏洞百出,小铃铛便是最好的人证,司正一问便知真假。另外,奴婢一直在长春殿中伺候,从未离开半步,更没有接触人参乌鸡汤的机会,这一点,顾太平顾公公也可以作证。”

方才在牢房里,常乐已经想得很清楚,岫岩的诬陷漏洞太多,随便就能找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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