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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苏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4:05

傅月环实在大胆,用的香料虽然味道不浓,但效果却持久绵长,若非赵容毅是习武之人,恐怕还不能这么快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更不能强忍住从淑媛殿回到春熙殿。

虽然他并不是没有跟傅月环同床过,但是被药物影响而发生肉体关系。是他决不能忍受的耻辱。

正因为挟着愤怒,又因强忍了一段时间,这次他的动作才格外凶猛。

常乐只觉浑身上下都软绵绵提不起一丝的力气,连手指尖都不愿意动弹一下。

最后,还是赵容毅先抬起了身子,拨开她脸上被汗水黏住的发丝,哑声道:“没伤到你吧?”

常乐羞怒地瞪着他,她现在也只有眼神可以凶悍了。

不过渐渐的,她的眼神便柔软下来,勉力抬起一只手,抚在他脸上。

“赵容毅。”

“嗯?”赵容毅发出一声鼻音。

“你为什么要忍住呢?傅月环也是你的女人呀?”常乐问得很认真。

赵容毅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们说过,只做彼此的唯一。”

常乐微微愣怔,有些不敢相信。

虽然上次已经跟赵容毅敞开心扉,约定彼此对这份感情忠贞,但是她一直不敢有奢望,只相信赵容毅会在精神上、心灵上守约,却不敢保证他身体上也忠贞无二。

但没想到,赵容毅宁愿强忍,也不愿与除她之外的女人发生关系。

我们说过,只做彼此的唯一。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理由。

有泪水涌上眼眶,常乐心里满满都是感动,涩涩的,好窝心。

“赵容毅,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做唯一一个可以跟你并肩站立的女人。”

她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坚决,眼神里更是只有坚定。

赵容毅微有点诧异,抚着她的头发,道:“怎么突然说这话?”

常乐道:“你要我做你唯一的女人,可你的身份注定这会是一个艰难的决定,现在还只是傅月环的埋怨,以后还会有许多人的阻挠。我不能只让你一个人面对,我要跟你一起,破开所有的阻碍,做真正有资格成为你的唯一的女人,让别人都知道,你的决定是最正确最伟大的!”

赵容毅默默地看着她。

娇小的脸,红艳的唇,明明只是一个小女子,柔弱的身体里却像是蕴含着强大的能量。

“我的常乐……”

他发出一声叹息,俯首将她的红唇再次含住。

**********************

从傅月环动用催情香料的大胆举动中,常乐推测到傅月环已经生出的极大怨念和偏执。久在宫中,经历人心欲望的她,也早就预见到,要做赵容毅唯一的女人,会遇到多么大的阻碍。

而事实证明,她的担忧一点都不多余,而且很快,她的担忧就会变成现实。

元宵过后,赵晟正式提出要禅位给太子。

礼部早已经在皇帝的授意下筹备起禅位大典的各项事宜,过完元宵,所有都准备得妥当了。

一切都顺理成章。

经过赵容止丁贵妃谋逆之乱,经过全面而严酷的清剿,赵容毅的储君地位早已不可动摇;再加上赵晟早就已经不理政务,而是由赵容毅全面打理朝政,朝臣从心理到实际,都已经接受了国家领导人的新老交替。

禅位大典非常隆重。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免赋一年。

举国上下,歌功颂德。

有此前做下的种种准备,老一辈的权贵们都退居二线,新一代的班子进入朝堂,属于新帝的时代已经到来。

赵容毅即位天子,尊赵晟为太上皇,金太后为太皇太后,追顾皇后为太后,晋已远嫁昆马的嘉期公主为长公主。又尊尹淑妃为尹太妃,华容公主和静宜公主因未成年,仍由尹太妃抚养。

从皇上变为太上皇的赵晟,禅位之后便从皇宫里搬出去,移居到清平山。清平山除皇室狩猎、避暑等活动时小住的行宫之外,本来就有皇家别墅。

赵晟这么做,也是国无二主的意思,对赵容毅这个过继的儿子,可谓仁至义尽,关爱到了极点。

太皇太后跟赵晟同进退,宫里的妃子们也都跟着赵晟,大家一起浩浩荡荡地搬到了清平山。

新帝赵容毅恩旨,所有妃嫔,在太上皇百年之后,仍可在皇家别墅居住,享受皇家奉养。这一道旨意,让所有妃嫔都感恩戴德,在尹淑妃的指点之下,众人也知道这是顾常乐美言的缘故,也就记住了顾常乐的这一份情。这些妃嫔们背后自然也有家族,她们承了顾常乐的情,她们的家族自然也会对顾常乐示好。

至此,从常乐被岫岩攀诬下狱,又为尹淑妃所救,经采柔郡主搭线与尹淑妃结成同盟,尹淑妃等人保障了身后事,常乐则获得了人脉和支持,双方各有所得,皆大欢喜。

除此之外,秦国公封王,成为大庸唯一的异姓王——秦王,其三子顾韶阳升户部尚书;御林军左统领傅腾出任兵部尚书。又有其他一众朝臣加官进爵。

这些大加封赏,都是新帝即位的惯例。

最后,便是新帝加封内宫。

原东宫瑜侧妃顾常乐,封贵妃,掌六宫之权。

原东宫静侧妃傅月环,封淑妃,为四妃之中仅次于贵妃的妃位。

由此,大庸朝出现了人口最为单薄的内宫。

除贵妃顾氏、淑妃傅氏,阖宫上下居然再没有一位内妃,别说昭仪婕妤之流,就是最低等的采女奉仪都是一个皆无。按照往年的惯例,一般新帝即位之后,即便内宫空虚,很快也会幸几个女子,封上几个封号,让内宫快点变得有人气起来。

然而,赵容毅却迟迟不见动作。

天子无家事,虽然是内宫,但大臣们也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正如常乐所预料,新帝即位后的第二个月,朝中上下便掀起了一股请议充实内宫的热潮。

而她也知道,从这一天开始,她的战斗,也要打响了。

千古一后,这或许只是传说,但她却相信,传说,也可以变为现实!

153、战前准备

丹阳宫。

这座昔日内宫第一人丁贵妃曾居住的宫殿,富丽依旧,堂皇依旧,却是物是人非,如今已成为新任贵妃顾常乐的居所。

与之相对应的,淑妃傅月环住的则是前尹淑妃现尹太妃居住过的春华宫。

丁贵妃不得善终,尹淑妃却能陪伴太上皇左右,且有女傍身。这两相对比,不免有人联想到顾常乐和傅月环身上。

红璃曾向顾常乐建议,是不是换一个宫殿,怕丹阳宫有点晦气。常乐却不以为意。

她既然已经决定做千古一后,就需要比丁贵妃更强势。

丁贵妃的不得善终,是因为她背叛了皇帝背叛了丈夫,常乐不一样,她不会让自己犯下这样的大错。

从东宫搬到丹阳宫已经有一个多月,气候也逐渐变暖,屋子里已经不再烧地龙,大家也都已经换脱掉厚重的冬衣,换上了颜色鲜亮的春衫。

常乐正倚在贵妃榻上,翻看手中的账簿,旁边小几上还有厚厚的两本账册放着。

喜鹊坐在一边,膝上摊着一本册子,正在按照常乐所说进行记录。

小铃铛洗了几个果子,拿在手里,一面咬着吃一面走过来探头探脑地瞧,不一会儿便道:“瞧得我眼都花了。”

喜鹊便好笑地瞥她一眼:“瞧不懂就只管吃你的。”

小铃铛嘟嘴。

常乐懒洋洋地看她们一眼,只是一笑,也不说什么。

掌六宫权,打理内宫所有事宜,一个月下来,常乐身上已经培养出了上位者的气质。

主仆几个正说着,红璃和童小言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奴才见过娘娘。”

常乐诧异地抬头道:“这个时辰。皇上正在上朝,你怎么过来了?”

赵容毅上朝,童小言作为大庆宫主管,皇帝身边第一心腹,此时正应该在太极宫伺候才是,难怪常乐奇怪。

童小言道:“奴才正是奉了皇上的命令,请娘娘前往太极宫一行。”

“什么?”常乐更加诧异了,连红璃等人也觉得奇怪。

太极宫一贯是天子处理政务的所在,虽然没有命令禁止内妃入内,但是为了避讳。内妃一般都是不会去太极宫的,童小言却说是赵容毅让她过去。

“是出了什么事?”常乐有些猜测。

童小言点头道:“是出了些事,娘娘还是快过去吧。”

他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显然这件事情还是比较严重比较严肃的。

常乐略一沉吟,便下了决定,先对喜鹊道:“你把账簿誊清后,便将各宫各处的月例发放下去。红璃、铃铛,咱们走。”

红璃和小铃铛忙应了一声。常乐身上穿的衣裳也不用换,主仆几个就这么跟着童小言出了丹阳宫。

宫门外居然早已经停了一台肩舆,这也是童小言准备的,常乐上了肩舆,一行人匆匆往太极宫而去。

春暖花开,傅月环虽然连日来心情烦闷。却也在银心和金珠的劝说下,出来赏花散心。银心和金珠怕人太多反而嘈杂,便屏退了其他宫女太监。只她们两人跟着。主仆三个正从御花园出来,想要回春华宫去,正巧便看见了前方甬道处,常乐所乘的肩舆快速过去。

“那不是贵妃娘娘?”

眼尖的银心第一个说道。

金珠微微蹙眉道:“那个方向,是去太极宫?皇上这会儿正在上朝吧。贵妃娘娘去那里做什么?”

两个丫头都看向傅月环。

傅月环眼睛微微眯起,原本圆润的脸蛋近日消瘦了许多。连下巴都变尖了。

“去看看。”

她微启红唇,吐出三个字。

三人便跟在常乐一行人后面,也往太极宫而去。

**********************

太极宫,太极殿。

高高的龙椅上,赵容毅一身黑色帝王服,坐姿却并不很端正,而是用一只胳膊支着引枕,有点歪歪的,以一个比较放松的姿势坐着。

已经议过一些朝政,朝臣们的站姿也都不是很整齐。

正对着龙椅方向的丹墀上,正站着一个朝臣,正在口沫横飞振振有词:

“皇上虽然还年轻,却也应早早重视起家庙社稷皇嗣后代,内宫如此空虚,实乃历朝之最。为皇室开枝散叶故,也为安定人心,皇上理应择选端庄慧丽之女,及早充实内宫。”

这些话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赵容毅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很郑重对待。

“张爱卿的好意,朕都明白。但众卿应记得,历史上每多女色误国,又有内宫祸乱,即便太上皇英明胜尧舜,也一连发生了两次内宫之祸,甚至差点颠覆朝纲。这前后两次的大祸,众卿之中大多数人都是亲身经历过的,应该知道内宫人数过盛的恶果。朕每每思悟,无非是内宫人数过多,不患寡而患不均,人心不足所致。以史为鉴,未免女色祸国,朕决意削减内宫,除已有的顾氏、傅氏两位妃嫔,不再纳女入宫。”

常乐进入太极殿的时候,正好就听到了赵容毅这番话。

龙椅背后是一座巨大的九龙戏珠的屏风,屏风后面是一间宽大的房间,乃是上朝之前,皇帝更衣休息准备的地方,有两道不醒目的小门可以进入太极殿。

童小言请常乐进入之后,便安排她在九龙屏风背后的墙壁后面听着。

太极殿的建筑是能工巧匠设计,人在里面说话,声音可以传播到每个角落,保障殿内人都能够听清,因此即便常乐隔着一道屏风和一道墙壁,也还能听见太极殿内的声音。

赵容毅话音一落,顿时如同打翻了马蜂窝,整个太极殿内斗嗡嗡嗡嗡起来。

“这怎么可以,内宫空虚,势必要皇嗣单薄。”

“皇上不可,本朝内宫如此单薄。已是不体面,若就此不再扩充,皇家颜面何在。”

“天子无家事,皇上不可一意孤行,须知安内亦是君王德政要求之一。”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朝臣们多数都不同意赵容毅的决定,纷纷出言反对。

常乐在后面听得清楚,脸上平静得不见一丝涟漪。她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对之声。

“童小言过来。”

她轻声道。

童小言便过来,道:“娘娘有吩咐?”

他们俩是旧相识,虽然一个成了主子一个仍旧是奴才。但常乐平易近人,彼此仍保持着足够的信任和情谊,童小言在她面前。像朋友更胜过像奴才。

常乐随手指了指外面,道:“你可知道,这些大臣之中,哪几位是有女儿的?”

童小言眼神微微一闪,迅疾便明白了常乐的意思。能够成为新帝的心腹。自然不会是蠢笨之人。

当下,他便为常乐一一介绍起来。

“新任礼部侍郎,家中一女,年方二八,听说极为美貌端庄。”

“工部侍郎,有一幼妹。生的窈窕多姿。”

“林将军家中也有两女,也是貌美如花,据说还是双胞胎。容貌秉性都一般无二,是京城极为耀眼的一对姐妹花。”

“啊,还有梁大人,王大人,丁将军……”

童小言如数家珍。一一说出这些家里有待嫁女的大臣的名字和身份,末了微笑道:“说来也巧。这会儿反对声最大的也正是这几位大人。”

常乐看他一眼,会心一笑,随即摆摆手。

“行啦,太极殿是前朝议政之所,本宫乃是内妃,不宜久留,等皇上下朝,你跟皇上说本宫来过就是。”

童小言应道:“是。”

常乐也不再多说什么,带着红璃等人便离去。

童小言目送她们一行人出去,再听前面大臣们潮水一般的反对声,便不再如此前一般觉得严重了。

这些大臣们,懂得什么,皇上和贵妃娘娘早就有默契了!

“娘娘,咱们怎么办?”

隐没于太极殿配殿一隅,银心向傅月环发出了询问。

这些大臣真是太可恶了,皇上一个月来来不了淑妃娘娘这一次,他们居然还撺掇着什么选秀充实内宫。现在只有一个顾常乐,淑妃娘娘尚且如此受冷落,再多几个女人,皇上岂不要把淑妃娘娘扔到脑后去。

可是另一方面,银心和金珠又觉得,也许内宫多几个女人,也能打击打击顾贵妃的气焰呢。男人总归是喜新厌旧的,有新人分走贵妃的恩宠,总归也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

傅月环微微皱着眉头,也正在思索。

朝臣们请议充实内宫,她其实也有所心理准备,毕竟这是历届皇帝登基之后都会做的一件事。她的心思,正如银心和金珠猜测的一般,反感期待交杂。

她得好好想想,也许这也是她的一个机会。

而相比于傅月环的犹豫不决,常乐却是干脆利落就有了决断。

一回到丹阳宫,她便一连发出了几道指令。

第一,是让小铃铛准备出行事宜,她要出宫前往清平山,看望太皇太后和太上皇。

第二,是让红璃策划一个官员内眷的名单,名单的要求有如此这般的几项。

第三,是让喜鹊整理一份账簿,账簿的要求也是如此这般的几点。

第四,是传话尚宫局和尚仪局,将大庸开国太祖皇帝立下的一部《大庸律典》搬到丹阳宫,贵妃娘娘有大用。

发布完这些命令,常乐像个浑身都燃烧着斗志的拳击手一样,将紧握的右拳砸在左手手心上。

困难和阻碍都已经出现,这次的敌人是整个官员集团,这个集团的强大是怎样高估都不为过的,连皇帝有时候都不得不屈服于这个集团的意志。所以,想要说服他们,她就必须做好各方面的万全准备。

要做内宫独一人,就必须堂堂正正,既然要战,就毕其功于一役,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154、清平山之行

庸京城最近又多了一个新鲜话题。

皇上居然不肯选秀纳妃,只保持现在两个妃嫔的内宫编制。皇帝自己不想要多多的女人,大臣们却不肯答应,搬出各种理由,非要皇帝广纳美女不可。

然后不仅大臣们不肯,连宗室勋贵们也都加入到反对的行列中来。

天子脚下,首善之都,庸京城的百姓历来是离皇室和朝堂最近的,比起地方上百姓对皇权和官员的敬畏,庸京人民显然要见多识广宠辱不惊得多。这些天,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都是关于这件事。

有说皇帝不会享福的。

有说大臣们多管闲事的。

也有猜测宫里的两位娘娘是不是国色天香到惨绝人寰,将皇上迷得五迷三道,竟不想纳别的女人的。

当然还有更多的流言,是说贵妃娘娘狐媚惑主,不肯让皇帝纳妃。这种论调是最有市场的,尤其庸京城中的宗室勋贵,对这一点最为认同,只差明着骂顾常乐是红颜祸水了。

只是却不知,为什么倒没人提起另一位淑妃娘娘。

大庸的婚姻制度,并没有限定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当然也更没有提倡男人娶妻纳妾多多益善。事实上,户婚律上面明文规定,一夫只能一妻。正如中国古时历朝历代的律法一样,对于正妻其实都是有规定的,所谓三妻四妾,其实有两妻并不是正室,而是侧室或者平妻,平妻虽然受法律保护,但地位跟正妻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从古到今,论到“妻”,历朝历代都是一夫一妻制。

至于妾。那就没有限制数目了。

一般来说,大户人家的男子,总是会有一些妾室的,连同正妻在内,两三个算正常,四五个算富裕,七八个的倒是已经算比较多了。

而人们印象中,似乎皇帝就应该比普通男人拥有更加多的女人。

新皇帝却对拥有两个女人就满足了,这自然让人好奇。

不过百姓们对于官员请议天子广纳后宫,却并没有一致的态度。赞同和否定的都有。本来么,皇帝讨几个老婆,跟普通老百姓一文钱关系也没有。

但是流言随风转换。渐渐的,所有的舆论都开始指向了丹阳宫中的贵妃顾常乐。似乎人人都认定,就是顾贵妃给皇帝灌了迷魂汤,想要专宠六宫,才会让皇帝说出不再纳妃的大不违决定。

丹阳宫未曾辟谣。

春华宫也保持沉默。

有心人已然感觉到。一场风暴,似乎正在酝酿之中。

满城纷扰之中,某日清晨,一驾华丽马车从皇宫中驰出,在御林军护送之下,前往清平山皇家别墅。

时值暮春。惠风和畅,山中比城里又要清凉些,但空气清新、山花馥郁。沁人心脾。

从城里出来虽然路途并不遥远,但也坐了一个多时辰的马车,进了皇家别墅,在红璃、喜鹊、小铃铛等人搀扶下,下了马车贵妃顾常乐还是忍不住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清新的空气。

正迎上来的绿珠青梅。便笑道:“娘娘还是这个性子没改。”

太皇太后身边的紫玉嫁了人,红璃又给了常乐。也没增加人手,只提拔了绿珠和青梅,各顶了紫玉和红璃的缺,今日常乐是以探望太皇太后和太上皇的名义来的,便是绿珠和青梅带人来迎接。

先安排了贵妃及仪仗随从们的休憩之所,稍事休息更衣,然后绿珠青梅才带着常乐等人前去拜见太皇太后和太上皇。

今日天气好,太皇太后和太上皇都在园子里,园子里引山泉活水灌了一个池塘,穿着宽袖棉布单衫的太上皇赵晟正在悠闲地垂钓,旁边顾太平正在淋杯泡茶,十来个精致的小茶盅放在木制的荷叶型茶盘上,简单又清雅。

太皇太后就在几步远的亭子里,看着紫佩领着小宫女们糊风筝。

常乐带着人到了之后,给太皇太后和太上皇分别请安,然后才道:“太皇太后和太上皇这日子过得,跟神仙一般逍遥,真叫人羡慕。”

太皇太后笑道:“这可是言不由衷了,要嫁太子的是你,要做贵妃的也是你,如今有什么劳累辛苦的,也是你自找。”

青梅搬了个木制圆凳过来,常乐坐了,依偎在太皇太后身边道:“是呀是呀,我就是太辛苦劳累了,所以才来太皇太后这里讨个清闲。”

太皇太后指指她,摇头笑而不语。

这时,太上皇赵晟终于钓了一条鱼上来,顾太平带着小太监们忙乱地将鱼收入鱼篓,吩咐人拿去厨房,做今天午膳的材料。

洗了手的赵晟这才过来也坐了,对常乐道:“这几日满城议论纷纷,都说你要做六宫专宠,是个狐媚子。你不躲在深宫里反省自己,还敢大摇大摆地跑出来。”

太皇太后和太上皇都是看着常乐进宫、成熟、嫁人的,与其说主仆,不如说长辈和晚辈,感情比起秦国公府那些正经的家人还要深厚。

常乐便一副委屈的样子道:“连太上皇都听说了流言,那我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明明宫里面有两位嫔妃,凭什么就说我一个人狐媚惑主。”她有点像是诉苦,又有点像是玩笑话。

太皇太后和太上皇却一起沉默下来。

两位都是久经世故之人,怎么没看出这些流言之中的猫腻。

半晌,太上皇赵晟才叹息了一声,缓缓说道:“傅腾的女儿,我原看着是个极为贤良淑德,又痴情忠贞的,不料也如此有心机。”

太皇太后摇头道:“谁叫你那好儿子太偏心,独宠一人,自然难免让别人心生怨隙。”

常乐知道独宠说的是她,不由脸上微微一红。

“你今天来,不是专门来看我们这两个老头老太婆的吧。是不是朝臣们都请议充实后宫,你这丫头坐不住了?”

太皇太后却不打算放过常乐,直接就点破她此行的目的。

赵晟立刻不悦道:“独宠一人非内妃之福。常乐你可知,历朝历代,凡帝王专宠一人,或是祸起萧墙,或是宠妃不得善终,此乃帝王之家的大忌!”

话说到这里,气氛变陡然凝重起来了。

顾太平既有眼色地冲亭子内的宫人们看去,除他本人和太皇太后身边的紫佩,还有常乐身边的红璃外,其余人等都默默地退了出去。

常乐坐直了身体。正色道:“太上皇之意,臣妾自然明白。然臣妾今日之行,并非为了自己开脱。而是代表皇上,对太上皇和太皇太后提一个请求。皇上有感于历朝历代一旦内宫人数众多,便会宫斗不止,每每牵累无辜人命;内宫妃嫔各争恩宠,又会延伸到皇子身上。除开国之君,每朝每代都会有皇子争储,将朝堂内宫全部牵连进去,兄弟阋墙,朝堂动荡,本就是历代帝王最不愿看见的惨剧。”

她面向赵晟。诚恳道:“太上皇亲身经历,两次内宫祸乱,林昭仪之假孕。丁贵妃之谋逆,不都是因为人心不足之故?靳王安王内通宠妃、外连朝臣,不正是因为争储之故?因为这两场大祸,多少人人头落地,太上皇深受其害。若非接连遭受打击,又怎会早早便禅位于皇帝。岂非正是心灰意冷之故?太皇太后虽不必理会前朝,却也因深爱太上皇,母子同心,同样被这两场祸事连累,以致身体大亏。

“两位老人家都是亲眼见证过这些的,皇上想控制内宫人数,正是未雨绸缪防微杜渐之举。臣妾虽有私心,却绝不会做误国害民的红颜祸水,否则便叫臣妾遭天诛地灭。臣妾所做,不过是跟皇上同心同德,共同进退。今日肺腑之言,请太上皇和太皇太后谅解皇上一片拳拳之心,为皇室后代计,为江山社稷计,一言可定乾坤,臣妾拜求太上皇金言!”

常乐双膝跪倒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五体投地匍匐跪求。

这长长的一番话,将内宫之祸揭露得鲜血淋漓,太皇太后和太上皇本来就是亲身经历过的,回想起当时种种,更是悚然变色。

亭中气氛凝重得能压垮人的脊背。

顾太平、紫佩、红璃三人,恨不得将头都埋进胸膛之中,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一丝的声响。

良久。

赵晟才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唉……”

“罢了,江山是子孙的,我连皇位都已经交给他,还哪里用得着管他妻妾之事。罢了罢了,你今日所言,虽不乏私心,却也句句都直指人心。曦儿是有大魄力之人,敢为历朝帝王不敢为之事,朕不如他多矣。”

常乐虽然仍旧匍匐着,心中却已经大喜。

太上皇这话,虽然听着落寞,却显然已经同意了赵容毅不纳妃嫔的决心了。

太皇太后忍不住道:“可是曦儿只有两位妃嫔,岂不怕皇嗣单薄?”

常乐抬起头,默默地看着赵晟。

赵晟顿时老脸一沉,哼了一声。

太皇太后立刻就明白了。

赵晟做皇帝的时候,内宫连同皇后在内共有九位嫔妃,在大庸历朝皇帝内宫之中,虽不是最多,却也绝不少了。可是,赵晟到了五十岁,还不是一个儿子也没生出来。

常乐那目光的意思,就是人多跟皇嗣多少,没有绝对关系。

太皇太后不由觉得好笑,却也叹气道:“好好,哀家也是老糊涂了,连太上皇都不管你们,哀家又何必多管闲事。”

常乐脸上喜色更浓。

赵晟没好气道:“只是一点,曦儿若是皇嗣单薄,孤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该纳妃还得纳妃,皇帝不能重蹈孤的覆辙!”

他语气虽然严肃,常乐却知道,今天之行,已经圆满完成任务。

只要太上皇和太皇太后发话,首要一条,庸京城中的宗室们便不会再说什么,赵容毅便少了一大份压力。

至于那些大臣们,常乐早已做足了各项准备。

她有信心,打赢这场战。

155、傅腾的劝告

清平山一行,常乐成功地说服了太上皇赵晟和太皇太后,这两位一表态,宗室勋贵们的反对已然不足为虑。

接下来,她要解决的是官员们的态度。

历来官员才是最能左右朝堂决定和社会舆论的人。

回到宫里,未等屁股坐热,常乐便问道:“本宫让你们下的帖子,都发出去了么?”

这事儿是红璃负责的,便答道:“都已经按名单发出去了。”

常乐点头:“好,你们且准备起来,明日本宫要群邀京中诰命夫人,游园赏花。”

“是。”

红璃、喜鹊和小铃铛都应了,心中隐隐然有些兴奋。

咱们的顾贵妃行动起来当真是雷厉风行,今日才刚刚说服了太上皇和太皇太后,紧接着就又要进行下一步动作。

丹阳宫中动作频仍,又未曾遮掩,自然别人都看在眼里,春华宫中的傅月环正在思考她这些动作的意义。

“娘娘,丹阳宫这几日好生忙碌,贵妃刚从清平山回来,这会儿据说又下了帖子,邀请了许多诰命夫人进宫来游园赏花,您说她这是要做什么?”银心很是疑惑地问道。

傅月环倚在榻上,面无表情。

她的身形愈发消瘦,圆润的下巴早已变得尖尖的,跟银心的几乎要有得一比,眼神之中也比往日多了一份隐晦的偏执。

“京中流言越来越盛,她自然要坐不住的。”她语气淡淡,显得有些冷酷。

说到流言,银心便有些兴奋,道:“到底娘娘的法子好,那日朝臣们不过是请议扩充内宫,被娘娘巧手一安排。竟演变成了攻击贵妃专宠、狐媚惑主。哼,顾贵妃这般嚣张,如今也该常常众口铄金的滋味!”

傅月环对常乐的怨恨越来越多,当她的心意一而再地被赵容毅拒绝,多年来的爱意也逐渐变质,如今的她只是一味地想要那个位子,那个赵容毅身边的位子。她等了这么多年,爱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一桩无感情的婚姻,更不是为了做宫里的一个摆设。

得不到感情。她就要得到地位!

那日太极殿中群臣请以扩充内宫,她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只要给顾常乐扣上一个狐媚惑主的帽子,群议汹涌。就算不能影响赵容毅对顾常乐的感情,也必定会影响顾常乐的名声。

傅月环知道顾常乐有妄图中宫的野心,她就是要毁掉她的期望。

她已经有了赵容毅的感情,不应该拥有更多!

所以,那日之后。傅月环便暗中联络了傅家的世交朋友。傅家到底也是京中土生土长,此前傅腾只是一个御林军统领,这个职位虽然听着并不是很显赫,却是天子近军,而到了傅腾投入赵容毅阵营,立下清剿逆党的功劳。与傅家交好的人就更多了。傅家,虽不比秦国公府地位崇高,在京中却也有一张庞大的人脉关系网。

傅月环跟顾常乐不同。她从小就生长在京里,出席各种官员勋贵内眷的人情场所,她认识的官员内眷,比常乐可要多得多了。

她的心机原本就深沉,一方面联络这些有人情往来的官员内眷。通过不经意的暗示,引导她们对顾常乐产生专宠的印象。从而在上层散播流言;一方面又让自家母亲傅夫人,暗中指派人手,在市井也散播这样的言论。最终形成了整个庸京城的舆论。

这就是庸京原住民、本地人的优势所在了。

这样的舆论,的确是让顾常乐陷身于满城风雨之中。

傅月环对此早有所料,对丹阳宫倒霉最喜闻乐见的却是银心。这个女孩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甚至比自己的主子更加痛恨丹阳宫的主仆。

不同于银心的幸灾乐祸,心思比较深沉的金珠,却微微蹙眉道:“娘娘,虽然说流言甚嚣尘上,顾贵妃名声大受打击,但是咱们也不可掉以轻心。奴婢听说,贵妃娘娘之所以去了清平山,正是为了说服太上皇和太皇太后,请他们同意皇上不扩充内宫的决定。只要太上皇和太皇太后发话,至少宗室勋贵们,便不会再有异议了。”

傅月环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太上皇和太皇太后只能让宗室勋贵们,不再逼迫皇上扩充内宫,却不能消除京中宠妃惑主的舆论。真正掌控舆论风向的,还是京中的官员们。”

金珠道:“那丹阳宫遍邀诰命夫人,只怕就是想借这些夫人的枕头风,来影响官员们的态度。”

傅月环冷笑道:“这就未免天真了,官员们的态度,岂会因为内宅妇人之言而改变!”

银心也赞同道:“就是,我看顾贵妃是没法子了,要是真的被扣上狐媚惑主的帽子,不说她会不会遭到贬斥,至少中宫之位,是不会再落到她的头上了!”她顿了一顿,道,“娘娘,奴婢倒是不明白。咱们既然可以引导流言,抹黑顾贵妃,那为什么不干脆让他们请立娘娘为中宫皇后呢?这样岂不是更加干脆?”

傅月环瞥她一眼,摇头道:“欲速则不达。若是直接请立中宫,顾常乐的反扑必定更加厉害,皇上的态度也会发生变化。这事,要一步一步来,循序渐进方是正途。”

银心点着头,若有所思。

但金珠,却仍然在想着常乐邀请京中许多诰命夫人的事情,她总觉得傅月环和银心想得都太简单了,顾常乐这么大动作,应该不会是做无用功。

傅月环当然也不会真的对顾常乐的动作掉以轻心,她还是派了人时刻注意着丹阳宫的动静。

第二日,果然有许多诰命夫人应邀入宫拜见顾贵妃,而顾常乐则招待她们在宫里玩了半日,在御花园中排宴赏花,议论一些京中的热事。这些内眷们自然也不会当着她的面提起京里的流言,大家不免便都将话题引导到家长里短上面。女人嘛,不管地位多高。总归还是八卦的,聊这些话题很有共同语言。

傅月环的人从头到尾看了这场聚会,最终似乎还真没发现顾常乐有什么特别动作,宴席散掉之后,这些诰命夫人也就陆续离宫回府,并没见顾常乐有跟哪一位特别交谈。

这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很普通的内宫妃嫔与外官内眷之间联络感情的聚会。

傅月环略略放心之余,也存了一些疑惑,不免要跟银心、金珠这两个心腹互相议论研究一番。

正说话之间,便有宫人来禀报,说是兵部尚书傅腾奉召入内。经皇上问话之后,特来看望淑妃娘娘。

“父亲来了?”

傅月环有些惊讶。她是家中独女,一向深受父母宠爱。但是相对来说,父亲傅腾对她的疼爱却绝非溺爱,更多时候是对她做人做事的教导,真正知道她心事的,还是母亲。

当初傅腾虽然也替她向太上皇请求指婚。但遭到赵容毅的拒绝之后,他就没有再做别的动作,而且也没有因此对赵容毅产生记恨或隔阂,反而在政治上成为他的同盟,并在清剿逆党的行动之中,正式地成为赵容毅的心腹。

正是这一点。让傅月环感到,父亲对她的疼爱是一回事,但却不会因为对她的疼爱。而影响到他在大是大非上的决定。而后来太上皇赐婚,他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不过是因为怜惜女儿的一片痴心,不忍见她不快乐。

傅月环如今心态改变,慢慢的已经不至于痴情这一个目的了。但是她也隐约觉得父亲可能不会认同她的一些做法,所以联络外官内眷的事情。她一直都是通过母亲傅夫人来做的,并没向傅腾透露。

当下,她立刻命宫人请傅腾进来。

傅腾一进门,便按照礼仪,先向傅月环行礼问安。

“父亲!”傅月环不等他拜下去,便抢上前扶住他,“父亲何必如此大礼,女儿就算做了皇上的妃子,也仍然是父亲的女儿呀。”

傅腾道:“礼不可废,娘娘若是不让臣行这个礼,别人要说娘娘不知分寸的。娘娘身处宫中,一举一动都代表皇室,可不能任性妄为。”

傅月环抿了抿嘴,这才放任他行完礼。

“父亲从哪里过来?”

经这样一折腾,傅月环心中对于见到父亲的喜悦似乎就淡了一点。

“皇上召见,刚从大庆宫过来。”傅腾话音落下,看了看左右,道,“臣有话要跟娘娘说,可否屏退左右。”

自家父亲,傅月环自然不会多心,便摆手让银心、金珠等人都退出去。

一等屋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傅腾的脸色就变得郑重严肃起来。

“娘娘,臣斗胆问一句话,如今京中流言纷纷,矛头直指丹阳宫顾贵妃,这其中……是否有娘娘的授意?”

傅月环眉尖一蹙,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不动声色道:“父亲何出此言?”

傅腾皱着眉头道:“娘娘的心思,臣能体会到。不管娘娘与这些流言有没有关系,臣只想劝娘娘一句,皇上是位明君,更是有为之君,他从来不曾将内宫当做联络朝臣巩固皇权的工具,与此相对应的,也就不会因为前朝外界的舆论,而改变对内宫的态度。”

傅月环听出他话里的风向,心中已经有些不高兴,按捺着道:“皇上的英明,女儿自然知道,只是父亲怎么突然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傅腾见她不肯说实话,心中有些失望,叹了一句道:“娘娘,没有遮不住的盖子,你母亲终归是我的妻子,难道你们做的事情,我会一点都察觉不到么。”

傅月环心头一跳,眼神猛地锐利起来。

傅腾却迎着她的目光,坦坦荡荡,没有一丝一毫的闪避。

在他这样正直坦荡的目光之下,傅月环却鼻头一酸,哑着声音道:“父亲可知,女儿在宫中,是什么处境。”

傅腾脸色一黯。

他既然做过御林军统领,如今虽然不再掌控御林军,但也有许多的老部下,宫中的许多事情,自然也会传到他耳朵里。皇上独宠顾常乐,冷落傅月环的事实,他不是不知道。

对于唯一的女儿,他怎会不疼爱,又怎会对她婚姻的不幸福无动于衷。只是他毕竟是正直忠臣,最看重的还是皇帝对傅家的信任,不是对傅家区区一个女人的宠爱。

“环儿。”

傅腾心中叹息之下,终于改口,叫出了傅月环在家时,他常叫她的小名。

傅月环眼眶里泪意涌动,期盼地抬起头。

156、阴谋之厌

看着女儿发红的眼眶,傅腾的心顿时便柔软起来。

他难道想看着傅月环受苦么。

可是今日皇上召见,虽然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但警告的意味已经很浓了。傅月环联络外臣散布流言,攻击顾常乐,这些事情她自以为做得隐蔽,但当今皇上赵容毅何等地目光锐利手腕强势,早就查清楚流言背后的源头,正是春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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