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上的力量没有再加大。
常乐知道不能再拖延,必须尽快让男人相信她。
“我第一天进宫,刚拜见过掌事院、尚宫局和尚仪局的管事姑姑们,回长寿宫的路上,带领我的宫女被人故意叫走,我迷路之际,有个宫女出现,为我指路,她中等身高,不胖不瘦,相貌带着些木讷。她告诉我往这边走,穿过竹林就能回到长寿宫。”
这大概是这辈子她说话语速最快的一次了,每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滚下来的,一点儿都没经过大脑。
男人观察着她的脸色。
被缎带绑住的眼睛,巴掌大的桃心脸,脸颊带着些肉嘟嘟,嘴唇翘翘的,红润鲜嫩,被他握在掌心里的脖子,细腻光滑。
这女人很年轻,似乎也很单纯,她的话不像是作伪。
“你说有个带领你的宫女,是谁?”
常乐忙答道:“是红璃,长寿宫的二等宫女。”
男人眉角微挑。
红璃,的确是金太后的宫女——眼前这个女人如果想撒谎,大可胡诌一个人名,既然说出红璃的名字,那么他只消向红璃求证,就知道她所说是真是假。
喉咙上的钳制慢慢松了下去,直到男人的手彻底放开。
常乐浑身一松,差点虚脱。
她知道自己从死神手里,捡回了一条命。
17、脱险
一阵微风起,竹林里簌簌作响。
瘫坐在地上的常乐有些发冷,这才知道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男人还没有走开,她还能清楚地感知他的存在。
沙沙的脚步声从亭子里传出,渐行渐近,直到在她身前停下。
“王……”她听到那个女人开口说了一个字,似乎是惊觉到不妥,停顿一下后,才又轻声道,“何不杀了她……”
“愚蠢!”男人一声呵斥。
常乐都能感觉到那女人抖了一下。
“她不过是被算计的蠢货,知情者另有人在。”
女人轻声道:“也许是她骗人的鬼话……”
“哼!”
女人再次噤声。
这个男人的气场,的确是很强大的,不过这样不假以辞色,看来这个女人在他眼里也并没有太大的分量——常乐暗自猜测。
衣物响动,男人在常乐面前蹲了下来,用手抬起她的下巴。
“一个连自称奴婢都还没有学会的新宫女,怎么能够临时编出这样完整的谎言。若真是撒谎,稍一查证便会戳破,到时候一样难逃一死。”
常乐抖了一下。
男人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脸颊,声音中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相信,你没有这个胆子,对不对?”
从心底冒起来的一丝凉意,让常乐赶紧点头,几乎把自己的脖子都给崴了。
男人站了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你还不快走。”
这话自然是对那个女人说的,常乐看不见女人的表情,只能听到沙沙的脚步声,那女人果然远去了。
少了一人,竹林里愈发显得寂静。常乐不知对方还要说什么,惴惴不安。
“站起来!”男人命令着。
常乐赶紧扶着地面,站起身。
“向后转。”
她老实地照做。
“现在我命令你,解开布带,朝前走,离开这个竹林。如果你敢回头——呵呵,这竹林也不失为一个风雅的葬身之地。”
常乐一个激灵:“我不会回头的!”
男人胸膛里传出几声震动。
“走!”
常乐赶忙去解脑后的缎带,手太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被日光一打,眼前有点黄晕,但她不敢停留,抬脚就走,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赶,眨眼间便跑出去老远。
男人站着不动,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抬手拍了一下。
他的身边忽然多出一个黑衣的武士,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般鬼魅。
“跟着她,看她是不是长寿宫的人。”
“是。”
黑衣武士向着常乐奔走的方向追去,明明脚下踩的是铺满地的竹叶,却一丝儿声音也没有发出。
这个宫女,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她口中的那个知情人,也只不过描述了一点毫无特征的长相,在这宫里,这样的人成百上千。
不过男人的身份不同寻常,有这个宫女的口供,凭着这一丝的线索,要找到这个知情人,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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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乐跑得几乎断气,直到两腿实在迈不动了,才趴在一个门框上,呼哧呼哧喘息。
进宫第一天就让她碰到这样凶险的事情,愈发坚定了她不在宫里久待的决定。宫里实在是太危险了,莫名其妙就会得罪人。
那个为她指路的宫女是谁?为什么要陷害她?什么人会这样恨她,竟要将她置于死地呢?
回想在竹林里的情景,连她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当时她会做出那样的应对。如果现在再来一遍,她说不定已经瘫倒在地只会求饶了。
或许是在危机面前爆发出的潜力?
常乐糊里糊涂。
气息已经喘了过来,她扶着门框,缓缓地站起,两腿因为急速的跑动,此时变得特别沉重,她拖着步子,慢慢地走着。
有了前车之鉴,她再也不敢随便地相信别人,只能自己摸索,试图找到回长寿宫的路。
好在她这次的运气竟然不错,转来转去,居然真的走到了长寿宫。
看到熟悉的宫殿大门,常乐差点喜极而泣,一种死而复生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揣着一颗犹自激动的心,走进大门。
正殿门下正立着两个人,一个是紫玉,一个是红璃,红璃焦躁地皱着眉。
常乐一进门,就被她发现了。
“可算回来了!你跑哪儿去了!”红璃跺着脚冲上来,语气中半是责骂半是关心。
常乐自然不敢告诉她实情,只好答道:“我迷路了。”
红璃恼道:“你不会问人吗?”
常乐讷讷地不敢回话。红璃气恼地瞪着她。
紫玉从台阶上走下来,道:“行了,人回来了就行。主子们都在里头呢,别嚷嚷。”
红璃这才消气,拉住了常乐的手道:“你看看你,弄得这么狼狈,身上怎么这么脏。”
常乐看看自己,这才发现衣裙上粘着不少竹叶草屑之类的东西,想必是在竹林里弄的。
“还不快去换身衣服。”
红璃拉着她,正准备走。
正殿里头突然一声脆响,啪一下。
三人都是一惊。
好像是砸了什么瓷器。
紫玉皱眉道:“太后这回真的生气了。”她声音很小,也很沉。
红璃脸上也是一样的严肃之色:“借刀杀人之计,连我们这些宫女都看得明白,太后怎么会不清楚。哼,作孽这样多,看太后这次怎么处罚她。”
紫玉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常乐听她们对话,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出什么事了?太后为什么生气?”
红璃瞪她一眼:“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她扯着常乐,将她拽离正殿,往宿舍方向走去。
紫玉见她们走远了,才转身,进入正殿。
殿里光滑的地砖上铺着万寿菊的地毯,此时地毯上正跪着一群妃嫔,中间一个淡黄色衣衫,正是此前在丹凤门下的那位丁贵妃。
而跪在她旁边的,则是一个紫衣衫的女子。
尹淑妃小产,其他所有妃嫔包括丁贵妃在内,都穿着素色的衣衫,而这个女子却是一身紫衣,在周围众人的烘托之中,顿时显得格外扎眼。
在跪着的众妃嫔面前的地砖上,砸碎着一个茶杯。
袁松竹站在描金椅子的侧面,垂手肃立。
金太后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脸色铁青,目光直直地看着那个紫衣女子。
“宫里刚刚没了一个皇嗣,竟然还穿得这般招摇,你到底有没有心!”
金太后的愤怒,从声音里就弥漫出来,笼罩整个正殿。
紫衣女子霍然抬头,直视金太后,昂然道:“臣妾问心无愧,尹淑妃的孩子,不是臣妾害死的!”
18、后宫初见闻
“姐姐,什么人在正殿里?太后为什么生气呀?”
一面换衣裳,常乐一面问红璃。
红璃道:“我不是嘱咐过你了吗,不相干的事情少打听。”
“我知道,宫里头忌讳多。但是姐姐……”常乐拉住她的手,小声道,“要是大家都知道忌讳的事情,我却不知道,万一无知之下犯错,岂不也要惹祸。你对我最好了,总该提点着我嘛。”
红璃被她握住胳膊晃悠了两下,心里一软,叹气道:“你就是个克星。”
“反正这事儿,不出半天就得传的人人皆知,告诉你也无妨。早上回宫的时候,你也听说尹淑妃小产了吧?”
常乐点头。
“尹淑妃的胎已经四个月了,正是稳定的时候,怎么会突然小产?太后自然要叫人来问清楚,原来是梅婕妤生辰,邀请了各宫的娘娘小主们去相聚宴饮,尹淑妃走动之际,踩到地上的一滩油渍滑倒,从台阶上滚下来,方才导致小产。”
“啊!”常乐惊呼一声,“梅婕妤的宫里怎么会有油渍呢?只怕有古怪吧?”
红璃瞥她一眼:“你还不算笨。从古到今宫里头害人小产的事情多得是,咱们宫里头更是不少。皇上将近知天命之年,膝下却一个皇子也没有,太后与皇上都是盼子心切,妃嫔们若有怀孕,未生产便能先晋一级,若能生下皇子更是一步登天。先皇后故去多年,宫里头但凡有点背景身份的,谁不盯着那个位子。尹淑妃原只是个昭仪,生下华容公主的时候便晋封成了淑妃,本来就是妃嫔里头的佼佼者。这次怀孕,太医说有六成把握是个皇子,这么一来,眼红的人自然不在少数。所以她这一小产,可以说人人都有动机。”
常乐听着她的分析,只觉丝丝入扣,忍不住便点头赞同。
“这梅婕妤原是个直爽泼辣的性子,一向得皇上宠爱,跟尹淑妃也不怎么和睦,这次尹淑妃在她宫里小产,她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常乐道:“梅婕妤如果要害尹淑妃,怎么还会在自己宫里动手?这岂不是太惹人注目了吗?”
红璃冷笑道:“宫里头的事,谁说得准呢?说不定梅婕妤正是仗着这一点,以为尹淑妃少了防备,才一击得手。”
常乐见她笑容嘲讽,颇有口是心非之色,便问道:“红璃姐姐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红璃道:“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让咱们这么想。”
常乐一愣,继而便想起各种曾经在现代看过的宫廷剧,虽然那些只是虚构的故事,但现实往往比艺术更加离奇,古往今来正史野史都有涉及宫廷秘辛的记载,由不得她不多想。
“姐姐是说,梅婕妤是被人陷害的?真正害尹淑妃小产的另有其人?”她睁大了眼睛,盯着红璃。
红璃脸色稍霁,道:“这话我可没说,你最好也不要跟别人说,祸从口出这一点,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上。”
常乐惊惧地点点头。
“走吧,你也来了大半日了,紫玉姐姐还要给你派差事呢。”
两人收拾了情绪,从宿舍出来,回到正殿前头。
正好这个时候,妃嫔们陆续从正殿出来,带着各自的宫女侍从,离开长寿宫。
常乐跟着红璃,站在正殿台阶外侧,目送她们,每个妃嫔的脸色似乎都不怎么好看。
当最后两位妃嫔走出来时,常乐的视线一下子凝实起来。
黄色宫装的那位,自然是丁贵妃。此前在丹凤门的时候,离着太远看不清面目,此时却看得很清楚。
丁贵妃是一张鹅蛋脸,身材修长袅娜,比其余妃嫔高了足有半个头,难怪不管站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
听红璃说,丁贵妃已经三十多岁了,但是常乐看着她的脸,见她眉目如画,尤其一双凤眼,眼角细长,显得十分利害;妆容又是极为精致的,唇线描得一丝不苟,很正的大红色,成熟又华贵,充满凌厉的风情。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注视,丁贵妃视线一转,一下子捕捉到了顾常乐的目光。
常乐一惊,赶忙低下头去。
中宫空缺,丁贵妃是整个皇宫位份最高的妃嫔,掌有管理六宫之权,早已习惯称为注目的焦点,因此只是在常乐脸上一瞥,便毫不在意地挪开了视线。
常乐只觉她目光犀利直透人心,暗道一声厉害,这才开始观察起走在最后面的紫衣服的妃子。
这位就是梅婕妤了。
比起丁贵妃的华贵,梅婕妤另有一种艳丽的风情。
一身紫衣衬得她的瓜子脸如雪一般白皙,细长的柳叶眉,漂亮的大眼睛,睫毛尤其长。其实梅婕妤的五官都很美,只是那睫毛太长眼睛太大,所以人们只要一看到她,第一印象都是她的大眼睛,倒忘记品评她脸上其他地方的好坏了。
梅婕妤还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此时正披在背上,如同一匹高级的黑缎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泽。
只不过,这位梅婕妤的气色似乎不太好,唇脂脱落,嘴唇有点苍白。
常乐目送着所有妃嫔都从宫门离去,回过头来,见紫玉正站在正殿门口,也同她们一样,目送着这些妃嫔。
红璃走上去道:“紫玉姐姐,太后说了什么,怎么梅婕妤那样落魄?”
常乐赶忙竖起两只耳朵听着。
紫玉瞥了她一眼,对红璃道:“太后明察秋毫,微末伎俩自然逃不过她的法眼。明天开始,太后便要去大佛堂吃斋诵经,为期一个月,下令丁贵妃全程陪同;尹淑妃在梅婕妤宫中小产,梅婕妤难逃其责,也罚以一个月的禁足。”
红璃悚然道:“在大佛堂吃斋诵经,期间不可离开,等同于禁足。不过尹淑妃原本被指为害尹淑妃小产的主谋,丁贵妃顶多只是一个旁观者,如今竟然要跟她一样一个月不得自由,可见这件事情,果然跟她脱不开关系。”
常乐听着她们的分析,也明白这是太后驾驭**的手段了。尹淑妃在梅婕妤宫里小产,即便不是梅婕妤存心想害,作为主人也不可能脱罪;但丁贵妃也变相收到惩罚,这就暗示可能她才是真正的主谋。
**之中,果然波诡云谲。她暗暗告诫自己,既然只是个小宫女,就只做好自己的本分,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卷入这样的明争暗斗之中。
19、巧遇
第二天一早,丁贵妃一早便来长寿宫等候,金太后起床洗漱,用完早饭后,才带着她去了大佛堂。
长寿宫里跟去伺候的人有袁松竹、一等宫女紫佩、二等宫女红璃、三等宫女青梅和丹菊,另有粗使宫女和太监若干。紫玉留守宫中,管着底下的一应宫女太监。
常乐是三等宫女,但才刚刚进宫,自然是没有资格跟去的,所以也留在了长寿宫。
紫玉给她安排的差事就是每天打扫正殿,因为太后不在,也没别的差事,暂时就这一项。
于是常乐便每天上午去尚宫局学习宫中的礼仪规矩,回来吃过中饭开始打扫,小半个下午便可以打扫完毕,剩下还有一些时间,便都无所事事了。
这样子过了三天,她便觉得枯燥起来。因为一部分人都跟着太后去大佛堂了,长寿宫里冷冷清清,相熟的红璃也不在,其他人各有差事,虽然也混了个脸熟,但并没有什么知心的朋友。
尤其这一天大家发月银,因为她才进宫没几天,这次便没有,要到下个月才能跟大家一起发放。
看着同宿舍的其他宫女小心翼翼地将月银都存起来,她便想起自己所谓的存钱计划。
要在出宫之前存够一大笔钱才行啊。
然而指望这点子月银,一年顶多存个二十两,相当于两万块。按照她现在的这个岁数,最多五年就得出宫,否则年纪再大出去了也很难嫁人了,按字面数据计算,五年存个一百两——十万块,出去了又能够干什么呢?难道到时候还要到处去打工做活?那还不如继续待在宫里呢!
居安思危,眼下的日子是安逸的,但为了将来打算,她还是为钱这一字烦恼起来。
时节将入秋,昨天下了一场秋雨,今天又是阴阴的,气温凉了许多。
“常乐,我给太后包了一些御寒的衣裳,你赶紧给太后送去。”
尚宫局那边不知出了什么事,昨天入夜时分有个小宫女过来通知常乐,今天不必去上课。因此常乐上午便没有什么事情,紫玉就抓了她的公差,让她去跑腿。
这些日子下来,宫里的主干道都已经知道了,大佛堂的方位她也清楚,肩上背着紫玉给的大包袱,手里又挽了一个小包袱,撑着一把油纸伞,常乐脚步轻快地出了长寿宫。
大佛堂在皇宫的西北方,从长寿宫过去,得穿过御花园。
一场秋雨,御花园里的花儿谢了不少,遍地落英,不过细雨打芭蕉,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常乐一面走,一面观赏着这原生态的古典风情,一时文青病发作,不由随口念了李清照的词出来: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话音刚落,就听头顶上有个人说道:“小姑娘家家,竟也这般伤春么?”
常乐吃了一惊,抬头看去,见头顶假山上小亭子下,立着一个中年男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一身宽松的白色长衫,在细密的雨帘之中随风翻飞。
她站住了脚步,仰着头,将雨伞放在肩膀上,道:“你这人,怎么偷听人家说话呀!”
中年男子微微挑眉,像是有点吃惊,然后失笑道:“是我先站在这里,你后走过来的,怎么能说是偷听。”
常乐想了想,说不定真是人家先站在这里,不过这会儿她又忽然想起,这御花园是**之地,外男不可随意入内,这个男人看着绝非太监或侍卫,怎么会一大清早就出现在这里。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中年男子又是微微挑眉的动作:“你不认识我?”
常乐无辜道:“宫里这么多人,我为什么一定要认识你,你很有名吗?”
中年男子呵呵笑起来,道:“你说的也是,你未曾见过我,不认识也正常。”
常乐好奇道:“那么你是谁?”
“你猜呢?”中年男子像个哄小妹妹的长辈一样笑容温和。
常乐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你不会是皇上吧?”
中年男子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常乐自己却摇头道:“不会不会,这个时辰,皇上应该上朝去了。难道你是一位王爷?”
中年男子继续保持笑意,仍然不承认也不否认。
常乐见他这样,以为存心逗弄自己,便不高兴再猜,道:“我还有事情,不跟你说,先走了。”
“等一等!”中年男子喝止着,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假山上,居高临下看着她道:“你那首词不错,是自己做的吗?”
李清照的词,总不可能是这里的人做的,常乐只好随口道:“是呀。”
“宫女之中,竟也有你这般才学的。”中年男子夸了一句,又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常乐道:“长寿宫。”
“哦?”中年男子微微惊异,道,“长寿宫的?我经常去长寿宫,怎么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常乐,是……”
常乐刚想回答自己是新来的,就见中年男子身后冒出来一个宫女。
“皇……”
男子也察觉到身后的脚步,赶忙回头,用手示意那宫女住嘴。
那宫女这才看见假山地下的常乐,眼睛蓦然睁大,露出极为骇异的表情。
常乐仍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自然也看见了她,对她那种不同寻常的神情弄得一愣,莫名其妙。
那宫女似乎是很不愿与她对视,跨过一步侧身而站,把背对着常乐,似乎是跟中年男子说了句什么。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常乐见他们似乎有事情,便不再打算说什么,低下头,紧了紧肩膀上的包袱,自顾自地撑着伞离去。
中年男子回过头来,见她已然走远了,不由微微失笑。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呵呵,有意思……”他回味着这首词,若有所思。
那宫女见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便蹲身施礼,又道:“皇上,昭仪还在等着您呢,时间久了怕是早膳凉了,请皇上还是先去用膳吧。”
中年男子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宫女跟上去之前,却先回头看了一眼常乐远去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捏紧,眼中滑过一丝杀意。
20、溺水杀人
常乐专心地往大佛堂方向走,方才假山上下的对话,她只当是生活中一段毫无影响的小插曲,却完全不知自己认识的是这天下第一的大人物。
出了御花园,大佛堂便不远了,被一大圈常青的柏树围绕着的黄墙绿瓦建筑便是。
大佛堂门禁森严,金太后和丁贵妃在里面闭关诵经,自然是有许多侍卫保护的,诵经期间,寻常人也不能出入。
常乐在门口通报了一声,自有人进去叫,不多时红璃便走了出来。
“这是紫玉姐姐给太后包的一些衣裳,让我送来的给太后御寒的。”
红璃接过大包袱,道:“没想到今年的秋天来得这样早,昨天一场雨的确是凉了不少,袁姑姑正说要打发人回去取衣服呢,你就送来了,还是紫玉姐姐想得周到。”她见常乐手上还有个小包袱,便问道,“那是什么?”
常乐道:“这是我给你带的衣裳,记得你来佛堂的时候也都带的是夏天的薄衫。”
红璃便笑起来,道:“算你有良心,不枉我疼你。”
常乐将包袱交给她,说了两句闲话便告辞了。
回长寿宫的路,自然同样要经过御花园,常乐一派轻松,撑着油纸伞,穿着白底浅粉的束胸襦裙,走在小雨润如酥、草色近却无的古典园林里,回想现代恍如隔世,几乎以为自己是画中人了。
“喂!喂!”
正思绪徜徉之际,听得似乎有人叫唤,她左顾右盼,才见那边岔路口树下,果然有个宫女在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道:“你叫我?咦!你不是刚才见过的那个……”
眼前这个人,不就是来时她跟假山上的中年男子交谈时,出现的那个宫女吗?
这个宫女穿着一身绿衣裳,面如桃花,眉眼之间颇有妖娆之色,算得上是一个美人,尤其人家的身段,同样穿着束胸襦裙,却依然显出丰乳细腰肥臀来。
常乐不仅是个娃娃脸,身材也是偏瘦型的,胸部又是小笼包,对好身材就特别羡慕,此时这个宫女的身段就让她很是眼热。
“你叫我干什么呀?”她问对方。
这宫女道:“你是长寿宫的是不是?”
常乐点头称是。
“那你来的正好,我们小主有东西要送去长寿宫,你不是要回去吗,顺路带过去。”
“哦好的。”常乐道,“你们娘娘是?”
宫女随口道:“我们小主是林昭仪。”
大庸**的规矩,后妃等级,皇后以降,便是贵淑德贤四妃,只有这五位可以称为娘娘,也就是说算得上是宫里能有名号的主子,再往下的昭仪、昭容、婕妤、美人等等,全都只能称为小主。
常乐在尚宫局的时候,已经了解过宫里后妃数量,知道有一个林昭仪,住在流芳殿。
当下,她便跟着这宫女走起来。
“请问姐姐姓名?”她比这宫女矮一些,问话的时候得微微仰头。
这宫女只是瞥她一眼,却不回答。
常乐吃了个软钉子,不由尴尬。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一句交谈也没有,安静得很。
常乐不自在,忍不住又道:“林昭仪要我带什么东西去?”
那宫女似乎是有点不耐烦,也不回头,只冷冷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额……”常乐只好又闭嘴,暗想这个人怎么这么难相处。
不知不觉走到了十分偏僻的地方,常乐左右看了看,见都是树丛灌木之间的小路,不由问道:“去流芳殿的是这条路吗?”
前面的宫女身子微微一颤,因为动作很细微,常乐没有发现。
“这条路近。”她说了一句后,回过头道,“你新来的吧?”
常乐不好意思道:“是,刚来没几天,大路都认得了,小路却还不认识。”
不认识才好——宫女心中冷哼一声,继续领着她往更偏僻的地方走。
又安静地走了一小会儿,前面水汽弥漫,却是到了一个水潭边上。御花园本就有个大湖,形状弯曲像个大花生,湖边又被园艺匠人引水而出形成一个一个水潭,做成连珠状散布在花园各处。
这会儿她们经过的就是一个水潭,潭边植物茂密,因地势之故,许多植物枝条都折下来探入水中,衬得一汪水绿幽幽的,静谧极了。
常乐正好好地走着,前面的宫女似乎是在石头上滑了一下,忽然朝她倒下来。
“小心!”她惊叫一声,撇下油纸伞去扶。
就在她手指碰到对方身体的瞬间,那宫女转过身来重重地推了她一把。
脚下的石头被雨水打湿,很滑,常乐便身不由己地朝水潭倒下去,临入水时,还看到那宫女恶狠狠的眼神。
“你……”
她没来得及说话便已经落水。
冰凉袭体,顿时冷得她一个激灵。
变故太突然,她少不得呛水,挣扎两下将头露出水面。
不料那宫女竟然就蹲在水边,见她冒头,便一把抓住她头顶的发髻,毫不客气地再次将她按入水中。
“喂……”
常乐猛烈挣扎着,拍打着水面,又去抓头顶的那只手。
那宫女伸出另一只手,狠狠在她手背上一挠。
“啊……”常乐痛得倒抽冷气,只觉手背上火辣辣,想是被对方尖利的指甲给划破了。
为什么要害我!
她呛水挣扎之际,心中恼火,脑中迷糊。
她跟这个宫女是第一次见面,根本就不认识,为什么对方突然间要害她!
“去死!去死!”
隐约之间,她听到那宫女嘴里吐出冰冷狠毒的字眼。
她要我死?!
那种被死亡光临的感觉,再次袭遍全体。
因为是在水里,她使不出太多力气,她的水性虽好,却也没到可以在水里战斗的地步,那宫女居高临下,抓着她的头发,可以完全发挥出身体的力量,她根本挣脱不开。
若是这样下去,非被对方溺死不可!
也许连常乐自己都不知道,每次在危机关头,她那颗平时不怎么转动的脑子总会又快又准地想出解决办法。
她不再挣扎,而是装作虚弱的样子沉入了水里。
那宫女犹自按住她的脑袋,直到水里的常乐一动也不动。
她试探着放开手,常乐的身体仍旧在水里停着,散开的头发如海藻一般在水下蔓延。
“荷……荷……”
她急速地喘息着,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两个手掌摊开在自己面前,十个手指白里泛青。
杀人了!她杀人了!
恐惧和解脱纠缠在一起,让她心慌意乱,像是怕水里的常乐忽然伸出手来抓一把似的,她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去,湿滑的石板让她一下子摔倒,地上的雨水一下子变浸透她的薄衫。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过来,她猛地挑起,惊慌地左顾右盼,确定没有人,这才捡起地上属于自己的雨伞,又把常乐的那把扔进水里,然后仓皇地离去。
安静的水潭里,常乐的襦裙和长发,依旧像海藻一样漂浮蔓延。
(一早看新闻,得知四川雅安地震,真是揪心。大家一起为四川人民祈福吧,希望这次的伤亡不要再扩大了。)
21、头号BOSS
“噗……”
常乐如同翻白肚的鱼一样从水里翻上来,喷出一大口水,若是那宫女再多待一会儿,她就真的要憋不住了。
深怕那宫女去而复返,或者仍留在附近未走,她不敢在原地上岸,只能掉头往远处游去。
水潭跟大湖是相连的,中间隔着一条石拱桥。
常乐从拱桥底下游过,沿着岸边一直游了好长的一段,直到看见前面是光明正大的大路。
这个地方经常有人来,人多的地方总不会再被人害了吧。这么想着,常乐便准备上岸。虽然还没有入秋,但今天的天气真的有些凉,她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快要冻死了。
而就在她扒住湖岸,准备爬上来的时候,有人从这里经过,听见了哗啦的水声。
“什么人?”
一声大喝之下,一群人哗啦啦地围了上来。
常乐暗叫一声倒霉,一下子想起在三江口的经历,赶忙叫道:“我不是刺客!我不是刺客!”
两个人伸出手来,一边一个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水里拽上来,没等她开口,两杆侍卫用的长枪便架在了她的脖子下面。
她这才看清,自己已经被一群御林军侍卫给围上了,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显然她刚开“不是刺客”几个字愈发加强了他们的警惕心。
侍卫们架着她走到路边,在她肩膀上一按,常乐便不由自主地跪倒,膝盖磕在坚硬的路面上一阵生疼,然后便感觉一群人走到了她面前。
“怎么回事?”有人问。
侍卫答道:“从水里抓上来一个宫女,形迹可疑。”
又是形迹可疑!常乐腹诽不已,似乎每个侍卫抓住她都是这几个字。
她抬头想看是谁在问话,脖子刚一动,就被旁边的一个侍卫一把按住。
“不许动!”
“哎哟!”
常乐疼得叫了一声,侍卫的力气太大了。
“咦?”有人发出一声疑惑,说道,“让她抬头。”
侍卫这才放开常乐,常乐揉着肩膀一抬头。
“是你!?”她惊喜地叫了一声。
这个人,不就是早上在御花园碰到的那个中年男人吗!
“皇上面前,岂可放肆!”旁边一个太监模样的人立时喝了一句。
皇上?!
常乐惊疑地看着中年男人:“你是皇上?”
中年男人背着手微笑道:“怎么,不像吗?”
常乐愣愣地看着他,早上这个男人还只穿着一件家常的白色长衫,此时却身着黑色的天子常服,领口镶着朱红色的边,腰带也是朱红色的。
大庸尚黑,天子服饰多以黑色为主,朱红色、紫色和明黄色也是常服中最常见的颜色。
其实就算不看服饰,单看这个中年男人的气度,也绝对是人上之人,早上因为一个在假山上面一个在下面,他又刻意隐藏身份,所以并没太大感觉;此时众星拱月,中年男子脸带微笑,虽然身形十分瘦削,却是神情俨然,那种睥睨天下、掌控生死的气势,装是装不出来的。
常乐张大嘴巴,几乎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这时候她脑袋里全是在尚宫局学习的内容:皇帝名讳赵晟,八岁登基,现年四十八。
赵晟看她这副傻愣愣的鹌鹑样,失笑道:“怎么,吓傻了?”
他旁边那个刚刚喝止过常乐的太监又赶忙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嬷嬷没教过你规矩吗?”
常乐这才惊醒,赶忙匍匐在地,恭声道:“奴婢长寿宫三等宫女常乐见过皇上,吾皇万岁。”
“起来吧。”
赵晟对侍卫们摆手道:“她是长寿宫的宫女,朕认得,不是刺客。”
侍卫们这才挪开长枪,让常乐站了起来。
赵晟上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湖面,道:“怎么?你在朕的御花园里游泳了?”
常乐苦涩道:“皇上真爱开玩笑,这天还下着雨呢,谁有这么好的兴致呀!”
赵晟大约是想不到她会用这么朋友般的方式回答,微微挑眉,笑了起来。
他旁边那个太监睁大一双眼睛,瞪着常乐。
常乐不明所以。
赵晟笑了几声,又道:“那你怎么会从湖里爬出来?”
常乐咬着嘴唇,想着自打入宫,莫名其妙地老是被人陷害,一会儿是故意让她去撞破别人的奸情,一会儿又是害她落水,这宫里果然是处处有纷争。看来在宫里不可能与世无争,若是一味求太平,人家只会当她是软柿子。反正这么巧碰见了皇上,这可是宫里的头号大BOSS,不求他做主,那就没人能为她做主了。
她心里干脆地一决定,愤愤道:“皇上,我若说是有人推我落水的,您相信吗?”
“嗯?”赵晟眉毛又挑了一下。挑眉大概是他表达心情的一个常用动作。
他旁边的那个太监,更加用力地瞪着常乐了。
“什么人推你落水?”皇帝问。
常乐正要回答,但那个太监的眼神实在是太厉害了,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赵晟扭头看了一下,那太监赶忙低下头去。
常乐这才答道:“是一个自称林昭仪宫里的宫女,她说林昭仪有东西要送给太后,叫奴婢去取。啊对了,皇上一定也认得,早上奴婢碰见皇上的时候,那个宫女也在场的。”
“你说的是点朱?”皇帝微一皱眉。
“她为什么要推你?”
常乐道:“奴婢也不知,当时那宫女带着奴婢尽捡偏僻的小路走,说是这样近些,走到一个水潭边的时候,就突然把奴婢推下水去。奴婢原是会水的,但是她一直按着奴婢的头,不肯让我上岸。奴婢在水里,没有力气反抗,怕真的被她溺死,便索性假装溺水,骗她离开后,才敢游到这边来上岸,不料竟又碰到了皇上。”
她直爽地将事情说完,因为现代人的心态尚未泯灭,时而奴婢时而我的,称呼混乱。不过除了皇帝旁边的那个太监外,也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失误。
赵晟的眉头皱的愈发深了,脸色也显得有些阴沉。
他旁边的太监忍不住道:“皇上,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词,未必足信。”
常乐立刻道:“只要把那个宫女找来,我们一对质,不就一清二楚了。”
太监本来就对她的出格很是敏感,此时忍不住又瞪她一眼。
赵晟一摆手,道:“去!叫点朱来回话。”
皇帝发话,太监自然不敢反抗,只好道:“皇上既然要问话,那不如先移驾到前边的水榭,别叫雨水打湿了您的衣裳。”
这会儿正是细雨绵绵,雨丝在轻风中飘拂,即便打着伞,也只能遮住脑袋而已,身上还是免不了被柳絮一般的雨丝打湿。
赵晟点点头,果然移驾。
这附近便有一个大水榭,原是皇帝和宫里的妃嫔们夏日纳凉聚会的地方,此时皇帝入内,侍卫们熟练地分内外把守,那个太监则叫人去流芳殿传点朱。
常乐立在当地,浑身湿哒哒地往下滴水,凉意袭体,瑟瑟发抖。
赵晟似乎在生闷气,也没注意她。
那个太监自始至终都注意着常乐,虽然他的目光似乎一直很犀利,但这会儿也没有别的人能跟常乐对视,她便只好恳切地看着对方。
这太监年纪不小,约莫也有四十多了,被她这么无辜可怜地一看,无奈地叹了口气。
22、审问
这一口气叹的,常乐莫名地便觉得自己像是个在外面惹祸的孩子,回到家,让家长操心似的。
此时太监已经对皇帝说道:“皇上,这位常乐姑娘浑身湿透,不如叫她先换件衣裳。”
皇帝这才注意到常乐的狼狈,对太监道:“你叫人取件衣裳来给她换了。”
“是。”
太监点手叫过一个人,吩咐一声让他去取衣裳。
常乐忙感激地冲他蹲身行个礼道:“谢过公公,请问公公尊名?”
这太监忙道:“皇上面前,哪有奴才敢称尊名的,咱家是大庆宫掌事太监顾太平。”
大庆宫就是皇帝住所,顾太平是掌事太监,等于是内官之中第一人。
常乐惊喜道:“原来是顾公公,我也姓顾啊,咱们是本家。”
顾太平被她这自来熟弄得咳嗽一声,道:“你就是长寿宫新来的那个宫女顾常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