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容毅之所以没有直接怪就傅月环,正是因为顾及傅腾的颜面。
傅腾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更是股肱之臣。
说白了,他对傅腾的信任更傅月环没有一丝的干系。他对傅月环的冷淡,和对傅腾的宠信,更是两码事。
所以他召见傅腾,话里话外做了敲打。
傅腾若是知趣,便该对傅月环做出警告,让她安分守己,不要再有别的动作;如果傅月环不知收敛,赵容毅不介意对她进行贬斥惩罚。
傅腾当时真是一头冷汗,虽然这些日子,他隐约觉得自家夫人出入宫廷有些频繁,但也只以为是傅月环受皇帝冷落,心情不佳,与母亲诉苦罢了。没想到,傅月环和自家夫人竟然背地里散布流言构陷顾贵妃。
傅腾当即便表忠心。
赵容毅也说的很明白,傅月环做的事跟傅腾没有关系,他不会对傅腾产生坏印象,但是傅月环如果再不收敛,他也不会因为顾忌傅腾就放任自流。
所以,这才有傅腾的春华宫之行。
他正是来劝说傅月环,不要再搞小动作了。
即便此时面对傅月环楚楚可怜的泪眼,他也不得不硬气心肠,道:“环儿,你的婚事几经波折,能够最终得偿夙愿。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父亲不求你富贵荣华,傅家的恩宠也不是靠你成为皇上的女人得来的。父亲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并没有别的野望。”
傅月环苦笑道:“父亲虽然没有野望,可在这深宫里,你若是让人家一步,人家便会步步紧逼,最终连喘息之地都不会给你留下了。”
傅腾摇头道:“不会的,皇上有明言,即便将来立了中宫皇后,也不会影响到你的位份。况且那顾贵妃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只要你不主动招惹别人,别人自然也不会刻意来逼迫你。”
他的话说得诚恳,傅月环的心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顾常乐不是心胸狭窄之人?那是傅腾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当一个人交出了心。在爱情面前,所有人都是自私的。傅月环想得到赵容毅的真心,顾常乐何尝不是。
她会为了攻击顾常乐,而私下使出这许多手段,难保顾常乐回过神来。也对她做出反击。
说到底,她跟顾常乐,已经是没有和局了。
傅腾的劝说,傅月环已经不想再听进心里,只是任由他谆谆教导,她也不再做辩解。心里却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决心。
顾常乐,你已经有了皇帝的宠爱,有了太上皇和太皇太后的支持。难道连我的家人我的父亲,你也要拉过去吗!
不!我决不答应!
我傅月环,一定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有感情,就要地位!
总之,我一定要做那个最后站在赵容毅身边的女人!
皇后之位。我绝不会让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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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
大庆宫时政殿中,赵容毅将一本奏折重重地甩在桌面上。嘴唇紧抿,刚毅的脸庞上闪现一丝冷冷的愠怒。
童小言正端着茶过来,无意中瞟到了翻开的奏折上的几个字。
“……请诛奸妃、清肃内宫……”
他顿时吓了一跳,赶紧把眼睛移开,不敢再多看一眼。
一猜就知道,这奏折肯定又是御史台那帮人写的。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没事干,皇上纳不纳妃,宠爱哪个妃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还越来越来劲了。
“皇上,先喝口茶歇歇吧。”
赵容毅接过童小言手中的茶杯,喝了两口,又揉了揉眉心,突然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色。
“这些官员真是太闲了,朕不说话,他们还真把天子家事当做自家的。”
童小言见赵容毅神色放缓,心中便安定下来。
当今皇帝可不是太上皇,太上皇天生仁慈,所以对大臣们都是和蔼可亲春风化雨,但当今可完全不同,胸襟虽然广大,手腕却很是强硬,乃是强势之主。大臣们说得有道理的时候,他自然从善如流;但大臣们如果拿一些他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来胡搅蛮缠,他却也不会任由他们瞎吵吵。
纳妃、立后。
这两件事情,赵容毅从来不认为,要听官员们的安排。
天子家事,自然是天子说了算。
时政殿门外有了一些动静,一名太监进来禀报:“皇上,贵妃娘娘来了。”
赵容毅点点头:“请进来。”说完话,随手将那奏折合拢,扔在已经看过的奏折堆里。
常乐带着喜鹊、小铃铛进来。
“咦?皇上今天看着心情不错。”
常乐笑眯眯地指挥小铃铛一盘已经洗干净的新鲜樱桃放在罗汉榻的茶几上,一面便跟赵容毅说话。
赵容毅嘴角一翘,道:“我自然是心情不错的,倒是你,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跟常乐相处的时候,他几乎都不说“朕”,一直都用“我”自称。
宫外流言越来越盛。
现在不但有说顾常乐狐媚惑主的,更是直指她红颜祸水女色误国,妄图独霸内宫,甚至于连断绝皇嗣的话都说出来了。
换了别的女人,早就该气愤不止哭闹不休了,偏生常乐还能笑语晏晏,连赵容毅都不得不佩服她强大的神经。
常乐笑道:“不过是流言罢了。别人说几句话,又不痛又不痒的,有什么好在意。”
赵容毅摇摇头,拿起一本奏折,道:“你倒是悠闲,我这里参劾你的奏折可是雪片一般,宠妃奸妃都是好听的,有些个二杆子,甚至要求朕废了你的妃位,打入冷宫。”
常乐噗嗤一声笑出来:“果然是二杆子。不说我好歹也是个贵妃,岂能说废就废吧,他就不怕被我们秦国公府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我那些哥哥们打上门去!”
赵容毅也笑起来。
秦国公那个性子,养出来的儿子孙子都是暴脾气,尤其护短,常乐上头可是有七个哥哥,真打上门去。写这奏折的御史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两人说说笑笑地吃了几个果子,并没有真把这些御史的奏折放在心上。
“启禀皇上,淑妃娘娘求见。”
这时候,一个太监进来禀报。
赵容毅微微挑眉,道:“请进来。”
傅月环带着银心、金珠,也提着一篮果子走进来。她大约没想到常乐也在。原本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在见到她跟赵容毅坐在罗汉榻上的时候,那笑容便也微微僵硬了一下。
“臣妾见过皇上。见过贵妃。”
常乐比她位份高一点,她自然要行礼的。
每次对着最痛恨的情敌行礼,难怪傅月环心里的怨念越来越深。
赵容毅道:“你难得过来,可是有事?”
傅月环从银心手里提过那精巧的小篮子,道:“天气越来越晴朗。今日臣妾娘家送进来一篮樱桃,这个季节还不到樱桃成熟的时候。倒是难得。臣妾特意送来给皇上尝尝。不过……”她目光落在桌上常乐带来的那盘樱桃上面,“贵妃娘娘原来已经送了樱桃过来,倒显得臣妾多余了。”
她如今敏感多疑,一点小事都能激起她的怨恨,连常乐比她先送了樱桃过来,也令她觉得是故意的。
她虽然神情掩饰得极好,但赵容毅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恨意,心中便有些冰冷。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吃吧。”
不等赵容毅发话,童小言已经搬了一个绣墩过来,给傅月环坐。
傅月环却并不落座,只说道:“臣妾此来,原是给皇上送果子,既然皇上已经享用到了贵妃娘娘送的,臣妾自然不必多此一举了。臣妾先行告退。”
赵容毅并不挽留,傅月环行了礼,径直去了。
常乐看着她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淡淡道:“如今,她连跟我同处一室,都不肯了。”
赵容毅眉头微微蹙着,心中有些厌烦。
常乐道:“皇上何必烦心?”
赵容毅将一颗樱桃扔回盘子里。
“朕,不喜欢耍弄阴谋的人。”
他难得在常乐面前用“朕”自称,可见是真的对傅月环失望了。
其实能够坐上皇位的人,哪里没有心机手段,赵容毅能够打败先天优势比他强的赵容止,自然也是经过多番计谋纵横的。但是他用的,从来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不像赵容止,总喜好用一些冷酷的阴谋,每每牵连许多无辜的人。
常乐亲眼所见的,就有点朱、福翠、福翠身边的小宫女,甚至连丁贵妃也被赵容止牵连进去。更何况还有当日她在顾芳韵婚礼上中毒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拿不出手的阴谋。
赵容毅不反对别人在他跟前耍心机手段,但是他最讨厌的,便是用阴谋诡计。
他上次特意召见傅腾,敲打了傅月环,傅月环却并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地动作频繁,透过傅夫人,私下里不住鼓动民间的议论风潮,更蛊惑御史不住上奏参劾,妄图制造舆论攻势,将常乐拉下马。
而明明已经背地里做了这许多手段,傅月环面上却一直表现出跟常乐和平共处的模样,可谓笑里藏刀之阴险小人。
这才是让赵容毅最为反感的。
他可以包容傅月环的怨恨,却不能容忍傅月环将手段耍到他的头上来,甚至妄图用舆论逼迫天子。
宫里女人一多,就难免乌烟瘴气,现在才两个人,就已经搞出这许多事来,若是再多几个,岂非天天都要上演全武行。赵容毅愈发肯定,自己不扩充内宫的决定了。
这事情,必须有个了结!
治理天下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陪着这些人瞎胡闹。
用手巾擦了手,随手扔回盆里,赵容毅对常乐道:“你的那些筹备工作,都做好了?”
常乐不提防他有此一问,顿时精神一震,半倾着身子道:“你,你答应了?”
赵容毅淡淡一笑:“君前奏对,可是你自己提议的,既然你为此做了这么多准备,我若是不答应,岂不浪费了你的一番心血。”
常乐脸上现出踌躇满志之色。
“你放心,古有诸葛亮舌战群儒,今日我便效仿先贤,虽千万人吾往矣!”
157、君前奏对
庸京城中流言未曾有半分衰弱,如此非议之下,皇帝却没有任何的表示,而曾经也出大力倡导皇帝广纳妃嫔的宗室们突然间都沉默起来。
有心人感觉到事情正在走向一条不可控的道路。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日又是早朝,赵容毅端坐龙椅之上,群臣有事启奏,君臣商议了几件国家大事,暂告一段落后,御史阵营中一位官员昂然出列。
“微臣郑言,犯颜进谏,今有内妃顾氏,独霸君恩,狭隘嫉妒,持美色蛊惑君上,至皇室体统于不顾,危及皇嗣,臣伏惟祈求皇上,远奸妃,亲贤淑。为皇嗣计,为江山朝堂计,请纳名门淑贤之女,充实内宫,皇家安定则江山安定!”
郑言声音高亢,言辞尖锐,令朝中诸臣,悚然变色。
当下,又有数人出班附和郑言,矛头纷纷指向顾常乐,指责其独宠六宫乃是妒妇之举,非贤淑宽仁之辈,不宜身居高位。
从连日来收到的奏折,赵容毅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局面,那个所谓诛奸妃的奏折正是出自第一个出班的郑言。
天子喜怒不形于色,赵容毅朗声问道:“众卿口口声声说顾氏乃奸妃妒妇,却不知她有何行径,令众卿声讨。”
立时便有人道:“臣听闻,皇上尚住东宫之时,两位侧妃之中,便是顾氏独占恩宠,另一位侧妃傅氏饱受冷落,皇上登基之后,宫中更是只知丹阳宫,不知春华宫。如此局面,定是顾氏献媚邀宠,迷惑君上之故。”
第二个人道:“皇上未曾登基,顾氏便越俎代庖。以区区东宫侧妃之身,除夕慰问各处宫人,行收买人心之事,待到皇上登基之后,顾氏掌六宫权,更是独霸内宫,排除异己,以内宫第一人自居。”
赵容毅道:“除夕慰问宫人,乃是尹淑妃托付顾氏,并非顾氏逾越。”
那臣子立刻道:“纵然如此。顾氏权柄日重乃是事实,恕臣直言,中宫无主。才令小人得志,皇上应该广纳贤良淑女,一来充实内宫,二来择仁厚之人立为中宫,如此方可令各人安守本分。内宫靖宁。”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一时之间,好几名御史都出来附议。
赵容毅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微微倾身,道:“朕很是好奇,上次众卿只是请议充实内宫,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变成了讨伐顾氏。谁能告诉朕,是谁告诉你们顾氏狐媚惑主、嫉贤妒能的?朕不肯纳妃,怎么就一定是顾氏阻挠呢?”
他目光灼灼。扫视诸臣。
那些正躬身附议的官员们,都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飕飕的。
未曾出列的官员之中,兵部尚书傅腾忧心忡忡。他明明警告过傅月环,没想到她居然根本没有听进去,今日这些人的举动。一定又是傅月环和自家夫人暗中使了手段鼓动。
其实傅腾的想法也未免简单,他是武将出身。崇尚直来直往,在他心目中,傅月环只是他的女儿。但事实上,在跟傅家交好的官员眼中,傅月环却是一桩政治筹码,只要傅月环能够当上皇后,傅家飞黄腾达,与傅家交好的人家,自然也能蒙受恩荫。傅月环和傅夫人,正是利用了人心的这一点,才能够成功鼓动起一帮人为她们造势。
当然,因为傅腾的不支持,这些人不能明着说提议傅月环为皇后,而是攻击顾常乐。如今宫中只有两位妃嫔,顾常乐一失势,自然就是傅月环上位了。
至于请议充实内宫,不过是个声东击西罢了。
不得不说,这些人都是被太上皇赵晟的仁治给惯坏了,赵晟在位的时候,御史们就很爱出头,否则也不会被赵容止利用成舆论工具,而尽管为赵容止摇旗呐喊,赵晟也没有将御史台怎么样,清剿逆党的时候,也只是抓出了几个与赵容止过从甚密的人。当时赵容毅未曾即位,也抱着法不责众的心思,只杀鸡儆猴。
没想到,赵容毅即位之后,这些御史们还是我行我素,全然没有意识到,现在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乃是不同于太上皇的强势之主。
赵容毅这一问,等同于赤裸裸地揭示这些御史们的私心。
所谓攻击顾氏,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傅家有亲朋好友,有政治同盟,不代表秦国公府就没有。秦国公府虽然近二十年都不在京中,但毕竟是出过皇后的老牌贵族,又及时靠拢了赵容毅这位新帝,在顾常乐入宫之后,顾家的中心已经渐渐移回到京中来。
此时,便有秦国公府的同盟开口反驳。
“皇上睿智,这些日子京中流言纷纷,三人成虎,分明是有人刻意煽动舆论,污蔑顾贵妃。御史台今日众口一词讨伐顾贵妃,只怕是受了有心人的挑唆,故意要跟顾贵妃为难,其中目的,乃是司马昭之心。”
郑言等御史立刻辩驳道:“一派胡言,我等御史,身负纠察不法肃正纲纪之责,天家犯错亦有权谏言纠正,我等都是一片爱国之心,岂容你污蔑。”
“什么爱国之心,只怕早已跟某些人利益勾结,妄图通过大家顾贵妃来达到上位目的。”
“顾氏独宠乃是事实,迷惑君上也是事实,否则皇上怎会不肯纳妃?”
“皇上纳妃是天子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天子无家事,内宫空虚,便会皇嗣单薄,皇嗣关系到江山万年,怎么跟我等无关!你们口口声声为顾氏辩护,莫非是受了她的收买吗?”
“胡说八道!顾贵妃明明贤良淑德,打理六宫井井有条,何曾有狐媚惑主之举,分明是你们故意往她头上泼脏水,其心可诛!”
“混账!”
“狗才!”
“蠢猪!”
“你……你你,我跟你拼了!”
不得不说,秦国公府的策略真是简单又高明。京中如此流言,岂能不知是傅月环背后使的手段,秦国公府深谙斗争之道,这种事情越辩白越复杂,所以干脆直接指出对方的阴谋。历来阴谋都是不能见天日的,否则便会见光死。
果然私心一被揭破,这些受人指使的御史们便恼羞成怒,完全失去了理智。
一时间,太极殿中吵吵嚷嚷如同菜市场一般,双方大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征兆。
“放肆!”
丹墀之上忽然一声巨响,赵容毅拍案而起,龙颜大怒。
双方一时静默。
赵容毅喝道:“你们都是做朝堂重臣,这般泼妇骂街,成何体统!要不要朕叫人进来,看你们打上一架!”
双方官员面红脖子粗,互相瞪视,如同两群斗鸡。
郑言犹自不甘道:“顾氏有秦国公府撑腰,无怪如此嚣张!”
赵容毅一声冷哼,看着他道:“这些日子御史台上了不少奏折,看来你们都很闲嘛,这么大个国家,多少百姓生计相关的大事,你们不来上奏,眼睛只盯着朕的内宫,就关心朕对那个女人好是吧?”
赵容毅这话太直白犀利了,几乎就是直接上手打脸。
秦国公府一方的人马顿时憋住了笑。
郑言一方则愈加地面色紫胀起来,不过御史们素来是靠嘴皮子吃饭的,当下又有人要开口。
赵容毅却大手一挥,道:“既然你们说来说去,都是围绕着顾贵妃。顾贵妃深受流言缠绕,也早有辩白之意。今日众臣工皆在,正好做个见证,就由顾贵妃与你们当庭对质,君前奏对!”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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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前奏对。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庸皇宫再次因为同一个话题而沸腾起来。
丹阳宫中,接到旨意的常乐,在红璃等人的服侍下,换掉家常的衣裳,穿上了繁复高贵的贵妃见外臣的服制。
红璃一面抚平她衣服上的褶皱,一面不无担忧地道:“娘娘,一定要这样做吗?咱们内宫,还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这样面对面地与整个朝廷打擂台。”
红璃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赵容毅不肯纳妃,在傅月环有心的引导之下,常乐如今可以称得上是全民公敌。如今居然还要君前奏对,一想象那个万人唾骂的场景,红璃都觉得心惊胆战。
常乐却淡定一笑,从容道:“不过是几个御史,他们代表不了整个朝廷。”
红璃道:“可是,毕竟内妃跟朝臣对质,伤的还是妃嫔的体面,经此一役,外面肯定都会以为娘娘是个强势霸道的人。”
常乐摇摇头,露出一丝无奈却又坚决的笑容。
“红璃,战斗也是展示自己的一种方式。未曾战过,别人便不会敬畏你。”
“皇后之位,用贤名可以坐,用强势同样可以坐。”
红璃有些怔忡,她从来没有在常乐脸上看到这样坚定又自信的光彩。
这一刻,她仿佛已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娘娘,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喜鹊进来,郑重禀奏。
常乐挺起了胸膛。
“好,出发!”
昂然而出,迎着太阳的方向。
这一次,她为荣誉而战。
158、舌战群臣(1)
太极殿中,赵容毅端坐的龙椅侧后方,添加了一道薄纱屏风,屏风后设置了一个座位,全副贵妃服制的常乐就坐在上面。
即便隔着屏风,丹墀下的群臣也能看到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窈窕身姿,还有透过屏风薄纱传出来的高贵仪态。
此前还吵吵嚷嚷几乎上演全武行的太极殿,此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容毅坐在龙椅之上,身姿微微侧着,眼角微眯,嘴角微扬,似乎觉得这场景是一副很有意思的画面,看得饶有兴味。
大臣们的安静可以理解,毕竟背后说人是一回事,当面指责又是一回事。
顾常乐的身份摆在那里,当朝贵妃,秦国公府千金,深受太上皇和太皇太后的恩宠,当着面的时候,御史还是有些忌惮的。
隔着屏风,望着底下那些嘴巴紧闭的御史,常乐忽然有点想笑。
“听说,有人攻击本宫狐媚惑主,要皇上贬斥本宫。现在本宫在此,愿受诸位贤者当面指教。”
顾贵妃声音平静,底下的御史们觉得脊背发凉。
今日之事,不能善了了。
做了一个深呼吸,一直作为御史头炮的郑言大人,再次第一个走了出来。
“指教不敢当,微臣郑言,斗胆请问娘娘,娘娘身居贵妃之位,可知历来内妃均以贤德为美,雨露均沾平分秋色方是内宫相处之道。如今娘娘独占君恩,宠冠六宫,我等请议皇上扩充内宫,却受到百般阻挠,难免叫人认为是娘娘美色惑主。不知娘娘有何言以对?”
郑言的话不可谓不恶毒,皇帝不纳妃,就把美色惑主的帽子往常乐头上扣。如果常乐被他激怒。那便恰好又坐实了她心胸狭窄的指证。
激怒常乐,其实也正是郑言的一个目的。
好在今日之局面,常乐早有准备,绝不会因为一两句话便失去分寸。
她既没有像郑言期待的那样发怒,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是微微一笑道:“本宫听说郑大人家中有一房娇妻,还有一房美妾,不知郑大人平日更宠爱妻子,还是更宠爱小妾呢?”
郑言微微一怔,意识到常乐可能想剑走偏锋。便立刻说道:“微臣家事不可与天家相比,娘娘顾左右而言他,莫非是心虚不敢回答微臣的提问吗?”
常乐淡淡道:“郑大人何必着急。你指责本宫专宠。可惜恩宠并非来自本宫自身,而是来自于皇上,你认为本宫专宠不妥,就是指责皇上不能平衡内宫,所以本宫才想知道。郑大人在家里又是如何平衡内宅的。”
“娘娘……”郑言还待辩驳。
常乐却高声打断他:“请郑夫人上殿。”
郑言顿时一惊,忙扭头看去,只见常乐右手边的那个方向开了一个小门,他的妻子郑夫人正在一个宫女的引领下走进来。
贵妃上殿,君前奏对,已经是新鲜事。如今又有官员内眷被召唤,大家都感觉到这位贵妃娘娘行事大异常人,纷纷瞪大了眼睛。看事态发展。
郑夫人进入殿中,看到自己丈夫郑言就站在丹墀之下,不由眼中一片冰冷。
郑言哪里想到自己妻子会跑到宫里来,还上了太极殿,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这时常乐的声音已然从屏风后头传出:“冒昧请郑夫人入宫。本宫这里先道个罪。”
郑夫人忙恭敬道:“臣妻不敢。”
常乐道:“敢问郑夫人,郑大人素日对夫人可敬重?”
郑夫人道:“相敬如宾。”
“郑大人对府上美妾可宠爱?”
“宠爱有加。”
“本宫冒昧。听说府上美妾原是庸京城一位有名的花魁,曾有勋贵子弟欲买其入府,出价一千两银亦未曾得手。郑大人不过一名五品御史,一年俸禄不过数百两,竟肯一掷千金将这位美人娶入府中,可见郑大人之深情。”
此话一出,群臣侧目。
原来这个郑言的美妾竟是一千两银子买来的,好大手笔。
郑言却已经满头冷汗涔涔,不停地冲丹墀之上的妻子打眼色,可郑夫人却仿佛瞎了一样,根本就不看。
“不怪娘娘惊讶,连臣妻也百思不得其解。家夫俸禄微薄,臣妻持家经营,存银也不过百两,上月家夫不知何故突发横财,竟是买了这美妾回来。这美妾原是青楼花魁,大家小姐一般得养着,入府之后,女红厨艺一概不会,肩不能扛手不能挑,每日里不过吟诗作画赏风弄月,倒要臣妻这正室伺候她茶饭,若多说一句,家夫便对臣妻呵斥不止。呵,臣妻惭愧,身为主母,竟连一个妾室都不能教服。”
郑夫人声音冰冷,语气更是忿忿。
这一番话下来,太极殿中嗡嗡声四起,每个人看郑言的目光都变得鄙夷起来。
郑言满头冷汗,羞愧得几乎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常乐呵呵一笑,道:“本宫原以为,郑大人敢于指责皇上独宠本宫,必是自身刚直清白无可挑剔,却原来竟是宠妾灭妻。郑大人,不知你何以教本宫和皇上,如何平衡内宅?”
郑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四周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像一支支利箭,而常乐的话更是充满了讽刺,令他无可辩驳。
都怪那臭婆娘!
他飞快地抬头,朝郑夫人的方向射去一个怨毒的眼神。
郑夫人却冷冷的看着他,嘴角嘲讽地扬起。
郑言宠妾灭妻,郑夫人对他失望至极,哪里会在乎他的一个眼神。
当日常乐遍邀京中诰命夫人,就是为了从这些夫人家长里短的话题之中,挖掘出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女人对付男人,跟男人对付男人,方法可是不一样的。
果然,今日郑夫人一上场,郑言自身不正。立刻便失去了讨伐常乐的资格。对于这样的伪君子,常乐完全不屑一顾。
“对了!”郑言已然怨恨羞愧,常乐却还要加上最后的致命一击,“郑大人,那美妾要价一千两银,如此巨款,郑大人哪里得来?”
郑言原本因羞愧发红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一片,连双手都冰凉起来。
有人想让郑言制造舆论攻击常乐,自然要给他好处。为他买个美妾又算的了什么。
然而常乐这话,直接将他暗中的这些勾当都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说对立方的官员们。就是御史台里面的同仁,也对他目光不善起来。
郑言只觉一口腥气堵在胸膛内,欲吐不出,目光流转之际,看见高高在上的皇帝赵容毅。正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他,仿佛在看一个可笑的小丑,他顿时眼前一阵阵发黑。
“贵妃娘娘,好手段,微臣败服。”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一句话,干脆利落地退回到队列之中。然后他身前身后的官员们,却都默不作声地离他远了一步,仿佛他突然间变成了瘟疫传染源。
屏风后面的常乐淡淡道:“夫妇妻妾之道。本为各人家事。即便皇室,也有私隐权利。本宫虽蒙受恩宠胜于他人,但以太上皇和太皇太后之英明,尚且不曾有所指责,又何况旁人。”
这几句话。语气冰凉,意思却很是霸道。就差直接指着郑言和御史们的鼻子说,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然而她轻巧的一个手段,便将御史台第一利嘴郑言给击败,完全出乎群臣的意料,一时之间,旁人竟不敢轻易上前招惹。
旁人不敢,不代表御史台不敢。今日讨伐顾常乐,本来就是御史台的主角戏,郑言在御史台的人缘也不至于差到众叛亲离,当下便有一位御史不怕死地大步出列。
“天子家事,身为外臣原不该多加干涉,然娘娘既然身居贵妃高位,又掌六宫大权,自然身负重任,理该劝谏皇上,广纳妃嫔,充实内宫,以保障皇家子嗣绵长。”
这位御史高昂脖子,义正言辞,只看相貌,实在是典型的刚直不阿之相。
郑夫人完成了使命,已经在宫女的引领下退出太极殿。
常乐受到质问,也不急着回答,先问道:“这位大人贵姓?”
“微臣丁荣,任殿中御史,掌管宫廷礼仪。”
常乐微微一笑:“原来是丁大人。丁大人的意思,是要本宫规劝皇上,广纳妃嫔吗?”
丁荣道:“皇上新进登基,内宫却只有两位嫔妃,如此空虚实是历朝未有,为皇嗣计,理该择选良家女子,充实内宫。娘娘既为内宫之首,自然应该以大事为重,勿念私情,良言规劝皇上。”
屏风后面响起一声轻笑。
“本宫只听说历朝历代的御史,都有劝谏皇上不要贪恋美色的,如今丁大人竟是反其道而行,反要求皇上多纳几个美女。真是稀奇。”
这话说得幽默,底下大臣之中有笑点低的,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丁荣顿时满脸猪肝色。
“为皇帝者,内宫不宁,便会前朝不靖,我等御史,身负纠察天子礼仪风纪之责,天子若贪恋女色,我等要劝谏;天子内宫空虚危及皇嗣,我等也要劝谏。一切都是为了皇室绵长、江山稳固,就算娘娘反感我等,我等也必须仗义执言!”
丁荣这人有点二杆子,说出来的话却硬气得很,至少比起郑言来,这几句话可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了。
不说常乐,至少大臣之中,就有一部分人忍不住要为他喝彩。
屏风后面又响起一声轻笑。
只听常乐道:“丁大人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皇嗣着想。本宫忍不住想问一句:丁大人,您懂生孩子么?”
159、舌战群臣(2)
丁大人,您懂生孩子么?
丁荣御史大人再次被顾贵妃的反问给弄得懵了一下。
太极殿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顾贵妃今日很给群臣们长见识,原来君前奏对还有这样的路数。
丁荣面皮发红,梗着脖子道:“臣不懂生孩子,但是臣所言之事,与臣懂不懂生孩子并无关系。请娘娘不要东拉西扯。”
顾常乐摇摇头,道:“丁大人,本宫之所以问你懂不懂生孩子,并不是故意刁难。而是丁大人原本说的就是一个谬论,按照丁大人的意思,皇上内宫空虚,就必然会导致皇嗣单薄。众位臣工都是历经两朝的人,太上皇在位时,连同先皇后在内共有九位嫔妃,内宫不可谓空虚了吧?人数不可谓少了吧?可是太上皇子嗣艰难,最终不得不从宗室中过继。敢问丁大人,内宫充实,皇嗣就一定会繁盛么?”
丁荣身为御史,反应自然灵敏:“娘娘这是文字游戏,太上皇为江山国家操劳,才导致身体亏损,无有子嗣,但这只是特例,内宫充实或许不一定能子嗣繁多,但是内宫空虚,却极可能导致皇嗣单薄!”
顾常乐再次摇头:“丁大人你果然不懂生孩子的事。”
咳嗽声再次四起。
丁荣涨红着脸:“臣怎么不懂?!”
这顾贵妃简直是胡搅蛮缠,丁荣开始有点被气昏头了。
常乐道:“太上皇的事且不论,本宫再给丁大人举几个例子。本宫母家秦国公府,本宫父亲有三兄弟,每人都只娶了一位正室夫人,但本宫大伯有两子一女,二伯有三子,本宫父亲亦有两子。这可不算子嗣单薄了吧。”
丁荣正要反驳,常乐却又抢先道:“好,就算秦国公一家不足为证,本宫请问,户部尚书何在?”
户部尚书正站在队列中听的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莫名其妙之下只得出列:“臣在。”
“请问大人,家中妻妾几何?”
“唯有发妻一人。”
“子女几何?”
“三子两女。”
常乐在屏风后面微笑点头:“大人多子多福,令人羡慕。”
户部尚书口称不敢,见常乐不再问话。便退回朝班中。
接下来,又有几个大臣被点名,都是家中只有一个妻子却子女双全甚至子女繁荣的。这一下。大家都明白顾贵妃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你丁大人说为了避免皇嗣单薄,一定要扩充内宫。本宫就举例给你看,太上皇内宫很充实,却一样皇嗣凋零。
你丁大人又说纵然内宫充实不一定皇嗣繁荣,但内宫空虚。就一定会皇嗣单薄。那本宫再举例给你看,这么多大臣中,内宅只有一个女人的,照样子女众多。
那日宴请京中诰命夫人所获得的信息,再次派上了大用场。
丁荣真是又气又急,却一时想不出厉害的反驳之词。
其实这生孩子的事情。本来就是因人而异的,常乐这是故意误导丁荣,丁荣提出论点。常乐就找证据来论证他的错误,主动权都在常乐手里,丁荣不憋屈才怪。
丁荣的无言以对,再次抬高了常乐的战斗力。
常乐虽然没有得意,但心中也很是高兴。忍不住朝龙椅的方向看去。赵容毅正冲着她的方向微微笑,眼中都是兴味。
君前奏对进行到这一步。其实大多数人都已经看出,这一场奏对,分明是皇帝跟贵妃早就筹谋好的,贵妃早已做了充分的准备,将大臣们可能提出的质问都一一用实证辩驳。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这些御史们自然是一败涂地。
而事实上,今日向常乐发难的本来以御史台为主,其他人已经从皇帝赵容毅的态度中看出,皇上是真的铁了心,不肯纳妃。
其实皇帝不纳妃就不纳妃吧,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无关痛痒的,只要贵妃淑妃都生的出孩子,皇帝不至于跟太上皇一样没儿子就行。至于那些原本想借女儿入宫来攀龙附凤飞黄腾达的,见到顾贵妃这样强势的作风,也早已打起了退堂鼓。
有这样一个后台硬杠杠、自身素质又这么过硬,皇帝还各种宠*纵容的贵妃在,自家女儿连靠边站的份儿都没有吧。
然而不同于这些抽身退走的官员,御史台这次可是没退路的。
傅月环和傅夫人私下里做了许多动作,贿赂拉拢,才指使了以郑言为首的一批御史,为她们摇旗呐喊,讨伐顾常乐。
其他官员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御史们这次却是急先锋,他们原本就是要借劝谏皇帝纳妃嫔充实后宫的幌子,来达到打压顾常乐的目的,只有顾常乐被打压下去了,他们背后的淑妃傅月环才能上位。
而现在,顾贵妃连胜两场,气势如虹,打压她已经是不可能了,但如果连平局都做不到的话,那御史们这笔买卖可就完全做砸了。不管怎么样,他们的行为必然已经得罪了顾贵妃,死不死的都得拼到底了。
所以,即便郑言和丁荣都被顾常乐辩退,其他人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再上。
当下,便又有一位御史出列道:“娘娘纵然机谋百出巧言善变,但我等只知忠君之事,皇上不肯充实内宫,外人只会以为是娘娘嫉妒阻挠,娘娘贤德,何必让自己陷于这样的非议之中。”
这是硬的不行来软的了。
屏风后面的顾贵妃半晌无言,这位御史自以为戳中了她的软肋,正有些雀跃,常乐却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位御史立刻便觉得心头一跳。
“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微臣吴央。”
“原来是吴大人。”常乐语速缓慢,声音变得绵长,“大人劝谏皇上充实内宫,原是好意,但大人可知,内宫每增加一位嫔妃。便要增加多少开支?”
这又是一个措手不及,吴央愣了一下。
常乐便抓住他愣住这个短暂时机,说道:“本宫给众臣工算一笔经济账。”
“本朝内宫自皇后以下妃嫔,共分九品,正一品贵淑德贤四妃,正二品昭仪昭容充仪充容淑仪德仪,正三品婕妤,正四品美人,正五品才人,正六品宝林。正七品御女,正八品采女,正九品奉仪。自才人以下皆为内宫女官。不算入流妃嫔。
“以昭仪为例,昭仪本人一月例银二十两,供奉米二十斤、面十斤、猪肉十五斤、牛羊肉五斤、鱼四条、鸡一只、菜蔬山珍折合银二两,这算成现银,每月需四十两。
“按制侍奉昭仪的宫人。需包括主管宫女一名,一等宫女两名,二等宫女两名,三等宫女两名,粗使宫女两名,太监四名。主管宫女月俸五两。一等宫女四两,二等三两,三等二两。粗使宫女太监按入宫年限另算,这些宫人每月折合例银需三十两。
“如此,昭仪加宫人每月便需七十量,再加上四季衣裳、帐幔被褥、茶水点心、冰块炭火,零零总总。每月总需一百两,一年便是一千二百两。就以太上皇在位时的九位嫔妃计算。一年花费不下万两之巨。”
这一连串的账目,如流水一般报出来,常乐越说语速越快,以吴央为代表的许多臣工只觉一连串的数字银钱扑面而来,几乎压得手足无措。
常乐的语气愈发地严峻。
“以吴大人和几位御史所言,这些嫔妃入宫便是为了给皇家繁育子嗣,然纵观历朝历代,内宫无后的妃嫔每朝几乎都超过半数。这些女子被几位御史大人当做皇嗣的生育工具,一旦入宫,终身不得出,耗费的不仅仅是皇室每年上万两银子的奉养,还有她们最美好的青春与数十年的人生。帝王薄幸,这些女子们的一生幸福,几位御史大人又何曾考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