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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苏 当前章节:14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4:05

常乐道:“是呀,公公也知道我?”

顾太平嗯了一声,他身为皇帝近侍,对宫里一切大小事宜都得上心。皇帝至孝,太后身边的事情,更是除皇帝日常起居之外的头等要事,她从外面带进来一个宫女,顾太平自然是要留心的。

“我进宫还不久,很多事情都不懂,若有什么差错,还请公公指点教导。”常乐这么说,只是职场上新人见老人的惯常套话。

顾太平嗯了一声道:“看得出你是个新人,连自称奴婢还不熟练呢。”

常乐顿时脸一红,她方才一高兴,就忘记这茬了,只得讷讷道:“奴婢知道了。”

她的情绪转变很快,一忽儿高兴一忽儿尴尬的,颇有点小孩儿心性,宫里头争名逐利,赤子之心难得,皇帝赵晟在旁边看着,竟被她弄得有些好笑起来。

“顾太平。”他叫了一声,顾太平赶忙回过身来。

“既然她是你的本家,你可得多教着她点儿,这孩子直头直脑的,在这宫里少不得吃亏。”

赵晟自然是玩笑话,常乐无知无畏,自然是笑嘻嘻的。然深知天威难测,顾太平却不敢当玩笑话来看。

“皇上说笑了,她是太后亲选入宫的,宫中上下谁会让她吃亏呢。”

顾太平原是想拍马屁,不料却触动了赵晟心里那根敏感的神经。

他冷哼了一声道:“你不用打马虎眼,如今的宫里,风气极差!”

做皇帝的脸色一沉,整个水榭里便如坠冰窟,一下子压抑起来。

正好这个时候,外面来报,流芳殿的宫女点朱到了。

顾太平看了看赵晟的脸色,说了声:“传。”

便有人领着一个身材妖娆的宫女走进来。

“奴婢参见皇上。”

点朱蹲身朝赵晟行了个常礼。

赵晟扭头对常乐道:“你看看,是不是她?”

常乐凝神看去,点朱听见皇帝问别人,自然心里也好奇,也扭过头来看,两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点朱来之前,并不知道是什么事,而且她以为顾常乐已经死了,根本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一见之下如逢鬼魅。

常乐则一下子叫起来。

“就是她!就是她把我推下水的!”

点朱目瞪口呆,脸上已是煞白一片。

怎么会!怎么会!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亲眼看着她溺死了一动不动的呀!怎么会还活着!

赵晟原本还不相信顾常乐所说,但此时一见点朱神情异常,顿时便信了八九分。若非心里有鬼,怎么会见了面就变成这样。

“点朱!”

他叫了一声。

点朱立刻浑身颤抖起来。

赵晟也不问,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不……不是我……”点朱哆哆嗦嗦地终于开了口。

“什么不是你?”赵晟眯着眼。

“我……”点朱说不出话来,一句“不是我”已经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常乐上前一步,愤愤地指着点朱道:“皇上,就是她,她骗我说林昭仪有东西给太后,要我跟去取,却将我带到水潭边,推我落水,要不是我机灵,早就被她溺死了。”

顾太平咳了一声,低声道:“要说‘奴婢’。”

常乐没理他。

“奴婢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点朱尖叫起来,道,“皇上,奴婢根本不认识她!”

赵晟冷笑:“不认识?那为什么一看见她,你就变了脸色?”

点朱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晟面色冷峻,眼中闪烁着古怪的怒火。

常乐心中突然有点疑惑,虽然的确是点朱推她落水,差点害死她,皇帝作为这皇宫的主人,见不得自己手底下出这种肮脏的事情,生气也是正常,但是看赵晟的这个反应,好像有点愤怒过头了。

只是为了一个宫女,应该不至于此吧。

她将目光微微移动,落在顾太平脸上,后者眉头深锁,一会儿看赵晟,一会儿看点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常乐心里的怀疑更深了。

“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赵晟再次质问点朱。

点朱虽然一直颤抖个不停,显然是心里害怕至极,但仍然答道:“奴婢不知要说什么实话。奴婢实实在在不认识这个人,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晟哼了一声。

明眼人都看得出点朱有古怪,但她一味推脱不肯招认,不知是为了什么。

顾太平看赵晟确实是愤怒至极,出于某种担心,上前一步道:“皇上,这件事情颇有疑点,点朱不肯招认,必是有所顾忌。皇上日理万机,岂能为宫女之事费神,不如交给尚宫局司正审问,等有了结论后再行禀报。”

赵晟略一思索,便点头。

顾太平便吩咐道:“来人,将宫女点朱押赴尚宫局,着有司审问,回禀结论。”

立刻便有两名侍卫上前,一边一个抓着点朱的胳膊将她拉起来,点朱脸色苍白,不敢反抗。

顾太平又对常乐道:“你作为当事人,少不得要去一趟。”

常乐知道尚宫局司正就是掌管宫女犯错推罚的,便点点头,跟着押解点朱的侍卫们去了。

等到这一行人走掉,赵晟才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四周的太监侍卫们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寂静无语。

顾太平忙靠过来,轻声道:“皇上息怒,这件事也许只是宫女之间的纷争,未必牵扯到妃嫔,请皇上千万别多想。”

赵晟满脸冷峻,冷冷道:“连一个刚进宫没几天的宫女,都能招来杀身之祸。这个皇宫,已经让朕越来越寒心……”

顾太平顿时心底一紧。

23、恪郡王

尚宫局分设司言、司簿、司正、司闱四个部门,其中司正掌管格式推罚,宫女犯错便归司正惩处。

现今尚宫局司正姓阮,是个刚直不阿的人,既然奉皇命调查这件事,自然少不得要打起精神对付。

阮司正先听了常乐的陈情,然后又向点朱问话。

其实案情已经很明显,点朱言辞闪烁,必然是有问题的,只是嘴硬不肯招认,皇帝赵晟若正儿八经地审问一个宫女,未免太失身份,但阮司正就不同了,审问宫女原本就是她的职责,面对点朱的狡辩,她也不恼,只是冷笑不止。

“人都是贱皮贱肉,不打怎么会招。进了我司正房,不吐出点实话来,就别想囫囵着出去。”

阮司正抬手一挥,便有人将点朱拉到隔壁屋子里。

不多久便听到隔壁传来点朱凄厉的惨叫,常乐听得背后直冒凉气。

阮司正却早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问常乐道:“常乐姑娘伺候太后多久啦?”

“啊,哦奴婢新进宫不久,伺候太后的时间还不长。”常乐回过神来,敬畏地回答。

“哦……”阮司正眼神微微一闪,“这么说来,姑娘倒是好运气,这宫里头有些人进来三四年了,也未必能见得着皇上一面。”说着便呵呵笑起来。

常乐只得陪着笑,脸上僵硬得很。

这时,隔壁的声音停了,点朱像个死狗一样被拖出来扔在地上。

常乐侧眼看去,见她神色萎靡,满脸冷汗,委顿在地上,浑身像没了骨头似的,但是从外面看却一丝儿血迹伤痕都没有,不由愈发骇然。

听说宫里头的刑罚都是极有技巧的,可以让你外面惨烈里面却丝毫不伤,也可以外面看着完好里面却已经骨断筋烂。

阮司正冷冷地道:“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施刑的人答道:“这人怕疼得很,几下子就熬不住,说要招了。”

“哼!”阮司正脸色一板道,“这里还容不得她说了算,拖出去弄完了再来。”

一个“弄”字,让常乐心头猛跳。

“别……”点朱撑起上半身,哀求道,“我都招,我都招了……”

阮司正眯起眼睛道:“你招什么?”

点朱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我招,是我推她落水的,是我要谋害她……”

阮司正露出一个冷笑,对常乐道:“瞧,我好好问的时候不肯说,只当是个烈女呢,这会儿才弄了几下就招了,你说贱不贱?”

常乐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好,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说!你为什么要谋害顾常乐!”阮司正大喝一声。

点朱萎靡道:“我……我嫉妒她……”

“说仔细了!”

点朱撑着身子,道:“我们做宫女的,哪个不是托了大关系费了大工夫才能进宫。她算什么东西,不过走个狗屎运就被太后带进来了,还一来就做了三等宫女,不必从杂役做起。司正不妨问问,这宫里头嫉妒她的人还少吗?”

阮司正呸了一声道:“少废话,说你的。”

点朱道:“是,她运气好原不关我的事,但是今儿早上,她碰到了皇上,与皇上眉来眼去,一副狐媚子模样。我进宫这么久了,也常常见到皇上,可皇上却从未这样和颜悦色地跟我说过话,我怎能不妒?”

阮司正冷笑道:“就为这个,你就要害死她?”

“是!我就是见不过她这样好运气,凭什么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是轻而易举,我们却要拼死拼活地争取!”

点朱一面说,一面恨恨地瞪着常乐。

常乐皱着眉头,点朱说的话听着好像是有几分可信,但是仔细一想未免也不符合人之常情。职场之中的空降兵的确是常遭人妒忌的,但是点朱跟她又不属于一个部门,级别也比她高,又有什么妒忌的理由呢。就算如她所说,是因为皇帝的青睐让她觉得不平衡,那也不至于生死相向吧?

果然阮司正也觉得这理由荒唐,脸色一板大喝道:“点朱!你以为这种鬼话能骗过我吗!”

点朱道:“我就是这几句话,阮司正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您只管去问,我跟这个顾常乐从来不曾接触过,无冤无仇,若不是因为这个,我何必要害她?”

阮司正冷冷道:“我自然会问,你的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信,怎么能骗得过我!”

她一摆手道:“先拖下去看押起来!”

“是。”又有人将点朱拖下去。

阮司正对常乐道:“常乐姑娘,你跟那点朱当真无冤无仇?”

常乐道:“奴婢确实从未见过点朱,今天早上也是偶然碰见,连话也没说过几句,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冤仇。”

阮司正点点头道:“看来这贱人轻易是不肯招的,待我使些手段,看她能经受住多少。”

常乐感觉到她话中的冷意,心下又是一凛,下意识便觉得这个司正房阴森起来,不愿多待,便问道:“阮司正,奴婢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是不是可以先告退了?”

阮司正道:“嗯,这案情简单得很,点朱已经招认,如今只不过差一个动机而已。你先走吧,案情有了结论,我自然是派人告知。”

“多谢司正。”常乐感激地冲她行了个礼,便匆匆地离开了。

阮司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微微出神。

旁边有宫女便凑上来道:“司正,今日这案子虽说涉及谋杀,但在宫里头,也不过寻常事一件。怎么你这次却这样大动干戈?”

阮司正瞥她一眼道:“你懂什么?这两个人是皇上派人送来的,皇上吩咐了要听结论,我怎敢不用心!”

这宫女哦哦应了声是,又道:“那顾常乐不过是小小的三等宫女,司正对她倒也和蔼。”

阮司正笑了一声:“三等宫女我自然不放在眼里,不过正如那点朱所说,这顾常乐运气的确是迥异常人,一个民间孤女,误打误撞碰见太后,就能被带进宫来,跳过杂役直接成为入流的宫女;进宫没几天就认识了皇上,今日皇上还肯为她做主,亲自过问这案子。你说她是不是运气太好了点?”

这宫女道:“您的意思是?”

阮司正眯起眼睛道:“我在宫里十几年,看过的人无数,宫里头可没有光靠运气的,依我看,这顾常乐只怕前途不小。”

“她不过是运气稍微好点罢了,能有什么前途?”

“你看着吧,运气好,有时候也是一种本事。”

那宫女犹自不明白,阮司正却已经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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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尚宫局,外面仍旧细雨绵绵,常乐打着伞,默默地走在返回长寿宫的路上,心情便像这天气一般阴霾。

她进宫才这么几天,却已经先后遭到两次陷害,或者真如点朱所说,因为她是空降入宫的,所以特别让人眼红吗?

不对不对,就算眼红,也不至于要她死吧?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心里想着事情,她便没有注意到路,竟没看见前面有人走了过来,犹自低头自顾自地走着,一直到撞上对方。

“呀!”

手里的伞被撞掉了,常乐这才惊叫一声,抬头见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紫衣的贵公子,还有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替他打着伞。

这贵公子面如冠玉,挺俊如竹,生就一双桃花眼,此时看着常乐,眼里似乎别有深意。他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常乐赶忙蹲身行礼道:“奴婢见过……”她不知对方身份,一时不知道该称呼什么。

就听那贵公子缓缓开口道:“怎么,你不认得我?”

常乐道:“奴婢是新进宫的,不曾认识贵人。”

“抬起头来。”

常乐慢慢地抬头,那贵公子正看着她的双眼,似乎在探究,似乎在审视。

“仔细看看,你真不认得我?”

贵公子的声音仿佛有蛊惑的力量,常乐不由自主便按着他说的去做。

这张脸的确是俊逸无俦,足以令天下男子嫉妒,令闺阁少女怀春,但是常乐仔细地端详完毕,仍是全无印象。

“请恕奴婢眼拙。”

那贵公子轻笑起来,常乐愈发不知所措,深怕得罪了对方。

“很好,你果真不认得我,说明你没有撒谎。我喜欢诚实的人。”

贵公子没来由的一句话,让常乐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时,为贵公子打伞的那个侍卫突然开口道:“这是恪郡王。”

“啊?啊!”常乐先是一愕接着一惊,赶忙又蹲身行礼道,“奴婢见过恪郡王。”

她在尚宫局学习的时候,除了学习礼仪规矩,对宫里和皇室的人物关系也是要学习的,这位恪郡王,是当今皇帝的侄子,名叫赵容止。当今皇帝赵晟本身虽然子嗣不丰,但皇室之中却子侄颇多,然而能够赐封到郡王身份的,却只有限的几人,这位恪郡王,便是其中之一。

而且因为恪郡王的母亲跟宫里的丁贵妃是十分亲近的堂姐妹,所以恪郡王也经常入宫来给丁贵妃请安,出入宫廷还是很寻常的。

“起来吧。”

面对常乐的大礼,赵容止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常乐便站起身来。

赵容止仍旧是注视着她,眼神里似乎有探究也似乎有审问,总之让常乐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是没穿衣服一样都被看透了。

她也不知道这位郡王脾气如何,惴惴不安地站着,任由雨丝打在身上。

赵容止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花儿来。

24、宁杀错不放过

雨丝细密,无孔不入,很快便将常乐的衣裳都沾湿了。

奇怪的是,即便在皇上面前,她也不曾害怕,该说便说,该笑便笑,连跟顾太平都能开个玩笑;但在这位恪郡王面前,却仿佛有个无形的气场束缚着她,让她不敢轻易动作。

赵容止不发话,她就不敢捡起雨伞来。

“你是哪个宫里的,叫什么名字?”

好歹等到一句问话,常乐忙答道:“奴婢是长寿宫的,叫顾常乐。”

“顾、常、乐。”赵容止慢慢地念着她的名字,这三个字仿佛在他舌尖上滚动。

常乐竟不自觉地浑身麻酥酥起来。

“你是新进宫的?”

“是,奴婢前几天才进的宫。”

“是吗,难怪你不认得我。”

“是。”

赵容止忽然弯腰,俯身过来靠近她。

常乐吓了一跳,退后了一步。

赵容止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常乐睁大着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新来的,宫里的路都认识了吗?”赵容止盯着她的眼睛,嗓音略微沙哑地低声询问。

常乐既想点头又想摇头。

“宫里的路四通八达,但有些路该走有些路却不该走,有的地方能去,有的地方却不能去。乱走乱逛的话,会惹来大麻烦的……”赵容止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都快像入睡时的呢喃了。

因为距离太近,她几乎可以看见赵容止脸上的汗毛。他的脸可真白,皮肤针干净,一丝儿斑一丝儿痣都没有,完美得令所有女人都嫉妒。

一种不知是心悸还是心动的电流,从被他抓着的胳膊那里窜起,走遍全身。

赵容止放开了她,她却仍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傻傻的,就像一个怀春的少女。

赵容止哈哈大笑,擦身而过。

替他打伞的侍卫也跟了上去,经过常乐的时候,却瞥过来冷冷的一眼。

就是这一眼中的冷漠,让常乐猛然惊醒过来。

她啪啪拍了两下自己的脸,像是刚经历了一个妖异的梦境,转身一看,那位英俊邪魅的恪郡王却早已经走远了。

“我这是怎么了……”她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沾了一手的水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雨里站了不知多久了。

手忙脚乱地捡起雨伞打在头顶,她又回头看了看,赵容止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她这才脚步匆匆地往长寿宫方向跑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赶似的。

然而赵容止却并没有真的走远。

他只是上了一个假山,站在绿树掩映的凉亭中,远远看着地上的顾常乐,像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似地逃走,恍如一只蹦跶的兔子。

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流风,你看这个顾常乐,怎么样?”

他望着顾常乐的背影,头也不回地问道。

站在他侧后方的那个侍卫,长着一张国字脸,脸上的神经仿佛像是已经僵硬了一样。他是赵容止的近身侍卫兼长随,高流风,一个拥有极强的武力却低调得有时候能让你忽略他的男人。

“属下看着,这个顾常乐,很天真。”

赵容止那对添一分太粗减一分太细的漂亮眉毛微微一挑,侧过脸来好笑道:“天真?这个词倒是有意思。”

高流风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天真,所以愚蠢。愚蠢,所以诚实。”他说的话也跟他的面部表情一样,又僵又硬。

赵容止似乎早已习惯他的说话方式,道:“你也觉得她没有撒谎?”

“是。从她撞见王爷,回答王爷的问话,种种迹象都表明,她对王爷毫无印象,可见那一日在竹林中,她的确是没有撒谎。”

赵容止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可惜,本王原觉着她有趣,想逗弄逗弄。既然她的确是毫不知情,那倒不能轻易招惹了。”

高流风瞥了他一眼,道:“王爷本就该少招惹女人。”

赵容止笑容一敛道:“轮得到你教训本王吗。”

他做出生气的模样,高流风却一丝儿都不为所动,只硬邦邦道:“王爷若要招惹,也该挑些聪明的。那个点朱,实在是愚蠢。”

赵容止对他无视自己怒火的行为也不介意,反而点头道:“不错,本王原本看着点朱有几分颜色,不像竟是蠢猪一头,连杀人灭口这种事情都能堂而皇之地干出来,险些坏了本王的大事。”

高流风道:“她若还在司正房待下去,迟早要供出王爷来。”

赵容止微微一笑,看着高流风道:“这就要看你的手段了。”

高流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她不会看见明天的太阳。”

赵容止嘴角微微一扯。

“那日是谁让顾常乐去竹林的,查清楚了没?”

“查清楚了,是御花园一个叫福翠的宫女。”

“嗯?”赵容止微微眯眼。

高流风道:“福翠贿赂掌事院顾嬷嬷,想调到长寿宫,可惜却被太后带回来的顾常乐横插一杠,抢走了名额。她怀恨在心,便指使一个小宫女给顾常乐指路,故意将她引到竹林里去。”

赵容止道:“这么说,福翠和那个小宫女都是知情人?”

“只有福翠知情,那小宫女不过是受她指使。”

“宁杀错不放过,这两个人也得死。”赵容止英俊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一丝冷意。

高流风微微低头道:“王爷放心,我会办得很妥当。”

赵容止嘴角一扬,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微笑,但那嘴角上,却流露出一丝隐隐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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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游一般回到长寿宫的常乐,把伞一扔,就钻进屋里换衣裳。

刚刚换好衣裳,紫玉便推门进来了。

“只不过去大佛堂送一趟衣裳,你怎么这半天才回来?”

“我……”常乐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紫玉冷冷道:“行了,你也不用说了,宫里头都已经知道。你进宫才几天,怎么就招惹到流芳殿的人?”

常乐惊问道:“大家都知道我跟点朱的事了?”

紫玉道:“这皇宫里头,传得最快的就是消息和流言。”

常乐震惊不已,这才半天的功夫吧,竟然连紫玉都知道了。

“我原本看你是个老实人,不想居然这样能惹事。别怪我没警告你,在宫里头,最好是安分守己,否则有你的苦头吃。”

紫玉脸色虽冷,语气虽硬,但常乐却能听出她话语背后的关心。

“紫玉姐姐,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招惹点朱。今天早上才偶尔碰见过她,无缘无故的她就要害死我。难道宫里头,都是这样人心叵测的吗?”常乐忧心忡忡。

紫玉道:“宫里最是人心复杂,人人都想进宫做宫女,为的是能亲近贵人,就算不能攀上高枝,也能抬高自己的身份,将来出宫便可嫁入高门。但如果以为宫里就是镀金的地方,那就大错特错了。宫里头,多的是勾心斗角,你若是愚蠢不知自重,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常乐吓了一跳:“紫玉姐姐……”

紫玉看着她,幽幽道:“我十四岁入宫,见过的人经过的事,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常乐感受到了她这句话背后的力量和警告,默然无语。

片刻后,她忽然道:“所以紫玉姐姐你才一心想着出宫?你也不愿待在这个勾心斗角杀机重重的皇宫里?”

紫玉瞥了她一眼:“你说的没错。”

常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紫玉姐姐,其实我跟你是一样的。我也不愿意长久地待在这宫里。”

紫玉故意道:“宫里虽然处处有凶险,但以你的好运,荣华富贵说不定也是指日可待。”

常乐飞快地摇头:“什么荣华富贵,我想都不敢想,这宫里头能获得荣华富贵的人,说不定都是踩着别人的尸体爬上去的。我进宫,只是因为无处可去,又蒙太后垂怜。进宫之前我便已经向太后表露过心迹,太后也同意,在适当的时机会放我出宫。”

紫玉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的,紫玉姐姐,我知道你也是这样的心思,红璃早就告诉过我,你早就在为将来打算,表面看着冷心冷面,其实只是不想招惹事端罢了。我也想跟紫玉姐姐一样,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差事,然后多多地存钱,将来出宫了,就算不嫁入高门,也能衣食无忧。”

“呵……”紫玉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原本严肃凝重的氛围,顿时淡然无存。

常乐赧然道:“紫玉姐姐,你可别嫌我俗气啊。”

紫玉露出一丝笑容,道:“怎么嫌你俗气?嫌你贪钱俗气?钱虽然俗气,可这世上,谁不爱俗气的银子?”

她拉开常乐的手,上下打量,像是重新认识她这个人似的。

“看不出,你这个小姑娘,倒是坦白。”

常乐咬了咬嘴唇,道:“紫玉姐姐,我再跟你坦白一件事,其实我不小了,今年都二十二了,只是因为长相的关系,才人人都以为我小。”

紫玉惊讶地瞪大眼睛。

常乐嘿嘿笑道:“我是不是看着才十七八岁呀?”

紫玉伸出一个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鬼丫头,差点真的被你骗了,原来你也比我小不了两岁。”

常乐被她戳的有点疼,但是心里却是暖洋洋的,这是紫玉头一次把她当个自己人,她一把搂住了紫玉的胳膊,傻笑起来。

“紫玉姐姐,以后咱们就一起搂钱吧。”

紫玉嫌弃地道:“去去去,别跟我腻歪。”

常乐却不肯放开她,一味地向她请教在宫里生财的门道。

紫玉被她缠得没办法,她虽然看着冷漠高傲,但骨子里却是个大姐姐的做派,最受不了别人装乖卖巧了。

“你真想发财啊?”

常乐见她口气松动,忙点头道:“想想想。”

“那你可识字?会写字吗?”

咱可是现代大学生啊,怎么会不识字!

常乐赶忙又点头。

紫玉便叹口气道:“好吧,那我就指点你一个发财的门道。”

常乐立刻瞪起两只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

25、畏罪自杀

“你知道这宫里的妃嫔们,看着都是妩媚多姿花朵儿一般,但在宫里住着,一不用为生活饮食筹谋计算,二不用操持家务侍奉公婆,知道她们每日里都作些什么吗?”

紫玉说是要指点她生财之道,但第一件便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常乐想了想道:“无非是给太后、皇上请安,互相串个门子,赏个花绣个鸟儿?”

紫玉摇头道:“若真的每天都只做这几件事,闷也闷死了。皇上日理万机,不会天天在**泡着,太后也只有一个人,若是每个嫔妃都见,累也累死,所以妃嫔们也不是日日都能请上安的。若说互相串门子,也不过是要好的人之间常来往,也没有天天见面的。”

常乐道:“那她们每日都做什么?”

“无非是看个人喜好罢了,宫里这么大,人口这样多,事情也是千头万绪,若不想闲着,总能找着事儿做。像丁贵妃,中宫无主,她便身负管理六宫之责,只这一项也就够忙了。其他的妃嫔,有擅长绣工的,便打理打理绣房;有擅长厨艺的,便研制研制烹饪;有擅长书法丹青的,便也写个字画个画儿;还有什么也不会的,平日里也可以研究研究胭脂水粉制法、开发开发新妆容服饰的。”

常乐好笑道:“这么说这些娘娘们其实也挺能给自己找事做的。”

紫玉道:“找事做容易,但宫里头的人做事,没有人是真的单纯找个活儿干,多半还是要讨好皇上或太后。比如花萼楼的司徒美人,知道皇上和太后都信佛,便常常手抄佛经,敬献给太后、皇上。太后上回微服出宫之前,她便跟太后立下宏愿,要手抄《四十二章经》,分送各宫,以宣扬佛家善念。”

常乐虽然不怎么懂佛法,但因金庸先生《鹿鼎记》之故,也知道《四十二章经》是个什么东西,便道:“这位司徒美人倒也聪明,抄的是四十二章经,拢共不过几千字,若是换个法华经,抄的手断了怕也抄不完。”

紫玉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你当她真有心么。司徒美人出身低微,才学并不出众,识字也不多,若真的自己一笔一划照抄,抄几年也抄不完。她要合宫俱送,便需抄写足足七十二本。太后给她的时间是两个月,原本是太后回宫的时候她就该抄好的。幸而出了尹淑妃小产的事情,太后去了大佛堂,又多出一些时间来。但等太后出了大佛堂,必定要问起经书,司徒美人这会儿正焦头烂额,忙得不可开交呢。”

常乐啪地拍了一下手,道:“我知道了,紫玉姐姐跟我说这么多,生财一事必定是着落在这位司徒美人身上!”

紫玉道:“早说你小聪明不少,猜得不错,我跟司徒美人宫里的竹苓相熟,只消跟她说一声,便能让你去帮着抄经,抄的好了自然少不了你的赏钱。”

常乐大喜道:“那我可得谢谢姐姐了!”

紫玉摆摆手道:“明天我就领你过去吧。”

常乐点头不已。

虽然这时代的字体还多是繁体字,但她在现代做的是编辑,上大学的时候也是相关专业,古文繁体字接触并不少,而且她的爷爷本身就是书法家,从小练她的毛笔字。常乐自信抄佛经还是可以应付的。

紫玉见她没问题,便也不打算多说了,正要走。

“紫玉姐姐,我还有件事问你。”常乐拉住了她道,“你知道恪郡王吗?”

“恪郡王?你见到他了?”

常乐点头,将碰见恪郡王赵容止的情形跟她简单描述了一遍。

紫玉微微蹙眉:“恪郡王这个人,风评素来是好的,外面朝臣都觉着他礼贤下士,年纪虽轻却有贤王之风。不过我在宫里这么些年,也听到过一些流言,这个人吧……你还是少招惹的好。”

“为什么?”常乐追问。

紫玉却不肯多说,只嘱咐她别主动招惹赵容止。

一夜过去。

自今日起,常乐便不用去尚宫局学习了,却也一早便被紫玉叫起来,准备去花萼楼。

才踏出长寿宫的门,就撞见几个宫女和太监嘀嘀咕咕神色慌张地奔过去。

“出什么事了?”

紫玉和常乐奇怪不已。

就在她们去花萼楼的路上,这样的宫女或太监看见了好几拨,人人都是神色异常。当又有两个宫女窃窃私语经过的时候,紫玉终于拉住了她们。

“你们在议论什么?”

那两个宫女倒是认得紫玉,说道:“紫玉姐姐竟还不知,流芳殿的点朱死了。”

“什么?!”

紫玉和常乐对视一眼,都是惊愕。

常乐问道:“你们说的是流芳殿林昭仪的宫女点朱吗?”

“可不就是她,宫里还能有几个点朱!”

这下常乐更加惊疑了:“点朱不是被尚宫局司正房关押了么,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就是为了这个。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昨日皇上亲自派人把点朱押去司正房,说是她涉嫌谋害长寿宫的一个宫女。哎对了,紫玉姐姐不就是长寿宫的吗,那个宫女是谁呀?”

敢情这俩宫女还不知道眼前站着的就是正主儿,还在问紫玉。

紫玉也不回答她们,只问道:“既然点朱去了司正房,怎么会突然死掉呢?”

这俩宫女看来脑子也比较简单,轻易地就被紫玉引开了注意力。

“我们也不知道具体的,只是今儿一大早,流芳殿的林昭仪去司正房要人,司正房只拿出一具尸首来,说是点朱畏罪自杀,拿自己的腰带吊死了。”

紫玉和常乐又对视一眼。

常乐急急问道:“你们亲眼看见了她的尸首?”

“可不是。方才正从司正房附近经过,听了这件事,我们就去瞧了一眼,果然是点朱没错,脖子上一道勒痕,死得可惨了。”

“啧啧,可惜了……”

两个宫女摇头叹息。

紫玉一把抓住常乐便走。

两人急急忙忙地往司正房奔去,半路又碰见几拨人,说是林昭仪带人堵了司正房的门,问阮司正要说法。

点朱是林昭仪手下的二等宫女,平素也是得力的,而且在宫里年岁也不短,贸贸然就死了,林昭仪自然不肯罢休。

两人一路飞奔,进了尚宫局,就见司正房外面的甬道上围了一堆的人,阮司正带人守在门口,跟对面的一群宫女太监对峙,这群宫女太监们中间簇拥着一个白色短襦湖绿罗裙的宫装女子,自然就是林昭仪了。

两群人中间还放着一个板车,车上一卷席子,席子上躺着一个女人,看衣着体型,是点朱仿佛。

常乐还想上前,紫玉却猛地拽了一把,将她按在最外围的人群中,不许她上前,两人只不声不响地看着。

人群中,阮司正挺直了腰道:“林昭仪,虽说您是主子,可也没有无理取闹的道理,点朱是您宫里的人没错,可她既然进了司正房,在案子没有结论之前,就没有放人的道理。”

林昭仪白皙的脸上全是怒气:“你们司正房是掌管着格式推罚,但也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利。点朱进门的时候可还是好端端的,一夜过去就成了死人,你们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告到皇上和太后跟前去,让他们来评评理。”

阮司正冷笑道:“您尽管去,点朱涉嫌谋害宫女,在宫里杀人,本来就是大罪。司正房负责审问,并未对她动刑,她是畏罪自杀,死了也不干奴婢们的事。”

“少跟我花言巧语!”林昭仪怒不可遏,“打量着谁不知道你们那些卑鄙的手段,人是在你们手里死的,你区区一句畏罪自杀便想脱了干系,哪有这么容易!”

阮司正道:“您若不信,只管去告,只管去查,看看到底是谁的责任。”

她抱着双臂,冷笑不已。

林昭仪虽然是妃嫔,品级远远高过阮司正,但阮司正是宫里的老人,她进宫那一年,林昭仪还在娘怀里吃奶呢。

早上发现点朱死的时候,她就已经派人仔细检查过了,点朱身上外伤内伤皆无,只有脖子上一道勒痕,显然是上吊自杀,一句畏罪便可以解释了。

这种事情,司正房见惯不惊。

林昭仪无论怎么威胁,都吓不住对方,也知道司正房这种历史悠久的部门是宫里一等一的根深蒂固不可动摇之处,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只要求取回点朱的尸体。

“那可不行。点朱是皇上派人送来的,这案子也是皇上亲自吩咐的,奴婢还得向皇上回禀结论。皇上同意将尸体交回流芳殿处置了,奴婢才能把人交给您。”

阮司正句句话不离皇上,林昭仪想发作也发作不得,差点气个半死。

眼看这场纷争到了尾声,紫玉拉了常乐胳膊,抢在人群散掉之前便离开了这里。

常乐还不愿走,点朱是畏罪自杀了,可她却还不知道点朱究竟为什么要害她致死。可是紫玉的一句话便打消了她继续看下去的念头。

“你若再站在这里,被林昭仪看见,她必定将怒火迁移到你的身上,难道你也想死吗?”

常乐一愕之下,只能乖乖任她拖走了。

26、接二连三

点朱之死,不论是畏罪自杀还是另有原因,起因总归是谋害顾常乐之故。林昭仪在阮司正面前吃了瘪,正是怒火难平的时候,若是看见了常乐,说不得要刁难她。

紫玉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将常乐拉走。

只是走在去往花萼楼的道路上,常乐却有些失神。

“紫玉姐姐,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自杀呢?”

她并不是没有看见过死亡,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洪灾爆发,亲眼目睹多少人被洪水卷走,再无生机,就是逃难的一路上,也看见过有人饿死有人累死有人轻生,可那都是天灾无法阻挡,像点朱这样,好端端活生生的一个人,突然之间成了死尸,确实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紫玉将她拉近了,低声道:“你不要多想,虽说这件事有你的关系在里面,但点朱自杀,必是自身有不可说的秘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紫玉斩钉截铁,“疑心生暗鬼,你越是多想,便越容易多事,你自己也越容易陷入泥潭。你不是才说过,在宫里只想安分守己,难道已经忘记了这些话吗?”

常乐定了定神:“我明白姐姐的话了,我不多想。”

紫玉这才闭了嘴,径直拉着她走。

点朱自杀虽说是个突发事件,但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死一个宫女实在是平常,一块石头激起的水花终究有限,大多数也不过议论一句也就罢了。

花萼楼中便是风平浪静。这栋楼是司徒美人的居所,颇具江南园林风情。

紫玉带着常乐来,经过通报之后,很顺利地见到了司徒美人。

司徒美人一张圆脸,眉目自然也是精致美丽的,外表柔柔弱弱,看着常乐的眼神也并不十分有力。

“就是她吗?”她问紫玉。

紫玉忙道:“正是。这是太后这次亲自从宫外带回来的,叫常乐,如今领着三等宫女的月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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