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之中,按照大辈分排,堂兄弟里赵容毅排行十八。
赵容毅面色不愉,哼了一声,径自走进水榭去。
常乐虽然离着水榭还有一段距离,但天水一碧门口灯火亮如白昼,将那位跟赵容毅开玩笑的人照的一清二楚。
恪郡王赵容止!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不愿意被对方看见,往旁边一闪身,躲进了一丛桂花树后。
38、惊闻秘辛
天水一碧外虽然花灯璀璨,盘旋在树丛间如银龙一般。但时值中秋,御花园中的花木仍旧是一年中最繁密的时候,桂花树开得极为茂盛,常乐往里面一躲,外面竟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然而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不会往这边来了吧。”
她暗叫一声糟糕,只得蹑手蹑脚往树丛深处走去。
那脚步声却仿佛在后面追赶一样,也往树丛中传来。
“难道发现我了吗?”
常乐蹲在一丛高而茂盛的灌木底下,四顾发现已经没有太好的位置可以躲了,那脚步声却似乎已近在咫尺。
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里。
好在脚步声终于停住了。
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就隔着一排修剪整齐的柏树。
“微臣见过王爷。”
“嗯。没人看见你过来吧?”
是恪郡王!
因为上次见面的印象太过深刻,常乐便记住了赵容止的声音,这时一听就知道是他。不过另一个人的声音,却是陌生的。
“微臣是以给靳王送解酒丹的名义过来的,出来的时候并未引人注意,请王爷放心。”
送解酒丹,那么是一位太医?
常乐在宫里也工作了这么久,听这几句话就推测出正在跟赵容止说话的人的身份。
只听赵容止沉声问:“说吧,皇上的情形怎么样?”
“正如王爷所料,那日皇上急怒攻心,消渴症果然渐趋严重。虽然如今太后和太医院都在极力为皇上医治,但是皇嗣一事乃是皇上的心病,而且积病久矣,这个心病如今便是皇上心头的一块大石,一天没有皇嗣,皇上的心情便一天不会轻松。这样的情况下,再加上案牍劳累,病情自然很容易反复。消渴症的治疗本就是水磨工夫,平时若不尽心,再好的药也是事倍功半。”
赵容止道:“这些话本王已经听腻了,你就说,皇上还有没有可能生下皇嗣?”
“这……”
“你今天既然敢过来,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是。微臣斗胆,那日李太医跟太后说皇上的消渴症尚处于中消,其实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说法。皇上的消渴症已然到了肾虚精亏的程度,王爷看皇上的身形日渐消瘦,就是明证。而且皇上已近知天命之年,年老力衰,如今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子嗣一事,已然是非人力可为了。”
“这么说,皇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微臣不敢打包票,但十之八九是不大可能了。”
赵容止呵了一声,像是冷笑。
常乐在树丛底下听得心惊肉跳,这两人,一个是郡王,一个是太医,私下会晤,讨论皇帝的病情,还涉及皇嗣。难道有什么阴谋不成?
她想起了那日在时政殿中,让皇帝晕阙的那封奏折,“于宗室之中择纯孝仁厚之子为嗣”,这难道跟恪郡王有什么关系?
她不敢出声,愈发小心地潜伏着。
只听赵容止道:“行了,你不宜久留,回去之后照旧为皇上治病,切勿露出马脚。”
“微臣明白。”
然后就听见沙沙的脚步声,是那位太医踩着草丛离去了。
常乐抿着嘴巴,小心地控制着呼吸。
树丛里一时安静,但是她知道赵容止还没有走,静下心来之后,她能够听见赵容止的呼吸。
“看来真是天意……”
半晌后,赵容止发出了一声叹息。
“恭喜王爷。”
不同于赵容止的另一个声音,让常乐吓了一跳,除了赵容止的呼吸,她根本就没发现第二个人的存在。这么说,刚才那太医跟赵容止说话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人!
“喜从何来?”
尽管看不见赵容止的表情,但只听声音,常乐眼前都能浮现出他嘴角带笑的样子。
“按照王太医所说,皇上已经是不可能有皇嗣了,这岂非老天都属意王爷。”
赵容止轻笑了一声。
“当今皇嗣艰难,已经是老生常谈的问题。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有人提过这事了,只是那时皇上春秋鼎盛,还不足以让群臣警惕。然而现在十年过去,皇上已经老了,储君却依然缺失,等皇上驾崩了,这偌大的江山要交给谁?哼,储位不明,便是江山不固,朝臣们看不到方向和前途,自然要人心惶惶。”
“所以,那日御史台奏本只不过是一个开端,接下来,只怕越来越多的人都要建议皇上从宗室之中过继皇嗣了。”
这个人说话一多,常乐就听出来了,是高流风,那个跟在赵容止身边,一张脸好像石头一样僵硬的男人。
他们居然在讨论这种事情!
虽然从未亲身经历过储位之争,但是毕竟常乐也熟知中国历史,知道每个朝代都有惊心动魄的皇位争斗,如唐朝的玄武门之变,宋朝的烛影斧声,明朝万历与内阁之争,还有最著名的清朝九龙夺嫡,哪一件不是为了储位。
不过这些斗争,毕竟还都在皇帝亲儿子之间发生。而现在的情况是,当今皇帝无子,根本就没人可以继承皇位,那么等皇帝驾崩,谁会成为天下之主?朝臣们又要跟随哪一个?
寻常百姓家里,如果发生这种无子的情况,最常见的自然就是过继,最好的是从亲兄弟中过继一个儿子,如果没有亲兄弟,堂兄弟、五服之内的近亲都是考虑的对象。
当今皇帝赵晟,因为当初登基时也发生过以争夺皇位为中心的党争,亲兄弟中大半已为此失去了性命,唯一还健在的就是今日来参加家宴的靳王赵彬了。
赵容止是赵彬的儿子,如果赵晟真的考虑从宗室之中过继儿子,那么赵容止当然属于第一顺位人选之一。
夜色深沉,天水一碧的辉煌和喧嚣仿佛隔在云端以外。
蹲在树丛之下,青草上沾满了深夜的露水,这些露水透过鞋底,将冰凉传遍了常乐的全身。
她只是随便一躲,居然就听到了这样的秘辛!
而她胡思乱想之际,赵容止和高流风的对话却仍在继续。
“……不过王爷是否确认,这位王太医的可靠性?”高流风道。
赵容止道:“王太医新近投诚,的确还需要观察一阵,你安排人盯紧点。”
“是。”
赵容止微微叹气道:“皇帝身边必须有我们的眼线,本来点朱是最好的人选,可惜她蠢笨无知,自掘坟墓。她一死,目前就只能依靠王太医了,只有他最清楚皇帝的身体情况。”
他顿了一顿道:“好在这件事你做得很利落,点朱和那个叫福翠的都死得干净利落。”
“是。”高流风应道。
常乐一下子咬住了自己的手指,若非如此,她怕自己会惊呼出来。
点朱和福翠,居然全是赵容止派人弄死的?!
她浑身都僵硬了。
“……虽然点朱和福翠都已经死了,但若要万全,属下还是认为最好将顾常乐也杀掉。”
常乐的瞳孔蓦然放大。
顾、常、乐——他们要杀我?!
“顾常乐……上次我们试探过,她完全不认识我。可见那日在竹林之中,她的确是毫不知情。哼,这个女人看似蠢笨,但却颇有心机,在那样的情况下,居然能保护住自己。倒是点朱,顾常乐完全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却妄图杀人灭口,更可笑的居然还失败了!她把自己推入死地不说,差点还暴露了本王!”
竹林!
试探!
点朱!
常乐的心都在颤抖。
“点朱死有余辜,那个福翠竟敢利用王爷的秘密挟私报复,也是死不足惜,不过属下觉得,顾常乐那里也是不可不防,万一哪天她勘破了这些人和事之间的联系……”高流风的话点到为止。
赵容止在稍事沉默之后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顾常乐现在是皇帝身边的人,如果突然死掉,一定会让人起疑,反会弄巧成拙,所以轻易动不得她……这样,顾常乐那边先派人盯着,防患未然。”
“是。”
“……接下来,我们要开始干大事了。”——赵容止拉长了声音,透出无限的憧憬。
“王爷是打算……?”
“皇嗣一事,该让朝廷重视起来了。要让皇上知道,国无储君,会产生什么样的严重后果!”
“……”高流风沉默了一下,道,“这件事情,王爷预备让谁去做?”
“上次御史台的奏本,不是出自罗先生的手笔么,我看他还算有谋略,这次也让他来做。”
“罗先生的确是足智多谋,但是……他来到王爷身边的日子并不长,王爷愿意信任他?”高流风的声音略显迟疑。
赵容止冷笑:“罗先生是个有野心的人,也是个识时务的人。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
“是。”
这时,天水一碧那边的声音渐渐又喧闹起来。
高流风道:“王爷出来有段时间了,再不回去,只怕引人起疑。”
“嗯。走吧。”
赵容止说完这几个字后,草丛便沙沙作响。
常乐在树丛底下一动不动,等他们两人的脚步都远去,直到听不见。
也不知身体僵硬了多久,一直到腿都麻了,噗通一下摔倒在地上,她才有些回过神来。
恪郡王,恪郡王居然在图谋皇位!
39、语出众人惊
方才听到的那些秘辛,点朱之死、福翠之死、竹林里的苟合、皇帝的病情、皇嗣的有无、御史台的奏折……一桩桩一件件,都好比来自阎罗殿的催命符,带着致命的危险、死亡的诅咒。
常乐深深地后悔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
如果不躲进来,就不会听到这些秘密。
如果没听到秘密,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害怕。
万一让赵容止知道,他的秘密都被她听去了,一定会杀人灭口!
她猛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肉里,一阵刺痛。
可是……可是如果她没有听到这些秘密,又怎会知道,原来自己几次三番地被陷害,都是因为那日在竹林中,撞破了赵容止和点朱的奸*情!
通过方才赵容止和高流风的对话,点点滴滴,稍一串联,就能得出,那日在竹林之中苟合的男女,正是恪郡王赵容止和流芳殿的宫女点朱。
而御花园的宫女福翠之死,也有了很好的解释。
福翠原本贪图长寿宫的宫女职位,贿赂顾嬷嬷想调岗,却被她顾常乐横插一杠,抢走了大好的差事。
福翠怀恨在心,当日指使人,先骗走了红璃,然后又安排了那个小宫女,故意指错路,让常乐误入竹林。她的本意,应该是以为常乐撞破奸情,必定会被赵容止灭口,没想到常乐这般急智,危急关头居然还能化险为夷。
当日因为常乐说出自己新进宫的身份,又指出有背后作祟的知情人,赵容止为了挖出那个背后之人,便暂时放过她。当然,现在想来,赵容止怎么可能真的对她放心,一定是马上就进行了调查。
推断一下,赵容止能够做出这么多事,在宫里一定有很多眼线,想来必是很快就查出那个背后作祟的正是御花园宫女福翠。
而顾常乐这边,好巧不巧地在那天早晨碰到了皇帝赵晟,紧接着又跟点朱照了面。她虽不认得点朱,点朱却认得她。于是,点朱为了杀人灭口,就骗她去湖边,妄图溺死她。
幸亏她会游泳,逃过一劫,而点朱则自掘坟墓,被抓进了尚宫局司正房。
以阮司正的能耐,多费一些时间,说不定真的能够挖出点朱谋害常乐的真正动机。
然而,赵容止是绝对不肯让点朱说出真相的,所以他就抢先一步,杀死了点朱,并伪装成她畏罪自杀的假象,蒙骗了所有人。
而后来,福翠和一个小宫女的死亡,自然也不是意外。此前她们在通化门夹道处遇到点朱的尸体,必然也是赵容止安排人刻意做出的巧合。
正因为福翠深知自己是将常乐引入竹林的背后黑手,与点朱之死脱不了干系,所以她心虚,见到点朱的尸体才会惊慌失色。而这一切全都被赵容止算计在内,事后便非常自然地伪造出福翠和小宫女因为心神恍惚而失足落井的死亡事件。
至此,点朱之死,福翠之死,所有知情人都死掉了,只剩下赵容止这个当事人,和顾常乐这个懵懂无知的目击者。
在听到这些秘辛之前,常乐当然是什么也不知道的,赵容止也试探过她,确认她的确是不知情,而且因为她现在皇帝身边伺候,不再是皇宫中可有可无的路人甲,所以才没有对她动手。
但是……现在她已经全都知道了!
她该怎么办!
赵容止图谋的是皇位,他今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动作。她是该向皇上去揭发,还是应该闭上嘴巴继续做不知情的局外人。
即便她闭嘴,赵容止对她也还没有完全放弃怀疑,刚才不也命令高流风派人盯着她吗?
盯着她?!
常乐浑身一震——这么说,在她身边,也有赵容止的眼线?
她猛然间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因为皇帝赵晟喝多了,她才和顾太平一起扶他出来,而时间已经过了很久,说不定皇上和顾太平都已经返回天水一碧,而她这个随行的宫女居然还不知所踪。别人或许不会注意到她,但本来就对她有怀疑的赵容止呢?他一定会起疑的吧?
顾不得腿部酸麻,常乐赶忙抓着树干站起来,两只脚麻酥酥好像踩在电门上一样,差点让她摔个趔趄。
必须赶快回到天水一碧去!
她拨开树枝,努力地走着,快走出这片灌木丛的时候,双腿的酸麻退去,总算恢复了正常。
而一走到路上,她就忍不住暗道一声幸运!
眼前慢慢走过来的,不正是皇帝赵晟和顾太平!
他们居然正好在这个时候回来。
常乐按捺住心里的惊喜和对老天的感激,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皇上回来了!”
赵晟看她一眼,比起之前醉醺醺的模样,已然是清醒了许多,看来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夜风,确实是酒醒了。
顾太平满意地道:“难为你在这里等着,快一起扶皇上进去。”
常乐巴不得他这句话,连忙走到另一边,扶住了赵晟的胳膊,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天水一碧。
水榭之中依旧是觥筹交错的场景,西边席位上的嫔妃们已然是吃好喝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说话,看着戏台上的表演。
东边席位上的皇亲们,都是喝到兴头上的样子,脸红脖子粗地高升交谈着。
这皇家的家宴,跟老百姓家庭聚会也没什么两样,喝多了之后都是吹牛打屁!
靳王赵彬的身边,依旧环绕着他的儿子们,当常乐和顾太平扶着赵晟进来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视线便朝他们望来。
正是恪郡王赵容止!
常乐心里一虚,连忙装作无意地躲开他的目光。
赵容止并没有注意她,他的视线只集中在皇帝赵晟脸上,看清了赵晟的表情,心中微动,便悄悄地拉了一下父亲赵彬的袖子。
赵彬正在跟旁边一个闲散亲王大侃特侃,手里端着一个酒杯,满脸通红,看似喝高了,但神智其实却非常清醒,儿子一拉他的袖子,就立刻收到了讯号。
他装作刚刚看见赵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跟那亲王结束了话题,然后朝赵晟走来。一路上跌跌撞撞,他的三个儿子赵容若、赵容止、赵容非就在旁边扶着他,世子赵容嗣则单独跟在后面,跟三个弟弟略显得有些不合群。
“皇上啊!”
赵彬终于走到赵晟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出手之快,不像个醉鬼,倒像个武林高手。
他一抓住赵晟,眼泪便吧嗒吧嗒滴了下来。
常乐和顾太平都是悚然一惊。
赵晟也被他给弄懵了。
“这是怎么说的,中秋佳节,你怎么哭起来了?”自己弟弟在面前哭了,赵晟自然要问。
赵彬就流着泪道:“皇上啊,我的皇兄啊,正因为今天是中秋节,合家团聚的好日子,臣弟才为你难过啊。”
“为朕难过?”
赵晟被他说得很糊涂。
赵彬拿着酒杯的手一松,旁边的二儿子赵容若眼明手快地将杯子接在自己手里。
赵彬则两只手都攀在了赵晟的肩膀上。
“今天本是全家团聚共享天伦的节日,弟弟我有四个儿子,父慈子孝,可是皇兄你却只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也没有。弟弟我看在眼里,真的替你难过啊!皇兄你心里也一定很苦吧!”
赵彬这话说得真是又直接又犀利,换在平时,只怕赵晟早就恼羞成怒了,可是今天是中秋节,思亲之情最重,而赵彬又是一副喝醉了酒后吐真言的样子,赵晟就没办法跟他较真了。
况且他说的也是实情,赵晟之所以心情不好,不正是因为没有儿子的缘故,此时一听他这话,又见他身边四个儿子环绕,反衬自己孤家寡人,登时悲从中来,眼眶也红了。
赵彬便一把扑到他身上,抱着他哭道:“我可怜的皇兄……”
赵晟心里的难过是真的,喝了酒的人情绪都脆弱,被他一说,更觉得自己可怜,居然真的忍不住也掉下泪来。
常乐和顾太平看得都快傻掉了。
金太后发现了这边的情况,惊讶道:“这是怎么的,好好的日子,怎么哭起来了。”
她这一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皇帝和靳王抱头痛哭的场景,说话的、欢笑的、吃酒的、猜枚的,全都停了下来,全场一片安静,人人都眼神怪异起来。
这样一来,赵彬那公鸡打鸣一般的叫声便显得格外高亢清晰起来。
赵晟已然察觉到不对劲,推着赵彬的胳膊想松开他。
而赵彬却紧紧抱着他,仿佛是哭到动情处,突然高喊了一句:
“皇兄啊!不如我送一个儿子给你吧!咱们亲兄弟,我舍不得你没人送终啊!”
赵晟的身体一下子就僵硬了。
全场石化。
落针可闻。
常乐在赵晟背后,看得特别清楚,赵晟的身体在先僵硬了一下之后,便以微不可察的幅度颤抖起来,越颤抖越厉害。
而顾太平此时站在赵晟侧面,同样清楚地看到,皇上的脸色,在靳王赵彬喊完这一句话的同时,一下子变得煞白煞白,恍如死人一般。
40、局面暂解
谁也不知道靳王赵彬是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是酒醉失言也好。
是苦心安排也好。
每个人心中,都是思绪纷纷,震惊的,怀疑的,恐慌的,兴奋的。赵晟无子的局面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不论是宗室子弟还是朝堂大臣,甚至内宫嫔妃,其实都已经开始接受这一事实,并且或多或少地已经起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此时赵彬一句话,犹如滴入滚油中的一滴水,让所有人都心情沸腾起来。
可是没有人敢说一个字。
全场死寂。
赵晟用双手抓着赵彬的胳膊,不住地颤抖,看似要抱紧对方,又像是要推开对方。而靳王赵彬则在说完话之后,便趴在赵晟的肩头,一动不动。
常乐就站在赵晟背后,正好可以看见赵彬的脸。
此时此刻,这位看似喝多了的靳王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了天水一碧外树丛底下听到的那番秘辛,想起了恪郡王赵容止在亲信面前毫无掩饰的野心,想起了当时令她彻骨寒冷的恐惧。
鬼使神差的,她突然高喊了一句。
“靳王喝醉了!”
天知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喊出这句话来,甚至连声音都尖锐得破了音。
而皇帝赵晟,则一下子被这一句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一般,顿时颤抖消失了,心中的惊怒交加也消失了,双手只剩下稳定。
他捏着赵彬的胳膊,以温柔却坚定的力量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然后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道:“靳王,你果然喝醉了。”
靳王赵彬仿佛是被惊呆了一样,睁着双眼,目光直直的。
就在这时,顾太平上前一步,状似去搀扶地握住了靳王的胳膊,手肘顺势在他腰眼处一撞,赵彬就像被开水一下子烫熟的虾米一样突然弯了下去。
顾太平当即大叫起来:“哎哟!靳王殿下真是喝醉了啊!怎么都摔倒了!”
他状似力量不够,带着靳王往地下倒去。
站在周围的靳王的儿子们:赵容若、赵容止、赵容非三人立刻抢上来,口中大叫着“父亲”,一副拳拳敬爱之心。
只有世子赵容嗣,看似也上前来抢扶,却就站在人群外,并不伸手。
而顾太平顺势就把靳王赵彬沉重的身体放到了赵容止三兄弟的怀里,还关心地说道:“几位王爷,靳王殿下看来真是喝高了,还是赶快扶回去休息吧。”
赵容止三人都看着赵彬,见他满脸通红,身子委顿,仿佛真的醉鬼一般。
从常乐高喊一声,到赵彬倒入赵容止三兄弟怀里,说起来长,但兔起鹘落只在几个瞬息之间。
而屋子里的众人,也仿佛一下子从入定中回过神来,一个一个都恢复了正常姿态,说话的继续说话,猜枚的继续猜枚;也有人故意说一句“原来靳王是喝醉了呀”,然后躲着皇帝赵晟的视线,扭头找身边人喝酒。
顾太平搀着赵晟转身,扶他往席位上走。
常乐也赶紧上前帮忙。
赵晟看了她一眼,并在她伸手搀扶之际重重捏了一下她纤细的胳膊。
顾太平也向她投来赞许的眼神。
常乐就知道,自己做对了!
赵晟坐回了自己的席位上,冷眼看着屋子里的众人。
仿佛刚才的一幕根本没发生一样,所有人都是该干嘛干嘛,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然而赵晟却知道,赵彬的那一句话绝非酒醉失言,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满场的静寂,也绝非幻觉。
皇嗣,已然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也成了滋长某些人野心的一颗种子。
在喧闹的人群之中,金太后是一直都冷静的那个人。
此时她终于起身,走过来对赵晟轻声道:“太医说过,皇帝不能多饮,今日也热闹够了,皇帝早点回去歇息吧。”
赵晟尚有一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朕若是这样走了,岂不坐实了他们的猜测,以为朕真的对靳王那句话上心了。”
金太后不眨眼睛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用力捏了一下,像是在传达某种鼓励。
常乐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自己给太后采的那捧菊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手里了。她思索了一下,似乎是掉在了天水一碧外的树丛里?
“父皇。”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浸在各自情绪中的众人都回过神来,才发现嘉期公主和静宜公主已经走到了面前。
嘉期公主拉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对赵晟道:“父皇,儿臣想求您一件事。”
赵晟收拾了心情,对女儿微笑道:“什么事?”
嘉期抬头看了一下那个女子,然后说道:“儿臣和静宜,想出宫跟采柔姑姑一起住几天。”
赵晟微微挑眉,也抬头看着那个女子。
常乐也在看她,很年轻的一个女孩子,大约也就十七八,中等身量,相貌算不上顶美,但温柔婉约,很是清丽。
刚才嘉期公主称对方“采柔姑姑”,这么说来,这位女子应当是平王府的采柔郡主了。
平王赵永泰是皇帝赵晟的小叔叔,说是叔叔,其实这位平王比皇帝也只大了不到十岁,当然如今也是老头儿一个了。采柔郡主是平王赵永泰最小的女儿,跟皇帝赵晟是同辈,年纪却跟嘉期公主差不太多。
此时见皇帝看过来,采柔郡主便柔声道:“方才臣妹跟嘉期、静宜相谈甚欢,说起我那里有几幅珍贵的字画,嘉期便想去看看,还请皇兄恩准。”
赵晟便道:“嘉期、静宜一向是亲近你这个小姑姑的。自从皇后走后,你也是探望她们最频繁的人,有你照顾,朕很放心。”
说着他便看着嘉期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
嘉期眼睛亮亮的,兴奋道:“今晚就去,可以吗?”
她旁边的静宜公主也是一脸的期盼。
赵晟便笑道:“都由得你们,不过要让你们宫里的嬷嬷多跟几个去。”
嘉期连忙点头,这时候她脸上便露出了十四岁少女应该有的雀跃和开心。
采柔郡主便冲赵晟点点头,拉着嘉期和静宜的手走过去了。
赵晟看着她们三人的背影,微微出神。
金太后道:“自从皇后去世,嘉期便似乎有了心病,对这宫里的每位妃嫔都很冷淡,虽然哀家亲自教养着,但也觉着嘉期一直都很有心事,不肯跟人讲。也就只有采柔进宫的时候,能看她多说几句话多露几个笑容。”
赵晟便道:“采柔跟她年纪差不多,想必更有话说。咱们毕竟跟她不是一辈人,有隔阂也正常。”
常乐在旁边听得点头,父女之间都有代沟,何况祖孙。
说话间,赵容止三兄弟扶着靳王赵彬走了过来,世子赵容嗣还是略微不合群地跟在后面。
赵彬此时的模样跟方才截然不同,刚才虽然也像是喝醉的样子,但红光满面,精神亢奋,而这会儿,却是脚下发软身子发飘的模样。
“臣弟方才失态了,听了他们兄弟几个说的,才知道自己竟然喝醉了说了一些糊话,偏偏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什么也记不得。皇上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
赵彬扶着儿子们的手,一副懊悔羞愧的神色。
赵晟也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脸色,摆了摆手,温和地道:“朕知道你是喝醉了,醉酒的话怎么会放在心上。”说着他又对赵容止兄弟道,“赶紧扶你们父亲回府休息吧,他这把年纪,喝多了也不是好玩的。”
赵容止便应道:“是。”
三兄弟半扶半抱地带着赵彬离开赵晟的席位,赵容嗣便仍旧像个尾巴似的吊在后面。
靳王一走,便似宣告了酒宴尾声的到来,喧闹不复此前,人群说话的声音也都低了下去,开始出现困顿之色,散场的气氛开始浓重起来。
不多时,赵晟也跟金太后一同起身,离开了宴席。
至此,皇家的中秋家宴也就结束了,各宫嫔妃、亲王宗室们都陆续离场,妃嫔们自然是直接回宫,亲王宗室们的家都在宫外,需先步行出去再乘车马回府,散场得就慢一些。
顾太平和常乐扶着半醉半醒的赵晟回到大庆宫的寝殿长春殿,顾太平要叫宫女太监们来服侍他洗漱,却被他给制止了。
赵晟歪倒在罗汉榻上,看着屋顶出神。
顾太平和常乐不知他还有没有吩咐,只能默默地站在一边。
赵晟一直盯着屋顶,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稀奇的景象似的,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道:“顾太平,朕记得你家是庸京本地的吧?”
顾太平道:“奴才是庸京辖下太平镇的,也算是京城人士。”
太平镇虽然在庸京辖下,但却不在京城的城市范围内,算是远郊的小村镇,顾太平的名字也是因镇名而来。
赵晟突然间一挺身坐起来,睁着双眼道:“朕要出宫!”
“啊?!”顾太平愣了一下,跟常乐对视一眼。
“皇上您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晟看着他道:“你安排一下,朕要马上出宫。”
顾太平这回可是听真了,赶忙道:“皇上,这会儿已经是亥时了。”
“朕知道!可是朕心里难受,难受!”
赵晟捏起拳头敲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碰碰有声。
顾太平和常乐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今天宴会之上,赵晟实在是受了刺激,加上靳王赵彬那句话,他不难受才怪。
“这个皇宫,快让朕透不过起来了!朕当了几十年的皇帝,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累!”赵晟红着眼睛,盯着顾太平道,“他们让朕不痛快,难道你这个奴才也要让朕不痛快吗?!”
“奴才不敢!”顾太平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砖上,重重的一声。
41、臭豆腐的魅力
长春殿里很安静。
赵晟不说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里有种深深的恼怒。
顾太平头垂得低低的,高撅着屁股,将额头贴在地面上。
常乐犹豫了一下,蹲下来拉了拉顾太平的袖子,低声道:“皇上要出宫就让他出去吧,中秋节城里不是不宵禁吗。”
其实他们俩都知道,皇上就是心情不好,在皇宫里待着,就不得不谨记皇帝的身份,不得不为皇嗣的事情烦恼郁结,若是出宫去,暂时抛弃皇帝的身份,说不定真能够转换心情。
顾太平无奈,只好道:“那请皇上稍等片刻,容奴才安排一下。”
赵晟这才神色稍缓,道:“朕出宫是微服,你去安排,带的人不要多,尤其不要惊动宫里的其他人。”
“是。”
顾太平起身,慢慢退出去。
常乐见赵晟情绪不太稳定,深怕一个人在这里受挂落,也跟在顾太平的屁股后面出了屋子。
顾太平正站在廊下唉声叹气。
“公公何必苦恼,皇上不过是想出宫散散心罢了。”常乐不解道。
顾太平道:“皇上身系天下安危,别的日子也就罢了,今儿是中秋夜,本来就比平日热闹百倍。而且今天是秋闱放榜之日,全城的读书人和士子必定都出来呼朋唤友。再加上街面上摆摊儿的、出游的、聚会的,龙蛇混杂,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常乐便笑道:“公公也太多虑了,既然如此,多安排几个侍卫跟着就是了。现在是太平盛世,不过热闹一些,皇上出宫又是微服,能出什么乱子。”
“但愿如此。”顾太平摇头叹气,琢磨了一下该跟着出行的人,道,“这样吧,皇上既然要微服出宫,带的人就不能太多,侍卫安排四个,随从就你、我,再加上一个童小言罢,他是京城本地人,很熟悉城里的道路和地形。”
常乐点头。
顾太平便召集了童小言,还有四个侍卫,在长春殿外面等着,自己跟常乐回到屋子里复命。
“皇上,奴才已经安排好人,只是有一样为难,这会儿宫里快落锁了,咱们一行人出宫,也有些扎眼。”
赵晟想了想道:“有办法,你去昭阳宫看看,嘉期和静宜应该还没走,把嘉期叫过来。”
顾太平应了。
昭阳宫原是皇后居所,皇后去世后,皇上一直没有另立中宫,而嘉期公主和静宜公主也就一直居住在昭阳宫中。
昭阳宫离着大庆宫并不远,顾太平去了没多久,就带着嘉期公主过来了。
“父皇?”嘉期很是纳闷。
她跟静宜本来都已经收拾好东西了,采柔郡主的车马就在宫门处等候,只消她们带了行李和随从,便可一起出宫。
赵晟拉过女儿的手,道:“父皇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嘉期眨了眨眼,得意地笑道:“父皇是天子,居然也有事情要求到女儿吗?”
赵晟抬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调皮。”
他敲得很轻,嘉期也不痛。
赵晟便附耳,对她轻声说了几句话。
嘉期脸上略微错愕,抬头看了看顾太平和常乐。
顾太平便道:“人手奴才已经安排好了,只消让他们跟在公主的随行队伍里就可。”
嘉期便歪着脑袋看着赵晟道:“原来父皇也想出宫去看热闹啊。”
赵晟板着脸道:“朕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常乐抿着嘴,差点笑出来。
嘉期当然也是完全不信,不过这位早熟的公主,在宴席之中看得很清楚,知道自己的父亲这会儿心情是极端恶劣的,想出宫散心也在情理之中。
她也不多问,便点头道:“父皇要出去,儿臣怎敢不配合,那就请父皇跟儿臣一同回昭阳宫,出去的时候跟儿臣和静宜同坐一辆马车,让顾太平带着人跟在儿臣的随从队伍之中便是。”
父女俩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
赵晟是皇帝,这皇宫是他的,出趟门儿能麻烦到哪里去。今天也只不过是不想惊动旁人,所以才需要稍稍的隐蔽行事。
当下,顾太平伺候赵晟换了一件普通的常服,然后又带了一些银钱,领着常乐、童小言和四个侍卫,到昭阳宫中与两位公主的车马队伍汇合,一起出宫。
不多时,到了顺义门口,采柔郡主的车马就在那里等着。
既然要跟采柔的车马一起出去,自然瞒不得她,嘉期便到采柔马车上,跟她说了赵晟出宫的事,采柔自然也只能配合。
此时正是宗亲们出宫的高峰期,顺义门的侍卫都打着精神,一拨一拨地放行。
嘉期、静宜两位公主的出行是赵晟在宴席上首肯了的,顺义门的侍卫也早得了消息,所以并没有查问。
轻轻松松的,一行人便出了宫。
出了顺义门不久,车马在一处偏僻的地方停了,赵晟带着顾太平、常乐、童小言和四个侍卫与采柔、嘉期、静宜等人分开,装作普通富贵人家出门的样子,汇入了庸京城繁华的街市之中。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辛弃疾的这首词虽说的是元夕之夜,但今天这个中秋夜的辉煌热闹丝毫也不逊色。
但见天上一轮明月,正是皎洁如银盘之际,街面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商铺林立,门口都高悬彩灯和锦缎。街面两边小摊拥挤,一个接一个,到处都是叫卖的声音。
沿街而走,各种月饼的香味、小吃的香味,妇人身上的脂粉香,还有花香,行人身上的热汗气味,全都混杂一起,再加上烟花爆竹之硫磺味,都变成了一种盛世太平的味道,令人醺然欲醉。
赵晟就顺着人流走,眼前是斑斓琉璃之景象,耳边是欢乐喧嚣之混响,但凡原来是什么心情,都被这太平盛世月下游玩的热闹场面给挤到九霄云外去了。这种时候,只能顺着人群的方向,应和着人群的心情,再没有一丝的功夫去烦恼去忧愁。
只是可怜了顾太平等人,又要紧紧跟着,又要挡着人群挤伤皇帝,侍卫们都是全神贯注,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这街面上的繁荣昌盛,他们可是一丝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庸京城的中秋夜是不宵禁的,欢乐可直达凌晨。
“咦?这是什么吃食?”
正走着,赵晟指着身前的一个摊子发问,表情很是惊异。
四个普通常服穿着的侍卫就环绕在他周围,不动声色地将背后的人流隔开。
顾太平毕竟也上了年纪,跟了一路累得像狗似的,方才被人群一挤,慢了一步,这会儿正死命地往这边钻。
倒是常乐和童小言机灵,一直牢牢地跟在赵晟旁边,没走丢。
这会儿,两人便挤到赵晟跟前,往他所指的摊子上一看,不由失笑。
童小言道:“这是炸臭豆腐,皇……老爷的吃食一贯精细,这样粗俗的小点自然没见过。”
赵晟掩着鼻子道:“这么臭的东西也能吃吗?”
摊子里面正夹着臭豆腐要炸的老汉顿时不乐意了,但本着和气生财的宗旨,还是笑着说道:“这位贵人不知道,这臭豆腐就是闻着越臭,吃起来才越香。”
赵晟怀疑地看着他,又看看童小言和常乐。
童小言和常乐都是猛点头。
常乐道:“奴婢以前最爱吃这个了。”她一面说,一面看着被炸得金黄的臭豆腐咽口水。
可怜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中秋宴上就饿着肚子,好容易宴席散了,又被皇帝带出来微服私访,到现在真是水米未进啊。
童小言也喜欢吃臭豆腐,只是不敢说,却也眼巴巴地瞅着。
赵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道:“你们都想吃?”
童小言和常乐把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