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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柳建伟 当前章节:126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陆承伟决定先请史天雄吃顿饭,放个气球试试风向再做打算。冷不丁提出让史天雄做自己的助手,让史天雄当哥的面子往哪里放?

饭局设在北三环路边的名叫早稻田酒家的日本餐馆。一个穿日本军服的侍应生托着一个大木盘进来了,跪在榻榻米上,把一盘生鱼片,一盘生菜鱼子酱,一盘西兰花,一盘荷兰豆和一瓶昭和年间产的陈年清酒,摆放在红木方桌上,淡淡的月琴声随着响了。

陆承伟斟着清酒说:“男女招待,都是假洋鬼子。清酒和菜都很地道。大师傅曾在日本东京吉原街一家老字号日本料理店干过十年……”

史天雄打断道:“你今天是来给我讲授日本的饮食文化的?”

陆承伟端起酒杯,“那倒不是。日本有什么吃文化?我在日本呆过八个月,肠子都饿瘦了。日本文化,除了讲点军刀和菊花,别的都不新鲜。你能从鸡肋一样的官场上激流勇退,可喜可贺。来,干一杯。”

史天雄端起酒杯,“不管你的祝贺是真是假,这酒我喝了。”喝了酒,吃一口生鱼片,又道:“是不是想告诉我:你这步棋下迟了?”

陆承伟道:“不是。你这种人,做什么都不会晚。和你成为同行,最好和你结成联盟,千万别和你成为对手。听说你准备出任个不起眼的……”

史天雄再次打断道:“承伟,我先声明一下,第一,我不会向你借钱发财;第二,别打主意让我给你打工。至于我为什么选择回报率很低的商业零售,目前我还不想告诉你。”

陆承伟顿时有了落空之感,停了一会儿,说道:“天雄,我也用不起一个享受过正司局级待遇的打工仔。在商场,我好歹算是个过来人,而你还没有过去……”

史天雄又接上了,“承伟,总是打断你,太没有礼貌了。可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我想你也不会生气的。你无非是想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育教育我,该注意注意这,该注意注意那。这番好意,我心领了。经商,恐怕也是条条道路通罗马。你我的立场不一样,我要照你说的去做,结果很可能是南辕北辙。我记得你不信共产主义,也没信过上帝。谈论经商之道,你我缺乏共同的基础。”

听到这里,陆承伟已经彻底忘了请史天雄吃饭的初衷。一个共产党的即将下岗的副司长,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搞风险极大的商业零售,手里又没握有沃尔玛这种大公司总裁的委任状,优越感怎么还是这么强啊!陆承伟低头默想一会儿,松一松领带道:“你别忘了我是共产党人的儿子。你别忘了是共产党给我创造了一切发财的条件。你别忘了我是共产党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号召的热情响应人。以我多年的经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也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也罢,金钱的发言都一样有说服力和号召力……”

史天雄摇着手笑道:“对不起,小弟,我又要打断你了。我知道,美国的老摩根说过:当政府和法律无能为力时,让金钱说话吧。我认为你和老摩根太高看金钱了。金钱并不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东西。看来咱们真没有共同语言。”

陆承伟被激出了争强好胜之心,举起酒杯说道:“可能同台竞技更刺激一些,结果也更有说服力一些。天雄,我和你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都应该算老革命家陆震天这棵树干上长出来的树枝吧?我和你的区别只在于,你的枝头上结苹果,我的枝头上结梨。不管是苹果还是梨,能卖出好价钱,才算是好苹果好梨。咱们少谈点主义,多谈点苹果和梨吧。你选择西平搞商业零售,太好了。你要选择上海,我们还没法比呢。西平是我们俩兄弟共同的舞台,谁到底是真正的主角,一两年后,让历史评价吧。来,为了能在西平同台演出,干一杯。”

史天雄疑惑地看着陆承伟,忍不住问道:“你去西平准备投资什么?”

陆承伟大笑起来,“我的天雄哥,这个简单的问题,可不该由你来提。我还是愿意回答。西平市区是个有400多万人口的大都市,自古以消费业发达著称于世,哪个行当不能造就亿万富翁?人说吃在西平。每年公款吃掉的两千个亿,西平恐怕要占去十分之一。做餐饮不如你做商业零售赚钱?当然,我的主营并不是搞餐饮了。尽管我已经控股了一家三星级酒店。做餐饮太麻烦了,点钞票就能把人烦死。我的主营还是搞金融。我喜欢这种高雅而刺激的挣钱方式,只要看准了,一笔生意就是一个亿万富翁。我不是答应救陆川的国有企业于水深火热之中吗?我要去西平坐镇指挥打这个战役。”说罢,低头,呷一口茶水,“你干嘛这样看着我?确实是我自己要买这些企业。天雄,一两亿的项目,我还用不着找银行贷款。当然,在事情有眉目之前,我不会说是我自己要买这些破烂货。我做这个项目,当然是要赚钱了。我很喜欢钱。如果一切顺利,一年半以后,这个项目将给我带来一个亿的纯利润。”

史天雄感到震惊了。对面的陆承伟,确实不是那个离群索居、偏爱玄想,13岁时爱上邻居家的姑娘的敏感忧郁的少年了。对面的陆承伟,也不是那个敢从云南知青兵团逃走的孟浪青年了。这个孩提时的玩伴、少年时的密友、社会关系中的小舅子,已经成为一种新生力量的代表性人物了!他买那些县办小企业到底要干什么?史天雄猛然间想起陆承伟花88万买来的信封和邮票,打个冷颤说:“承伟,你不要打着爸爸的旗号……”

陆承伟接道:“搞非法的勾当,对不对?我说过,我是共产党人的儿子,我深爱这个政权和祖国。我挣来的每一个铜子儿,在中国现行的法律法规面前,都纯洁得像初生的婴儿。当然,爸爸的身份和影响力,会为我做成这件事,创造出很多便利条件。对我的竞争者来说,有些不公平。这只能怪他们的父亲们,陆震天们提着脑袋打江山时,他们享受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天伦之乐。最终,这又是公平的。”

史天雄只能摆出兄长的身份,严肃地说:“承伟,我是你的兄弟,你的姐夫,同时,也自认为是一个有26年党龄的真正的共产党员。我也很感幸运,能在西平近距离欣赏你表演金融魔术。你现在手中掌握的巨额资本,是不是像你标榜的那样纯洁,我管不了。在西平,你玩魔术时可要拿出真功夫。我有可能会戳穿你骗人的把戏。”

陆承伟笑道:“中共有六千万党员,像你这种圣徒级的,可能已经不多了。我很荣幸,这次操作能由你这样的人监督。这肯定会让我进步的。”

春节刚过,陈东阳代表部党组向史天雄宣布了一项决定:同意电子信息部原组织计划司副司长、原部属天宇电子集团公司正局级特派员史天雄同志离开电子信息部,参照企业职工下岗人员处理办法,保留公职,每月发给下岗生活补贴300元。

史天雄拿着党组决定看了又看,问道:“下岗?我递交的是辞职申请。”

陈东阳板着脸说:“党组成员都不是南郭先生。我也不是屈原和李白,不敢说众人皆醉你独醒吧?组织培养你几十年,一直把你当人才使用,在你身上投入很大,应该拥有收回成本和利息的权力。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组织公平吗?听陆老说,你去西平经商,也算是一种试验。党组织觉得这试验有价值,决定投一点资。一年3600元,收买一个原战斗英雄、十大新闻人物的心,是合算的。不管你同意不同意,这都是党组最后的决定。没什么意见,你可以去办有关手续了。”

显然,组织和家庭都不愿意彻底失去他,为他准备了一条后路。史天雄适度地表达了感激之情,然后开始做去西平的准备。杨世光一天也不想在北京多呆,干脆把档案拿到人才交流中心存上,给二十几年的历史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得知史天雄和杨世光已经订了北京到西平的车票,金月兰才把两个人加盟“都得利”的方案提交给董事会。“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虽然实行的是股份制,重要的事情,基本上还是金月兰一个人说了算。金月兰说改成股份制,她们都赞成,每年除了拿一份工资,还能在年终分一笔红利,她们都认为这都是托了金月兰的福。如果不是金月兰找燕平凉市长贷款30万,“都得利”哪里会有今天?每人8000块的本金,集到一起,顶多能开个杂货铺。参加董事会讨论问题,那是金月兰念旧,给她们脸,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金月兰提出要聘北京来的史天雄做总经理,聘刚从部队转业的杨世光做业务经理,自然是为“都得利”好,为她们这些老姐妹好,别说举一次手,举十次八次,她们都不嫌累。

李姐做过金月兰的师傅,说话可以不顾深浅,当晚去金月兰家表达了适度的担心。李姐进门后,说:“房子已经租下来了,就在总店附近的牌坊巷。正房三间,住着母女俩,当妈的比你岁数略大一些,像是有病。我们租的是两间东厢房。房子小些,价钱合适。下午我去看过。”

金月兰问道:“这母女俩是做什么的?”

李姐道:“房东不是这母女俩,是一个姓刘的老头……”

金月兰笑道:“管它房东是谁,明天他们能住下来就行了。明天,我去车站接人,你来我家里给他们做顿面条吃。北方讲究什么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

李姐答应着,“好,还是你想得周到。月兰,我这心里还有点犯嘀咕。那史天雄是陆震天的女婿,自己又当很大的官,他想找钱,路子有千千万,怎么就看上咱们这个小小的‘都得利’了?那姓杨的在部队当团长,团长相当于地方的县长,是大官,西林来信说他当了一年多的兵,才见到他们团长一回,他怎么也来了?我知道当年你和姓史的……要是他也……”

金月兰笑了起来,“李姐,你别乱猜了。他们来‘都得利’,都有很多原因,有些人家说了,有些人家不肯说……你不是常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嘛。反正他们现在已经上了火车。我们公司又需要这样的人才,这就有了合作基础。”

李姐扯着嘴角笑笑,“你一说,我就清楚了。哎,这人,也不知是咋回事,穷的时候,这心还宽些,手里一有几个钱,心就变针鼻一样小了。”

牌坊巷地处西平市的腹地,20年城市大膨胀都没动到它只砖片瓦,如今依然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街面是青石板街面,两旁多是一楼一底的砖瓦房,上面住人,下面做点小生意。因附近两个商业区的兴起,小巷的店铺生意早几年就开始萧条了,整条巷子也就露了破败相。巷子中部西侧,盖着一串五座北方才常见的四合院,一进四合院,都是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楼门内都有一个七八十平米的小院子。如今,只有七八十岁高龄的老西平人,才知道这几个小院的底细了。这五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院子,是抗日战争期间,北平五少来西平做官时,出资修建的。其中有袁仁明的双胞胎儿子袁向中和袁向华。解放后,北京的袁大少夫妇,在文革后期,带着刚离了婚的女儿袁慧经香港去了美国。

金月兰领着史天雄和杨世光进了院子,房东刘大爷已经坐在厢房门外候着了。金月兰看看两间房内简易的家具,带着歉意说:“委屈你们了。按你们给的标准,确实租不到单元房。”

杨世光笑道:“我看这房子挺好的。大爷,你回屋去吧。”

刘大爷探头看看正房堂屋紧闭的两扇门,压低着嗓音谦卑地说:“这正房是人家的。你们一次就交了三个月租金,我得把话说清楚。这房子是北平五少袁二少当年养小妾用的。我给他们拉洋车,就住在这一间。解放后,袁二少回了北京,胡小姐又嫁了人,我们家就在这院子住了30年。15年前,这梅家母女要我们搬出去。打了官司,正房归她们,厢房归我。这梅兰下了岗,又有病,脾气不好,你们最好别招惹她。为租这两间房,已经吵过几架了……胡小姐当年待我不薄,梅兰是她的骨肉,照理我应该依着她。可我每月不拿几个钱回去,儿媳妇不待见……其实,梅兰只是怕吵闹,人倒是个好人。我该回去接孙女了。”

杨世光看见刘大爷出了院子,自嘲道:“我们进了一个地形复杂的地区。”

史天雄说道:“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杨世光道:“谁说后悔了?当营长之前,本人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只怕司长大人已经睡不惯这种硬板床了。”

正说笑着,刘大爷又进了院子,掏出一把钥匙,把锁着的水龙头打开了,脸上带着歉意说:“厕所判给她们了……”

史天雄道:“大爷,你忙去吧。这事我们自己解决。”

这时,史天雄还无法知道自己又和袁家发生了某种联系。世界有的时候,真的很小很小。三个人出去不久,一个白衣少女推着一辆女车进了小院。这就是几个月前史天雄和杨世光在毛小妹下岗一元面摊前见到的那个很像袁慧的姑娘。姑娘长着一张清丽脱俗的脸,脸上的凤眼汩汩流动着倔强和忧愁,微微上翘的嘴角把一种凛然高傲的内在气质表现得活灵活现,这一切,都与这座已显落伍、破败粗糙的小院不相般配。可这个随母姓的叫梅红雨的姑娘,确实属于这个院子。梅红雨走进院门的同时,堂屋门吱地一声开了,40多岁,略嫌瘦弱、略带病态,依然可称作美丽的梅兰从屋里走了出来。

梅红雨发现厢房有些异样,下意识地皱皱眉头:“妈,刘老头又把房子租出去了?住的什么人?”

梅兰打开厨房的门,拿一只铝盆子出来,“两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隔着窗玻璃,看不清是老是少。但愿不是农村来的打工仔儿。”

说着话,母女俩相跟着进了堂屋。

一进屋,梅红雨脱了外套,从包里拿出几个包装精制的盒子,“妈,我把医生说的特效进口药买回来了。”

梅兰坐在样式很旧的沙发上,取出一瓶药看看,“你真不听话。一粒两块八,咱们这种家,哪里吃得起!如今,稍微能治点病的药,厂里都不给报。”

梅红雨兑了半盆温水洗着脸,“别提你们那个红太阳了,在岗职工的工资都不能及时发,哪儿有钱给你这种病退、下岗职工报药费!都什么年头了,你还在指望工厂!如今,凡事只能靠自己!”把洗脸水泼到院子里,“我就你这一个妈,你病了,不能不治吧?”说着,拿出口红和小镜子开始涂嘴唇。

梅兰爱怜地看着女儿,“天天早上,呜哩哇啦,多辛苦。哎,我们这一代人,算是彻底给毁了。该受教育的时候,赶上个该死的文化大革命,去云南插队,一插就是十年。回城了,又赶上该死的文凭热,好单位别想进。好不容易熬到孩子大了,又碰上该死的下岗热。我们这一代人,是彻底被抛弃的一代。国家一直在抛弃我们,一次不行,还来第二次,第三次。我们这代人,怎么这么背时呀!”

梅兰爱发牢骚,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获得一种心理的平衡。这种牢骚对社会已经没有丝毫的破坏力,完全变成慰藉心灵的一种方式了,对于其它人,哪怕是亲人们,这种牢骚也引发不了什么共鸣了。梅红雨已经收拾打扮完毕,肩上斜挂一个坤包,准备出门,伸手捋捋母亲有些凌乱的头发,说道:“留点精力和你的病斗争吧。晚饭我不在家吃了。”

梅兰的话匣子马上换个频道,“是去和男朋友约会吧?”

梅红雨的口气有些硬了,“是又怎么样?我23岁了,不该谈个男朋友?你23岁已经当妈了。”

梅兰不高兴了,“那是个什么时代?暗无天日,没任何希望。早早结婚,是为了熬日子。这件事,当妈的不该管?红雨,你记着,女人活的是好婚姻。你外婆和你姨婆,就是个例子。你先把他带回来,我见见,看看他是不是个养家的男人。”

女儿头也没回,出了院子。梅兰叹口气,开始做饭。

第三天,史天雄和杨世光走马上任了。“都得利”太小了,连个发表施政演说的地方都没有。加上春节刚过,市民购买力低下,加上几大商场又搞换季清仓大甩卖,参加他们上任仪式的班组长们,情绪都有点低落。史天雄一看,也不来套话了,在总店营业厅盘脚坐下来,招呼大家说:“大家也都随便点,随便点。我今天不谈什么施政纲领。我只想给大家讲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开始于1948年。德国埃森城一个开零售铺子的老妇人病故了。老妇人丈夫家姓阿尔布雷希特。她给两个儿子留下的惟一遗产,就是这间铺子。铺子有多大呢?30平米多一点。38年后,全世界范围内,已经有3100家名叫阿尔迪的商店,它们的主人就是阿尔布雷希特兄弟。当年,阿尔迪在西德的纯利润,超过了280亿马克。第二个故事,开始于1962年。一个美国人,受阿尔迪经营模式的启发,在家乡小城内,开了一家叫沃尔玛的商店。35年过去,全世界已有近4000家沃尔玛的分店。沃尔玛去年在全球的销售额是1760亿美元,排名世界500强第3位,纯利润排名世界第12位。我估计,沃尔玛在三到五年内,肯定会稳坐世界500强第一名,纯利润能排名前八。这两个商业零售业的巨人,有什么经营秘诀呢?你们猜猜。”

大家七嘴八舌猜一会儿,争得面红耳赤,没有统一的答案,又都安静下来,看着史天雄。

史天雄道:“阿尔迪的秘诀是: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一定要以市场最低价出售自己的物品。沃尔玛的秘诀是:天天平价,销售成本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二点五以下。现在,大家应该能明白我为什么不当司长,来当‘都得利’公司的总经理了。因为‘都得利’也在按全市最低价经营着。我是一个曾经带兵打仗的人。有句话叫做:韩信用兵,多多益善。沃尔玛现在有100多万员工,20年后,我恐怕能领导‘都得利’50万员工吧?这就是我来当你们的总经理的理由。”

金月兰带头拍起了巴掌。

就这样,史天雄轻描淡写地为“都得利”画出了一张很不错的宏伟蓝图。

陆承伟到西平后,专门和齐怀仲一起,到“都得利”总店逛了一圈,然后给陆小艺打电话报告说:“营业厅面积不足800平米。顶多三个月,他就该想回去的事了。这种档次的店,要什么没什么。”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陆承伟都在为收购陆川的企业操心,对陆小艺的多次询问,都搪塞敷衍了。让他感到愤怒的是,陆川方面拿来的资产评估报告,竟敢把他当冤大头来耍!价值将近9000万的十个小企业,第一次竟报了1.5亿元,第二次也报了1.2亿元!这不是把他当土豪来打吗?

陆承伟把田青廉书记和秦思民县长约到西平,安排他们在皇冠大酒店住下后,只让齐怀仲出面跟他们周旋。田青廉和秦思民在酒店熬了两天两夜后,才把正主陆承伟等到了。陆承伟开门见山,一点也不客气,把陆川十个企业资产评估报告的复印件朝桌上一放,说道:“我首先向两位父母官声明:我不是雷锋,也不是慈善家。这个项目,我完全可以不做,因为风险太大了。如果这些企业真值1.5亿元,哪怕是1.2亿元,它们都能盈利。我让你们组织评估,是基于对你们的信任。值9000万的东西,你们敢卖1.5亿!我们还怎么合作?这种时候,你们真不该给我玩这一手。机会错过了,再也没了。我做这么大的项目,你们总该让我保本吧?我说个方案,请你们考虑。评估是9000万,到我们签约时,它们最多值8000万了。这8000万,我出7000万现金,另外1000万,算作你们一方拥有的法人股。我再等一个月,到时候你们不签字,我也可以给我爸有个交待。”说罢,留下两个呆子,转身走了。

秦思民翻看着陆承伟留下的评估报告:“一模一样。看来,真不该跟他耍心眼。让他抓住了证据,我们不听他的也不行了。”

田青廉苦笑道:“还不是想多搞几个钱,改造几个学校,修几个像样的公共厕所。想不到他连这个报告也能搞到。地区评估所把我们给卖了。想着他这些钱不是走私,就是逃税搞来的,不会太在意,没想到他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被动了,是被动了。”

秦思民叹道:“错过这个机会,只怕夜长梦多。他做这个项目,当然也要挣钱。我已经派人查过他的底细,没发现特别违法乱纪的地方。只是他运气太好,把这些年暴富的机会都抓住了。老田。他压1000万,也不算就地还钱。再说,他又主动给我们留1000万法人股,他赚了钱,我们还能分些红利。斗心眼,我们怎么是他的对手?”

田青廉道:“回陆川,开个会,按他说的谈吧。睡在床上尿尿,流哪儿在哪儿吧。”

齐怀仲开着车,有点担忧起来:“承伟,这么无遮无拦,他们会不会不做了?再找个老区贫困县,做这个项目,恐怕难度更大。”

陆承伟接道:“黄花菜都凉了。这个项目黄不了。把牌摊给他们,省得他们再玩猫腻。他们当然可以选择不做,可是经过这次一折腾,这些小企业只会一落千丈,再过一年,连5000万都不值。他们都年轻,头上的乌纱比面子重要,不会在乎我说话的方式。”

右前方,便是西平市的金融街了,S省和西平市的多家银行,都把气派的大楼盖在这里,像是在比赛什么。财力?地位?品位?信誉?也许兼而有之吧。陆承伟喜欢乘车经过这条街的那种感觉,特别是坐在奔驰600上经过这里时的感觉,好像完全拥有了两边的高楼和这高楼底下的一座座金库。这时候,陆承伟看见了从一家银行大楼走出,和一个年轻女人交头接耳的史天雄。

“慢着!”陆承伟喊道:“停一下。和天雄一起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银行官员?蛮有气质。”

齐怀仲低头看看:“不是银行官员。这个女人是天雄现在的老板金月兰。看来,他们是准备上项目了。”

“什么?‘都得利’的老板是女的?”陆承伟深感意外,“还是个很有风度的年轻女人!你怎么不早说呢?”

齐怀仲扭过头讪讪地笑笑:“你也没交待。天雄的老板是女是男,不是太重要。”

陆承伟摇摇头,“走吧,没听后面在催!你齐怀仲的判断力不至于这么低下。想不到天雄辞职还有点粉红色原因!我把问题想简单了,仅仅把它政治化了。你对这个金月兰了解多少?”

齐怀仲认真想了一会儿,回答道:“这个金月兰,当姑娘时,也是名动全国的风云人物,70年代末就捐了20万遗产。对了,她好像和天雄同一年当了什么十大新闻人物。你怎么不知道金月兰?”

陆承伟朝后仰仰,闭上眼睛,“那时候,白天我在哈佛工商管理学院读书,晚上在一家中国餐馆洗盘子,假期四处旅游,想在什么地方突然间遇到一个叫袁慧的中国女人。我只知道中某间发生了一场局部战争,刚刚成了我姐夫的史天雄参了战,又生还了。他们还是旧相识?还有别的吗?”

齐怀仲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了,“我知道的情况,西平的小报都登过。说她办这个‘都得利’,是为了给女儿交择校费。好像她早离了婚……”

陆承伟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说道:“我想她也是个单身女人。共产党中的圣徒,也是人呢!我一直给我姐报平安无事,原来天雄已经开始重温旧梦了。”

奔驰600拐向滨江路,速度慢了下来。陆承伟突然又叫起来,“是她?快,追上那个白衣女人!就那个,和长头发男人并排骑车那个。快——你怎么停下来了?”

齐怀仲指指前面的车,“红灯。再动就追尾了。你认识?”

梅红雨和男朋友古狼拐向右面一条小街,从陆承伟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陆承伟在车里感叹道:“可能是幻觉。袁慧不可能在这里出现。那个穿白衣服的,还是个小姑娘。回家吧。”

这时,史天雄已回到牌坊巷。省工商银行对“都得利”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又对史天雄谈的发展规划兴趣很大,建议“都得利”公司搞一个详尽的策划书给他们看看。金月兰就让史天雄回住处把策划书草拟出来。

这个时候,红太阳电子集团公司总经理兼党委书记陆承业和西平电视台新闻评论部《今晚十分》首席主持人梅丰,在“都得利”总店门口上了陆承业的奥迪车,准备去牌坊巷见史天雄。梅丰留着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播音员李瑞英同样的发型,显得英气勃发,看上去要比38岁的实际年龄小七八岁。她和陆承业在一起,倒是更容易联想到老夫少妻的林荫道上散步时呈现出的温馨。金月兰站在店门口看着奥迪远去时,心里就感觉到了这种温馨。

奥迪车驶进牌坊巷,坐在理发店椅子上的诗人古狼的披肩长发,已经变成了板寸。梅红雨知道古狼的一头长发肯定要惹梅兰的反感,好说歹说,才换成了板寸。理完发,两个人推着车子,说笑着朝巷子深处走。

梅丰抬眼一看院子,惊诧道:“这不是我堂姐家吗?”

陆承业问道:“房东是你的亲属?”

梅丰挑着细眉一笑,嗔怪道:“老陆,你也太官僚了。堂姐梅兰还是贵公司的病退职工。当年从玻璃厂调到你的麾下,还是你看本人的薄面御批的呢。”

陆承业难为情地笑笑,“确实记不得了。”

梅丰迈进院子道:“贵人多忘事嘛。一两万职工的老总,让你记住手下每一个职工的名字,也太难为你了。”

堂屋门紧紧关着。

史天雄正在厢房专心看一叠报表,猛然见到陆承业,脸上挂着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把二位迎了进去。陆承业刚要把梅丰介绍给史天雄,梅丰已大大方方朝史天雄伸出手道:“史副司长,史特派员,史总经理,梅丰,梅花的梅,丰收的丰,西平电视台新闻评论部《今晚十分》节目主持人。”

史天雄微微一怔,把手伸了出去,“幸会,幸会。”

陆承业看看房内简陋的设施,感叹道:“天雄,没想到你一步走的这么彻底,更没想到你会加盟西平小小的‘都得利’。早知你有这么大的决心,我当时就不拦你来红太阳了。”

史天雄笑问:“二哥,为什么呢?该做的事很多。”

陆承业扯把竹椅子坐下,“我低估了你的冒险精神。你到红太阳,起码可以为你提供一套带卫生间的住房。”

梅丰已经把房内的设施研究一遍,把目光盯在床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上,紧接道:“那我的节目怎么拍?史总经理,我想给你拍个专题片,不知这个星期你能否挤出半天时间?”

史天雄摇着头,摆着手道:“不行不行。我有什么拍头!”

梅丰坐在单人木板床上,微仰着脸,看着史天雄的眼睛问:“你认为在当今中国,一个副司长下岗做了私营企业的白领,不是一个可以引起普遍关注的话题?”

史天雄说:“中国的话题太多了。我一个战友说,世界上已有数不完的下岗总统、总理,一个副司长换个工作,算个什么事!梅小姐,你的美意我心领了,我实在不愿参与制造一个没有多大价值的传媒话题。”

梅丰不依不饶地说:“没多少价值?西平一个市,下岗工人已突破30万人。明天,九届人大就要开始讨论政府机构改革方案。如果这个方案在全会上得到通过,今后两三年,中国又将会出现四五百万下岗干部。一个副司长下岗后,甚至是自动下岗后,不等不靠,只身来西平打工,对全体下岗人员就没有一点激励作用?这样一个专题片没多大价值,我不知道什么东西有价值了。”

史天雄诧异地望着梅丰,口气软了些许,“好厉害的一张嘴,绝对是国家级水平。这么说吧,我不想出这个风头,然后,像大牌明星一样招摇。”

梅丰再逼一步,“一个当年的战斗英雄,年度十大新闻人物,从副司长高位上下岗,又来到西平与全市人民在一个起跑线上再创新的生活,几十万下岗人员知道了这些,会说你是出风头吗?我的节目,收视率在西平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一。史总,请相信我,这是一件有意义的工作。”

陆承业怕说僵住了,大家都不愉快,忙做和事佬,说道:“梅丰,你别这样咄咄逼人。天雄,你也别把话说死了。小丰,我看这节目也用不着现在做,等天雄在‘都得利’干出点成绩后再来做,效果不是更好吗?现在就做,万一他干砸了,还有什么效果?今天就谈别的吧。”

史天雄紧接道:“二哥说得很对。这几天,我们找贷款很不顺利。连续跑了一个星期,今天才找到突破口。我干砸的可能性确实很大。但是我确实有信心把这件事做好。梅小姐其实值得你们传媒宣传的东西,大都在底层。去年,我在西平遇到一个卖小面的下岗纺织女工和她每天早上卖报纸的11岁的儿子。他们身上体现的生命力,才真的让人振奋。你应该拍拍他们,拍他们在想什么,在干什么。我一直认为,中国的希望在于底层的民众之间。拉开一定的时间距离,你就能看出,这20年,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伟大转变,全部是由底层人民发动的。再一点,这20年,从官场退出,在别的行业干出骄人业绩的人,也不在少数。我只不过是个追随者。”

梅丰道:“你不要撕毁老陆为咱们定的君子协定。你记不记得你在哪条街见的那母子俩?提供这么好的新闻线索,我可以请你吃饭。”

史天雄笑道:“我很想吃这顿饭。要是有赏金,我更是求之不得。可惜,我一下子想不起那条街的名字了。”

梅丰开玩笑道:“是不是因为我没说吃什么饭?你来个不见鬼子不挂弦呀?”

史天雄道:“也许是吧。你别忘了,我现在是个商人。”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堂屋里,相女婿的戏也正式开演了。

梅兰问了一般情况后,已经打定主意要棒打鸳鸯了,眯着依旧美丽的柳叶眼,仰着下巴,评说着:“叫个啥名不好,偏偏选个狼。”

古狼迫着梅兰的眼风看着,说:“阿姨,原来是小儿郎的郎,发表诗歌时,我嫌这个郎太奶油了,就改成豺狼的狼了。”

梅兰皱皱眉头叹一声:“小雨属兔,是吃草的小动物,这狼可是要吃肉哇。这个属相……”

梅红雨忙接道:“妈,十二属相哪有属狼的?古狼属鸡,也是小动物。”

梅兰道:“十二属相,我还能记住。算下来,小古你也是要奔30去的人了。这书上说,男人30要站起来……小古呀,编辑是拿工资吃饭吧?一个月能领几个钱?还能发几年?会不会下岗?”

古狼不想再忍耐了,皮笑肉不笑地说:“400多块,还能发几年,不好说,可能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梅兰耷拉着眼皮说:“我也不问你住几室几厅的房子了。400来块钱,少了点,你身上有烟味,可见你是抽烟的。这点工资嘛,够不够养你一个人……”

梅兰拿着架子,掰着手指头说:“问题多了。我呢,穷人得了个富贵病,一个月要花1000多。红雨也是个苦命人,摊上我这个病妈,推也没处推。你家里人都在农村,恐怕想帮你也没力量。小古啊,怎么养家这个问题,不知你考虑过没有?”

古狼压着火站了起来,僵笑着说:“阿姨,你提的这个问题很重要,我要回去认真考虑考虑。告辞了。”抬脚就往门外走。

梅兰喊一声:“小古,阿姨就不送了。”

古狼推着自行车往门外走。梅红雨追出来喊:“古狼,你别走——”

古狼恨恨地丢一句:“等我抢完银行再来吧。”扬长而去。

厢房里,三个人都愣在那里。

梅红雨穿着外套,拿着小包说:“你怎么能这样!”

梅兰世故地说:“生活是过日子,是油盐酱醋,不是什么一低头的温柔。嫁给这种人,你会苦一辈子。你,你要干什么?”

梅红雨说:“我要去向他道歉!他是没钱,可他会写诗。”

梅兰拽住红雨的胳膊,流泪道:“听妈一句劝,和这匹什么狼断了吧。挣小日本的钱,不会长久!共产党的厂,说不管不要我们,就不管不要了,别说这些资本家了。”

梅红雨固执而坚定地说:“我愿意!你放开我。”母女俩在门口撕扯起来。

梅丰忙跑过去劝,梅兰走到门边,一手倚着门框,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厚叠花花绿绿的发票,在空中抖着,“我从红太阳病退,厂里只报过300块钱药费,花这六七千,不都是你这个宝贝女儿赏的?你当然有资格骂我了。”说到这里,越发激动起来,“这他妈的叫什么日月!好端端一个红太阳,硬叫庸才贪官整垮拿垮了。我这个病人依靠谁去?一个月150块生活费,嘴都顾不住,活着还有屁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梅红雨哭喊一声,“妈——扑在梅兰身上,母女俩抱头痛哭。梅丰也开始陪着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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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建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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