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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柳建伟 当前章节:127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一路飞车,一路风吹,进了西平,陆承伟的心绪平静了下来。这时候,他才感觉到额头上的大血包随着脉搏跳动带来的一波一浪式的热辣辣的扎疼。锦绣中华园在西平的西南角,回家消毒,还需要从城东北穿过整个西市。陆承伟决定先到近一些的皇冠大酒店办公室,用红药水简单处理一下伤口。这个随机的决定,竟彻底改变了顾双凤在陆承伟眼里的形象。

钱林假寐了很久,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睡在自己的房间里踏实。看见身边的顾双凤还在酣睡,钱林摸索着穿了裤子和衬衣,拎着外套悄悄出了房间。还没来得及把门锁上,钱林便看见从电梯那边走过来一个人,忙不迭低头朝应急楼梯口走去。

陆承伟发现钱林鬼鬼祟祟从顾双凤房里出来,脑袋嗡地一声大了一圈。上次看了顾双凤的精彩表演,陆承伟并不认为顾双凤真的就变得无可救药。对于女人在非常态情况下的怪异表现,陆承伟并不陌生。在他看来,顾双凤在他面前刻意表现自暴自弃的一面,和乔妮打时间差来西平和他幽会,异曲同工,说明这两个女人心里还有他。男人和女人交往时的成就感,也就产生在这些细节里。猛然看见有个男人,又是钱林这个混蛋从顾双凤房间里走出来,陆承伟心里完全失去了平静。他像一个发现自己钟爱的情人红杏出墙的男人一样,彻底地愤怒了。他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陆承伟把房间的大灯打开了,喷着火的眼睛直逼顾双凤,一字一顿说:“你看看我是谁!”

顾双凤惊坐起来,瞪眼张嘴看着陆承伟,眼睛里闪过几丝错愕和悲痛,在羞愧之心的驱使下,下意识地扯了一条浴巾,遮住裸着的前胸。陆承伟咬着牙,伸出一根指头点点顾双凤:“想不到你真的变成了这种女人!贱!真贱!”

顾双凤的眼神和表情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语言难以描述的变化,最终转化成无所谓和暧昧的笑。她像一个正在步入刑场的死囚一样,变得无所畏惧了。她把浴巾朝地板上一扔,赤条条地下了床,笑着看看陆承伟头上的包,点了一支紫罗兰香烟,“陆大老板,这不是你教我做的吗?是你让我知道了女人的身体可以换成钱。上帝给我这么好的身材,只换你付给的200万,实在太少了点。你看看你,又去招惹良家妇女了吧?拿钱没买来,还挨了打,看着真让人心疼。你这个时候想起我,很正确。念起我们多年的情分,我很愿意抚慰抚慰你那颗冷酷和受伤的心。你要是不急,先坐一会儿,我去打扫打扫卫生。”

陆承伟抬手就是一耳光,把顾双凤打倒在凌乱的床上,骂了一句:“你真下贱!简直无可救药!我真瞎了眼!”

顾双凤爬起来,在鼻子、嘴巴间抹一把血看看,神经兮兮地笑起来,“什么时候变成个性虐待狂了?你要是这么做,需要另外付费呀……”猛地把头一甩,换一张脸,换一种声音说:“陆承伟,你和我还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我当圣女当婊子,关你什么事?用不着假惺惺地演戏给我看。你没有资格当我的教父!你不配!我再堕落十辈子,也比你干净!你出去,你出去——”说着说着,已经泪流满面了。

陆承伟悲叹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无可救药!贱!贱,真贱!”转身走出房间。

顾双凤跟过去把门用力锁上,背靠着门,张着嘴站了好一会儿,泪水混着血水,流过脸颊和脖子,在两个美人谷处左右拐个弯儿,汇在一起,沿着深深的乳沟,流向平坦的腹部。又过了片刻,她冲进卫生间,把水开到最大,哭喊着冲洗起来。

陆承伟拿着史天雄的外套进了客厅,齐怀仲在沙发上醒了。齐怀仲看见陆承伟的样子,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找酒精和红药水,“怎么会弄成这样子?出车祸了?”

陆承伟坐下来道:“史天雄打的。左边这脸,现在还是木的。”

齐怀仲朝血包上涂着酒精,咂着嘴说:“下手也太狠了。言语不合,也不该动手呀。你手机也没开,12点半,小艺还打来电话问你们谈得怎么样。他就是不当你的姐夫了,也还是你的兄长,怎么能打人呢!”

陆承伟冷笑一声:“他已经跟我割袍断义了。我姐和他的事,就这么着了。他骂我发国难财,骂我是腐蚀国家机器的蛆!他永远都是主角,我永远都是跑龙套的,是溜边的黄花鱼!上市的事,应该没什么阻力了。你跟陆川方面联系一下,修路的事,应该提前。我爸一天老一天了,应该让他在有生之年,看见这条路。也该让史天雄看看,我不但会挣钱,而且会花钱。只会埋头挣钱的人,在中国是没有出路的。我们也该打打政治这张牌了。捐1000到1500万,要让陆家川到陆川县城有一条能用100年的二级公路。再不做点面子上的事,人们会怎么看我?就连双凤……”恨恨地叹了一口气。

齐怀仲道:“上次给双凤片酬,她不接,硬要等到剧组解散了再说……双凤心里……”

陆承伟摆摆手,“不要再提这个双凤了!她现在已经变成一间收费的公共厕所了!那笔钱尽快划给她,我不想听见她再为这件事嚼舌头了。另外,你再设法把梅红雨男朋友的详细情况了解一下。”

齐怀仲没想到话题这么快就转到了梅红雨身上,不解地问一句:“了解这些做什么?”

陆承伟站起来冷笑着,“史天雄要做梅红雨的监护人,我不得不做些准备。我要让他知道,戏已经换了,主角也该易人了。我必须改变梅红雨的命运。我要让史天雄真正意识到我的存在。我要让他把今天吐出来的话,一个一个舔回去。我去睡觉了。”说着,朝楼上走去。上了两个台阶,扭头吩咐道:“那是天雄的外套,天一亮,你给他送过去,里面有他的证件。”顿了一下又说:“再把松山送的皮鞋给他带去。”

齐怀仲抬头问道:“送到店里,还是送到梅家他的住处?”

陆承伟道:“送到宴园新村,五幢二单元八号金月兰家。他现在还在路上进行20公里越野训练。估计5点钟,他能走到五桂立交桥。那里离金月兰家最近。他现在身无分文,连公共汽车都没法坐。6点钟,他应该能走到宴园公寓。他有一肚子话要对红颜知己说。6点半你赶到那里,他肯定在。你就说皮鞋是我赔他的。”径直上楼睡觉去了。

齐怀仲看看墙上的石英钟,也睡觉去了。

金月兰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史天雄一直没来电话,让她感到不安起来。后半夜,她几次冲动地爬起来想打110报警。5点40分,金月兰干脆起床了。从卫生间出来,金晶晶穿着睡衣,站在客厅探究地看着她。

金月兰下意识地躲避着女儿的目光,说道:“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觉睡不够,上课要打瞌睡。”

金晶晶追着看金月兰的眼睛,说道:“我妈一夜没睡,肯定是出了大事。你女儿智商不低,又很爱自己的妈,这时候睡觉,可真不合适。说说吧,妈。我都快有公民权了,应该有资格做你的朋友了。一个痛苦劈成两半,分给两个人,一人只剩半个了。你说呢,董事长?”

金月兰笑笑,拍拍女儿的头,“你真是长大了。”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我知道,你对妈妈聘史天雄当总经理一直有看法。史天雄的妻子,也许还有他的家人,都认为是我这个可耻的第三者把他勾引到西平来了。他妻子还找过我,说了很多难听话……我同意他来‘都得利’,原因很复杂。妈年轻的时候……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找时间再给你说吧。他妻子一个多月前给他寄来一封信,提出离婚。时限已经到了,他选择留下了。昨天下午,他小舅子约他出去谈谈,也不知去了哪里,一夜都没打个电话过来。8点半,我们还要到火车站接人。我真怕他出什么事了。”

金晶晶心理上排斥史天雄,主要是因为史天雄有妇之夫的身份。史天雄岳父家的背景,她也是知道的。她认为史天雄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婚姻。一听史天雄的妻子已经提出离婚,金晶晶高兴起来了,说道:“妈,你担什么心?他一个大活人,还能让人给吃了?这是好事,你应该早告诉我才对。敢和有那么大背景的老婆离婚,证明他还像个男人嘛。我比较难以接受你们现在这种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关系。他离了婚,我不反对他做我的后爹。你们毕竟有感情基础。再说,他确实比我爸强很多。”

金月兰担忧道:“我是担心他的安全。现在到处是电话,不管谈成什么样,他也该来个电话呀!晶晶,你说该不该报警?”

金晶晶笑了起来,“报警?一个成年男人失踪十几个小时,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现在能报警吗?再说,他只是你的副董事长兼总经理,他昨天还在上班,今天还没到上班时间,你当董事长的,以什么理由报警?说不定人家已经和好了。谈成这个结果,怎么给你说?今天,他要是没去上班,你就等着接他的辞职报告吧。”

金月兰狐疑地看看女儿,慢慢说道:“你小小年纪,想得还挺复杂。也有这种可能。”

金晶晶道:“不是我复杂,是这社会太复杂了。我们学校选优秀学生干部,有几个同学都知道给老师送礼,拉同学选票了。上周,有三个家里富裕的同学,还请我们吃过海鲜呢。史天雄当过司长,你说会有多少人眼红?陆家一动真格的,史天雄恐怕只能投降了。不说他了。两种结局,我都能接受。他回北京了,我也乐个清静,免得同学拿你们俩的关系嚼舌头。他离了婚,更好。妈,你热牛奶,我热面包,吃完早饭,你去上班,我去早读。天塌不下来。”

女儿这番太过老成世故的话,说得金月兰哑口无言。确实,这个复杂的社会泡得人心更加难测了。6点20分,母女俩吃完简单的早餐,收拾收拾准备出门。金月兰打开房门,惊得后退一步。只穿一件衬衣的史天雄,坐在门边睡着了,脚上的皮鞋蓬头垢面,脏得不像样子。金晶晶过来一看,惊叫一声:“天哪,哪儿来的流浪……”

史天雄站了起来,擦擦嘴角的涎水,不好意思的搓着手笑笑,“对不起,走了一夜路,身上一分钱……想起上午还要接人……你这里近些,我怕打搅你们,想坐一会儿,不想竟睡着了……”看看金晶晶,“我,我想喝口水……”

金晶晶忙闪到一旁,笑着拉着史天雄的胳膊,“史伯伯,你快进来。你这样子可真吓人,好像被人打劫了。你的皮鞋都烂了……这是怎么回事?”

史天雄看见餐桌上有半杯残茶,端起来先喝了,“我走了30多公里路,身上没一分钱……路上也没有电话……”

金月兰把洗脸水端到客厅,“快洗洗吧。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的外套呢?你是不是挨打了?”

史天雄边洗脸,边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忘不了感叹一句:“大洪水把国家搞得这么困难,娱乐场所还都是人满为患、醉生梦死呀。”

金月兰笑道:“先填填你的肚子再说吧。”去了厨房。

齐怀仲敲开门,一眼就看见正在喝牛奶的史天雄,惊奇得瞠目结舌。金月兰问:“你找谁?”

齐怀仲扬扬手中的衣服,“金董事长,我们陆总让我来给史总送衣服。”

金月兰道:“请进来吧。”

齐怀仲走进去,把衣服递给史天雄:“你看看少没少什么东西。”

史天雄把衣服披在身上,“不用看了。陆承伟如今可以干十恶不赦的事,可他不至于偷我的几百块钱。”

齐怀仲看看史天雄脚上的皮鞋,把鞋盒子放在桌子上,“史总言重了言重了。其实我们陆总一直很敬重你,很珍惜你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他说你会从白江走回来,果真……他让我把这双鞋送给你,表示他对你的歉意……”

史天雄哼一声:“他的东西我不收,你告诉他,我嫌他脏。”

金月兰忙打圆场道:“天雄,你们毕竟兄弟一场。你打了人,人家还想着你多走了路,你不收,不合适。”

齐怀仲接道:“史总,你们兄弟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我不知道。我知道承伟一直很重视你的意见。昨天夜里,他已经决定捐款给陆川修一条二级公路了。承伟下过乡,又在美国呆了多年,生活习惯和价值观念,与我们不大相同。可他也想为国家做点大事……你是他的兄长,应该把他当做团结的力量。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

史天雄沉默一会儿,摸摸鞋盒子,“鞋我收下了。你告诉他,这条路要是他抛给陆川的诱饵,我把这鞋煮了给他吃。”

齐怀仲告辞了。

金月兰正要让史天雄换鞋,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他,他怎么知道你在我这里?他怎么知道我的家在这里?难道他认为……”说到这里,脸兀自红了。

史天雄一脸迷惘,被这些疑问难住了。

身兼“都得利”党总支常务副书记、工会主席两职的江榕,最近又被董事会委任了一个职务:社会部部长。自从“都得利”在抗洪期间连续在媒体出了风头后,社会工作日渐繁杂起来。每天,都有人数不等的各类人到“都得利”求职,几乎每天都有人以各种名目来“都得利”谋求捐赠和赞助,搞得史天雄和金月兰苦不堪言。“都得利”不是社会福利部门,也不是社会慈善机构,而是一个以赢利为目的的商业零售公司。董事会经过紧急会议,决定成立一个社会部,全权处理这类事情,每年拨给50000元,由部长江榕统一支配。

江榕兼了这个职务后,知道自己坐在一只火炉上了。几天下来,人也瘦了,脾气也大了,嗓子也沙哑了。杨世光看在眼里,对她说:“你用不着对每个人都苦口婆心。金总和天雄都知道这些人大部分是来吃大户的,成立这个社会部,目的就是堵他们的嘴。太当真了,伤身体。再有要赞助的信函,你看一眼就可以扔到废纸篓里了。来人了,你只用说公司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

江榕埋怨道:“真不该接这个得罪人的苦差事。都怪你,你不劝我,我才不当这个部长呢。”

杨世光道:“比较难对付的人,你推给我好了。你就说我这个董事主管这项工作。”

按照杨世光的主意干了一周,江榕感到轻松了许多,心里对杨世光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这一日,江榕陪金月兰去毛小妹分管的净菜加工厂。

毛小妹加盟“都得利”后,一直很努力。在她勤勉的努力下,小妹一元店已经变成西平一道亮丽的风景。金月兰来见毛小妹,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启发毛小妹的上进心,让毛小妹自己写一份入党申请书。毛小妹听了金月兰和江榕的赞扬,羞红了脸,一直在检讨自己工作中的不足。江榕看启发式谈话毫无效果,直截了当地说:“小妹,你做得已经相当不错了。你想没想过加入党组织的事?”

毛小妹听傻了,忙道:“你可别开我的玩笑,像我这种人,怎么能够入党呢?当个群众,我的毛病都太多了。我怎么敢想入党的事?而且我还有很多私心杂念。这几天,我正为一件事犯愁呢。我觉得我的想法很自私。”

江榕笑道:“你说说看。”

毛小妹认真地叙说起来:“自从我来当了这个经理,事儿就多了起来。小军已经上五年级了,又是三好生,又是少先队的大队长,有这么个儿子,我和为民都挺自豪的。可是,我们也知道吃水不忘挖井人。没有学校老师们的培养和提拔,像我和为民这种人的孩子,在学校哪有出头之日。半月前,小军的班主任吴老师和学校的刘校长来找了我,说他们的学校大门还是1960年修的,又旧又破,要建个新大门,问我看能不能赞助两千块钱,用公司的名义。我没敢答应,可也没回绝。没回绝肯定是私心在做怪。你们说我是不是离党员还有十万八千里?”

听毛小妹说了这番话,金月兰和江榕确实不好再提让毛小妹入党的事。金月兰给毛小妹讲了一番道理。

这次谈话,在毛小妹身上发生了立竿见影的作用。毛小妹最感到对不起“都得利”的事,她没说出口。在张为民的坚持下,毛小妹下岗一元店,至今没有成为“都得利”的加盟店,现在还由张为民带着两个帮手经营着。想起史天雄和金月兰对自己如山的恩情,毛小妹就是一个人呆着,也会感到脸红。现在,这些大恩人们又在考虑自己入党的大事情了,再单独自己开店,说不过去呀!

晚上回到家,毛小妹又一次提出了让自家的店加盟“都得利”的事,并说了下午发生的事,最后说:“金总她们没提这件事,是给我面子。这件事是组织在考验我。要看看我跟‘都得利’是不是真的一条心。”

万事都随毛小妹的张为民,恰恰在这件事上犯了牛脾气,强硬地说:“我不同意。你能入党,自然是好事。可要用咱们家的饭碗换个党员,就要掂量掂量了。我们全家的生活,只能指望这个小店。‘都得利’现在是不错,可你能保证它永远都不错?只有依靠自己,才踏实。再说,‘都得利’的一元店已经够多了,用不着再参加进去。”

毛小妹笑了一声,把身子转过去,“好好好,我依你。店,咱们自己先开着。”长叹一声道:“公司确实不是十分宽裕。我只是想,史总和金总这么看重我,我不能对不起他们。你们男人讲要为知己者死,女人总不能三心二意脚踩几条船吧?活人当然重要,可名声就不重要了?让人背后嚼舌头、指脊梁骨,住金銮宝殿、坐航天飞机、吃鱼翅燕窝,好受吗?小军学校的事,我忍不住给金总提说了。金总很为难。”

张为民道:“你不该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你们‘都得利’名头太响了,这也是我不想加入的原因吧。蚂蚁虽小,多了也能吃掉一头大象。”

毛小妹道:“为民,吴老师和刘校长都是实在人,张嘴要钱,肯定是真遇到难处了。我实在不忍心回绝他们……”

张为民接道:“你是不是想自己出两千块钱,用‘都得利’的名义给学校?”

毛小妹道:“是的。他们对小军太好了。你同意吗?”

张为民笑道:“好不容易跟领导想到一起了。没有陆先生,我这腿不是白叫人轧了?修学校大门,这是善举。我一百个同意。”

毛小妹紧紧把丈夫抱住了。

一宿无话。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毛小妹和张为民就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一看闹钟,差不多也该起床了,毛小妹坐起来穿着衣服说:“是小琴和小全在吵。快起来劝劝,看看出了什么事。”

事情出在钱身上。周小全已经被捉襟见肘的苦日子折腾够了,他准备顺应潮流,赌一把,彻底换个活法。从18岁接父亲的班到现在,已经整整12年了。揣着自修大学本科毕业证,换了四个工厂,周小全仍然没有在办公室里找一个哪怕在角落里的座位。一个月前,周小全暂时在银杏居委会找到了一个差事:给啤酒节做宣传。在这期间,他得知银杏居委会缺编一个市场管理员。居委会马主任很赏识周小全,希望他活动活动能来当这个管理员,并告诉他,这个管理员职务虽小,但管辖银杏居委会所属的三个夜市和一条长达一公里的菜市街。周小全咬咬牙,以房权证作抵押,找人从银行贷了两万元,准备作一次命运的豪赌。他觉得两万元的筹码略轻,准备把小两口多年积蓄的15000块钱也取出来,用35000块钱换这个市场管理员的座位。存折在妻子小琴手里,小琴不愿冒这么大风险,家庭战争便爆发了。

周小全用武力从小琴手里夺到存折后,坐在旧沙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刘小琴爬在地上,抬头哭骂道:“你这个败家子儿,你干脆把我们娘俩捏死算了。你这些年花的冤枉钱还少吗?你买到什么官了?啊——”

周小全瞪着眼睛回敬道:“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这种机会,打着灯笼能找到吗?舍不下娃子,打不下狼。咱们必须赌这一把。天天早上倒马桶,这日子还怎么过?以前是不懂送礼的行情。搞成事的,都不是广种薄收点眼药水。我在街道办事处干了一个月,已经摸清行情了。846个夜市摊位,1200多个蔬菜摊位,568家门市。一家每月多收他5毛卫生费,你算算是多少钱?够你我两个月的血汗工资了!一年内,我连本带息还你30000,再把房权证交给你保管。我又不是拿这些钱去赌去嫖女人,你要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刘小琴坐起来,理理凌乱的头发,看看床上睁着黑豆眼看他们的儿子,擤一把鼻涕道:“哪一回你不是弄个血本无归?你再把这钱打了水漂,我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小全,我求求你,别买这个官了。我知道你要强,我以后再也不说金项链金戒指的事了。”

周小全把两万元现金用牛皮纸包好,一手拿着存折在另一只手上神经质地拍打着,眼睛里闪着泪光,“我知道你攒这点钱不容易。我也知道不容易,泡菜吃得我整天胃里直往上冒酸水。前几年,连个孩子都不敢养,刮宫刮得你瘦得走路直打漂。咱们命苦,都没摊上个有权的爸有钱的妈。可咱们总不能就这么活一辈子吧?如今这社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说,如今办什么事不需要花钱?小琴,我是想让你们娘俩过得像个人!你不是也说过,什么阿猫阿狗如今都变得人模狗样了吗?我就赌这一把了。我想好了,一个月内,我没当上这个管理员,我肯定会把这35000元要回来。要是……我就……然后我跳锦江到东海喂鱼喂虾。”说罢,站起来拉开门要出去。

刘小琴骇得脸色苍白,猛地扑上去,抱住周小全的腿,大喊道:“快拦住他……他疯了——”

战火燃到院子里,另外三家的男人都行动起来了。毛小妹把儿子拉到屋里,推了丈夫一把:“愣什么愣,快把小全拦住。”

周小全一手拿着牛皮纸包,一手拎着菜刀,红着眼道:“嫂子,你们别拦我,也别劝我了。你要硬拦,我就死给你们看。我周小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过。我爱不爱这个家,你们都看在眼里……”

毛小妹上前一步,愤怒地打断道:“你别说好听的了。你把房子押了,又把存折拿了,你家小明想吃个鸡蛋,小琴拿什么给他买?你这不是存心饿死他们吗?你这叫爱这个家?”

李炳老汉也说道:“小全,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心大。大伯佩服你这股子狠劲。这年头,做事是得狠一点。我也信你是为他们娘俩好。可你这种押法是在赌命啊!”

刘小琴哄着孩子,抽咽着,“大伯,小妹姐,你们就由他去吧……你们放心,我,我不会寻死的……可怜的儿子啊……呜……”小明也哇哇地哭将起来。

周小全后退几步,把菜刀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牛皮纸包,认真数了50张百元大钞,嘴里自言自语说:“只能留下5000元,只能留下5000元,办这事,少了不顶用,少了真不顶用啊。”又把剩下的15000元包好,拎着菜刀,把5000块朝小琴怀里一扔,朝院门口跑去,跑到门口,转过身把菜刀朝院里一扔,“要不了多久,你们肯定会说小全这一步是走对了。”转过身,义无反顾地走了。

这一番折腾,耽误了一些时间。张为民赶到毛小妹下岗一元店,看见齐怀仲正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坐在一张小桌边上吃小面,惊喜得手足无措起来。感谢的话还没说几句,齐怀仲站起来说:“张师傅,你别再做了,我们也吃不下。双凤是去赶飞机,耽误不起。”张为民贵贱不收钱,齐怀仲只好和顾双凤一起上了奔驰。《你我都风流》已经封镜,顾双凤的母亲突然病了,顾双凤匆匆忙忙要离开西平。

顾双凤上了车,先冷笑道:“难以相信,这种人还会学雷锋!”

齐怀仲笑道:“这也是事实。凤姑娘,你和承伟有这样一个结局,也算不错了。你弟弟如愿上了大学,回到金华,先把你妈的病治好,再买个像样的房子,让老人家享几天福。影视圈里很复杂,过过瘾也就可以了。找个疼你爱你的白马王子成个家吧。”

顾双凤忧郁地坐着,什么也没有说。

坐落在抚琴西路的天净沙茶楼,在遍布西平大街小巷的茶坊、茶楼、茶园中,当算极品。文人喜欢清淡,品着一杯茶清淡。然而,天净沙茶楼对他还是一片处女地。800元一杯的女儿红,对于清贫的文化人来说,实在太奢侈了。而且对于女儿红后期制作工艺的奇特,有多种传言。古狼相信一种颇有诗意的说法:这些用少女嘴唇摘下的鲜茶叶,要由16岁的漂亮少女在自己胸前搓揉成卷曲状,然后再用每天第一个时辰的阳光晒干。古狼一听说叫陆承伟的老板要请自己到天净沙品女儿红,满口答应了下来。

陆承伟的邀请,在物质层面上的诱惑,古狼也难以抗拒。这个当年曾是诗歌爱好者,后来又是自己的崇拜者的老板,希望自己能到他的公司兼职,确实是个让古狼感到愉快的建议。

然而,古狼知道,在现在这些狗屁有钱人面前,决不能表现出对钱的任何好感。坐在奔驰600里,走进早已神往的天净沙茶楼,古狼一直在齐怀仲面前保持着孤傲和矜持,看到清一色的美女服务员,也没让眼睛的亮光泄漏出来。进了包间,没有看到陆承伟,古狼感到有些失望。

齐怀仲马上解释说:“古先生,陆总和江副省长的三公子关系密切。江小三听说陆总要请你喝茶,一定要参加。过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请坐,请坐。在西平,想见见你们这些文化名人,太不容易了。”

古狼坐下来,愉快地笑了笑,“齐先生,没关系。可惜我对陆总还是一无所知,感到挺遗憾的。”

齐怀仲道:“那是机缘未到。我们陆总最初的理想也是做一个像你这样有出息的诗人。阴差阳错,他去了美国,读的是哈佛大学的MBA,只能搞金融了。可他一直没忘了自己的文学梦,一有机会,就想结交像你这样的文化名人。”

古狼脸上浮出了意外的神情,“想不到陆总还是一个儒商。”又补充一句,“是个有品位的大儒商。”

齐怀仲和善地看着古狼,“如今没文化的暴发户实在太多了。陆总可不是这种人。你老家在清江地区,和陆总也算是老乡。在省城,一个地区应该算正宗的老乡了。陆总的父亲,就是当年清江红军的主要领导人陆震天。”

古狼感到十分惊讶,略带悔意和埋怨的口气说:“这个红雨,怎么不早说……陆老在我家乡可是一个传奇人物,知名度非常高。能够认识陆老的公子,很幸运。”

齐怀仲笑道:“你也别怪梅姑娘。陆总和人交往,从来不说自己的家庭背景。承伟实业没能请动梅姑娘,如果能把你这个大诗人请动了,不是更好吗?你们又是一家人。”

两人正说着,陆承伟和江小三进来了。

陆承伟一进门,看见古狼从沙发上弹起来,也不过去和古狼握手,晃着脑袋吟唱着:“我的太阳在黑夜里升起,滴血的心是把倒悬的火炬。阿基米德的声音响着响着响着,地球算个什么东西!”拍拍脑门,“老了老了,记性不好了,忘了是三个响着还是两个响着了。古先生,你说,到底是几个响着?”

古狼大受震动,语气也变得谦虚起来,“陆总真是好记性。这是我早年写的一首小诗,想不到你现在还能背出来。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陆承伟把江小三介绍给古狼,四个人都坐下了。接着,一个清纯的小姑娘把女儿红沏上了。

陆承伟道:“古先生,我们相识晚了一些,这女儿红刚制好时喝,那才是妙不可言。诗歌真是个好东西呀,有些句子,像是能钻进你的心里、肉里、骨头里。”端起女儿红呷一口,“一说起诗歌,我的话就多了。我爱上诗歌,是因为先爱上一个热爱诗歌的姑娘。每天早上,她都要坐在她家后院的秋千上读诗。她弹琴、跳舞的姿态都很优美。不过,最美的姿态,还是她穿着白色长裙,在秋千架上读惠特曼或者是白朗宁夫人。我这点文学细胞,都是十三四岁时,爬在老槐树上,用我爸那架八倍望远镜,偷看她读诗的时候培养出来的。”

江小三道:“你还做过这种尖端的事啊!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

古狼有些神往有些惋惜地说:“你十三四岁就有这种情感经历,就能体验这种美感,没能成就一个伟大的诗人,太可惜了。我十三四岁时,在学校只会忙功课,回到家还要干农活……”

陆承伟接道:“可惜什么?我喜欢诗歌很实用,有点投机,只想讨这个姑娘的好,连个三流诗人也当不了。古先生才是诗人的材料,我记得你还写过打猪草之类的诗。能在割猪草这种枯燥的劳动中发现诗意,这才是大诗人的坯子。”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切磋诗歌。古先生,晚上本来想请你去银杏坐坐,不凑巧,证监会来了客人,晚上必须先陪他们坐坐了。我和小三正在运作一只股票提前上市,满脑子都是银的和铜的,谈诗也谈不到点子上。等股票顺利上了市,我一定沐浴更衣,过过通宵和古先生谈文论诗的瘾。合作项目,老齐可能已经跟你谈过了。对不起,我把咱们美妙的合作也当成一笔生意了。我希望古先生能出山做承伟实业的太史公。请你千万不要推辞。”

又说了一会话,陆承伟和江小三告辞了。齐怀仲和古狼又谈了一会儿,达成一个口头协议:古狼做承伟实业的兼职文字秘书,每周保证到承伟实业公司工作两个半天,承伟实业公司在皇冠大酒店为古狼提供一间单人住房,试用三个月每月付给古狼3000元工资,正式签约后,月工资长到4000元;古狼的任务是在两年内为承伟实业整理出一部可长可短的大事记。

古狼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看着齐怀仲拿出一张信用卡付了3500元茶水、茶点费,到街上给梅红雨打了一个传呼,约梅红雨下班后到市文联集资福利房工地见面。

下午5点钟,梅红雨赶到工地上。古狼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你还记不记得那家要挖你过去的公司?”

梅红雨的脸色阴沉了许多:“这件事早过去了。我只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又没嫌你挣不来钱嘛。我是个什么人才?一个月给我五六千元工资,还要让我当什么总裁助理,安的什么心,你还看不出来?”

古狼大笑起来,“你这个人,太小心,太谨慎了!俗话说,母狗不愿意,牙狗上不去。自己能把握住自己,你怕什么?”

梅红雨一听古狼说出这种粗话,满面通红,骂道:“你说的什么鬼话!”转身走了。

古狼忙追过去,拉住自行车后架,笑着赔不是道:“红雨,你别生气。我是太高兴了,忘了不能在你面前说粗话。这个机会还是叫我们抓住了。”

梅红雨气消了一些。古狼把这两天的奇遇简单讲了,最后说道:“这真是个充满奇迹的时代。你猜猜这个能背诵我20岁时写的小诗,在美国留过学的大老板是谁?”

梅红雨听到古狼找到一个既轻松又能挣到不少钱的兼职工作,一点气也没有了,笑道:“是该庆祝庆祝。我知道你是一块金子,早晚都会发光的。你别卖关子了。”

古狼道:“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这个大老板,就是想挖你过去的陆承伟。”

梅红雨惊得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说:“怎,怎么会是他?他,他想干什么?”

古狼道:“你一惊一乍的干吗?初次见面,我对这个人的印象不错。且不说他曾经是个文学青年,一个我的崇拜者,能知道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就能证明他是个有品位、有水平的有钱人。我要早知道他是大名鼎鼎陆震天的儿子,上一次就动员你跳槽了。江副省长的三儿子,在西平名声可大了,跟他在一起,像一个小跟班儿,可见他的公司实力不弱。不要把有钱人都看成坏人。陆承伟的助手见面就说过他们曾经劝你去他们公司,可见他们不是玩阴谋的人。社会险恶,我能不知道?你别忘了,诗人和作家,工作就是研究人、表现人。我相信诗人的直觉:这是一个不能放弃的机会。再说,我又是个成熟的男人,他即便是个坏人,总不至于对我进行性骚扰吧?除非他是个同性恋爱好者。”把自己说得笑了起来。

话说到这一步,梅红雨也不好说什么了。

晚上,梅红雨忧心忡忡回到家,看见史天雄的房间还亮着灯,犹豫一下,还是敲了门。

前两天,史天雄又接到陆小艺发来的一封信和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知道这个婚姻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听了梅红雨的叙说,史天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梅红雨急了:“你小时候一起跟他长大,你实事求是地评价一下他。我男朋友也是个狂人,想不到他对陆承伟评价很高。陆承伟会背古狼的诗,真让人难以相信。古狼毕竟不是李白,不是普希金。”

史天雄艰难地说:“承伟确实是个天分极高的人。他要是专心写诗,也会是个一流的诗人。”

梅红雨愣了一会儿,“你也这么夸他?我记得你对你这个小舅子颇有微词,怎么……”

史天雄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上次他是要挖你过去,才那么说。这次他聘的是你男朋友,才这么说。”

 ·14·

 柳建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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