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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柳建伟 当前章节:1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陆川实业上市只等个时间了。每股开盘价不能超过5元的限制,让陆承伟多少有点失望。毕竟,开盘价过低不利于炒作。回北京和有关方面敲定了上市日期后,陆承伟约陆小艺去了一趟西山。他想在史天雄回北京和姐姐正式办理离婚手续前,给陆小艺提几个建议。

陆小艺跟着陆承伟走到西山八大处断塔前,疑惑地问道:“哪个地方不好说话,来这里做什么?”

陆承伟也不回答,在断塔东北的一片草丛里,找来找去,看到一把生着铜锈、锁在一条铁链上的同心锁,兴奋地叫了起来:“它真的还在,它真的还在。”蹲下去,像对待一件珍贵的古玩一样,用手摩蹭那把锁,自言自语着,“可惜袁慧没在国内,也不知道她是否还保存着钥匙。”

陆小艺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承伟动情地说:“这里锁着我、天雄和袁慧共同拥有的一段历史。文革开始那一年,王大海打上了袁慧的主意。我们三个在运河边戏弄过王大海后,天雄提出用这种方式把我们三位一体的关系体现出来。在这个塔基前,我们发过誓,要一辈子互相爱护、互相支持。我和天雄又击了掌,发誓不惜生命保护袁慧……”

陆小艺冷笑着打断道:“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你当什么真?袁慧嫁了王大海,如今,史天雄也背叛了这个家。这把生锈的锁有什么意义?”

陆承伟站起来说:“是的,时间可以把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个人和社会相比,实在太渺小了。红卫兵到袁家走一趟,袁慧的爱情和一生的幸福,就牺牲掉了。爸爸刚被打倒,我们几个只能到承业二哥家避难。社会对于人,有时候确实是很残忍的。可是,历史就是历史,谁也无法回避它的存在。就像这把锁,虽然它已经锈迹斑斑,可它能帮助我们保留一段完整的历史。彻底毁掉它,我们的很多记忆都会变得支离破碎了。再说说这座塔。它整体存在了几百年,日本人的炮弹让它只剩下这个底座了,再不保护它,若干年后,这里就和平常的山坡无异了。”

陆小艺听得不耐烦了,紧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有兴趣听你抒情、怀旧。我觉得现实和未来更重要。”

陆承伟道:“现在,我们家的中心问题,就是你和天雄以什么方式结束婚姻关系。姐,我真的很佩服你身上一根筋一样的现实主义精神。这一点,对我们这个家庭长治久安,非常重要。这些天,闲时,我也在考虑今后如何和天雄相处。你、我、他毕竟也拥有一段完整的历史。总的来说,天雄一直都是我们称职的兄长。我希望经过这次变故,你只是失去了一个丈夫,我只是失去了一个姐夫。丈夫和姐夫都可以伴着现实向未来行进的过程再生出来,而天雄这样的兄长只有一个。我建议你为未来留下这样一个塔基。”

陆小艺认真地看看陆承伟,“这么说,你已经原谅了他对陆家的背叛?”

陆承伟长吁一口气道:“感情上,我们需要留下一个兄长。理智上,我们需要一只有良好生长空间的绩优股。爸爸不可能不明白你们的婚姻遇到了危机。他保持沉默,重要的原因,是他相信天雄的未来。我也相信。”

陆小艺沉默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似地说:“我一直是爱他的。我一直很相信他的未来。如果他能稍稍给我留一些面子,我也不会走这一步。姐毕竟不年轻了。”

陆承伟笑着走到陆小艺面前,“你一点也不显老。咱们走吧。”

当天夜里,史天雄乘火车回到了北京。

第二天下午,陆承伟回到家,没有感到什么异常。苏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看报纸。陆震天的卧室门开着,人不知道起床没有。陆承伟感到很满意,心里想:天雄还算有点恻隐之心,问候母亲后,陆承伟道:“我姐和天雄呢?”

苏园冷冷地说道:“一大早就出去了。天雄大半年没回过家了,这回连飞机也坐不起了。也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这个天雄,心越来越野了,恐怕是要学治水的大禹吧。人家为治水患,三过家门而不入,他呢,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对了,承伟,你姐去西平三四次,每次她回来,都说天雄在西平过得不错。天雄呢,问安电话倒是常打,也只是问候问候你爸和我的身体。我觉得不大对头。这半年多,你姐瘦成个衣服架了。你姐为这个家操心太多了。听说天雄的老板是个小寡妇,是不是真的?”

陆承伟暗自佩服姐姐能忍,也为母亲的麻木感到悲哀,说道:“是个离了婚的女人,年龄也不小了。据我所知,天雄和这女老板,没有闹出什么绯闻。”

苏园把报纸放下,“你姐也没说什么。咱们家的女婿,去帮一个小寡妇办公司,说出来总不好听。你爸惯着他,我也不好说什么。要是天雄真做了……”

陆震天转着轮椅出来了,“天雄走的是正路,我不能不支持他。至于他的战友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陆承伟忙跑过去,把轮椅推到沙发旁边。陆震天道:“承伟,你坐下。回北京几天了,为什么今天才回家?是不是做了什么违规的事,怕我批评啊?”

陆承伟站在父亲面前,恭恭敬敬道:“爸,我正要给你汇报呢。陆川实业在你的直接关怀下,就要上市了。陆川县的工业形势,已经得到了彻底改观……”

陆震天摆摆手道:“你用不着把我的名字写在功劳簿上。你的聪明和敏感,我已经领教过了。这件事,我算一个支持者。即便试验失败了,我也愿意承担一些责任。想不到你真的能把陆川的问题解决了。”

苏园笑着接道:“你表扬承伟,也是板着个脸……”

陆震天道:“你别打岔。最近,我用了很大精力在研究你。目前,我对你是三分满意、三分不满意、四分看不懂。你做事挺稳重,这是优点。可是,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是你要收购陆川的这些小企业?依我看,你心里多少有点鬼。”

陆承伟不敢直面父亲眼睛里射出的锋锐的目光,低着眼皮说道:“爸爸,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作出什么败坏你老人家声誉的事情。虽然我还没有入党,但我认为我绝对是这个政权可以依靠的力量。再有我自小就明白,你的名字里就存着大义灭亲的能量。决不给你提供释放这种能量的机会,是我做事一条铁的原则。我知道,我在你的心目中,一直没有天雄重要……前些年,我都在积蓄力量……”

陆震天笑道:“你别吞吞吐吐。你应该正面回答我。你为什么要隐瞒?你现在是如何经营这个公司的?这些年你到底积累了多少财富?回答我。”

隐瞒的理由,还可以找出来。如何经营陆川实业,能说吗?利用各种机遇和政策、人际关系上的便利,把十几家小企业组成一个股份制公司,再把公司的股票挂牌交易,作为一个搞金融的来说,经营过程业已完成。如果中国的股市,连一点计划经济的痕迹都没有,有谁会收购陆川的小企业?为了让陆川实业体现出良好的、真实的业绩,陆承伟已经又投入6000来万,把陆川实业的产品买去了几大仓库。诚然,这有造假之嫌。可是,如果中国的股票可以自由上市,谁会去造这个假?到底积累了多少财富?也不能如实道来。权衡利弊后,陆承伟道:“爸,邓伯伯不是说过,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都是好猫嘛。可是,多数人都有以貌取人的习惯。像我这种个体户,收购一两家小企业,现在看是正常的。可现在就拿出7000万收购十来家国有企业,就反常了。年初我要说出来,你恐怕就不会当支持者了。至于我如何经营,能不能允许我用外交辞令来回答?无可奉告。目前和今后相当一段时间,这都是我的商业机密。我到底有多少财富,现在也不好说。投到陆川去的钱,基本上是我的全部流动资金了。其它的,都是有价证券。股市万一崩了盘,我又成个穷光蛋了。按现在的市值,属于我的财富,可能有三个亿。我一直认为,怎么挣钱,只要不属于违法所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花钱。你放心,我肯定会把这些钱花到有用的地方。”

陆震天默想一会儿,说道:“你知道我可以大义灭亲,很好。我托人对你前十几年的经营,做过一些调查,目前还没有发现你做过违法的事情。调查报告显示,我的小儿子确实是个不简单的人物。经济学家今天总结出的近20年的暴富机会,都叫你抓住了。这证明你不是在撞大运。以前,我对你这个儿子重视不够,我检讨。你把陆川国企问题解决了,我挺高兴。这件事再次证明你是个聪明的、肯动脑筋的人。抗洪时,你匿名捐过款,现在,你又准备捐款为家乡修路,很好。但做善事太张扬了,就坏了。那条路,不能叫震天路,也不能叫承伟路。我不想用一条路名垂青史,也办不到,你小子也别做这种梦。”

陆承伟惊讶地看看父亲:“想不到,想不到正在议的这件事,你,你也知道了。”

陆震天略带孩子气地笑笑:“我们已经建国近50年了,上通下达还做不到吗?S省的上上下下,都还知道我这个老头子还活着,还知道我对S省发生的事情颇有些兴趣。陆震天的小儿子准备捐1000多万为家乡修条二级公路,你说,会有多少个知情者给我报喜?这种事,不宜多做,过犹不及。毕竟,你是陆震天的儿子。这几年,高级干部的配偶和子女,出的经济案子太多了。老百姓的想法很单纯,太张扬了,他们会有想法的。另外,我想给你提个醒儿。政治上,你也应该给自己提个目标。譬如说,是不是可以考虑写个入党申请书?抗战期间,毛主席就提出了要把我们党建设成为一个广大群众性的党。这个建党方针,在以后的几十年里,有时候贯彻得好,有时候就贯彻得不好。50年代中期,党中央明确提出了知识分子的阶级属性,把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划入工人阶级了。可惜反右扩大化,伤了很多知识分子的心。这十来年,我们在党建方面,也是有教训的。譬如,很多时候,我们狭隘地理解了工人阶级先锋队的意义。中产阶层出现了,该把他们归为哪个阶级呢?非公有制企业的职工,算不算工人阶级?肯定要算。可是,领导这一部分职工发展生产力的老板们应该算哪个阶级?这些问题必须弄清楚。共产党应该是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忠实代表者,最广大的人民群众,自然要包括各个阶层的人民群众。当然,我们党不是全民党,但要充分体现党的群众性和人民性。我们党也不是所谓的精英党,可我们必须把各个阶层尽可能多的优秀人才吸收到党内来。这些年,我们党对在非公有制领域里发展生产力的人的入党问题,不够重视,甚至人为地设置了障碍,阻止这些人当中的优秀分子进入党内,现在看是很不明智的。这方面,天雄想的要深远得多。作为父亲,这些年我对你和天雄,确实不够一视同仁,我再次作检讨。你认真考虑考虑吧。”

陆承伟仔仔细细听完陆震天这番长篇谈话,又感激、又感动、又庆幸。他一时还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力量让父亲两次检讨了这些年对他的轻视。这确实是一个值得纪念的事情。这次亮相,能得到一位职业革命家的基本肯定,应该算是一项成就。陆承伟眨眨眼睛,动情地说:“爸爸,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也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这时,史天雄和陆小艺已经拿到了离婚证。在陆小艺的提议下,两个人进了文革前陆家住过的院子。院子已经变成铁帽子王府管理人员的办公处。面对熟悉的房屋,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古槐,两个人都默不作声。

陆小艺久久地看着古槐高大的树冠,脑子里闪过少年时代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切重要时间,喃喃自语起来:“自从你也爱爬槐树,我就害怕起来。有一天早晨,你和承伟跑步去了,我找来梯子,用望远镜看过那边的风景。只看了一眼,我就知道我在很多地方输给了袁慧。但我不知道我输在哪里。后来,我才明白,是历史、背景上的差异,使袁慧对你们更有吸引力。百年的老贵族和新贵,当然有太多的差异。昨天,我和承伟去了西山八大处,瞻仰过你们三个留下的同心锁。我终于明白应该说是找到了另外一种解释。你用不着承认或否认,因为你的行为可能是受潜意识支配的。事实是,你和承伟当时都爱上了袁慧!我主动吻你,使小计谋吸引你,可算是机关算尽了。现在我才知道,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女人来爱过。我承认,我失败了。”

史天雄听得难受,央求道:“小艺,别说了。”

陆小艺泪眼婆娑,苦笑道:“我希望今天我失去的,只是一个不称职的丈夫……我希望我今天能找回一个永远、永远的兄长……”再也撑不住,掩面跑走了。

史天雄在胡同里抽支烟,看时间还早,坐出租车去了儿子史勇就读的中学。他认为有必要让儿子知道这件事。

史勇长得几乎和史天雄一样高大了,看见史天雄在校门外等候,和一个女同学耳语几句,迎了过去,腼腆地喊了一声:“爸。”

史天雄看看已经长胡须的儿子,用商量的口气说:“小勇,晚上可不可以陪爸爸吃顿饭?明天我就回西平了。”

史勇道:“当然可以,爸爸。”

史天雄看看推着自行车,不停回头朝这边张望的女孩子,“春节和你一起去看冰灯的女同学呢?”

史勇很帅气地耸耸肩,“换人了。碎嘴子,又抠门,小性子,我不换人,累得慌。”

史天雄伸手拍拍儿子的头:“你小子,真是的……再有半年多就高考了……”

史勇抬头眯眼看看夕阳,站下来道:“明年秋天,你可以到清华或者北大找我了。爸爸,你回来是离婚的吧。”

史天雄吃惊地看着儿子,“你妈告诉你的?”

史勇道:“用得着吗?妈曾经找我搞统战,我没接招儿。我认为这完全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多少能感觉到你这几年过得并不开心。怎么说呢?妈也是个好母亲,可不是你的好妻子。妈有一种支配男人的爱好,优秀的男人,都不愿意受女人的支配。你们分开了,还能成为好朋友。这件事,我会对外公外婆保密的。妈这一点做的不错。这叫善意的欺骗,这叫隐瞒就是美德。”说罢,面带几分理解的神情,看着史天雄。

史天雄满意地笑了,用拳头捣捣儿子的肩膀:“小子,比你爸18岁时强多了。找你谈谈,是个正确的选择。怎么样?吃快餐去。”

史勇笑了:“潜意识里,你还是把我当小孩看呢。你能不能请我去一家小酒馆,教我喝一点50度以上的烈酒?我还想跟你谈一谈金月兰阿姨呢。她的命运挺吸引人的。”

史天雄怔了好一会儿,说道:“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的。我同意你晚上喝点二锅头。”

爷俩像朋友一样,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交谈着去找小酒馆。

父子俩谈得投机,忘了及时请假,又让团圆晚饭留了缺憾,苏园大为光火。

史勇和史天雄进了客厅。史勇看见陆承伟在家,喜出望外,拉住陆承伟说了起来。苏园伸鼻子四处嗅嗅,严肃地问:“是谁又喝白酒又抽烟了?一点记性也没有!”

史天雄难为情地说:“妈,是我。”

史勇接一句:“还有我。”

苏园伸出手指着史天雄道:“你这个爸是怎么当的?他还是个中学生,你就让他又抽烟又喝酒!保健医生的话,你们全当成耳旁风了。”

陆震天把轮椅转到卧室门口,大声说:“小题大作。史勇已经是公民了,抽支烟,喝点酒,有什么大不了的。”

苏园叹着气道:“还不都是为你好,不识好人心!好好好,你就这么惯他吧。我不管了。”说着赌气出去了。

陆震天喊道:“天雄,你过来,我要和你谈谈。”陆小艺和陆承伟看着史天雄进了陆震天的卧室,又听陆震天大声说:“你把门锁上。”

陆承伟担忧道:“爸爸恐怕已经猜到了。事先应该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陆小艺无所谓在哼一声:“说这些都是马后炮了。反正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长痛不如短痛。”自己一个人上楼去了。偌大的客厅,变得一片死寂。

陆震天一直没有开口,望着窗外的黑夜,像雕像一样坐着。史天雄等得有些紧张起来,小心喊一句:“爸爸——”

陆震天冷冰冰地斜了史天雄一眼,“先别叫我爸爸了。告诉我,你还是我的女婿吗?这么大的事,你们就自作主张了?你眼里到底还有谁?”

史天雄再叫一声:“爸爸——”

陆震天转过身,两手用力拍打着轮椅的扶手:“回答我!”

史天雄的眼眶湿润了,动情地喊一声:“爸爸,你永远都是我的父亲。我和小艺都认为,分开生活……一段,对我们两个,对这个家,都有好处……”

陆震天沉默了,老眼里闪烁着泪光。史天雄紧张地站在陆震天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过了很久,陆震天艰难地说一句:“你坐下吧。”史天雄小心地坐在床沿上。

陆震天闭目在轮椅上仰躺一会儿,开口了,“你在西平的情况,我听到了不少。燕平凉对你的评价不低。事实证明,你这次选择是正确的。大大小小的陆承伟,已经形成一个阶层了,他们的力量不能低估。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对我们党,对我们这个政权的态度,不是很清楚。我听说有不少人手里有几个护照,几个绿卡。他们做这些,证明他们并不完全信任我们。战胜百年不遇的大洪水,证明我们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但我认为目前不能盲目乐观。信仰危机问题仍然很尖锐。有关部门应该调查一下,我们的党员,到底有多少人现在在练这个功,那个功。前些天,邹子奇来了,带了一个什么大师,要给我传什么功。说这个功练一练,练到我肚子里长一个法轮,我就能重新站起来走路了。我把他们骂出去了。过后一想,这种现象实在不能忽视。邹子奇是一个有30多年党龄的副省级干部,他怎么连科学也不相信了?这个功,那个功,据说相信的人有几千万快上亿了。听之任之,怎么得了?我们党有70多年历史,现在不过有6000多万党员嘛。贫富差距拉大,社会风气不好,贪官污吏增多,都与信仰危机问题有关。正因为如此,我很看重你在西平做的工作。不过,你去西平做这个试验,代价也不小。我已经失去你这个女婿了。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我就想看到这个试验会有一个好的结果。我不希望你最后成为一个灰溜溜的失败者。”

史天雄说道:“爸,我一定会尽力的。”

陆震天继续说:“你我都是唯物主义者,用不着回避生老病死这个事实。我见马克思的日子,距现在不会太久了。过些日子,我想去S省走一走,看一看。1935年秋天,我的几十个战友,都在三过草地两翻雪山的过程中倒下了,我想去看看他们。另外呢,我也想看看燕平凉治理后的锦江,看看你和金月兰办的那个‘都得利’。小艺是个好女儿,这些年,她为这个家做了很多贡献。可是,她无法在精神上和你对话。我不大相信你现在就和那个金月兰有什么男女私情。但我相信她身上有很多吸引你的东西。这种东西对我也有吸引力。这个闺女很有韧劲,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在想办法向前向前向前。作为男人,你现在自由了。我不反对你和她之间产生感情。借用血统论的观点,你和这个金月兰,更像我的亲生儿女。我很欣赏你们身上共有的那股子劲头。20年前,捐20万,不易。20年后,凭一双手建一个能把我陆震天的女婿吸引去的‘都得利’,更不易。我很愿意把她认个女儿。这当然是个一厢情愿,有些私心的想法。女婿也没失去,又白得一个女儿,真不错。有什么办法?天要下雨,儿女要离婚,我这个老头子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学学阿Q先生,自我安慰安慰了……”

史天雄流着眼泪,扑通一声,跪在陆震天面前,仰着脸,哭喊一声:“爸爸——”后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陆震天擦一把老泪,自责道:“你们走到今天,我也有责任。我对你父母,一直深怀愧疚。我一时的软弱和胆怯,让我无法面对他们了。我在你身上倾注更多的心血,给你提供更好的发展机遇,都是想做些弥补……你也爱小艺,但一直把她当个亲妹妹一样爱,我能看得出来。得知你们部队要参战了,我好几天都没睡好觉。战争是什么,我陆震天很清楚。那几天,我总在想:万一天雄为国捐躯了,我有何面目去见重光和雅兰?后来,我就想到催逼小艺去部队跟你结婚这个办法。我当年因为自私,没有为重光和雅兰作证,让我陆震天的女儿,为史家留个后代,我……不说这些了。这是个错误的决定,没有给你们,特别是你,带来一生的幸福。我要提醒你几句:小艺是爱你的,当年,她毫不犹豫去部队跟你结婚,足以证明她是爱你的,这也是一种牺牲,你不能忘记。永远把小艺当亲妹妹来爱,不管我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你都应该这么做。”

史天雄泣不成声喊一声:“爸爸——”

梅红雨进了院门,发现厢房门前有些异常,看见梅兰从堂屋出来,问道:“妈,史先生他们回来了?”

梅兰皱着眉头,看看院里晾晒的衣裳,忧心忡忡道:“人往高处走,他们搬走了。这房子不知道又要租给什么人……千万别租给不三不四的人,安静的日子没有了。”

梅红雨把自行车放好,“要搬家了,也不说一声。他回去离婚,也没有瞒我们,搬家的事为什么要瞒?”

梅兰拿起扫把扫着院子,说道:“你这个红雨,说些不着边的话。我们和他们是什么关系?不过是临时邻居。人家凭什么要告诉你?自家门前雪能扫干净就不错了。只要这房子别租给坏人,就烧高香了。”

梅红雨换了衣服,阴着脸从屋里出来,“我去接个外地来的同学,晚上不在家吃饭了。是不是他们自己来搬的家?”

梅兰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没看见史先生和杨先生。金董事长领着一干人,一会儿工夫,就搬走了。”

梅红雨道:“你没问问他们搬哪里去了?”

梅兰摇摇头。

梅红雨带着一脸疑问,走着出去了。

史天雄离开西平后,金月兰召开董事会,做出两项决定:一是购买一辆桑塔纳2000,一是为总经理史天雄和杨世光租一处两室一厅的单元房。中国毕竟是中国,“都得利”这么大规模的公司,没有一辆小轿车,公司总经理住处没有电话,没有卫生间,实在说不过去。这是史天雄来西平后,金月兰第一次行使董事长的权力,做出的第一项决定。

把史天雄和杨世光的家,搬到明光村小区后,金月兰感到心里多少有点不安。毕竟,做这些事情,有点不符合金月兰这一年来一惯的做事风格。她决定亲自去车站接史天雄,在第一时间告诉史天雄这些情况,免得史天雄产生什么误会。从公司回到家,换好衣服,金月兰正儿八经坐在梳妆台前。打开只用过有限几回的化妆盒,金月兰兀自红了脸。

金晶晶伸着懒腰捶着背从自己房间走到金月兰的房间,自言自语着:“7月,黑色的7月,你剥夺了我多少休息时间!可恨的高考……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终于知道化晚妆的重要了,真是一个伟大的进步。我猜猜,女为悦己者容,史天雄肯定已经获得自由了,你准备去车站迎接他。我猜得对不对?”

金月兰又羞又恼,把首饰盒猛地关上,“你这个多嘴的死丫头!没大没小的,小小年纪,想这么复杂的事干什么!我化不化妆,与他自由不自由,有什么关系。去去去,忙你的去。”

金晶晶嘻皮笑脸趴在梳妆台边上,用手支着腮,说道:“你看你的脸,都成红布了。史天雄敢跟陆震天的女儿离婚,证明他确实是个男子汉。你们以前互相之间又有好感,现在果真能走到一起,挺好的。我说过,只要史天雄身份改变了,我支持你们鸳梦重温……”

金月兰生气地站起来:“你这个死丫头,想干什么?”

金晶晶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嗫嚅着:“妈,你别误会。我,我并不反对你再婚。前些天,我又见到我爸了,他刚从拘留所出来,挨了不少打,人也变了,怪,怪可怜的。他,他给人做假账……现在,他住在……”

金月兰抹一把眼泪,狠狠瞪了女儿一眼:“你少在家里提这个刁明生!现在你还没到18岁,法院把你判给了我,18岁以前,我有权对你的行为提出要求。你要嫌跟着我不自由,明年你可以自由选择。你可以告诉刁明生,别再动什么复婚的念头。他把我害得还不够苦?”说着,出了卧室。

金晶晶眼泪汪汪跟到卫生间门口,倚在门框上说:“妈,你千万别生气。我真的希望你能嫁给史天雄。以后,以后我再也不在家里提说我,我……刁明生了。”

金月兰把脸擦干净,胡乱涂了一点润肤霜,出去了,拉开门,扭头丢下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金晶晶闷坐一会儿,也骑车出去了。转了一会儿,就转到了刁明生现在居住的一条老街。

刁明生没想到女儿会突然间出现在这里,面露窘态,下意识地站在门里,挡住晶晶的视线,难为情地说:“晶晶,你,你吃饭了没有?”

金晶晶低着头道:“什么收入也没有,今后你靠什么生活?”递给刁明生一张报纸,会展中心正在开秋季人才交流会,你去试试吧。”

刁明生接过报纸,摇摇头,“我去过了。应届大学生,一群一群没着落……那些体面的位置,都是给35岁以下的年轻人留的……晶晶,你别管我了,这种社会,饿不着我。”

金晶晶担忧道:“你千万别给人做假账了。这种违法的事,做不得。”

金晶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50元钱,递过去,“买点肉买点油,天天吃青菜,怎么行。”

刁明生大窘,结结巴巴道:“我,我有钱。我,我这两天胃口不好……我不要。”

金晶晶把钱朝刁明生手里一塞,“拿着!你绷什么面子!这些教训,你可都要记住啊!我可能要有后爸了……我妈这些年太辛苦了,我没有任何理由反对她再婚。再说,你也把她的心伤透了,又不争气……”

刁明生眨着眼睛说:“肯定是那个姓史的。他是个靠得住的男人,跟我比,一个天,一个地。晶晶,你千万别惹你妈生气。她真不容易。”

金晶晶没再说什么,骑上车走了。刁明生看看手中的钱,蹲下去,眼泪滚了出来。

这时,史天雄拎着小旅行包,怀着一言难尽的复杂心情,随着人流,出了出站口。没有看见“都得利”的人,史天雄只好站在出站口外面等候。杨世光说要在车站给他一个惊喜,他必须等到“都得利”的人。

梅红雨远远地看一会儿史天雄,忍不住走了过去,闪到他背后,突然拍了一下史天雄的肩头,把腰弯了下去。史天雄扭头四下看看,只听到咯咯咯的笑声,没看见人。梅红雨一脸坏笑,捂着肚子站了起来。这一幕恰恰被匆匆赶来的金月兰看到了。金月兰心里一乱,本能地闪到一个磁卡电话亭后面。

史天雄笑道:“你这个鬼丫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梅红雨正儿八经说:“专程来接你。刚才,我到花店去买迟开的玫瑰,可惜他们没这个品种,只好空手来了。”

史天雄疑惑地重复一句:“迟开的玫瑰?没听说过。”

梅红雨笑了起来,“你真没幽默感。你现在就是一朵迟开的玫瑰。可惜已经栽到别的地方了。”朝史天雄伸出手,“你有两喜需要祝贺。一,你刚刚得到了比生命和爱情都珍贵的自由,值得庆贺。二,你今天已经用不着住在牌坊巷这个贫民窟了,乔迁之喜,也值得庆贺。”握住史天雄的手,看着史天雄的眼睛。

史天雄道:“搬走了?那两间房怎么处理的?这,这是谁的主意?”

梅红雨眯着眼睛道:“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房子是刘老头的,怎么处理是他的事。能听见你说句实话,我们就满意了。我接的车晚点了,接你的人也晚点了。你们董事长亲自来接你了。面子不小。”

史天雄看见金月兰走了过来。金月兰解释道:“世光开着新买的车来接你,路上堵车了,我只好下来换了三轮。还是梅小姐来得早,先把你接住了……”

梅红雨紧接道:“我还没有资格来接史总。我是来接我的同学,车晚点了,碰上了你们史总。再见了,史先生,欢迎你,还有杨先生常回牌坊巷看看。”说着,人已经跑没影了。

金月兰当面说了买车、搬家的事,最后说:“这事应该等你回来再说,可世光和江榕他们都怕你再拖,我就做了一次主。”

事情已木已成舟,史天雄只好说:“这是好事。眼看就到冬天了,我正愁没法洗澡呢。”

第二天,史天雄一个人去看了毛小妹管的净菜加工厂。搬家之后,梅家母女的安全问题实在让他放心不下。再说,陆承伟已经用高薪聘了梅红雨的男朋友当自己的吹鼓手,究竟是何用意,难以断言,这种时候,对梅家母女的不管不问,实在说不过去。

毛小妹感叹一番蔬菜品种太少,又说道:“最近小妹牌馒头销路很好,只要咱们能把质量保证了,过个半年一年,全西平人恐怕都要挑咱们的馒头买了。一天一人吃一个,至少能卖100万个,一个赚两分钱,就是就是两万块钱呢。这一算账,把我吓了一跳,实际上,每天能卖出去十万个,就不得了。”

史天雄用开玩笑的口气感叹道:“小妹,这仗你可是越打越精了。再过两年,我这个总经理就该让位。金总说,她和小江找你谈过入党的事,你说你还差的远,我看你差不多已经够格了。写个申请吧。党组织的大门,永远向中国各种优秀人才敞开。”

毛小妹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临走时,史天雄说起了老房东母女,“我们的老房东是母女俩。应该是老邻居,我们住的两间厢房,房主是另外的人。母亲以前在云南当过知青,得了一种很难治的病,早病退了。女儿在一家日资企业工作。我们搬走了,如果房东把房子租给一些不安分守己的人……记得前一次你说过想租两间房当仓库,不知道落实了没有?”

毛小妹道:“史总想得可真周到。我们把这两间房租下来,再聘这位有病的大姐当个保管员,一个月可以给她开200元工资。这件事,我明天亲自去办。”

史天雄掏出一个纸片递给毛小妹,“俗话说,五百年修来同船渡。我们做了大半年邻居,也是有缘分。这上面写着我的新住址和电话号码。明天,你把这个条子交给她们。告诉她们,我忙过这一段,一定去看望她们,再告诉她们有困难了找我。”

毛小妹拿着小纸片站在加工厂门口,目送史天雄远去,心里道:“天底下还是好人多呀。”正在街边胡思乱想,忽听有人喊她嫂子,定睛一看,周小全骑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刹在眼前了。毛小妹下意识地向后躲闪一步,“你这个死小全,吓死我了。你这是……”

周小全道:“嫂子,我已经正式到街道办事处上班了。官不大,只是一个小小的市场管理员,股级干部都算不上。这条街,凡是搞经营的门脸和摊位,都归我管。嫂子,小全忘不了你对我们家的关照。我用不着跳锦江了,真好。嫂子,我终于可以报答那些对我有恩的人了。从此以后,你们这个加工厂,每月的卫生费全免。这两天我一直在熟悉环境,连家都没回,晚上在办公室的钢丝床上睡。熟能生巧,我懂。等我在这里站稳了脚跟,我一定设家宴答谢你们。不是你和为民哥提醒,我也想不到给小琴和儿子留5000块,说不定小琴就跟我拜拜了。现在好了,家庭稳固,儿子白胖,新生活充满阳光,真好。真他妈的好哇,好!这社会还能为我这种生活在最底层、过了几十年暗无天日生活的人,留下这样一条路,也真他妈的好哇!这是真心话。真心话已经没有多少地方敢说和可以说了。我真的太高兴了。嫂子,我会好好珍惜我拿命赌来的机会的。古人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得无比的好。嫂子,我得走了。”也不等毛小妹做出什么反馈,一拧油门,突突突地走了。

毛小妹听得云山雾罩,不知该替周小全庆幸,还是替他担忧。

第二天下午,梅红雨下班回到家,梅兰马上向女儿宣布了自己已经再就业的消息。梅兰把小纸片交给女儿,感叹道:“想不到咱们还能遇到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事。”再次就业的喜悦,让梅兰变得既年轻又充满活力。

这件事情,彻底改变了史天雄在梅红雨心目中的形象。她开始自觉不自觉地把史天雄当成一个男人重新认识了。这是一个像山一样稳重可靠的男人。这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在这个不眠之夜里,发生在史天雄和梅红雨之间的很多细节,都被梅红雨发现了新的意义。史天雄看她时,眼睛里漾溢的不只有父辈的慈祥、兄长式的关爱,还深藏着纯粹的男人对女人的欣赏甚至是赞美。史天雄不愿意让她到陆承伟的公司,也许更多的是出于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嫉妒。史天雄其实根本不想搬家,金月兰搞突然袭击,只能证明这个优秀的女人已经觉察到这个小院存在着让史天雄难以割舍的东西。

第二天,梅红雨接到男朋友古狼的一个传呼,才忽然想到昨晚回顾和史天雄的交往时,自己已经把古狼给忘掉了,心里对古狼隐隐生出了几分愧意。这种情感上的游弋,对于热恋中的男女,应该是不能放纵甚至是不可宽恕的。晚上,当梅红雨看到古狼用由承伟实业领到的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第一件价值超过千元的时装时,她激动地用热烈的长吻,对自己在情感上的游弋做了忏悔。古狼提出要梅红雨跟他到皇冠大酒店他的办公室兼卧室去,专门强调那间房里24小时有热水,可以从容而文明地温习一下伊甸园吃禁果的游戏。梅红雨一口回绝了:“我永远不会在酒店、宾馆跟你做爱。我永远不会去承伟实业分给你的房间。”古狼有些羞恼,讽刺梅红雨自作多情。

这对恋人最终闹个不欢而散。这时,他们还没意识到,因为西平有了史天雄和陆承伟这两个人,他们之间恋爱关系已经变得脆弱起来。

史天雄提议由“都得利”公司和陆川县共同出资,在陆川县建一个时令鲜花基地和一个高档水果基地。这个怎么看都是双赢的计划,也得到了陆川县热烈响应。季节不等人,在史天雄的再三催促下,陆川县县长秦思民终于坐到了史天雄的办公室。可是,谈了半个小时,史天雄发现对面这个老同学好像还没有进入情况,不禁有些诧异,盯着秦思民问道:“你还犹豫什么?难道这不是个好主意?你到水果摊上看看。从美国进口的脐橙,每斤卖18元,一年四季都有鲜货供应。我们自己的上等脐橙,最贵每斤卖三到四元,顶多能卖三个月。美国的苹果一进中国,名字改叫蛇果,一斤能卖16元。国产苹果,一斤能卖两元,就是高价了。你再到西平的郊县看看,菜农种植的蔬菜,几十年都是那几个品种……你以为我们找不到合作者?”

秦思民笑着解释说:“谁说这不是个好主意?这两个基地建立起来,能让陆川一两万农民富起来,我这个当县长的,眼也不是树窟窿,看得见。城里人,特别是你们这些大都市的人,吃得起十几元一斤的仙果,五六元七八元一斤青菜的人,确实越来越多了。这是潜在的市场,我这个七品县令也能看见。五年前,陆川也大面积种过苹果,去年有一个乡的苹果都烂在树上了。为什么,批发三毛一斤,都没人要。你替我们想得很长远,对陆川的可持续发展,确实很重要。可你这种思维,是富人和小康人家的思维。陆川县大部分人是穷人!穷人的想法你知道吗?陆川的财政收入,今年只够吃九个月。剩下这三个月,只能靠贷款给一万吃财政饭的人发工资。天雄,我不是给你哭穷。我这个县长手里要是有100万闲钱,我早来跟你们谈判了。马上就到年底了,我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哇。你提出风险共担,利益共享,合理是合理,可,可能谈吗?如果你们‘都得利’独资建这两个基地,我马上可以跟你签合同……”

史天雄生气了,“这还叫合作吗?‘都得利’不是慈善机构。你这是什么态度!多耽误事。你早有这个态度,我们早找别人谈了。”

秦思民苦笑道:“天雄,正是怕误了你们的计划,我才来让你看看底牌。如果陆川实业上市后,政府的1000万法人股真的变成了爆米花,我就有钱跟你合作了。”

史天雄紧接道:“你们真把陆承伟当成救世主了!一股就灵?只怕未必。”

秦思民咬咬牙说道:“天雄,实话告诉你,这次我来西平,主要是筹备股票上市的庆祝活动的。陆川实业是S省老区第一家上市公司,又是第一支公私合营公司的股票上市,上上下下都很重视。本来,上午我要和田书记去给江副省长汇报庆祝活动的准备情况,江副省长开常委会,我才有个空来见你。原来,我还想给你和金董事长发个请柬,想让你们也出席一下这个庆祝活动,突然间听陆承伟说你已经不是他姐夫了……”

史天雄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说道:“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去捧你们的臭脚!秦大人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可以说再见了。”

秦思民道:“看来,老同学之间,也不能完全说实话……”

史天雄冷冷地打断道:“你要是再瞒几天,再见就改成永别了。想不到你秦思民变得如此势利。”

秦思民也不生气,站起来道:“老同学,感情归感情,利益归利益。几十万人要吃喝拉撒,我不能不变得势利一点。你能这样骂我,我听了心里挺高兴。你不撵我,我也要走了。眼下,我必须捧陆承伟的臭脚。为什么?因为他,陆川和整个清江老区有了第一家上市公司。因为他,陆川要多一条18公里长的二级公路。陆承伟这只猫可能会吃鱼缸里的金鱼,会吃家里活泼可爱的小鸡小鸭,但他也很会抓老鼠。不管陆承伟代表什么,只用看看他为陆川带来的变化和利益,我这个父母官必须也应该把他当做一尊神来供起来。天雄,陆承伟已经不是一个万事都要请你这个大哥拿主意的小弟弟了。他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

陆承伟们真的要扮演这个社会的主角了?史天雄还心存疑虑。他还要再看一看,不想马上下结论。

不管史天雄怎么评价陆承伟,都无法阻拦陆承伟前进的脚步。借陆川实业上市的机会,陆承伟在S省的经济界大大地出了一回风头。江丰年副省长、S省宣传部部长白万新、S省组织部部长钱钟云,亲自出席了庆祝陆川实业成功上市的会议。S省省委第一书记蒲东林、S省省长王长江都在百忙之中写了贺信,对西部老区第一支公私合营的股票在上交所成功上市,表示祝贺。因为股市持续低迷,陆川实业上市当天,只以8元7角6分收盘。陆承伟对这样一个价位不很满意。

投入一个多亿,陆承伟的目的并不是想养一支表现平平的瘟票。他是一个搞金融的商人,赚钱才是他的目的。让这支股票变成巨额利润,还有漫长而艰难的路要走。

 ·15·

 柳建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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