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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柳建伟 当前章节:110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最近一段,江副省长的女公子江才媛好像对陆承伟产生了兴趣,总能找出一些理由和陆承伟见面。陆承伟自然有些警觉起来,分出一些心思,重新观赏了一番这朵长了毒刺的玫瑰。观察了一些日子,陆承伟问道:“小四,你在我这里耗了这么多时间,该不会把我当成一个候补吧?贪财好色的公职人员还没有死绝,你这种游戏完全可以继续做下去。”

这话有些难听。江小四不是特别生气,叹道:“肯定是我三哥嚼了舌头。我如今一个人孤苦伶仃生活,都是命运捉弄的。我三哥当然也嚼了你的舌头,我这才知道你基本上算是一个跟我同病相怜的人。爱情和稳定的家庭,你以为我不想要哇?我做梦都在想得到这些东西。咱们俩的初恋后来都变得一塌糊涂了。看你现在还对那个女孩子一往情深,我挺感动的。这才是我对你发生兴趣的原因。”

这个解释,陆承伟并不满意,太纯粹了,太抽象了,不像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的思维。又探讨了一会儿,陆承伟想到了已经在公司吃了两三个月闲饭的古狼。接着,他又想起了王传志已经有点人老珠黄的妻子。改变古狼的生活环境,改变王传志的生活观念,不是很需要江小四这种女人吗?要家庭背景有家庭背景,要公关能力有公关能力,要什么有什么。换个角度一思考,陆承伟认为江小四是自己正在进行的棋局上一枚攻击力和杀伤力都相当强的棋子。陆承伟提出用50000陆川实业的原始股作为酬劳,聘请江小四做一年承伟实业的公关部经理,江小四爽快地答应了。

江才媛以承伟实业公关部经理的身份参加的第一项活动,便是出席陆承伟在皇冠大酒店为西平国营商界领袖兰平章设的盛宴。由七十二道菜组成的宴席,整整吃了四个小时,江才媛还没有猜到陆承伟的用意。醒酒汤和果盘上桌后,江才媛才听到兰平章把话题转入正题。兰平章说:“承伟老弟,蒙你错爱,感激不尽。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尽管分咐,我一定尽力而为。”

陆承伟开门见山地说:“帮我销售陆川实业的积压产品。丑话说在前头,这些东西,没有一种是响当当的名牌”。

兰平章爽快地笑道:“你的陆川实业,一不做药品,二不做食品,我可以包销。如今的市场,整体是有些疲软,但是,市场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只要这东西能上最显眼的柜台。价值当然要合理了”。

陆承伟紧接道:“这批存货,出厂价值约有4000万元,再加上今后几个月生产的,总价值约有6000万。成本约5000万,我只需要收回4000万。具体怎么合作,由老齐到你的公司跟你详谈。”

兰平章道:“这样我就没压力了。”

送走兰平章,江才媛忍不住说道:“承伟哥,陆总,我有两个疑问,想请你解答。先说一个小疑问。天雄大哥已经不是你的姐夫了,你为什么要瞒兰平章?为什么会积压这么多产品,我大概能猜得到,一个小县做的产品,肯定不好卖。可你为什么要赔钱给兰平章呢?”

陆承伟道:“想不到你还真是个有心人。告诉你吧,陆川实业的产品,现在还在几个大仓库里放着,根本没有流向市场。兰平章愿意包销,利太薄他能干吗?这种处理方法,叫丢卒保车。不,其实我让出这1000万,本来就打进成本了。兰平章已经把天雄当成一个强大的对手,我干吗要和天雄划清界限?天雄不是和兰平章打交道的一种力量吗?小四,我在陆川搞的这个项目,已经投进去1.3亿元。想走我这条路,你要做好多种心理准备。我现在承受的精神压力有多大,你想象不出来。”

几天后,古狼应陆承伟之邀,去了锦绣中华园陆承伟的别墅。古狼一进门,看见墙上挂着的照片愣住了。齐怀仲一看这种情形,马上认定这是一个败招,这是智者千虑中的一失。陆承伟看看照片、看看古狼,说道:“古先生,她是不是长得很像你的女朋友?”

古狼这才回过神,“像,很像。”

陆承伟解释说:“我也觉得很像。她姓袁,是我的女朋友。她现在美国。古先生,你请坐。我和你真的叫有缘分,连女朋友都长得像。股票终于成功上市了,可以歇一段了。如果古先生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多参加一些公司组织的活动。年底,我想到东南亚转转,很想让你一起去。”

两人谈了两个多小时,越谈越投机,快吃午饭的时候,江小四来了。江小四极富攻击性地看看古狼,说道:“你先别介绍,我猜一猜,这位先生肯定是你经常把他的名字像夜壶一样挂在嘴上的大诗人古狼。”说着,掩着嘴扑哧笑了出来,“对不起,我想说的是酒壶,不是夜壶。只有酒壶才能配诗人,要不怎么说李白斗酒诗百篇呢。不过,夜壶用在古诗人身上,也不算离谱,他毕竟不是女诗人。”

陆承伟大笑起来,“你这个死丫头,怎么能这样糟践伟大的诗歌呢!古先生,你可别在意。她叫江小四,大名叫江才媛,江丰年副省长惟一的女公子。芳龄几何,我没问过,可能是你的同龄人吧。身份……”

江才媛接道:“一个在婚姻的围城里两进两出的孤独的单身少妇。我最想写的一首诗,有位女诗人已经写过了,篇名叫《谁来与我同居》。”

古狼整日里在文艺圈里厮混,见识过不少胆大无耻的女人,这些女作家或者文学老女人说话也很大胆,熟悉了,什么话都敢说,可江小四这种刚一见面就说夜壶,就叫喊自己孤独,就谈同居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古狼笑着朝江小四伸出手,很绅士地微微弯腰,“幸会,幸会!”

江小四眯着眼睛,微微抬着头,似笑非笑,大胆而仔细地看着古狼,也不伸手,评价道:“不错不错,有那么点小绅士的派头和风度,怪不得陆承伟一口尊称一个先生。活着的文人,能叫陆承伟称先生,也算成就了。”

古狼的表情尴尬古怪起来,伸出去的手僵着,正要缩回来,突然被江小四的手抓住了。江小四用拇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握住古狼的手,食指调皮地在古狼的掌心里轻轻地勾动。古狼破天荒遇到这种握法,紧张得表情怪异起来。陆承伟只是觉得两个人握手时间太长,打趣道:“小四,古先生是名花有主的男人,你可别存什么非分之想。他的女朋友几乎像你一样漂亮,可比你年轻。”

江小四放开古狼的手,笑道:“不错不错,像个正人君人。如今,像古诗人这种纯情的小男孩简直绝了种,借古先生这颗种子生它几窝,肯定能卖出好价钱。古先生,你说呢?”说罢,挑衅地看古狼。

古狼这才意识到过分示弱,等于在精神上叫这个女人给阉割了,也大胆地看着江小四,说道:“种子真是好种子,可不知道你这块地能不能种出好庄稼。”

陆承伟击掌笑了起来,“小四,怎么样,遇到对手了吧?”

江小四抿嘴笑道:“是不是棋逢对手,现在还不好说。中看不中用的男人多了。但愿古先生是个例外。”

吃完晚饭,江小四要去听音乐会,提前告辞了。离开雅间时,江小四只跟古狼握了手。

古狼感到紧握的右拳里出了很多汗。这个女人的握手再次震住了他。江小四飘然而去后,古狼才意识到右拳里多了一个纸团。这种奇特的诱惑方式,让古狼感到浑身燥热。又坐了一会儿,古狼去了一趟卫生间,小心展开纸团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明晚7点,我请你到西平剧场看萨特的《死无葬身之地》,不见不散。13808138963。

第二天下午,古狼拨了3次江小四留下的手机号码,都没接通。6点半钟,古狼还是去了西平剧场。在剧场门口等到7点半钟,古狼在心里骂着娘,愤愤地离开了。第一次被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小寡妇这样戏弄,古狼感到难以忍受。8点钟,他给梅红雨打了传呼。他希望梅红雨能答应出席周五承伟实业的一次活动。他要让江小四看看,他并不缺好女人。

梅红雨又一次拒绝了。这让古狼感到很没面子,恼羞成怒地说:“你的脑袋真是长包了!你这种做法,今后我们怎么在社会上立足?陆总待我们不薄,几次邀请你参加公司的活动,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会怎么想?你以为我这个破铁饭碗真能端一辈子?莫名其妙!”

梅红雨固执地说:“我相信我的直觉。陆承伟对你这么好,付给你高薪,借给你钱付房款,肯定有他的目的……”

古狼冲动地说:“你真以为陆承伟对你有非分之想?你也太自信了。你知道陆承伟接触的都是什么女人?名演员、名模、女歌星,成群结队。哪一个都比你这种中方雇员有身份。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丑八怪。前两天,他还提出让我跟他一起出国看看,开开眼界。他有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在美国。你我的家庭背景,对我们的未来一点帮助都没有。我也像你一样,什么时候我们会有出头之日?”

梅红雨吃惊地回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有隐瞒我的家庭出身。”

江小四见到古狼,诚恳地做了自我批评,解释说自己那天掉了手机,又遇上堵车,心情坏透了。7点10分赶到剧场,没看见古狼。古狼大度地说:“没关系。我女朋友请我看电影,等到7点1分我就走了。你迟到,我早退,没缘一起看《死无葬身之地》,以后再找机会吧。”

江小四试探完古狼后,对陆承伟说:“你干吗要捧古狼这个小角色!养这么个三脚猫未入流的破诗人,不太合你的身份。”

陆承伟问了详细情况,说道:“小四,你太过分了!古先生把你当个同事看,你这么耍人家才叫有失身份。他的女朋友确实出类拔萃,你何必做这种无用功呢?再说,你真要对他有意思,就不该这么对待他。文人们,都很敏感,自尊心伤不得。”

江小四冷笑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作家、诗人,我还认识一些,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要不,咱们打个赌,一个星期,我要是……”

陆承伟打断道:“让他跟你上床很容易。这个赌,我不跟你打。他即便跟你上了床,心不在你这里,并不能证明你很有魅力。爱占小便宜的男人很多。你要是只想戏弄他,我可不答应。现在,真正棒打不散的恋人不多见了,四小姐,你就高抬贵手,给我留下这片难得的风景吧。古狼虽然出身卑微,可他很高傲,他心里未必能看得上你我这种有家庭背景的人。有些生活在底层的人,对金钱和权力没什么兴趣。古狼的女朋友就是一个。她对我们的生活一点都不羡慕。太难得了。古狼是个很智慧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有多优秀。小四,我承认,作为一个女人,你相当优秀。可是,你别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毕竟不是小姑娘了。”

江小四半天没说话,最后突然冒一句:“咱们走着瞧吧。”

谁都不可能为所欲为。陆承伟也认为这是真理。陆川实业上市后的表现,让陆承伟再一次感到了个体的渺小。十元上下的股价,是无法卖出好价钱的。在这个价位上,根本无法和天宇集团进行实质性的接触。陆承伟知道,目前的当务之急,应该是为炒作陆川实业,制造一系列可以爆炒的题材。《证券法》出台之后,拥有陆川实业这样一支有先天缺陷的股票,等于怀抱一枚炸弹。看来,该打打资产重组这张牌了。不管是国内的大企业,还是三友集团这种跨国公司,都可以作为陆川实业的潜在合作伙伴。这几年,陆承伟在日本三友集团的乔本身上投入很多,该让这个乔本发挥作用了。

几天后,陆承伟在一家日本餐馆,单独宴请了刚刚从日本述职回到西平的乔本。

伴着日本清淡、忧郁的音乐,喝着清酒,乔本龙太郎爽快地答应了陆承伟的请求,“我们好朋友的多年,合作的大大的好。你在陆川、西平的行动,符合我们三友集团在华的战略。我们的也有投资中国西部的计划,最终的目标可以告诉你:以适当的价格收购你们的天宇。你们中国的三十六计,大大的好,瞒天过海的有,声东击西的有,暗度陈仓的也有,最后还有一个打不赢就走。我们的也需要在中国的西部的造声势。你们的大洪水,损失的不小,你们倒退的不行,还要大大的开放。WTO的谈判,你们的政府肯定会对美国的和欧盟的妥协。美国的和欧盟的,也不会放弃中国的最大的市场。中国的加入WTO,不会迟过2002年。我们三友的,决定早一点进入中国,大步大步的进步。我们的帮助你,也就是帮助我们的自己。你的可以放心,你需要做什么的,我们的都会满足你的。中国的法律和人的同样的重要。你的父亲的影响大大的,他的声音的中南海的能听到,我们的知道。”

陆承伟抑制着自己的兴奋,夸奖说:“乔本先生,你的中国话又有长进了。我相信我对贵公司在中国的战略会有所帮助。中国搞市场经济时间不长,一般人只相信外国大公司的实力。你帮助了我,我是不会忘记的,并会按国际惯例,付给你应得的报酬。”

乔本呷一口清酒,伸出大拇指说:“你的信誉的,大大的好。中国人的很多崇洋媚外,说日本的西方的月亮比中国的圆,这是错误的。我的很佩服你,因为你在日本的也比我能干。”又伸出三个指头,“再有三年,我的就退休了。日本的竞争的,太残酷了。我喜欢中国的很多很多。日本男人退休后,大大的可怜,太太的在家掌权,儿女的看你多余……呵,那是陪伴着痛苦的漫长岁月。人生的机会的不多,我的年轻的时候,应该选择走你今天的道路……可惜,那时我太爱玩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承伟从来没有看见乔本龙太郎如此伤感过,又讲得如此坦诚,心里涌动着两个老朋友叙旧才会生出的情愫,陪乔本喝了一杯,“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乔本也喝了一杯,继续说:“这是命运,我的不能抗拒。我没能升任亚洲部的部长,我的好日子的,只有三年了。我的必须好好生活三年。陆君,我有一个愿望,我的希望你能帮助我实现。”

陆承伟不加思索地说道:“乔本先生,你有什么愿望,尽管说,我一定尽全力帮你实现。”

乔本的眼神里顿时挂上了神往的音符,伸出手指在红木桌上轻轻敲,好像想以此冲淡一些内心的激动,“从前,你的跳西班牙舞的女人,大大的好。我的也很喜欢。她的热情、丰满、性感,大大的好,她的有日本姑娘的安静、柔顺。她的,长了天使和魔鬼的两副面孔。”看见陆承伟脸色变了,笑笑解释说:“中国人的,我知道。朋友的妻子是圣母圣女,我的是你的朋友,永远的只能观赏你的妻子。你们三国的有个皇帝又说,兄弟的像手和脚的关系,夫妻的像身体和衣服。她的,已经不是你的女人了,很久很久以前,我看见她和一个男人散步……”

陆承伟万万没有料到乔本会对顾双凤产生了这么浓厚的兴趣,低着头干咽着,两只手神经质地搓着,艰难地说:“乔本先生,我,你说的这个女人确实已经不是我的女人了……这个姑娘早就离开了西平……乔本先生,我知道你一个人在中国工作,有时候会需要女人……我有很好的朋友在西平搞娱乐业,他可以给你找到各式各样的女人……”

乔本摇摇头道:“不,我的不喜欢妓女,年轻时也不喜欢。我喜欢在家里的女人,家里的。这个女人的,现在的在这个城市里。我在机场见过她,她挽着一个男人远远地走。我找不到她,我想你能找到她,你的一定能找到她。我对别的女人的,没有兴趣。”

陆承伟呆呆地看着乔本,很久没有说话。

江榕突然间提出要辞职,大出金月兰的意外。

江榕敲门之前,金月兰正和女儿讨论史天雄。金晶晶认为史天雄迟迟不来家里吃饭,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针见血地指出:“等杨叔叔从北京回来,完全是借口。他也许是在淡化你和他的关系。他不是粗心的人。他为什么瞒着你照顾他从前的女房东呢?他为什么对梅什么雨的事那么上心?他早就搬走了,为什么还对梅家最近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妈,你可别闹出什么笑话,白担个第三者的恶名,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金月兰被女儿问住了。这几个月,金月兰发现女儿真的长大了,就把公司发生的事有一句无一句地说给晶晶听。

正在这时,江榕敲门进来了。金晶晶问候了江榕,打个哈欠,进自己的房间睡觉了。江榕开门见山,马上说:“金总,我想离开‘都得利’”。

杨世光回北京办离婚手续,金月兰是知道的。下午,江榕去接杨世光的时候,还是满面春风,只过了几个小时,怎么会突然提出辞职呢?金月兰问道:“为什么?”

江榕沉着脸说:“不为什么,我不想干了。明天我会把辞呈送给你。”

金月兰冲动地说:“我不同意!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世光?小江,你说话呀!”

江榕红着眼圈说道:“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我就是不想干了。”说罢,掩着脸拉开门走了。

第二天一上班,金月兰拿着江榕夜里龙飞凤舞写的辞职报告,进了史天雄的办公室。史天雄拿起辞职报告看看,说道:“这件事由我来处理吧。”

金月兰憋了一肚子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一个小时后,史天雄带着江榕穿过银杏林,来到锦江边上。沉默了一会儿,史天雄说道:“去年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我第一次萌发了来‘都得利’的念头。经过这一年的实践,我认为我做出了一项正确的选择。我相信,明年这个时候的‘都得利’,会变得更有前途。你是燕市长亲自做主考官聘任的‘都得利’中层领导,这几个月,经过你的努力,你实际上已经进入了‘都得利’的核心领导层了。我和金总对你非常满意。我实在想不到你会用一纸辞呈,评价你在‘都得利’这几个月的工作。你不会不知道,年底到年初的三个月,对商业零售公司意味着什么。一句话,‘都得利’不想失去你。”

江榕低头看着缓缓东去的江水,淡淡一笑,“史总,我不是一个轻易就改变主意的人。你们能这样挽留我,证明我当初选择‘都得利’没有选错。可是,我现在决定再换一个活法了。”

史天雄也不看江榕,自顾自地说:“我坚信你在西平,无法找到第二个能这么充分发挥你的潜能的职位。从某种角度,我把‘都得利’看成一个同仁和同志公司。这样一句语录,也能用在‘都得利’身上: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只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这样一种公司的价值,日后会被更多的国人发现,目前,它是有点另类。是的,社会确实越来越务实了。可我认为一个社会绝对不会永远停留在单纯的物质狂欢阶段,它肯定还会发展。”

江榕接一句:“史总,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都得利’的前途。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请求你们尽快批准我的辞呈”。

史天雄大笑起来,转过身看着江榕说:“其实,你要是真的对‘都得利’彻底绝望了,想离开‘都得利’,根本用不着递交辞呈。‘都得利’不过是个私营股份制商业零售公司,无法注销你的户口,无权收回你的住房。俗一点说,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对你有什么办法呢?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辞职。”

江榕轻叹了一声:“或许我真应该不辞而别。”

史天雄道:“小江,这样吧,你的辞职报告在我这里,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后,辞不辞职,由你决定。你要是执意辞职,明天公司给你开欢送会。”

江榕无奈地摇摇头,“你讲吧。”

史天雄抬眼看看天空,“往前推20年,中国处在一个极度精神狂欢的时期。那时候,军人特别是打过仗、立过战功的军人,曾经做过一段时代的主角。”

江榕笑道:“我不是小姑娘,对那段历史不陌生。你和金总那时候都是大明星。可惜那时传媒不发达,否则你们不知道会拥有多么庞大的追星族队伍。”

史天雄开玩笑道:“我讲讲背景,是怕跟你有代沟。你不陌生,就好办了。那时候,我们也遇到很多追星族。也许是人老了,常有怀旧情绪吧,我觉得那时的追星族比现在的追星族,更真诚,也更投入,特别是那些女性追星族。战争结束后,我和我的战友们都收到了很多姑娘们的求爱信。我们侦察连,一排长和我收到的求爱信最多。一排长收到722封,我收到681封。”

江榕接道:“这么精确?”

史天雄道:“这些数字早就镌刻在脑子里了,我认为那个时代有许多让人迷醉的地方。在医院里,我们这些坐着轮椅、拄着拐杖的劫后余生的战友,从这些从祖国四面八方飞来的、沾染着少女、姑娘们芬芳气息的信件里,寻找到了人生实实在在的意义。多数来信里面都附有玉照。这些照片伴我们度过了许多养伤的难捱时光。当时,我已经结了婚,只能写一封封回信,说明自己的身份。看着战友们拿着照片比较来比较去,我的情绪挺低落的。”

江榕抿嘴笑道:“后悔结婚太早。”

史天雄道:“也不全是后悔。有些信写得文采斐然,有些信写得情深意长,明明能判断出这个姑娘十分优秀,却无法继续跟她们深交,感到有些遗憾。长话短说吧。后来,一排长从这722个姑娘中,仔细挑了一个做了妻子。那时候,我们都特别的单纯,只知道把照片和信做横向比较,没人想过用优中选优的办法选出一个终身伴侣。后来,再后来,这个曾经非常理想主义的姑娘……”

江榕已经明白了史天雄的用心,打断道:“后边的故事我替你讲吧。这个姑娘先做了红杏出墙的媳妇,继而又想飞到了王侯将相家。我只是不明白,有的人吃烂杏也会上瘾,好像离了烂杏,就没法活了!这种优柔寡断的人,能打胜仗,还当了功臣,真是奇迹。”

史天雄一听这话,心里有数了,皱着眉头说道:“这个故事的后半段,要比你想象得复杂。出墙的红杏,这些年给一排长带来了无尽的耻辱和悲哀。烂杏就是烂杏,不是戒不掉的海洛因。他也知道仙桃对他的后半生意味着什么,他很珍视他生活里出现的仙桃。我作为一个见证人,也非常希望这株仙桃能成为慰藉他受伤心灵的一片风景。一切都在往好处变化,我很替他们高兴。可是,就在上个月,这株早就想搬家的杏树,得了绝症。”

江榕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什么病?”

史天雄道:“白血病。没有人要这棵得了绝症的杏树了。一排长也可以不要。但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挽救杏树的生命。我不认为这个决定是优柔寡断的产物。它是一个真正男人的惟一选择,惟一正确的选择。毕竟,他们一起走过了许许多多岁月。当然,这个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也许,那株仙桃,从此只能生长在九天之上的蟠桃园里了……这个代价实在太大,还要‘都得利’失去一员大将。”

江榕冲动地说:“这个混蛋!自己没嘴?我找他去。”说着,转身要走。

史天雄喊道:“等等。他现在正在去上海的火车上。元旦和春节,免不了要打一场商战,他去准备货源了。”从口袋里掏出江榕的辞呈,“这个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

江榕一把抓过辞职报告,揉成一团,朝江里一扔,昂着头走进银杏林。史天雄抬头看看西平难得一见的冬日的太阳,张着嘴,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这个多雨多雾的冬天,注定要让顾双凤铭记一生、痛恨一生。

这个多雨多雾的冬天,注定也要让陆承伟铭记一生、痛悔一生。

顾双凤花了30万,并没有买来母亲的生命。55岁的母亲只与癌症抗争了三个月,就病故了。她万万没有料到母亲最感遗憾的事情,竟是没有看到顾双凤与陆承伟结婚。弥留之际,母亲念叨的都是陆承伟的好,临终前惟一叮嘱的一件事,竟是希望女儿不要错过陆承伟这桩好姻缘。搞得顾双凤哭笑不得,又不忍对母亲说破,只好点头答应。

经过这场变故,顾双凤对陆承伟的怨恨,竟莫名其妙地减弱了很多。想想,顾双凤就觉得奇怪。不到一个月时间,各种亲戚相继借钱,存折上只剩12万了,顾双凤感到了危机。接到何大壮的电话,顾双凤想都没想,就答应演《乱世情缘》的女三号了。

这个剧也要在西平拍摄。顾双凤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陆承伟在她的心目中确实有不可替代的地位。飞到西平,顾双凤才知道自己演的女三号最早是个交际花,后来做了男一号的小妾,再后来干脆坠入风尘变成了一个不入流的妓女。男一号又是由钱林扮演。这让顾双凤感到滑稽和无奈。所幸这个叫翠花的女人,一直被一个英国传教士的儿子热烈地爱着,在生命最黑暗的时候,终于在那个执着的西方金发男青年那里发现了真爱,最后在悬崖边上站住了。

内心高傲的顾双凤实在不愿意扮演这一类角色。大胡子导演何大壮说话了:“双凤,你要想成为一个杰出的女演员,应该能够扮演任何身份的角色。剧本赋予翠花的戏很多,这个人物我也很喜欢,只要你能够正常发挥,将来谁是这个剧的女一号,还别说呢。郁虹在表演上的前途,没法跟你相比。”

因为《你我都风流》还在审查的程序里打转转,顾双凤在演艺圈里还算个新人,加上这次演的又是女三号,顾双凤的片酬只有区区每集税后4000元。何大壮这样解释说:“双凤,演艺圈,你想当爷,必须先学会当孙子。副导演,我都干了八年。最后三年拍戏,我都是挑大梁,最后桃子都让挂名的导演摘了。能忍耐,也是一种功夫,4000块和10万元相比,是少了点。可上一部戏,情况有点特殊。双凤,你要相信我的判断,这两部戏只要一播出,你就是一腕了,片酬绝对不会在郁虹之下。你现在只要忍耐,未来肯定属于你。”

顾双凤选择了忍耐,在合同上签了字。她也需要钱。

从女一号到女三号,从每集10万元片酬到每集4000元片酬,中间的落差比从小康到困顿还要大,顾双凤从中也看出了人生的本来面目。与顾双凤演对手戏的,是一个叫丹尼的瑞士留学生。丹尼的独特之处,是他那双深潭似的蓝眼睛,只会发出天使般的光芒。这是导演何大壮对丹尼的评价。顾双凤只是觉得这个丹尼看女人十分投入,喜欢看女人的眼睛,和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仗着西方的文化背景,还喜欢当着面一遍又一遍重复赞美她的美丽,也许是他的中文研修还没有毕业的缘故,赞美的词只有“漂亮”、“美丽”有限的几个,偶尔也会说一句:“你的眼睛很忧郁。”丹尼的普通话说得不错,何大壮决定不再为丹尼配音,就让顾双凤先辅导丹尼练练台词。这项工作十分枯燥,做了两天,顾双凤已经有点厌烦了。顾双凤不是合格的小学教师或者幼儿园阿姨,她无法把丹尼和天使联系起来看。毕竟丹尼是个成年人了,如果不是冬天,丹尼的目光肯定也会变得实用起来,抚摸她的领口、胸部、腰部和臀部。这时候,顾双凤厌倦了所有的男人。当然,她的这种心态与钱林整天与女主角郁虹形影不离有关。

既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为什么自己对陆承伟脚踩两只船不能容忍呢?顾双凤又下意识地为陆承伟辩护起来。终于,她忍不住拨了齐怀仲的手机。齐怀仲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详细讲了陆承伟捐款为家乡修路的事。

这天下午,顾双凤穿着黑衣,受一种神秘力量的驱使、去了锦绣中华园。熟悉的房门开着,门前没有停放那辆同样熟悉的奔驰600。他们肯定办事去了。门为什么开着?陆承伟是不用保姆的,谁在家里?顾双凤认定这房子里肯定有一个女人。在栅栏墙外站了很久,不见那个女人出来。顾双凤终于忍不住了,她咬咬嘴唇,朝那洞开的门走去。她想见见这个女人。为什么?不为什么,她只想见见这个女人。

通道两边的草依然翠绿。顾双凤亲手栽下的樱桃树好像长高了不少。叶子都落光了。二楼阳台上摆放的吊兰和云竹都枯死了。阳台里面就是她曾经居住过的房间,顾双凤心里道:这个连花草都不爱的人,真是该杀。

顾双凤低着头进了门。环视四周,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顾双凤莫名地感到鼻尖发酸。

抬起头,她看到了挂在像框里的女人,她禁不住似地后退一步,仔细看看像框里还带着些许孩子稚气的女人,面部肌肉神经质地抖动着。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这个魔鬼,开始包养中学生了。

一个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声音,冲出了喉咙:“有人吗?”她决定和这个中学生谈谈,好好谈谈。现身说法地和这个女中学生谈谈,谈谈自己的历史和现在,谈谈这个女孩子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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