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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柳建伟 当前章节:119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陆震天自知时日不多,自然对这次故地重游倍加珍惜,一山一丘,一沟一壑,都看得很仔细。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回忆,一路对陪他的史天雄和陆承伟评说着。

离陆川越来越近,陆震天变得伤感起来,谈了不少史天雄和陆承伟从未听说过的事。譬如,他是因为逃婚才偶然参加了革命。譬如,他奉命回清江地区发展根据地,过了几年二少爷安逸舒适的生活。譬如,他的第一个妻子一点也不丑,知书达理,还算是一个美人,与史天雄和陆承伟听说过的那个女人完全不一样。譬如,解放后他再婚,并不是因为他前妻失踪,而是因为前妻另嫁了他人,而且是不是真嫁了他人,也是一笔糊涂账。

在陆川宾馆住下后,陆震天在夜里把史天雄单独叫到房间里,伤感地说:“不知翠莲还在不在这个世上,她只比我小一岁,嫁到陆家时,只有14岁。如果她还活着,我很想见见她,单独见见她。她对革命,对陆家,是有功的。解放后,我只得到了一些传闻,就强行把承志接到北京,又严令承志不能回来看他母亲,是错误的。那个男的叫蒋长福,记得是蒋家沱一带的人。你让秦思民帮助查找查找。如果她还活着,我想亲自向她赔个礼。这件事不要让苏园、小艺和承伟知道。这笔历史旧账与他们无关,我想自己把它了断了。我不愿意背着这个包袱去见马克思。”

史天雄深感震撼,知道事情重大,连夜去找秦思民。秦思民一听,感到惊讶,叹道:“老革命家,也是人呢!陆震天的前妻,在当地肯定是个名人。只要她还活着,明天陆老就能见到她。这件事我连夜去办。”

第二天中午,秦思民火烧火燎找到史天雄:“谢翠莲去年病故了,那个蒋长福还在。这个老头倔得很,只说陆家对不起谢翠莲,别的什么都不说,把你大哥骂个狗血喷头,他说他只会跟陆震天和陆承志说话,他说这辈子见不到这两个负心人,到了阴间他要告状。你说怎么办?”

史天雄问:“这个蒋长福在哪里?”

秦思民道:“我把他接到城里了。”

史天雄道:“你做好准备,我去问问见不见,在哪里见。”

陆震天又做了一个让史天雄震惊的决定:要在谢翠莲的坟前见蒋长福。

傍晚,88岁的蒋长福和86岁的陆震天,在一座长着稀稀落落荒草的孤坟前见面了。史天雄和秦思民怕陆震天出意外,不敢远离,也站在坟边。蒋长福蹲在那里,一锅接一锅抽着旱烟。秦思民见冷风凛凛,夕阳渐大渐红,说道:“蒋大伯,陆老身体不好,你有什么话,快说吧。”又加了一句,“我们不会骗你的。”

蒋长福把烟锅在一块石头上磕磕,昏花的眼珠瞪了秦思民一下,生冷地说:“能天天见毛主席、邓小平的陆大人,我认识。我把他儿子养到15岁,能不认识这张脸。陆震天哪陆震天,你龟儿子的心可真够狠的。翠莲就是真嫁给我,她也是你儿的娘,哪能四五十年不让他回来看他娘一眼?我一辈子怕官,今年88岁了,你就是当今皇上,该骂娘我也要骂。多少年了,我都对翠莲妹子说,陆家的人都是绝情寡义的主,可她偏不信,硬说承志会回来看她。这不,哭瞎了一只眼,也没把儿子等回来。陆震天,你们王侯之家的家规可真严呢!夺亲夺到这种程度,还有点人味吗?这是你们兴的规矩?大清朝,三公九卿死了父母,还要回家守3年呢!这承志是做了日理八万机的什么官?孝都不讲……”

秦思民实在听不下去,打断道:“蒋大伯,有话好好说,别扯远了。”

陆震天神色凝重,慢慢摆摆手,“让他说吧。蒋大哥,你骂得好。这笔账就记到我陆震天头上吧。是我小肚鸡肠,爱面子,没把孩子教育好。”

蒋长福咳口痰,“为保你们陆家这棵苗,还乡团杀了我们一家六口。我们图的什么?你的肚量确实太小了,盛不下一只蚱蜢舟。我和翠莲青梅竹马,在一起读了5年私塾。不是我蒋长福抢了你的妻,是你陆震天夺了我的爱。她父母想高攀你们陆家,生生把我们拆散了。前因后果,我要给你说清楚。她和你订亲前,我拉过她的手,亲过她的口。这60年,她只是我的挂名妻室,在家里我们都是兄妹相称。她愿意为你陆震天守节,有什么办法。”说着,擤擤鼻子,抹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红绸小包,“我不说了。这里面有我和翠莲民国26年冬月二十,在清江写的字据。为保护你陆震天的儿子,我们以夫妻相称,如果你陆震天战死了,叫白狗子逮住杀了头,翠莲再嫁给我为妻。这里还有翠莲去年春天写给承志的遗言,都交给你吧。”把红包递给史天雄,恨恨地补一句:“你狗日的命真大,不但没有死,还跟着共产党坐了天下。”

陆震天流着眼泪打开红包,看到了前妻那熟悉的蝇头小楷:

承志儿,你离开娘已经45年8个月零3天了,娘真想你。娘深染重疾,自知不久于人世,很想给你留几句话。也不知这些话你看得见看不见,娘还是想写。你爸和我的婚事,是你爷爷和你外公办的。你爹和我都不愿意。嫁进陆家,我就发过誓: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娘做到了。我早知你恨娘改嫁,几十年不来看我,我不怪你。为保全你的性命,死了十几口人,我失了名节又算什么?知你终于成了国家栋梁之才,娘很高兴,觉得受的一切苦都值。我和你长福伯,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因为你爹还活着。长福哥苦守我60年,我对不起他……

陆震天泣不成声,喊一声:“翠莲,我错怪你了……”

蒋长福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长叹一声,“晚了,她听不见了。陆震天,翠莲临终前说,她希望能入你们陆家的祖坟,你答应不答应?”

陆震天动情地叹一声:“大哥,震天也对不住你呀,陆家也对不住你呀。我马上让承志回来,把他娘迁回祖坟去。这样办你看行吗?”

蒋长福表情怪异,突然从陆震天腿上拿起那块泛着黑色的红绸,“这是她13岁那年,我送她扎辫子的东西”。面向坟包,带着哭腔说:“翠莲,苍天有眼,你托我的事我都办成了。这一辈子,我没有得到陆震天的大富大贵,可与你相敬如宾厮守一个花甲,知足了。”说罢,扔下几个人扬长而去。

回到陆川宾馆,陆震天流眼泪,打喷嚏,神情木然。暗中跟随的专家小组忙碌起来。

所幸陆震天只是伤心过度,受点风寒,经过一夜治疗、观察,病情已经彻底控制住了。苏园和陆小艺认为陆川各方面条件都太差了,建议马上回西平去。陆震天就是不发话。急得母女又去求史天雄做陆震天的工作。

正在这时,秦思民又跑来告诉史天雄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蒋长福老人夜里无疾而终了。

陆震天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通知承志,让他带着全家回来,以儿孙的身份厚葬蒋长福。把他们俩合葬一起吧。他们两个应该长眠一起。让承志给他们立个碑,3年内,每年带孩子给他们扫扫墓。”

史天雄顺便劝说陆震天该回西平了。陆震天道:“你们是怕这回把我这把老骨头丢在老家吧。有水平那么高的医疗小组不离左右,我想死恐怕也死不了。说不惊动地方,做不到哇。走吧,一家人住这么大一个宾馆,过分了。”

史天雄说:“还住了不少别的客人。”

陆震天叹道:“如果不是你成心骗我,那就是你白当了几年侦察连长。老的是医疗小组的专家、教授,姑娘们是随行的护士。那些小伙子们,都是身怀绝技的便衣警察。真的太过分了。50年代,毛主席出外巡视,也没有这种排场。真的有那么多坏人吗?中国自古少刺客,出了一个荆轲,还被秦始皇用剑刺死了。这么做,只能让我们离老百姓越来越远。敬畏离仇恨也差不远了。”

史天雄佩服地说:“爸,你的目光真敏锐。”

陆震天笑了起来,“这证明我还没有老糊涂嘛。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到S省了。那就光明正大到西平走一走,看一看。算起来,西平的老部下还真不少。燕平凉和江丰年就不用说了。蒲东林和王长江,60年代初,都跟过我到西南搞过调研。那时候的毛头小伙,如今都成了封疆大吏了。该见见他们。该见见,见一次,少一回了。我最近想了一些问题,也想和他们交流交流。”

回到西平,陆震天看了改造后的锦江江防工程,看了“都得利”几个分店,看了几家大型民营企业,也看了正在追收电器的红太阳。这一回,他只是看,没有当场说实质性的评价。临离开西平的前一天晚上,他在下榻的锦江饭店总统套房的会客厅里,约见了省委书记蒲东林、省长王长江、常务副省长江丰年和西平市市长燕平凉。史天雄、陆承伟、陆承业,还有刚刚办完蒋长福葬事的陆承志,也都到场了。

陆震天问了S省和西平市的总体情况后,开始说话了,“这些日子,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地方,也听了很多汇报,有些想法,很想跟你们这几位父母官们交流交流。言多必失,我也是知道的。你们把我这次回S省也称作南巡,太不合适了。我这萤火之光,怎能比得了邓政委太阳般的光辉。小蒲和小王,当过我几天临时部下,小江和小燕做过我的助手,剩下的又都是我的子女,小圈子里戏说一下,也是允许的。我从二线退下来,已有近10年时间了。有些话,不适合在大场合说了。在自己家里人面前,在自己老部下面前,还是可以随便说点什么的。再说,我这个党员又没有退休嘛。全局的工作,一线的同志做得很好,我没什么说的。我今天把我想的看的,说一说,也算发挥最后一点余热吧。”

“可以借毛主席说过的一句话,表达我的总体印象: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看到锦江江防改造工程,应该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句话,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事实证明,小燕当时代表着真理。今年我们遇到了大洪水,证明建议修这样一个工程是必要的。共产党就应该只做这些符合最广大群众利益的事。当然,西平国有企业的形势,也不容乐观。红太阳可以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了。我们的总设计师设计的第二个战略目标,后年应该能够顺利实现。中央现在正在研究开发西部的大政方针,S省在实现第三个战略目标的工程中,地位举足轻重。你们肩上的担子,也只会越来越重。”

“形势严峻这一面,我们必须予以足够的重视。红太阳最近发生的事情,不是孤立的。十几个人携款潜逃,说明了什么?说明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我们不信任了。必须承认,我们现在遇上了前所未有的信仰危机。这种危机,在政治局势混乱、社会严重动荡、经济面临崩溃的文化大革命中,也不曾出现过。天雄认为这是我们这个社会从精神狂欢突然转向物质狂欢,缺少必要的过渡,缺少制度和法律上的强有力的支持导致的。他这种分析值得重视。有的把这种危机的根源追到小平同志那里,说什么白猫黑猫论,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帮助中国人打开了心底里的潘多拉盒子。这是片面的,毫无道理的。他们忘了小平同志还讲过: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如果真有这方面的原因,那也是我们在实际工作中,贯彻两手抓不是很彻底。我们这20年确实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可是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一个什么气功大师,几本唯心主义、神秘主义的书,就能有上千万的人追随他。这可不是个小问题。我全力支持天雄弃官搞商业零售,就是因为他在尝试寻找一种自新的、健康的力量。在这方面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腐败问题确实是我们目前面临的大敌。总结历史上腐败导致亡国的教训,非常重要。这几年,对这个历史性课题,全党都重视起来了。我提醒你们注意:我们一直对党的领导水平和执政能力这个重大问题重视不够、认识不足。治国不力,同样会亡党亡国!最能体现执政党执政能力的,是选择走什么样的道路。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已经过去近十年了,我们中国不但站住了,站稳了,而且发展了、壮大了。原因无外乎我们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我们的选择,顺应了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这一点只要我们坚持住,我们还用怕什么?……”

离开锦江饭店,燕平凉招呼史天雄上了自己的车。

燕平凉感叹几句老首长思路清晰、眼光独到后,话题一转,说道:“我和陆老一样,很看重你们‘都得利’。可你不要忘了,我这个家长还负责分蛋糕。十根指头都连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的放慢发展速度的建议,金月兰是不是贪污了?看你见我,目光躲躲闪闪,让人有点起疑。”

史天雄答道:“市长的训示,谁敢贪污了?我还没寻找到必须放慢发展速度的理由,不知道该如何向你汇报。”

燕平凉道:“兰平章把上次针对你们发起的降价大战,称作自卫反击战,也有一定的道理。政策研究室刚刚给我提交了一份调查报告。自从你们开始办加盟便民连锁店以来,你们‘都得利’每招收一个下岗职工,国营商场就有2.47个职工失业。这个结果让我有点吃惊。作为一市之长,目前我必须把蛋糕分均匀了。过了春节这个销售旺季,你们必须让速度慢下来。”

史天雄道:“市长先生,你这个要求实际上是在帮助劣币驱逐良币。你不能做裁判工作呀。”

燕平凉严肃地说:“非常时期,我必须做点裁判工作。在你们的起步时期,我也在做裁判。我认为起码我没吹过黑哨。”

史天雄道:“这一回你吹的是官哨。燕市长,你为什么不能再看一年?先让市场经济规律当一当裁判吧。”

燕平凉沉默了。

陆川实业的股份在18元到20元之间小幅震荡后,陆承伟准时启动了和天宇集团蜜月计划。圣诞节前,陆承伟把王传志请到了西平龙都县的静惠山温泉山庄。

打了一回猎,洗完温泉澡后,陆承伟建议先爬爬山庄后面的卧佛山,晚上找个局试试手气。结识半年多,两人已成为老朋友了,谈话也不用绕弯子了。上山后王传志叹来:“与老弟相识不足半年,始知我就是走了弯路哇。向老弟看齐的可能性已经不复存在了。这种地方,我是没法常来的。晚了。转轨了,拿到批件炒给谁去?城市已经膨胀得差不多了,圈点地皮,又卖给谁去?我怕是辜负老弟一番苦心了。”

听了这样一个开场白,陆承伟心里很高兴,心里道:不是凡物呀,心里怕是早跟明镜一样了。陆承伟站下来,回望苍山浮云,说道:“理论上讲,暴富的机会,永远都是存在的。以王总的眼力,不难看出这个世界的走向。只要你紧紧抓住现在,稍稍动点脑筋,你人生的后半盘棋马上就能活起来了。”

王传志道:“老弟,你我的关系到了这一层,有什么话,你只管明说。说实话,在这条道上,我已经没能力再攀升了。可我还是不甘心,也想为开辟第二战场做准备了。可惜的是,我一想这第二战场,仍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呀。半年来,老弟对我可谓关怀备至,呕心沥血,如今也该给我指条明路了。”

陆承伟并不急于翻牌,他知道必须把王传志心中的顾虑彻底消除了,合作才能顺利进行。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有贪欲的,做不做出占有的行动,实际上取决于对得失的判断,如只得不失,谁都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如果判断出只失不得,人人都是乖孩子,如果判断出得大于失或失大于得,做与不做就取决于胆量。王传志如今有全国著名企业家的名声,有200来万的家私,这些,他一点都不想受到伤害。王传志实际上已用不着冒太大的风险了。如果能说服他认为合作的风险系数为零,剩下的只是些枝节了。陆承伟道:“腐败,如今已成为顽疾,这个顽疾的根源在我看来是分配的不尽合理。早几年,舆论界曾谈论过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种谈论不了了之,实际上表明民众对这种现象麻木不仁。这两年,红头文件中,开始羞羞答答承认分配不公对社会肌体的破坏力了。最近,也有改变这种现状的消息传出,譬如要评选年薪10万元的教授。可惜步子迈得还是太小了,今天区区10万元年薪,仍抵不上当年卖茶叶蛋的人今天收入的五分之一。党和政府对腐败这个顽疾,不能说不重视。十多年来,都在提反腐败的问题。结果呢?我们的腐败现象仍然十分严重,甚至有难以遏制的倾向。算算世界上有多少个封建君主制国家,就知道我们距公平、公正的理想社会有多么遥远。印尼前年被评为世界上腐败程度第一(数字源于河清涟著《现代化的陷阱》)的国家,今年老苏哈托终于下台了,他蹲不蹲监狱,目前还不好说。党和政府反腐败的决心大不大?政界抓了一个陈希同,商界抓了一个褚时健。一个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一个是中国品牌价值最高的红塔集团的老总。抓这两个人的用意非常清楚:不管你的地位有多高,不管你的贡献有多大,只要你贪污了国家的钱财,就要抓你、判你。千古第一贪官和申的家被抄,白银就抄回7000万两,而国库的存银不过5000万两。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个问题不解决,不得了。这些话,不该我来说,我一不在庙堂,二不在江湖,没资格谈论国是国非。我再说两句陈希同和褚时健吧。陈希同的判决书上,写了他把礼品据为己有,写了他盖了两处行宫。褚时健呢?私分了几百万美元。判的判,关的关,可我们的国有资产,每天还是流失了一个多亿。这些钱流到哪里去了呢?当然是流到私人的腰包里去了。传志兄,凭你我之力,能扭转这种局面吗?”

陆承伟用一句设问结束了自己第一阶段演讲。平心而论,这番话里忧国忧民的情愫要算呼之欲出了。王传志知道这是高超的太极功夫,不能贸然接招,显示自己也是行家的手法,是静观其变。陆承伟停顿了一会儿,激动地说:“我,可以为故乡捐1000多万修一条真正利民的公路,可以捐150万表达对灾区人民的爱心,可以资助100名灾区学子完成学业。合法地挣钱,合情合理地花钱。这就是我给你指明的道路。所谓合法地挣钱,当然不是贪污受贿,当然与腐败无关了。”

王传志笑道:“要不怎么叫合法呢?老弟,你就直说了吧。听了你刚才的皇皇大论,我就知道你不会置我于对党国不忠,对部属不义,对妻儿无情的尴尬境地。我该看看你的底牌了。”

陆承伟又问了几个问题,譬如天宇集团去年的销售收入,譬如天宇集团捐了多少款用于抗洪救灾等。王传志一一作了回答。陆承伟道:“200多亿人民币的销售收入,在中国的大企业里,也可以排到前20名了。只是你们捐的救灾款太少了。区区200万,还比不上红太阳这样一个亏损大企业。我终于明白我爸为什么这次没去你们天宇走走看看了。”

王传志自责地说:“捐救灾款是在抗洪晚会现场进行的,我想着捐200万也不算少了,没亲自去了。政治账,也没算清楚。没想到很多企业都搞大出血,最高的捐了2000多万。李国奇副总给我打电话请示,刚说了两句,他的手机没电了……总之,这篇文章我没做好。”

陆承伟这才翻开了底牌,“我们合作写一篇文章吧。进军世界500强,如今是国有企业界的热门话题。朝这个目标奋斗,政府和中国的纳税人是愿意交一笔学费的。只用看看我们在体育方面为强国梦做了多少努力,就知道我们多么希望出现几个经济上的航空母舰呀!现在,我和陆川县共同拥有一个小上市公司。这个公司的股票天天飘红。天宇集团以每法人股4.5元的价格收购陆川实业的8000万法人股,算是搞了一次进军世界500强战役的火力侦察,谁能说什么?以陆川实业现在的知名度和特殊身份,这笔交易还能为天宇集团赢得一些政治分。我可以按国际惯例,及时、足额支付给你还有你的几个助手百分之三的佣金。不给你留任何后遗症,这笔佣金也不会低于1300万。为了便于操作,春节过后,我会设法把陆川实业的股价拉到每股25元以上。现在,陆川实业的每股净资产,年报上公布的是每股2.36元。再加上中国股票上市的难度系数,天宇用每股4.5元收购陆川实业,你们的董事会和监事会应该认为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吧?”

其实,王传志早就判断出陆承伟的用意了,猛然间听到陆承伟把整个合作计划和盘托出,还是有点难以适应,干咽了几下,没有表态。陆承伟又将了一军:“传志兄,你是认为我做这个壳卖不出去?还是对我的个人信用存在疑问?”

王传志接招了,“都不是。传志虽然愚笨,还能看出老弟出神入化的部分绝技,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该考虑的,你都替我考虑到了。我们本身就是一个上市公司,再控股一个上市公司,需要做很多工作。你也知道,天宇也不是铁桶一块。告我的状子,每天都有。现在天宇还有一个部里派的一个梁特派员,又多了一个关口。所幸陆川有矾矿和钛矿,贮量也不小,天宇收购陆川实业,在战略上无可指责。我需要你给我点时间。另外,我们这个君子协定,用不着让第三者知道。或许,到时候是天宇主动要收购陆川实业,这样可能更容易让人接受些。”

陆承伟听得暗自佩服,心里道:该考虑的,他也早考虑到了,和这种优秀的人合作,太愉快了。

从温泉山庄回到家,王传志召见了李国奇、张中保、马林和周瑞发四员干将,提出开个董事会,讨论一下如何进军500强的战略问题。恰好又到了年底,王传志以大家工作出色为由,决定以送红包的形式,再奖励给每个人10万元。马林认为特派员还在天宇,拿这个红包可能会对王传志不利。王传志说道:“每年我有200万元总裁基金可以自由支配,这是部党组认可的我的特权。按你们今年做的贡献,每人留100万也不算多。我真想给梁特派员也发个小红包,不知他会不会接受。60岁的人了,抛妻别子从北京来到西平,监督国有资产的运营,真不容易。小周,明天你带10000元的红包,去请他参加后天的董事会。另外,你代表公司,邀请他的老伴和孩子今年来天宇过春节。人情世故还是要讲的嘛。”

梁特派员答应列席一次董事会,也同意说服家人来西平过春节,却以无功不受禄为由,拒绝接受王董事长、王总裁发的红包。王传志感叹说:“当过副部长的人是不一样,一个列席,把什么关系都理顺了。”

王传志用目光和全体董事做了交流后,身子朝靠背上一仰,开始做开场白:“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到年底了。这一年,非同寻常啊!我们遭受了那么大的一场洪灾,结果呢,各主要统计数据表明,增长百分之八的预定目标,基本上可以实现了。1998年,历史肯定会浓墨重彩记上一笔的。这是全国的大气候。我们天宇的小气候呢?也相当不错,年初定的百分之九增长目标,已经提前一个半月实现了。可是,我们还是落后了。和全国的形势一比,我们落后了。和我们自己的前五年相比,我们今年也落后了。我们什么落后了?我们的观念落后了。我强调过多次主要领导的分工负责制,今天还想提提。在党内,项书记是班长,我是副班长,党务工作项书记说了算,他是核心,这方面出了问题,要打他的板子。生产经营上,我是班长,我说了算,我是核心,出了问题我挨板子。天宇观念上的落伍,主要责任在我,我应该做检讨。开诚布公地说,我确实有点守成求稳的思想。去年,部里就让我们搞一个进军世界500强的日程表,因为我的守成求稳思想做怪,拖到现在还没有搞出来。在全国的企业界,我还有点改革家的名声,出这种问题,太不应该了。人一旦有点成就,进取精神就差了,我也没有免俗呀!我算了这样一笔账,用五年时间挤进世界500强,我们的年销售收入每年必须净增180到200个亿,这个数字把我吓坏了。为什么会吓成这样?我是想起了这些年发展的艰难。样板戏《龙江颂》里有句台词,叫做巴掌山挡住了你的双眼。我的双眼就是被咱们家电城这座巴掌山挡住了。中国的家电市场、世界的家电市场,不是无限大。可是,从理论上讲,市场的种类又是无限的。19世纪没有汽车,也就没有汽车市场。15年前,没有电脑,也就没有电脑市场。短短百年,汽车已经多得叫人头疼了。短短15年,比尔·盖茨这个穷学生已经变成了世界首富,微软公司股票的市值已经跃居世界第一了。只抱住家电这一碗稀饭喝,早晚要饿死我们。中国人讲知耻而后勇,我当众做这个检讨,算是知耻了吧。接着,我想说说我的一点思考。我想了想,天宇用五年时间挤身世界500强可能性不大,用八年时间挤进去,是有希望的。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需要世界级经济航空母舰为国人鼓劲。制造中国的经济航母,是历史赋予我们天宇人的神圣的使命。为了不辱使命,我们必须尽快踏上扩张之路。朝哪个方向扩张呢?我看有三个方向。第一个方向:兼并或控股一些国内的尖端科研单位,如生物化学、遗传工程等研究机构,让它们成为天宇的新的经济增长点。第二个方向:尽早涉足能源、矿产等基础行业,充分占有生产资料。也可以讨论一下进入国家大型基础建设项目的可行性,如铁路、港口、高速公路等。第三个方向:兼并或控股一些生长性比较好的中小企业,当然,如果有合适的大企业,我们也可以考虑兼并或控股它们。这三个方向,优先级最高的是第三个方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兼并控股中小企业,见效最快。因为国内其它大型企业为了扩张,也会瞄上它们。这就好比搞对象,姑娘是一茬一茬长大的,一茬熟了,就得赶快找,下手快才能找到七仙女,下手晚了只剩些歪瓜裂枣,你们说这婚姻会幸福吗?肯定幸福不了!”

众人忍俊不禁,都笑将起来。

董事会决定成立一个领导小组,专门制定天宇进军世界500强的具体方案。

因为天宇在西平企业界举足轻重的地位,第二天西平各大报纸的头版或者经济版,都披露了天宇集团准备用八到十年时间进入世界500强的新闻。

陆承伟看到天宇准备进军500强的消息,很高兴,激动得用手弹着报纸说:“老齐,你看看王传志这活儿做的,它是准备搞成一件艺术品呢。”

齐怀仲佩服地说:“当初你选择天宇,我还真为你捏着一把汗呢。我想着王传志离五十八九岁还远,处在上升时期,不一定敢冒险。现在看,还是你的眼光独到,不服不行。如今是万事俱备,只等签合同了。”

陆承伟点了一根雪茄,在客厅里踱了很久,神情肃然地说:“本质上,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王传志的工作,还远远没有做到位。过了春节,我想说动王传志,跟我一起到东南亚一带看一看。在国内,他这张脸的知名度太高,加上树敌太多,他从不在娱乐场所出入。他建立天宇王朝,牺牲了很多东西。他的妻子毕竟是近50岁的女人了。王传志面对这张熟悉的老脸,不知还能不能唤起激情。我认定他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

齐怀仲有些跟不上陆承伟的思路,讪讪地笑道:“这主意倒是不错。我听说泰国的成人秀表演,能引诱老和尚生出还俗之心。其实,上千万的钞票已经够有分量了。”

陆承伟叹道:“把这支股票卖了,我准备立地成佛了。我已经下了这个决心。正因为如此,我必须确保这一次计划万无一失。你找个旅游公司,给古狼和江小四办个旅游护照。”

下午,乔本和松山来了。日本国内的经济不太景气,松山准备加大在中国的投资。他看中了西平市高新区芳草园一块15亩大小的地,希望陆承伟能帮他在投标中,以比较低的价格、比较长的使用期,把地拿到手。看中这块地的,还有一家德资公司和一家中国的公司,这些内幕松山已经打听清楚了。陆承伟仔细听完后,笑了起来,“顺的时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饿了有大饼,困了有枕头。松山先生,我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啊。走,咱们去看看那块地。”

陆承伟有什么事需要松山帮忙呢?齐怀仲站在小楼前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正在走神,齐怀仲看见一头金发、英俊高大的瑞士人丹尼朝他飞奔过来。

丹尼喘着气、擦着汗,语无伦次地说:“齐,齐先生,今年能见到你,真是太幸运了。这关系到一个生命。没有任何人,可以无视另一个生命的存在。未出生的婴儿,也有自己的生存权。这种权利是上帝赐予的,是神圣无比的,是不能侵犯的……”

齐怀仲听得一头雾水,忙说:“丹尼先生,你慢慢说,你慢慢说。”

丹尼平静了一些,“我喜欢中国,喜欢中国的文化,可我不喜欢中国可以随便堕胎。我理解中国人不喜欢做未婚妈妈……可我愿意做这个孩子的父亲。我爱她,她为什么不接受?我在瑞士有完全属于我的房产,我还有祖母留给我的450万瑞士法郎的遗产。我可以养活妻子和孩子。如果需要,我可以让他们寄来有关法律文件的副本。齐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齐怀仲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问:“你,你是说,说双凤她,她怀孕了?”

丹尼道:“是的,她要去堕胎!我知道,她现在爱着另外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应该负起责任。我知道,他可能有妻子,有妻子也应该负起这个责任。他不爱双凤,为什么要让双凤怀孕?这个混蛋!”

“作孽呀!”齐怀仲摇着头,原地打着转转。过了一会儿,他说:“丹尼,走,我去看看她。”

这个孩子如果是陆承伟的,该有多好哇!想着顾双凤又一次要上手术台,齐怀仲感到揪心地痛。

顾双凤没有再骂一句陆承伟。齐怀仲知道顾双凤心中的仇恨已经长成一棵树了。如果双凤嫁给这个心地善良的瑞士人,不是一个还不错的结局吗?

顾双凤斩钉截铁地答道:“这不可能!”

“为什么?”齐怀仲道:“看得出他是爱你的。他说了,他可以提供有关财产证明……”

陆双凤幽幽地说:“我知道他爱我,我知道他很富有。他是一个生活在天堂里的孩子,我不配,我不配再有幸福的生活了。我是个该下地狱的女人……至少,我已经站到地狱的门坎前了。谢谢你,也谢谢丹尼,你们让我感觉到了一丝温暖……”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

丹尼送齐怀仲出了宾馆,问道:“齐先生,她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齐怀仲抬手拍拍丹尼的肩膀,“丹尼,这个孩子是不应该出生的。我不能告诉你原因。她在西平没有亲人,我和你明天陪她去做手术。丹尼,她说你是上帝的孩子,虽然她没有答应嫁给你,但你不要灰心。中国有句话,叫有情人终成眷属。爱她吧,好好爱她吧,她值得你爱,她会成为一位好妻子、好母亲……”

丹尼无奈地耸耸肩:“中国的法律允许堕胎,我有什么办法?我不会放弃的。”

第二天,丹尼和齐怀仲陪顾双凤去医院做了手术。

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陆承伟,齐怀仲很犹豫。

 ·18·

 柳建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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