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苍茫冬日》作者:柳建伟【完结】 > 苍茫冬日.txt

  “那是第一回,这次我是自愿嫁给九哥的。你别逼我,你逼我这辈子就不回丹凤了。”.3

和今天的幸福相比,太阳的光辉又算得了什么。

我生来很笨,看不懂变幻莫测的爱情,但我试着弄懂它。

哦,美丽圣洁的夹竹桃。

×月×日 晴

看了夏卉主演的《卡门》夜不能眠。夏卉演的卡门真有风度,太漂亮了。

说实话,我听不惯歌剧。

×月×日 阴

我是多么想再和你谈谈那些体系!可你为什么没有兴趣!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我在努力地理解你,靠近你。别躲开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对待我,好像总是漫不经心。

我多么渴望燃烧,用真诚把虚伪、隔膜、讨厌的距离感统统烧光,在熊熊的火焰中把我们俩锤炼成两个赤裸裸的火球,借助那旷野的风,把你送给我,把我送给你。如果你不愿意,就不要再给我火种,让这颗心在彻骨的寒冷里冻死吧!

×月×日 晴

再卑贱的人,也有他的自尊。你太不懂得尊重人了!你不知道正在深深爱着的心是多么敏感和脆弱,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甚至一个眼神就能把它揉碎。你不会爱上我,可惜我今天才感觉到。你是在做游戏。你一边玩着高档的电子玩具,一边腾出手和我捉迷藏。想恨你也恨不起来。现在,在我受到极大污辱的第二夜,我在一个你无法想象到的狭小的房间里为前一段生活举行葬礼。我能原谅你,但我无法宽恕那帮所谓高贵的朋友。

写到这里,我明白那次不是巧合了,那是我早编导好的高潮。我只是一个道具,任你随便摆弄来摆弄去。我只好以遗忘和说谎来医治这颗破碎的心。

我只有这种选择。

D

那个乞丐慢慢地踅了回来。是个五十几岁的老妇人,骨瘦如柴。裸着的胸的上部,褐色的老皮紧抓着两排老朽的骨头。灰尘把每根花白的头发都膨胀了两倍。脸至少一个月没洗,她的背上有一捆从垃圾堆里捡的马粪纸、包装箱、塑料鞋底,还有刊印着B作家和Z作家大作的旧杂志和街头小报。

太阳真好。碧空如洗。野地里刮过一阵风,很有博爱之心地把老妇人的头发也抚摸了一下。

王玲今天玩得很开心,北岛每一次约她出来郊游。她很珍惜这种不可多得的幸福。北岛今天和她说了许多话,毫无掩饰地大笑了三次。后来那个老妇人出现了。

北岛的目光始终没从那张脸上移去,他感到老妇人这个姿势很熟悉。

老妇人木刻一样的眼珠在北岛和王玲之间来回滚了两趟,接着,没有犹豫地朝北岛跨了一步。

北岛捏着七分钱的手有些颤抖,在松开的一刹那,他的眼光躲到一边去了。

老妇人眼睛往下滚了半圈,一切又恢复到了原状,手依旧像枯枝一样伸着。这样僵持了一分多钟,北岛看见了那只手。它把它所经历的磨难和艰辛一览无余地摊在你的眼前,甚至还告诉给它经历的无数次的失望,用这些来拷问你。北岛从这双手上看到了行将就木和遍体鳞伤,看到了它曾经创造的芥子一样小的价值。他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母亲,那个小时候曾贪婪地吸吮过她的乳汁,现在还要吃下她无数只纸盒子的伟大的女性。他几乎有些神经质地把手又一次插进口袋,把后半个月的伙食费尽数掏了出来。

王玲从来没有看见过北岛有这样一副面孔。那张脸上固执、冷酷、惶乱,尤其是近一个月所表现出的狠毒和残忍,都倏然消失了。消失得让她捉摸不透。这张脸现在已驰骋于幻境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在她看来。这张永远可以当作男子汉脸谱注释的脸上,内容全变了,那纯粹是女性俊美和沉溺于游戏中孩子神色的完美的混合。那种如痴如醉的神情牢牢地攫住了她,以前北岛给她的种种委屈都显得黯然甚至模糊不清。王玲正因是为北岛天性里有这样一种叫她迷醉的东西,才无条件发疯似地爱他。对于那些爱幻想而又纯净如蒸馏水的姑娘来说,又是天使又是魔鬼就是最好的征婚广告。她们就是喜欢谜一样的东西,越是揭不开,她们就越爱的持久,爱的深入骨髓。许多场面在王玲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两个月前,北岛天天去市里看病,她忍不住又去找他,但对她的一切问话都躲闪不答。后来又发现北岛晚上总外出,有时候干脆失踪了两三天。再三地问他,才神色黯淡地说:“我要挣钱养活自己。母亲以后也靠我一个人养活了。我收了两个学生,教她们钢琴。”

拿到工钱后,又诚心诚意约她出来玩。他那么需要钱,却毫不迟疑地送给那个肮脏的老乞丐!唉,这个谜一样的男人。王玲不解地摇摇头。

“回去吧”。一直等到那个老妇人在田野里消逝,北岛才说话。

这里离学校四站路。夹竹桃花大放,沿街望不到头,桃红的、雪白的各不相让,一路比下去,看谁开得娇艳,看谁惹人注目,就像城市的姑娘比裙子一样,相互争个昏天黑地。

北岛说:“我们走着回去吧。”

“为什么不坐车?晚上你还要去上课。”

“我身无分文,你想坐你坐。”

“我有钱。”

“是我请你出来玩,能让你花钱吗?”

北岛这样死要面子,可难为了王玲,她只好跟着走,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走着走着,她心里上了火。高跟鞋在这个时候无一好处。

“多少给点就行了。”

“你没看见她是那种真正受苦的人。”

“可是给的太多了。”

“我挣钱总是容易些,我也捡过破烂。”

王玲没有注意到北岛语气的变化,话越来越刻毒。

“谁知道那是真是假,说不定老太婆是化妆过的。瞧那副脏兮兮的样子,像是在大沙漠里钻出来的。听说现在有人靠要饭还挣成万元户哩。”

北岛站住了。

“我看她脸上尽是农民式的刁钻狡猾。瞧她看到钱时射出的那股贪婪,我敢断定……”

旱天雷一样的声音截断了她后半句话,“再胡说八道我就掐死你!”

北岛张牙舞爪了好一会儿。“真该再来次文化大革命,把你们这帮只长个硬嘴巴的知识分子小姐们统统赶到北大荒,看你还说什么!在你们眼里,贫穷都是罪过!高贵的小姐,如果我现在不是大学生,不会写出《孤独》那样的曲子,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每天还要加班糊一些纸盒子,去供他同类中的另一个去奋斗,你会这么看我吗?”

“他们从不知虚假是个什么东西,不像你们,天生就会玩这种把戏。在生活里玩,在艺术里玩,在真实的感情世界里玩得更娴熟。因为你们的出身,你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成功,还能玩成一个半老徐娘的时候嫁给一个需要演技的政治小爬虫。”

“你说对了,我还有点善良,有时候简直是心慈手软。那个可怜的老女人差点让我半途而废。”

北岛完全诙复了老样子。说着说着,他已经忘了身边还有个王玲,纯粹成了鼓励自己干下去的誓言。

“我是太善良!可我在对一个什么人善良啊!她是个刽子手!她杀了人之后,再假惺惺地到死者坟上掉几滴眼泪,又继续玩弄着感情的把戏,她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差点让鬼魂都信以为真了。我总该让她尝尝被玩弄的滋味!等着瞧吧。我不是蚂蚁,不是的!”

北岛朝田里疯跑,最后像死人一样趴在菜地里一动不动。

4

贺楠感到这趟差无聊极了。

这天发完货,抱着不成功则成仁的念头,给夏卉写了一封信。

阿卉:

有没有资格这么称呼你,我不知道,反正我心里已经这么叫千百回啦。

我不辞而别,千万请你原谅。我承认在某种意义上有点恨你,因为我可怜的自尊心承受不起因为你带来的痛苦。

我忍不住向你坦白一个阴谋。

那次撞车是我精心策划的一个偶然。

你可以因此看不起我,恨我,可我不允许你怀疑我感情的真诚。

我的身心都不能再承受你给我的任何考验,要么走,要么死。我不愿再做一个玩具了。

我没有其它的奢望,只恳求你以极大的耐心听完我最后一个请求。

下星期五晚我乘90次特快抵B市。

你要是能来接我,我就对你说句“我爱你,至死不渝”。

阿楠

×月×日

夏卉把信看了三遍。后妈在家,夏卉第三次进了那间房。东拉西扯,胡言乱吾,最后叫了一声妈。

你终于有勇气说出这句话。我以前对你太不公平了。可我能不这么考验你吗?夏卉想。

她去了,穿着那件白裙子。几百人交票出站,就是没有她那个可爱的蝗虫。晚风有点凉,品尝着这种等待的滋味,她知道自己从前做的太过分了。为了寻一种平衡,她认定贺楠肯定故意走在最后,或者是从什么小门溜出来,躲在什么地方,看着在晚风里楚楚可怜的她,在吃吃地笑呢。栅栏门关上了,失望顿时袭来。

睡到床上,她就在想这是贺楠故意这么逗她。又是一个可爱的游戏,她苦苦地等了一个月,这个游戏仍没有结果,她决定放下架子,跨车直奔柴油机厂。

穿过自由市场的时候,她从人丛中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虽然只是一闪,她也惑到了这双眼睛射出来的忧郁和阴冷。“会不会是他?”

一听说是找贺楠,那个肥胖的眼镜触电般地从电镀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是他什么人?”

夏卉把看成一见男女接触就要胡思乱想发神经病的那种人,不耐烦地说:“这个你不用管,我找他有事。”

肥胖的眼镜支支吾吾,“我,我去问问科长,你坐。”

科长来了,更胖,也是个眼镜。

“你是他什么人?”

真撞上鬼了,科长也问这种没水平的问题。夏卉咬咬牙:“未婚妻,怎么样?”

“老黄,老黄,快倒茶,快倒茶。别用这,去我屋里,盒子里有毛峰。”

老黄摸着脑袋,嘟嚷了一句:“没听他说过。”

胖科长彬彬有礼地问:“这位同志,怎么称呼你?”

“夏卉!”

“夏同志,我们工作上有漏洞,当时没有通知你。贺楠一个月前已经过世了。”

夏卉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刚才我还见过他。”

“他确实死了,心脏病突发。”

“你骗人,你们合伙骗我!他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

“夏同志,谁也没想到,你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贺楠是个好同志,工作踏实肯干,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我不信,我不信!”

老黄拿着毛峰进来了,“是真的,是我去取的骨灰盒。”

“老黄,你陪夏同志去看看,让她尽尽心。夏姑娘,痛苦是免不了的,但身体要紧。”

“凭什么要我哭?我偏不哭。他活着,肯定还活着。”

下午四点多钟,那两间小屋已有些黄昏景象。老黄陪夏卉进了屋。老人在糊纸盒子。

“贺大妈,这位夏姑娘专门来看你的。”

老人抹了一把泪,看看夏卉,不说话。

一进屋,夏卉就看见那个镶着黑边的遗像。仍是那种温柔的、顾盼的、躲躲闪闪的目光。她久久地凝视着,也不说话。遗像下没有骨灰盒。

“大妈,这不是真的,你对我说,这不是真的,你说呀!”

一双昏花老眼滚出两行泪。

“走了,真的走了。”

夏卉突然抓住老人干枯的手:“大妈,他现在在哪儿,我想见见他。告诉我,他在哪儿?”在从前那些磕磕碰碰当中,戏弄和折磨早有了爱的成份,贺楠一死,夏卉朦胧感觉到真诚的相爱恐怕再也不会属于她了。

老人声音有些发抖:“我怕他孤单,埋在他爸爸身边,公墓西北角靠公路的那个新坟,旁边有夹竹桃……”

公墓离城五里。

在公共汽车上,夏卉第二次见到了这双眼睛,又是在一闪中消失。探头喊了一声,没人应。是这双眼,绝对不会错。

新坟周围的夹竹桃没有了花,连一朵也没剩下。她折下几个枝子插在坟头,叶子依旧青绿。

在末班车上,她又一次看见了这双眼睛,这已经是第三次!她惑到一股冷冰的气沿着脊背直扑后脑勺。

“会不会死错人了?”

从此,夏卉被这个奇怪的念头困扰住了。

E

王玲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见到北岛。现在,她对北岛的神出鬼没已经习以为常了。

已经是深秋,除了松柏,只有夹竹桃仍生机勃勃。菊花都谢了,马上就是霜降。

北岛又得到一个笔记本,这回他看得更仔细,更神秘。

一个星期下来,硬是瘦了五圈。用两年时间练出的强有力的胸大肌,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倏然消逝。除了头发和胡子一个劲地疯长之外,北岛感到自己的全身都在萎缩,包括原来那个硕大无朋的胆。

吃过晚饭后,瘦猴对他说:“老兄,德彪西第二又参了你一本,说你上星期失踪了四天。老兄,你他妈听见没有?旷课累计二十天要挨处分的!你老可要小心谗言。”

“随他说去吧。”

“还有呢!你这些天在家装病,外面也有风言风语。说你在搞性解放试验,释放能量,一定是染上了花柳病,说不定还是爱滋病呢!据说这病马上就要席卷中国,我是不准备结婚了。”

北岛翻了一个身,翻个白眼:“无聊!由他们说去吧,我不在乎。爱滋病病爱滋,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惜不是首例了。”

“老兄,起床吧,外面秋色怡人,晚风爽爽,我陪你走走,让秋风把你身上的晦气清洗清洗。”

“唉,我问你个问题,你信不信定数?也就是宿命论?”

瘦猴当即挽拳作揖:“老兄,你千万饶我这一回。上回鬼使神差听你神吹,搞得半个月心神不定,考试只得了三分。”

上一回的谈话也是在这样的气氛中进行的。那个时候北岛精力很充沛,天天晚上出去给学生上课。瘦猴还记得北岛像是喝醉了,是王玲把他搀回来的。

“瘦猴,我问你个问题。”活过来后,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说吧。”

“譬如说吧,有个杀人犯,我不是说已经逮进监狱的那种,我只说她杀人了。这件事你知道了。被杀者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而且她有可能去杀第二个、第三个……用的是不见血的刀子。而她还可以飞黄腾达,也许还可以永垂不朽,我们这么假定吧。你愿不愿意为民除害?对,是为民除害!世界上的弱者毕竟是大多数。”

“按理说应该,不过,不过……”

“我是问你愿不愿干?”

“我没想过。既然你这么深入地考虑了这个问题,大概准备做这个英雄了。”

北岛目光急忙躲闪到一边,吞吞吐吐地说:“我也是无聊,瞎想想……这终究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我们的主要任务是读书,报上都是这么个调子。”

“不过,”瘦猴对这个词有点偏爱,“不过,天网恢恢,我们的公检法系统还挺管用。譬如说吧,我们知道的杀人案最终都破了。”

“你真是老外,破不了的你能知道?再说你也没听懂我的意思。”

“你越解释,我越糊涂。咱们还是别谈这个烦人的事。”

瘦猴吃过一次亏,自然不会上第二次当。他记得一位哲学家说过:人一生不要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北岛很失望地翻了个身,等了半天,突然又冒出一句,“这回不用你去想。有一单位,清一色的光棍之间,生存着一个相貌丑陋的老姑娘。男人间谈女人,从来都要遗忘她。碰到这个姑娘,也没有一个正眼看她。令这些男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个老姑娘总是接连不断地怀孕。”

瘦猴眼睛亮了一下,“这还差不多。不过,这是谁干的?”

“都他妈不是好东西。”

瘦猴慢慢咂磨出余味了,忙伸出拇指,“高!高!”

“高个屁!无聊!唉——要是睡一觉醒不过来,那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过了几天他破天荒去找王玲,一见面就莫明其妙地问一句:“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逝,你会不会想我?”

一天晚上,他吞了一瓶药片,把被子慢慢往上拉……不知过了多久,他情不自愿地睁开了眼。

“老兄,你终于醒了。”北岛听见是瘦猴的声音,“你他妈的真能睡,一口气就睡三十六个小时。”

北岛看见了那个空瓶子,里面竟沾了一片。他抓起那片药,跳下床直奔学院门诊部。

闯进一间房,把两个女医生吓得黄鹂鸟一样叽喳着狂奔出屋。挺冷的天,北岛只穿个裤头背心。

“你们开的是什么药!”

门诊主任真不愧是主任,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安定呀。”

“为什么不管用?”

高个子女医生不怀好意地说:“那是你吃得少。”又小声嘀咕,“神经有毛病。”

“还少?六十多片,一次全吃了,你们肯定弄错了。”

主任又把药仔细看了看:“错是不会错,不过大家都知道如今也是一种流行病。”

艺术学院又多了一个茶后饭前的谈资。王玲听说这件事已经是第五天。王玲一想起那天晚上北岛说的那些话,差点惊叫起来。

隔着玻璃,她看见北岛在琴房的地板上躺着。喊了半天不见动静,就用拳头把玻璃砸碎。

“醒醒,你醒醒。”

勉强睁开眼,见是王玲,眼泪先流了出来,“绝食太难受了。”声音细得像游丝。

北岛慢慢抬起右手,他想抓住那只让玻璃划破的小手。王玲把手递过去,北岛眼睛里又滚出几个泪珠子。

“我真傻……我真傻……我竟想拒绝你。”

王玲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张苍白消瘦的脸,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

“我……我要是住了监狱……你会给我送饭,你会给我送夹竹桃花吗?……白的红的我都喜欢,折几个树枝插在坟上……”

王玲只好哄小孩一样安慰他。

“我,我是个罪人……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5

阿卉:

世界上的偶然事件太多了!命运对我太不公平!

我被卷入一个大阴谋当中。你只用想着世界上每天都在进行的凶杀和绑架,也许就会明白这一点。

我爱你!我爱你!!我现在像猪一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就是还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到你的身边。我忍不住给你写信,是想让你一个人知道我还活着。不要告诉我母亲!

我还活着!运回家的只是个替死鬼。

阿楠

×月×日

阿卉: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我!你什么时候信任过我?你巴不得一早上把我忘个一干二净,在那一帮子只会夸夸其谈的朋友当中找刺激!

你在坟前掉泪一定也是假的!你骗我!

如果是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你也爱我,把我的信都烧掉吧!那些人的嗅觉像狗一样灵,我不愿你因为我受到牵连。这就是我这种人和你这种人的区别!

祝你在那帮蠢货中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但不管你将来的生活多么美满,绝对不再会有另外一个男人像我这样爱你!

阿楠

×月×日

夏卉在极度的惊惧当中把三四封信都烧掉了。她望着窗外晃动的夹竹桃的阴影,双手紧紧地抓住头发,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她对这些信和信中那种绝望的呼叫深信不疑,从此她的眼前又出现了另一个世界。

“他没死!他真的没死!我说是死错人了,果真是这样。哈哈……”

“你从不写地址,让我怎么向你表白。以前,我是没有对你产生过深刻的爱情。第一次打击是无法忘记的。我嘲笑你,讽刺你,给你难堪,让你下不来台,你真傻,这难道不也是爱的一种表现?”

“我对现今的生活早就厌倦了,我感到很孤独,我不是一个强女人,我的心是标准女性的。我渴望一个实在有力的依靠。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把什么都告诉你。可惜以前未能对你说这些。”

她对这些信再没有丝毫的怀疑。正是她喜欢幻想的天性,促使她用更多的时间沉溺于这种充满神秘气氛的胡思乱想当中。虽然也不时地想到那个实实在在的坟包,也因此产生一些恐惧。一旦产生了这种恐惧,她就更加紧张,就神经质地聚起一股力量去面对这种谜一样的东西,直到精疲力尽,像个放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在床上。而且她渐渐觉出了这个谜的内在魅力,和那磁石般的吸引。信是烧掉了,可都确确实实存在过。很快,这种极富诱惑的幻觉就成了她像士兵的解放鞋一样没有个性色彩的生活的某种外延。在这许多空虚可怕的时刻里,以前相会的每个细节,都像黄河的滚滚波涛固体一洋慢慢滚过她的记忆区。经过时间的过滤,就象一个丑姑娘从春天的花野里走来注定也会带几丝玫瑰的芳香一样,原先觉得毫无情趣的细节,如今竟也有了无与伦比的价值。她如醉如痴地在焦灼地等待下一个偶然,毫不吝借她在这种等待中耗去大量元气。没过多久,贺楠的又一封信满足了她的好奇心。

阿卉:

请原谅我上封信的粗暴无礼,这段生活把我折磨得不成样子。我的性情大变,动不动就要发火。这样下去我肯定要精神分裂的。

对这个世界我已无所求,到处都是欺诈、说谎。

为着金钱和地位,天天进行看见血的和不见血的搏杀,就像他们歌舞团的A角B角之争。没意思。我给你谈这些干吗?也许是因为无聊吧。我一定要逃出去见你一面,只要见到你,我死而无憾。

如果你愿意,下星期五晚十点,请你把房间右面的一扇窗子开一半。这扇窗下有两株夹竹桃,请你把你那只雪白的手帕系在夹竹桃枝上,再把窗台上那一小盆仙人球挪到屋里。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更不要叫朋友或警察陪你。

阿楠

×月×日

夏卉以少女初恋时第一次约会的心情等待着这个精彩绝艳的瞬间。

虽是仲秋,小院的景象也着实凄楚了一点。真是:晚秋花园凋零凄凉,黄叶堕落随风飘扬。夏卉背靠着墙,用窗帘遮掩半个脸,看着窗外在晚凤中飞舞的白手帕。外面落叶正纷纷,她听到窗外的地上有三声奇怪的响。是石子的落地声,不是树叶,她听出来了,“你竟这么多疑!”

看见那只白手帕,贺楠怔住了,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去敲那扇半开着的玻璃窗。

“你,你果真没死!”

“嘘——小声点!把灯关了,有月亮就行。”

是他的声音,没错!她关掉灯,急切地叫:“阿楠,快进来!”

只伸进来一只灰色的手。

“你把头上的发卡取下来,那只不锈钢的,扎我的中指,是人才会流血。”

“我信,只有你,才会注意我的发卡。”

“这样我心安一些,用力,再加把劲儿!”

夏卉为了表明自己早就不再怀疑,把那个修长的中指放在嘴里吸吮了,是咸的!她感到贺楠的手在发抖。

“别,别显得这么亲密,我承受不起这么大的幸福。”

“我想开开灯看春你。”

“别!”

贺楠粗暴地抓往她的胳膊,“我不愿吓你……这样挺好……”

夏卉多少有点失望,现实没有想象的浪漫。

“别谈这些,你回来吧,别怕他们,爸爸叔叔们会帮助我们。不管他们多少凶恶,总有办法治他们。”

“你也太急了,现在时机不成熟。”贺楠走过去坐在琴前,“如此良辰,没歌就不好了,你弹一曲?”

“我不能弹盲琴。”

“我试试。”

《月光》的第一乐章。极慢的节奏,有冥想的柔情,悲伤的吟诵,也有克制着的冲动和对阴暗的预感。幻想维持不久,痛苦和悲愤已经多于爱情。夏卉不由自主地走到琴边。这种水平,那是天分,后天面琴十年呕血十升也修炼不出,连那种极细微的感觉都捕捉到了。琴声停了,“弹下去,优雅轻盈的柔板,弹第二乐章。”

“忘了。”

调子一转,就成了《死神与少女》。

夏卉听得浑身发凉,却怀着抑制不住的喜悦说:“弹得真好!你也骗了我,这下我们算扯平了。你跟谁学的?”

“小时候跟爸爸学了三拳两腿,登不了大雅之堂。对你谈这些,不成了关公面前耍大刀了?我并不是存心骗你。你看我像那种城府很深的人吗?”

“别说了……求你别再提了。”

“阿卉——你黑着灯干什么呢?”

“我——我在练盲琴,团里要考核。”

贺楠冷冷地接受了夏卉善意的谎言。

 ·10·

 柳建伟作品

夏日悠长

F

北岛没有履行他在那次弥留之际许下的诺言,他仍没有告诉王玲关于他的任何事情。在这一点上,他有守财奴一般的倔强。所有感情的堡垒经过那场突变后都土崩瓦解,唯有这一片神圣的阵地,像风雨中拉着干草的南阳黄牛一样,毫不动摇地站在这骚动的旷野之中。恐怕只有中国女人看重贞操的牢不可破的忠贞,才能比喻他坚守这块领地的坚如磐石的赤诚。有一天,他差一点拿出那两个笔记本让王玲看。王玲抢先问了一句:“你说过要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你一定是为了一件你自己都不能宽恕自己的傻事。说出来吧,我愿意同你一起度过这一难关。”北岛把掏出的箱子的钥匙重新放进口袋,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散乱。“你的手抖什么?M教授不是向中央乐团推荐了你的《孤独》吗,你要振作起来!我相信你能不朽!”

北岛跳了起来:“你个阴险的家伙!你以为我告诉你我的出身你就可以把我看透?你在引诱我,你设置好了陷阱,等着我去跳,或者让我自我暴露。我明白了,你被他们收买了,你们原先就是一个鼻孔出气!你以为你花言巧语就能骗了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拿出证据呀?你不过是瞎猜。证据都烧了,你想不到吧。法律我懂,我现在正在读《拿破仑法典》,那是要证据的。你是在诱供。我不说,我决不说。”王玲知道他又发病了。以后见面再没有涉及这个问题,仿佛两个人之间建立了默契。

在这无声无息流过去的日子里,北岛表面上显示出了一种处女地的宁静,但因那个面色苍白女人的来访越来越频繁,他心底却动荡不宁。一个个石块投入了池塘,先泛起一个个动荡的圆圈,这些圈后来都懒洋洋地在各自的领地里慢慢地振动。后来,一颗巨型炸弹偶然在池塘里爆炸了,池塘里的这些圆圈便海啸地共振起来。

那个偶然是一次公审大会。

案情大家早就知道了,去看,那是因为都想知道这两个罪人的下场。据说被告人的辩护人是C市最负盛名的3律师。S君自己开了一间法律事务所,经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出庭胜诉率达百分之八十。只听说被告都是自首,并没有要求有人辩护。法院正要指定辩护人的时候,S律师会见了两个被告。四十分钟过去两个年轻人改变了主意。

案件发生在与艺术学院紧邻的师范学院。两个中文系的男生,是出口不“今夜酒醒何处,杨柳青,晓风残月”就“雾失楼台,月迷津渡”那种的,还能在报刊上发表两句“不爱就恨,不恨就爱,难道这就是真理”那种的,两个人好得像关云长和刘玄德那种的,同时爱上了外语系一个气死貂蝉羞煞西施这种的女生。两个人在学院后操场的草地上进行了一场搏杀,最后都动用了水果刀。见了血之后,两人又拥抱了,发现那姑娘另有所爱,抱着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掉它的念头,再次动用水果刀。一人一刀,刺下去。最后各自掏出自己买的连衣裙罩在少女的身上,挽着手走进公安局。因为罪犯的浪漫,这件很残忍的事件的表面就被涂上了一层玫瑰的色彩,变得不那么恐怖了。

王玲拉着北岛经过两个学院间的排水沟,北岛愣愣地站在那儿,木呆地看着那片荒野。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枯了。有棵叫不上名字的野树枝上仍挂着两片黄叶。

北岛走过去,“就要落了,要不了两小时。”

“再不去就晚了。”王玲说。

北岛仍没有动,“是被枪声震落的,一枪落下一片。就在那个地方,两个都要死。”

王玲的目光也被那两片在野风里抖动的黄叶吸过去,“都说只会死一个,真的。那律师无往而不胜,听说他辩护的时候面部表情丰富得像百科全书。”

“他能看到死吗?会感受到死的来临吗?即使剩下一片,也要落的。良心上受不了。你说良心是不是个可以感觉到的东西?它有没有左右人的力量?除了地狱之外,有没有心狱这个东西?地狱的苦与自己毫不相干,有时还可以躲过去。可心就长在你肉体的中央,你丢不掉,除非你毁掉他,你说他还能活吗?”

S律师四十几岁,却留一个很显得年轻的分头,捕捉到一个反击的机会,他的脸就像是浸了油的纸,顿时发亮,北岛看见他拿起两把水果刀。

“是的,正如公诉人陈述的那样:两个疯狂的年轻人,(请注意公诉人用了疯狂这个词)用令人发指的手段,(这里我们有些不明白,在凶杀中,导致同样的结果,特别强调手段的不同有什么价值)同时杀死了一个年轻的生命,而且蓄谋已久,还制订过行动方案。我不想抓住疯狂和蓄谋已久这个矛盾做文章。世界上绝对不会有同时发生的两件事,这是常识。这就有个先后问题。我提醒审判长注意这两把水果刀,也就是此案的杀人凶器。我还要提醒法庭注意这两把水果刀很容易发现的区别:一长一短,一厚一薄。很感谢法医为我们留下一个关于被害者的详细报告。被害者全身共有二十七处刀伤,程度深浅不同。乳沟左侧有一处刀伤深达七公分,刺中了心脏,导致内出血,这是致命的一刀。”S律师停顿了一下。

北岛转过头对王玲说:“他要救下一个,他马上就能讲不容争辩的理由。至少在法律的范围内无可辩驳。可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未必就是好事。”

S律师继续他的论证。

“这两把水果刀在凶杀过程中被两个被告分别使用,没有离开过他们,这一点被告可以证实。直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楚哪一把是谁的,我现在请求审判长允许被告认领。”

王玲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北岛肯定地说:“律师早就自信能救一个,但他不愿事先知道哪个要完蛋。可惜他对自己说谎。”

S律师面部痉挛地抖了一下,他把悲叹的目光从那个瘦高的被告脸上移开。瘦高个是那把细长水果刀的主人。

“我这里有把标准米尺。”S律师继续说下去,“我用它量过两把水果刀的长度,一把六公分,一把十二公分。法医的报告中还有这样一段话:其余二十六处均属于一般性伤害,深度均不超过三公分,我可以作出如下判断:面对他们深深挚爱着的姑娘,他们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残忍。他们曾经产生过恐惧和后悔的念头,他们自始至终没有用尽全力。是被害者当时痛苦的挣扎促使他们一步步地走向深渊,另外,被告没有伤及被害者面部,分别用连衣裙覆盖死者这两个事实可以证实我的判断。”

公诉人站了起来:“审判长,请允许我插一句话,辩护人在这里滥用感情,甚至对被告产生了仅仅属于个体之间的感情。这样残忍的罪犯,即使拥有两公分长的铁钉,他也会把它钉入被害者的头骨。”

S律师愤怒地反驳:“在我眼里,十恶不赦的罪犯也是人。公诉人在这里用一种假设来证明被告的残忍,完全不关系本案任何细节。事实明摆着,六公分长的刀扎不了七公分,主次关系已经很显然。”

北岛说:“救不了,我早说过,我要去等结尾。”

判决了,S律师无力回天。

两张年轻的脸一下子都变得纸一样的惨白,像是血被抽干了。再有一分钟,也许用不了一分钟。就会结束,神志清醒地看到无可挽回的结局,去倾听死神的召唤,只好听天由命。自杀、溺水,都不会有这样结局的残酷和绝望,北岛盯住那两张脸,不放过一个表情,连同一眨眼里表现出的无可奈何。他曾经两次像这两个人一样面临同一个东西,他当时心里还有“也许”这样的念头闪过,现在他看到的是另外的东西,“这样很幸福”,他差一点叫出声。小个子两腿一软,跪在地上。瘦高个儿又平静地向前迈了两步。“这种解脱,是最好的方式。”北岛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心境。他看不见那张脸了。他想看看,看看最后的一瞬间会留下点什么。瘦高个儿站住了,慢慢转过头,和几百双眼睛对视。北岛看见他的嘴角上挂着一丝古怪的笑。“这就对了,这是一种快乐的痛苦,真好。”

枪响了。

两片黄叶慢慢坠落在污水里……

6

B市著名的精神病专家都来了,经过非常慎重的周密的会诊和调查,患者的症状大致清晰:五个月前曾因车祸住过院;(这有可能使某根神经受到伤害。)患者曾很神秘地爱过一个人,这个人突然死了。(这件事可能,几乎肯定强烈地刺激了患者。)患者常自语:“一定是死错人了。”这是典型的精神病患者的语言。写一些谁也看不明白的疯疯癫癫的东西;有一天晚上关着灯练琴,最后,那位加入国际精神分析学会的大教授说:“住院治疗。”

她被送进市精神病医院。

经过一段治疗,医院已允许病人饭后单独出去散步。

走过医院东面那片夹竹桃林,夏卉又一次看见了这双熟悉的眼睛。

回到病房,她在枕头下面发现一封信。

G

关于那场公审的激烈的争论早已平息,人们都忙于生活,渐渐把这件事淡忘了。北岛却无法忘记。有两张苍白的脸始终追随着他,老在和他辩论。

“自首吧,闭上眼睛,由它去吧。”

如果他没读那些法律书,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可证据呢?就凭那一个蓝皮笔记本,根本谈不上罪不罪,那就惊动不了法律。北岛钻进迷宫出不来了。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时候,他想起找王玲。一进门,他就疯疯癫癫起来。

“我现在把一切告诉你。不为什么,因为你答应我住了监狱会给我送饭。怎么说呢?也许,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谈话。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瘦高的死囚?他是死了,可绝对不是痛苦。我是说他最后的一个笑,那是所有痛苦的总解脱。也许听到枪响,他还巴不得子弹快一点钻进头骨呢!这一回要干脆彻底一些。你明白吗?”

王玲有点害怕,“我求求你,别跟我说那件事,我只要看见你活着就行,我不愿看你这种样子,你已经够痛苦了。”

“所以我想快一点了结,你只用听就够了。一个人总不能编谎言骗自己,当你觉着活着更痛苦的时候,死就算是进天国。”

“我是个罪人,罪孽深重,比那两个死囚更深重。说到底,这是一个误会。我以为我在干一件很人道的事情,代表着正义,就除法律一样。后来发现……就像那两个死囚一样,他们以为那样做是爱的一种永恒……可他们很快就解脱了。你还没明白?我干脆直说了吧,我杀了你。”

“别再胡说八道了!我受不了。”

“是和他们不一样,没有亲自拿水果刀去干,结果却一样,她死了,我说我罪孽更深,是因为我没他们那么光明磊落,我一边杀人,一边销毁罪证。他们为了爱情,要高尚得多。我呢?像个小爬虫,卑鄙无耻,还想像牲口一样活下去,比如说,那次你救了我,我还感激涕零,疯子一样吻你的手。我想好了,也想在枪声里结束这一切,像那两片孤独的黄叶。”

“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助我尽快结束这一切,我来请你出庭作证,证明我确实干了这一件蠢事。”

王玲有点半信半疑了,“你为什么要编造出这样,一桩大罪孽,既然你没动手,又没证据,你为什么要拿这件事苦苦折磨自己?你有病,你自己不知道,总爱把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渲染得怕人,吓唬你自己。”

“说到骨子里去,我这个人自私透顶,但我不愿意卑鄙、虚伪。那个律师说得对:十恶不赦的罪犯也是人。他还想拯救。我却像野兽一样,杀个人像踩死一个蚂蚁,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只是想证实一下,呐喊一声,为着一些微不足道的委屈。”

“结果呢?我全错了,像是有个魔鬼在诱惑我,但归根结底,我是为着一个荒谬的理由杀了人。”

“那你就忏悔吧,请求死者的宽恕,我不懂得法律,既然没有凶器,也没有其它的任何证据,法律大概也毫无办法,其实你意识到了自己的罪孽,并且真心诚意地惩罚自己两次,即使真是因为你导致一个人死亡,这也够了。你毕竟为这个人死了两次。S律师竟能从一把刀的长短中找出为罪犯减刑的证据,你又何苦进行这么残酷的自罚?”

北岛怔住了。

王玲也抱着希望,“也许S律师能帮你。”

北岛点点头道:“现在就去。”

看见那个法律事务所的牌子,北岛坚决地把一切倾吐的信念又动摇了。

“请坐。”

S律师招呼一声,又拿起笔,写了两个字,他不由自主地看着北岛,足足半分钟时间,他才把目光——怜悯而怀疑的目光收回去。

“律师,”北岛忍不住,“你好像对全人类都怀有一种温柔的怜悯,对杀人犯也不例外。”

S律师也点支烟,“我追求公正合理,一个人该判无期徒刑,我决不能容忍自己眼睁睁地看他去死而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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