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苍茫冬日》作者:柳建伟【完结】 > 苍茫冬日.txt

  “那是第一回,这次我是自愿嫁给九哥的。你别逼我,你逼我这辈子就不回丹凤了。”.4

“结果呢?你抓住了小刀也没有用。”

“那是因为法律以外的因素,我不认为那是一次失败的辩护。”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来找你——是想让你把我送上断头台或者监狱。”

S律师足足五分钟没有说话,他从北岛脸上看见一种神秘的阴影。他慢慢坐了下来。

“我并不反对惩罚,只求恰到好处。”他盯着北岛,想寻找机会和他对视。

“你,你不要……你见的罪犯多了,就用职业眼光去看普通人。……别这么盯着我。”

“小伙子,看着我的眼睛,那时我就完全清楚了。”

“那你自己说吧,从头说起,都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帮你。”

“你帮不了,没有证据,就是拿到那个笔记本,也不会给我定罪。”

“你可以逍遥法外,昧着良心,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根本不用来找我。”

王玲急得想哭,“律师,他有病,刚才他还说来求你帮帮他。他为着一件很神秘的事,整天神神经经的。求你别再刺激他。”

北岛像是没听见,“你也这么看?你也特别看重良心?那么惩罚呢?怎么样才算合理?我对啦,是不是一定要受到惩罚,不管你的罪行有没有人知道。”

S律师也没听王玲的劝告,继续去解眼前这个谜。

“应该是这样。除了法律的约束,还有道德习惯,它们都有惩罚的功能。甚至舆论也可以作为一种手段。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天网恢恢。”

“就没有例外?把这一切都躲过去,继续他的生命,最后自然消逝?”

“我只告诉你一点:我从来不为谋财害命、奸淫幼女的罪犯辩护。只要心里还残留一点点人性,他决不会轻轻松松地活下去。”

北岛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哑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信不信上帝?我不是说那种宗教的上帝。是不是有这样一种东西,谁在某一瞬间干些什么?譬如说张三夜里做梦时放个屁它也知道?”

S律师兴奋起来,他觉得有把握打败对手了。他不动声色一步步逼过来。

“这种东西我想是有的,好比你有一天偷了别人一本书,你绝对不敢在公共场合看,总在想已经有人知道了。”

北岛喘着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人死了,有没有灵魂?告诉我,快点告诉我!灵魂是不是上帝创造的?你说!鬼附身有没有可能?”

“这个问题小说家蒲松龄最有研究。他写了许多鬼的故事,报恩、复仇……久传不衰。”

北岛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你骗人!那都是假的!上帝、灵魂,都是人们创造出来吓唬自己的。”

“没有证据!没有!都烧光了!你们治不了我!我犯了罪,你们却拿我没办法。我照样活下去。哈哈哈哈!”

北岛疯子一样,又哭又笑,推开门,奔出去。

王玲冷笑一声,“你他妈的算个狗屁律师!你在拿一个病人的生命开玩笑!他疯疯癫癫说他杀了人,知不知道,他莫明其妙地自杀过两回!”

7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结尾没注名字。

……你好狠心!继续玩弄我,说什么只要我回来,你什么都不怕,假惺惺地哄了我之后,来这儿悠闲自在……

……你要是真懂一点感情,我也不会这么痛苦。

阿卉,我心中的太阳、月亮、玫瑰花、野蔷薇,我狗一样苟延残喘于人世的支撑和希望,我多么想再见你一面。这回白天见你,我不走了。我不怕惩罚。

依靠你爸爸的力量,搬到后面那栋高干病房去吧。住四楼,单间带阳台那种的。如果你觉得我委屈了你,拿出行动吧。

下星期五中午十二点,别人都去吃饭的时候,你站在阳台上等我。

你要是不愿见我,你等着为我收尸吧。

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

……

最后一个字简直是刻的。

第二天,夏卉转了病房。从此她的白日梦越做越频繁,越来越离奇。

那栋白色的小楼是新盖的。因是精神病医院,种了花草也长不成,病号发起疯来恨不能掘地三尺,因此干脆用水泥把地面灌注成一个坚硬的壳。楼的周围只有一些根系发达的夹竹桃。

院里只有几棵大树,叶全落了。夏卉看着棉花团一样的花朵,不时听见前面病房传来的古怪的笑和阴森的哭。这些哭哭笑笑像重感冒一样,会传染,夏卉的情绪也波动起来。

快点来吧,快点来吧,我的门开着。护士们都打饭去了,我在等你,这回我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一定要扑入你的怀抱,牢牢地抓住你,再也不让你走开。你一定要吻我,我要求你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躲起来,你没看见我站了大半天?这么冷的天我换上撞车那天穿的这件白裙子,就是为了让你老远就能认出我。

眼前的东西都晃动起来,那棵大树也在动。夏卉揉揉眼睛,发现大树下站了一个人。

不是贺楠是谁?

贺楠不动,招手让她下来。

夏卉往前走了一步,僵在那儿。

贺楠送来一个飞吻,张开手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阿楠……”

夏卉姿势优美地迎过去……

贺楠看见夹竹桃枝中的夏卉流着血,一动不动,顿时傻了。退了几步,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发疯一样扑向楼梯。

《B晚报》过了几日登了一则消息:“著名歌舞两栖演员夏卉永远告别舞台。几个月前她曾患精神病,住院治疗期间不慎坠楼。”

H

王玲回到学院,十万火急地去找北岛。推开宿舍门,见北岛正与瘦猴闲聊,孩子气地傻笑着,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你刚才可把人吓坏了。”

“我是逗他玩的,那个蠢货!好像这个世界缺少他博大无边的爱,就要大难临头似的。他一定要你跟踪我吧?你问瘦猴,我是不是老样子。”

第四天是星期天,王玲十点钟去洗澡。这是习惯,三年如一日,雷打不动。十一点回到宿舍,她发现床上放个大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放着两个笔记本。一个红,一个蓝。另有一只小信封,口封着。小信封上写着这样几行字:

终于可以履行诺言,让你知道这件事。先看那个蓝皮的,再看红皮的,最后再看信。不按这个顺序,我永远也不会饶恕你!

王玲抿嘴一笑,心想:又是什么名堂。做完发型后,她拿起那个蓝皮笔记本。

夏卉杂记(片断)

都说阿楠死了,我不信!他走的时候是那么健康,现在,只一个半月,就死了!我不信!只有他才有那样的眼睛。

我冷静思考之后,还是肯定对他的感情已经是爱。如果他走之前这种感情还不清晰,那次我在车站傻等了一个多小时,就是质变。

阿楠,对你暴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说让你宽恕之类的话已经毫无意义。现在,我们已经生活在两个世界。阿楠,五月二十四号这一天,你总不会忘记吧?每年的这一天,我要送你一束美丽的夹竹桃花。对你这样一个好人,我还能做什么。

……

果真死错了人。贺楠来信了,我喜欢这种浪漫的情调!

阿楠终于回来了,我还真有点喜欢这样的约会,遗憾的是他不让开灯。他说怕我看见他会不好受。他的心真细!楠楠,你也太傻了,我不信你能变成卡西莫多!

他的钢琴弹得真好!我真可笑,还跟他谈什么戏剧体系,谈什么歌剧。他真大度,不愧是个男人!

……

放风筝

在春分节的天空里

你风筝样放我

温柔顾盼的

目光

不断摆弄着手中的线拐子

一会儿

把它吊高

一会儿

又把它拉下

看着它在半空中挣扎

像小鸟带着创伤的翅膀

露出小孩恶作般的嘻笑

请把我放下

如果秋天的果园不属于我

没有熟苹果

挂在枝头的荣耀

那让我到地狱去吧

去翻滚去忍受一切磨难与苦痛

别用线拴着我

如果你的心和这天空一样冰冷

如果你什么也不信甚至

也不信我真诚的忧伤

那么放开我吧

让我和白云一起去流浪

……

我说贺楠还活着,没人信。都说我病了,鬼知道是真是假。所有的人都和我作对,我太孤独了。阿楠,你回来吧……

到处都是狗叫!每天让我吃许多药,好像我真的病了。

阿楠走了,再也不理我了。

夜真黑!

狗又叫起来了……

王玲终于抵不住那个小信封强有力的诱惑,她隐约感到几丝神秘的恐惧沿着血管流动。

掏出几页纸的信,一张照片坠落地上。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贺楠、贺北于河北接到入学通知后”,两个年轻小伙子穿着两样的衣服,分不出谁是谁,都冲王玲笑。

王玲:

在我理智地、自愿地决定这样走完最后一段人生之路的时候,有几件事情,算是最后的义务逼使我给你留这封信。

照这张相片的时候,我还叫贺北,入学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在后面加了一个岛字。北岛是个名人,我这么做在当时是有用意的。我想用我的事业的光辉,使这个许多人谙熟的名字黯然失色。现在看来这已经毫无意义了。

你现在大概已经猜到我究竟犯了一件什么样的大罪。夏卉死了。我看着她摔死在楼下。因为在这之前,我的哥哥死了。爸爸死后,我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在生活的最底层苦苦挣扎。我的性格在那些撕大字报卖钱糊口的日子就基本是现在的样子。我们家离不开哥哥。

哥哥却死了,我的经济来源基本上枯竭。“五·一”汇演失败的阴影依然照在我的头顶。当我读了哥哥留下的那些感情真挚的日记后,我咬牙切齿地仇恨这个导致我哥哥暴死的女人。

至于我用什么方式,大概你已经猜到。我没什么把握,我仿哥哥的笔迹给夏卉写几封信之后,还是没有看到夹竹桃上的白手绢,我首先想到的是玛特儿小姐和于连的幽会,我以为她仍在作戏,从中找奇特的刺激。你还记得那个老乞丐吗?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夏卉进了医院。那些天我真高兴,也曾想到过到此为止。我不能宽恕这样对待那个女人,那怕是你也不行。我又继续干下去了。

我想你也会从两本笔记中感受到两颗真诚的心的怦怦跳动。而我,一个向来以为是最真诚的人,竟毫无人性地扼杀了这当今罕见的真诚。正因为这一点,我绝对不会饶恕自己!我惩罚过自己,我也想到过偷生,S律师促使我做出这种最理想最明智的抉择,这才是我贺北岛应该干的。上帝和灵魂都没有,可那种伟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任何一个没有完全丧失良知的人都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

我在这个世界上再忏悔也没有用,即便有十二分的真诚也没有用!

我只有以最合适的方式走进哥哥和夏卉生存的世界,挖出我的心,跪在他们面前,请求他们的宽恕。

在我要与这个世界诀别的时候,我衷心地向你表示感谢。你对我是那样的赤诚,又是那样殷勤地关心我、爱我。这恐怕是我到另一个世界的唯一慰藉。被爱,毕竟是值得骄傲和自豪的。我对你的感情在我疯疯癫癫的时候也曾向你表露过,但我还是要在这次真正的弥留之际,真诚地对你说:“我爱你!”

不要阻止我,那将是徒劳的!最后请求你亲自把我的遗物转交给我最挚爱的母亲,并请设法把我的罪孽转告夏卉的亲人,我认为这很必要。

贺北岛

十一点四十分,北岛正在一个四层楼顶。他看见楼下是一片松软的地,长着夹竹桃。没有犹豫,下楼、又直奔十层教学楼的楼顶。楼下是水泥地。正好十二点的钟声响了。他苦笑一下,像那个高个子囚徒最后的笑。

他用一个拥抱的姿势在如洗的晴空里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11·

 柳建伟作品

逝水而去

我夹在人群里挤进那间暴发气十足的会议室,找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了。窗外雨中的青山,半腰有云丝缠着,越往上越浓、浓得分不清天和山了。嘈杂不见了,一扭头,一二十人都端端戳在沙发里,眼神里都没丝毫的张狂,很容易叫我想起大人物的遗体告别仪式。另外十来个陌生的面孔也都像部队几十年没变过的解放鞋,分不清张三李四。看这表情,就知道是另一个学院的毕业生。关键不在领导接见,而在于一二十人中将有一个留在这里工作。这里的条件比不得大都市,但和西藏放在一个天平上,谁都能称得出斤两。这寂静便愈发飘出神秘而悠长的韵味儿。等待的结果却千呼万唤不出来。满屋的空气便在众多目光的搅动中撩得双颊生疼。

“让大家久等了。”

屋里的人火烧屁股一样伸直了。

“坐吧,坐吧,这是今天第三个会。”

五十多岁的红脸领导陷进沙发里,慈祥而威仪地朝我们笑着。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富有韵律地晃动,他慢慢地变矮,单人沙发越来越满,像一只红色的小船,在墨绿的地毯上摇来荡去。说完成套的话,又闲扯一阵儿,领导们鱼贯挤出门去。

一个魁梧的中年人起身夸张地伸个懒腰,大号火腿肠一样的指头一指梁恩才:“小梁,去拿点白纸来。”

接着又是短暂的静。

“给每人发一张。”

梁恩才就给每人发一张。

“在纸上写几个字。”

一二十双眼睛向他伸出小心的疑问。

中年人放肆地大笑,“大家别紧张,再大的领导也会放屁打呼噜怕老婆。我叫陈全宇,耳东陈,人王全,宇宙的宇,宣传处长,芝麻官,不用怕。”

屋内进出几声有节制的笑,笑完了又望着他。

“你们写呀!”

自称梁恩才的干事小声道:“处长,你让人写什么?”

陈全宇又亮亮地一笑,“就写吹拉弹唱迎来送往,这事归我管,再写上你们的名字。”

一二十只笔写得满屋刷刷响。陈全宇一脸静穆,弯着腰逐个看写好的字,鼻孔中喷出毫不掩饰的好恶。我觉着这事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神秘感很耐把玩,一走神,陈全宇过来盯我一眼,“你怎么不写?”

我怔了一怔,又看着他笑笑,拿起笔把那张纸当成了跑马场。写毕,只听一声巴掌响,一抬头,便见一双牛眼正在放光。

“冷天赐,你站起来。”

我忙站得笔挺。

“走几步。”

我随便走了几步。

“会干什么?”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就望他一眼。

“体育?”

我没回答。

“乐器?”

“会拉小提琴。”

“还会什么?”

“发表过几十首诗。”

陈全宇像相牛一样从不同角度看我,自言自语着:“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回答问题不拿腔作调,不错不错。”

众人把目光聚在陈全宇脸上,观看表演一般,都露了真相,扑哧哧一片笑。陈全宇看我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冷天赐,名字也不错,到宣传处跟我干吧。”

众人大梦初醒,一脸脸的表情硬了。我这才明白这场游戏的真正意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陈全宇伸手拍拍我肩膀:“小伙子,跟我干错不了。”

我看见梁恩才朝大个子望一眼,走过来问陈全宇,“就,就这么定了?”

陈全宇答非所问:“在考场镇定自若,不是庸才,会写诗会拉琴会写几笔字,不是蠢材。小梁,你去营房科联系个房子给冷干事住,三天内粉刷好,就说我说的,散了吧。”

就散了。

我呆呆地站在房子中间,感到自己像一件货物,在一个检查站被强行扣留了。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情感来回报这种扣留。现在清楚的只有接受这个现实。我看见同车来的兄弟姐妹个个瞥我一眼,而后默默退去。在这些复杂的眼神中,我听见一种同船过渡般的情愫的丝丝断裂声。我被一个七品魔术师变到大花船上,他们还坐着小船继续运行。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背叛。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里,不知该想点什么才好。我只是感觉现在还不能走出这间屋子。梁恩才果然就进来了,向我伸出手。

“天赐兄,今后在一个部里共事了,相互多多关照。”

没想到我一下子成了天赐兄,忙握住他的手摇着,嘴里问:“真这么简单?”

梁恩才点点头,“中层领导中,他最有实力,上面也惧他三分。上面还有上面,慢慢你就会搞清楚。送你一句话,要夹着尾巴做人。”

陈全宇处长端一大杯浓茶,夹一张旧报纸,走进我的办公室。

他坐下来,并不说话,只拿眼瞧我,我知道这是有正事要讲了。

“两年来,你这个新闻干事干得还算不错。你冷天赐的名字,大报小报广播电台也见过几十次了吧?”

“一百零二次。”

“我给你的工作总结了两句话:热情有余,冷静不足;爱干,可是不会干。”

这是两年来顶头上司第一次当面评价我,评语又不甚好,心里就有点毛,身子朝前探探,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为你拍过巴掌,也为你擦了不少次屁股,功过都抵消了。”他把一张旧报纸仍给我,“林总工六四年进藏工作,八○年正式调到本部,小学生一算就是十七年,是没有错,可是,中间有三年时间他在内地帮助工作,你这句‘高原17个春秋’就让人抓住把柄了。轻点说,是报道失真,重点说呢,就是故意给林总美容。”

我小心说一句:“林总是个大好人。”

陈全宇笑道:“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

我一眼瞥见那份审阅稿上陈全宇用红笔修改过的几个数字,就有了雾失楼台那种感觉。这几个数字我核实过多次,参阅了十几份材料,绝对不会有错。我指着那几个地方问:“确实是78项呀?”

“几千人,十年搞78项成果,太少了,”他呷口茶,吐出一片茶叶,“改成108,平均每年就超过十项了,说得过去。再说,108也好记,梁山好汉就是108个嘛。”

“处长,这……”

陈全宇没理睬我,重复了一句:“108吧。”

“处长,我还是不大明白。”

“你是个聪明人,慢慢就明白了。听说你的诗写得不错,好好写吧,你出了名,我就成了伯乐。有个著名诗人在我手下干活,说出来是什么感觉?”

“都是些歪诗。”

“什么歪不歪,只要不反动,不用我拎着手纸跟着你,情啊爱呀的你只管写吧。最近一段怎么不到家里去了?你嫂子常说起你。你嫂子看过你的诗。当姑娘时,她也是个浪漫派,最近老抱怨自己变成饲养员了。”

我把处长送出去,开始闭门思过。

一阵香气飘入鼻孔,一愣神,一女子飘然而至,白色大摆裙荡出波浪样子,那笑脸正在浪尖上朝我开放呢。

“大诗人眼又高了许多,小心站到天花板上下不来。”

来了就来了,可有椅子偏不坐,两肘撑着桌面,手指贴着腮帮开成两朵兰花,火辣辣的两束光硬要杀到我眼中,头抬一寸,正应了眼粘天花板的说法,低了两寸,她开得很低的领口又掉进眼里,叫桌面这一拥,那一片风景沟沟坎坎,一眼望去就头晕,莫说在这里打坐参禅,只觉得这头像正吹着的气球,一下一下大了起来。我把身子朝后挪一挪,目光焦点修正在那如玉的前额上,连忙坦然问道:“王萍小姐有何公干?”

“纯属私干,来看看你。”

“我是个小菩萨,刚才掐指一算,今日不过有点余泽之福,大雨要下在隔壁邻居家。”当过她两个月的老师,没少这么打嘴官司。

“隔日瓢泼你一番。”她指指隔壁,“一晴就来并不是他佛法无边,是因他院中栽了梧桐树。”

隔壁陈全宇阳阳壮壮的咳嗽声及时地传来了,王萍一掩鼻,骂一声:“真是个属狗的,你别走远,我去去就来,很想和你斗斗嘴。”

我没等王萍。小坐一会儿,就去梁恩才新婚的家。

梁恩才背对着房门,正狠着劲儿嘬一个烟屁股。

“新婚三天就让你守空房,嫂夫人心也太黑了些……”一看他脚下横七竖八的一堆烟蒂,忙把更毒辣的后半截吞进肚里,换成手拍了他的后背。

“他妈的。”梁恩才把烟头碾死,一肚子苦水就溢了出来,“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定了日子下了帖,她突然变卦了,死活不肯回,非要等到冬天不行,说我们家不能天天洗澡,后半夜才来电。忍不住骂她几句。这不,一个电话打过去,来车接走了,怎么向家里交待。”

我心里也有点发紧,拿出烟给他一支,等会抽完了,他才说:“一笔笔都记着吧,早晚要算一算。她爷爷早年还在陕北戳过牛屁股,洗菜水洗脸,洗完脸洗脚。他妈的。”

“驸马爷难当呀。”

“天赐,我并不后悔。算了,不扯这个蛋。你是野猫进宅,无事不来,说说你的吧。”

总是我想半天想不透的事,他一捅就破。我刚把和陈全宇的谈话一说,他成套的主意就流出来。

“喇叭不好吹,给谁长脸都有对立面,最好别干这白纸黑字的活儿。给你透个消息,单位决定买一个高级摄像机,设法把它抓到手,事情就好办了。只用剪接镜头长短,再不会有失真的事。”

“我从来没摸过这东西。”

“先说你以前摸过,拿到手再慢慢学,出头露面的事一多,干什么就左右逢源了。总不定能拍出个老婆。”

“你说还是结婚好?”

“好不好是一回事,结不结是一回事。”

“帮我参谋一个人,王萍。”

梁恩才愣怔半天,说一句:“会是她?”

我静静地等待下文。

“有些事只能想想。王萍这个人,不简单,十七岁来到单位,好事都占齐了,上学,转干,背景很复杂。谈了,你就得娶她,还得做好准备戴什么帽了。要么就别碰她。对了,是你有意还是她抛了绣球?”

我说,“你知道,我忘不了初恋那档子事,热不起来。”

梁恩才用古怪的目光看着我,突然就笑起来,“你还真有点艳福,那可是个好女人呢。连你们处长这种人都动了心。”

回想刚才办公室的故事,陈全宇果真就有三分贼形。

走出梁思才的家,我下定决心:宁做和尚,也不做恩才这种驸马爷。为了活得平静,对王萍也只好敬而远之。

穿过单位的熟食市场,处长夫人硬拉我到她家里吃饭,我想着下午处长有约在先,半推半就答应了。

吃完饭,摄像机的事就敲定了,正有兴致说点新闻,处长夫人朝我肋上一刀横来。

“天赐,嫂子今天还有正事一件。省里辛秘书托我给他物色个女婿,我琢磨十来个人,觉得你最合适,二丫头辛茹三丫头辛苦照片都有,随你挑。”

我觉着眼前一黑,梁恩才吸烟的形象栩栩如生出现了。我忙谦恭地说:“大姐,我家出了三代孝子,婚姻事从不敢自作主张。上次休假,家里死活要我定一个,只好定了一个,当天晚上……”

“就同居了?”

处长夫人有名的性急,插这一句很及时,我就照这个思路编起来。

“同居是没同居,就像电影上那种……”

处长夫人长出一口气,“我说大城市还没有开放到这种程度,你又是个本份人,你说是拥抱吧,那算什么。”

我说:“那你让三丫头宽限我半年,等把这边处理了一定娶她。”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全宇终于说话了,“小冷,婚姻大事能是儿戏?既然家里定下了,你就该对人家负责,别朝楚暮秦什么的,到时真闹出什么风波,宣传处跟着丢人。”

我出顺一口气,顺竿子爬着,“我们河南人讲究先结婚后恋爱,离婚的不常见,……”

“你别说这些,”处长夫人打断我,“你是第一人选,给你一个月时间,把人领来我就信了,领不来你可要说个子丑寅卯。”

陈全宇跟着落井下石,“正好你还没休假,这两个月工作也不忙,明天你就回吧。”

没想到成了这种结果,我只好回去找对象找妻子。

两张照片如暮秋的黄叶,滑出父亲的指缝,在空中打着旋儿,一跟头栽到桔黄色的饭桌上,左一张,右一张。想着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很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妻子,顿时觉着勾股一股凉气冉冉升起,在脑后的衣领处凝如一根冰柱支楞着。

“咱家人丁不旺,三代单传了,今年我已七十,只盼个四世同堂。”苍凉而平和的声音是祖父的。

“这家将来无疑要你撑起来。我不是打击你,大学生现在遍地都是,三十年前我就毕业了,又能怎样?我的意见还是在县城找一个。”严厉而固执的声音是父亲的。

“你远在二三千里外,回来一趟不易,定下一个,我们就放心了,你知道县城就这么屁股大的地方,好姑娘不多,迟了,剩下些歪瓜裂枣的,你更是不甘心。”慈爱而宽容的声音是母亲的。

“娃呀,见面时要多几个心眼,眼要把细,麻杆腿,水蛇腰不能要。再看走相,头朝天的不能要,仰脸婆娘难降。髋要宽大、屁股要肥,好生养。奶膀子大的好,省得你半夜起来煮奶粉。生辰可要探清楚,大一岁的咱可不要,女大一,不成妻。”令人忍俊不禁的声音是祖母的。

墙上的大影星刘晓庆挤在母亲和祖母的缝隙中朝我忧郁地笑着,她似乎感到荒唐。我心说:小户家少爷选妃,你就看吧。我又低头看两个姑娘。一律明星的姿态,整个画面只见一张脸,头发都烫成了迎春的苦菜花,表情生涩僵硬没有水气。左边的一切器官都大,头发都梳得一边倒,留海也不要,一只肥硕的大耳朵像是镶在一个大号面盆上的拉手。右边的头如鸡窝,几种器官都朝着鼻子紧急集合。我直起身子长嘘一口气。

“还有别的吗?”

母亲惊讶道:“我知道你走南闯北见得多,你妈也不是个乡巴佬,北京姑娘都见不少,人我都见过,都比照片强。”

祖母挪动小脚,枯藤样的食指一点,“这大脸庞我偷偷去见了,富富态态和和气气仁仁义义白白净净怪招人爱,一喜欢,就想说我是你奶,我怕说了人家嫌你还有个奶,不愿了,我没说是你奶。”

祖母脸上沟壑纵横,黑斑累累,眼珠被岁月打磨得枯黄黯然,身子瘦小成了一只历经沧桑的黑乌鸦,满头银白稀稀疏疏掩藏着我家几十年的传说。我感到忽然间被一股神圣的情愫击中了,纵有千万条理由,再也无法出口。我拿起大脸庞,就像赌徒拿着一张决定胜负的牌,迟迟不敢打下。我对着这姑娘心里说:你不会打扮,或许能证明你还没学会虚伪,或许你还很聪明,或许你还很善持家,或许你的绝世美貌确实叫一个未入流的摄影师糟贱了。我想,横竖是个不如意,还不如让亲人们如意一番吧。我说:“这次回来,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前一段我叫省委秘书长的三女儿给迷住了,差点上她的当,她要我做她家的上门女婿,又要天天有澡洗,有彩电看,我想着你们一把屎一把尿养我不容易,咬牙和她断了。”

四张笑脸顿时把我包围了。还是母亲想得周全,笑脸换愁容问我:“天赐,可要彻底断了,那样的家庭咱可惹不起。”

我信口开河说:“断是全断了,我送她一块手表,还没想好要不要。我想也算好一场,留个手表也是个念想。”

祖父把大巴掌放在我头上说,“这就对了。”

我拿起一张大脸庞照片,说:“长得还真像国母宋庆龄,就是她吧。”

到了晚上十点,见了一次面,婚事就敲定了。直感上,我绝不会受梁恩才那种气。秀姑娘家不在县城,我决定让她搬到家里去住,她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搬来了,全家人自然是欢天喜地,帮她搬家时,我偷空研究她:一米六的个头,身材通俗易懂,略胖,但我并不反感杨玉环以肥闻名也曾做过国母。我还赖在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前不走,母亲用脚踢踢我,朝外面呶呶嘴,我一扭头发现秀姑娘不在了。我明白母亲提醒我去谈恋爱。

走进秀姑娘住的屋,她朝我一笑,脸就红了。我朝床里的墙上一靠,看着她。她拉上窗帘,把门关死,很长时间背朝我站在床边不动。恋爱的过程被省略了,做恋爱游戏的权力也就随之丧失。生活中的鸡毛蒜皮总是伴着婚姻出现,如今皮之不存,也无从谈起。我既然已经把人家一个大姑娘请到家里来,不娶她为妻我还能去娶谁?苦于无聊,我就捉住秀姑娘的手。她像一只白狐狸,转身顺势拱了过来。没有热恋的冲动,也没有初恋的稚嫩,却有了夫妻间的某种默契,这种飞跃叫我惊诧不已,感觉像见到七岁顽童眨眼就生出了满脸银白的胡须。我用嘴轻轻碰开姑娘的唇。这时,我还能平静地对姑娘口中的气息进行鉴赏:微甜,略带点异样的腥。姑娘适可而止地回报着,恰到好处地演着同谋和帮凶的角色。中间没有抵抗,那怕是装模作样的枪口抬高一寸的抵抗也不曾有。我回想起读过书中的类似情节,顿时感到一股彻骨的悲凉,连露滴牡丹开的艳丽也不曾见到。

我灭了灯,盯着空荡荡的屋顶,流下两行热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摇摇我,吞吞吐吐着:“你,你还是过去睡吧。”

我说:“不用费事了,结婚吧。”

“啥时候?”

“越快越好,你开个证明,写成二十八岁。”

“这合适吗?”

“你就这么开吧,婚礼春节再补。”

“我听你的。”

事已至此,也就由它去吧。

陈全宇私下曾对我说:“女人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全靠男人调教,你也是个准文化人,不能满足妻子善良呀、温柔呀,这都是狗屁,帮不了你什么事。妻子总要拿得出手,外包装在社交时作用可大了,看看小日本的家用电器你就明白了。化妆品一定要买法国的,衣服嘛,不是打牙祭,光买高档也不现实,但款式一定要合乎身份。”

我知道这都是可写成座右铭天天温习的语录。第二次回去给妻子买了一套法国高级化妆品,这次回去给她买了一条沙洗的大红连衣裙。把连衣裙从旅行包里拿出来,我发现那套化妆品不见了踪影,想着刚一年工夫她就用光了,自己还没品尝一次效果,心里怪不是滋味儿,我就问:“那些化妆品的盒子瓶子扔了怪可惜,摆在组合家俱里也是不错的装饰品。”

妻正拿着裙子在身上比划,扭头丢给我一句:“我哪儿舍得用。”

“那你放哪儿了,梳妆台上光秃秃的,也不怕你的朋友们笑话你。”

“表妹结婚时送她了,不送这东西,也得送一份厚礼,你又不在家,我化了妆给谁看?”

我怔了怔,竟无话对答。妻这时已穿好新裙子在我面前摆开了不同的姿势,看着看着,就把化妆品忘掉了,这一忘就和她开了一句玩笑,我说:“真是人模狗样的,放在大城市回头率一定低不了。”

妻忙跑到穿衣镜前看,一看就叫起来,“我的妈呀,”转身指指领口,“露了一小半,叫我怎么穿得出去,这可是小县城。”

我盯着妻子看看,只好退一步说:“那就等我回来在家里穿吧。”

妻说:“一百多块钱,一年穿不了几天,再说你哪能年年夏天回来,太浪费了。我看还是卖了吧。爷爷脑血栓断不了药,卖了钱给他买成药,够吃小半年的。”

我不能不承认这是个绝妙的主意,每次爷爷吃药,还不想一次这对孝顺的孙子孙媳?想着想着,分明感到心的一个角落就空了。我再退一步道:“那就穿两天再卖吧。”

妻脆生生地说:“可不敢穿,还得托人卖,穿脏了卖不出去怎么办?现在的小姑娘买东西眼细着呢。”说着话,就开始脱裙子,“我先洗一洗。”

我没说话,不一会儿,妻一丝不挂站在我面前了,“你也洗洗吧。”

我看着她,感觉上像是看一幅春宫画,没更深刻的感觉了。到家就干事,完事再吃饭,这是我倡导的一个程式,这回竟没兴趣进行了,我说:“我很累,想睡一会儿,晚上吧。”

妻根本没留意这重大的改革,哪怕这时她说:“把裙子留下”也好,她没说这,穿好衣说:“这回没睡卧铺?我把你衣裳脱了洗洗,再给你烧锅水起来洗个澡。”

我懒得再说话,心里想:为买这条裙子,我连卧铺都牺牲了。我闭了眼由着她拽衣服,几个滚翻过,就有点迷糊,只听她说:“睡两个小时我叫你,是吃蕃茄面还是钱锅面?”我没回答,过一会儿就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

朝陈全宇办公室走的时候,我不知该怎么应付他那些刁钻的提问。我知道真正对我家庭生活感兴趣的是他夫人,我曾辜负她的一片好意。我认定了一点:只能让这位可敬爱的大姐感到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着浪漫的情调。

“又瘦了一圈。”

完全是哥儿们间的调侃语气,我按这种基调回答:“雷阵雨,地缝都能塞下指头了,下少了不管用,能胖吗?”

陈全宇古怪地咧嘴一笑,“面包会有的,家里人都好吧。”

“都好。”我想尽量回答简捷,免得引起他的说话欲,问得我露了马脚。

“啥都好?给上级汇报工作能这么说话?”

我忙解释,“确实都好,我爷说这么大的处长还能问候他的病,可见这个孙子人缘混得不错。我老婆一个劲地念叨大嫂,总没有见过这么有风度又高贵的女人。”

“算了吧,”陈全宇眯着眼盯着我说,“别尽说好听的,你一动心眼,我就知道你哪根花花肠子出来了,你爷爷的话是真的,你老婆能拍这种马屁?她顶多会说你嫂子是个好人,风度、高贵,别哄我。对了,我给你参谋那件红裙子她怎么说?”

他终于来要回扣了。我一咬牙,添油加醋地说起来:“你说裙子,先说说化妆品吧。到底是法国货,画出的眉有立体感,一米开外就看不出真假,香水也不像国产货,它的香近似清丽的肉香,就像林黛玉身上的香气。我看中国的国宝都叫外国拿去挣钱了。叫那件纱洗红裙一衬,我简直成个爹了。我带她到郑州玩,一个朋友死活不让我们住一起,骂我流氓到家了,竟敢勾搭一个中学生,弄得我浑身是嘴无法说清白。你说冤枉不冤枉?花一个半月工资弄出这个结果。”

陈全宇呷口茶,手指敲了一阵桌子,“这么说效果不错。有这种效果能不贵?哪一行便宜都没好货。”他起来围我走两圈,“你不想当爹,也该换换你这行头,每天刮次胡子吹吹头。不过吗,你这个人感觉不能太好了,太好了就要生事。”

我有点见到丈二和尚的感觉。

“说你冤枉也不冤枉,听说你最近与王萍接触频繁,还说你早先两年追过她,算是有前科的,若动了心可就不冤枉了。”

一听是王萍,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一个大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又当过她几天老师,接触一下也很正常。不过呢,运气不好,四五年了,总共不过和她说过七八句话,还都是些无盐无醋的。”

陈全宇又回到藤椅上坐下,玩了一会茶杯盖子,“我要信了就不会给你说,这方面栽跟斗可不是小事。再说她这个人连我都摸不透,你能行?做事,要做一步看三步想五步,就不会出大差错。”

我恭恭敬敬答道:“跟随你干了几年,熏也熏熟了。该碰不该碰,我心里明白。”

“又翘尾巴了不是,”陈全宇翘着二郎腿,耷拉着眼睛,“明天成都有个油库请我们去拍个资料片,顺便买些胶贴,处里的几个办公室要装修一下。”

“叫小张去吧,这小家伙眼里有活儿,电视台播的几个片子,都是他打的灯。”

“不用了,”陈全宇出一口长气,“明天王萍跟着你去。”

“她又不是政治部的,再说她又没干过。”

有时候我的反应迟钝极了。

“你啰嗦什么!是我给你安排工作。”陈全宇生气,等了好一会儿,他又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上头的意思。”

我忽然明白陈全宇这是给我打预防针,一石三鸟。我结婚半年,这个王萍也闪电般结了婚,第二年夏天,听说她到一个学院进修大专文凭了。毕业后回到单位,就常有神秘的小车从省城接她过去。我早把她在心里列入仙班,同仁涉及她,我就洗耳恭听,不作评价,偶然遇到,躲不过就点头致意一下,如此而已,久了,大家都确信我对这个风流人物一点兴趣没有。陈全宇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这种态度。

把摄像机擦拭一遍,还是没琢磨明白这个事件背后的意义。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好用既来之则安之宽慰自己一番。难道我还真觉着自己是个人物不成?王萍明天只是个看客,比看客还要糟,明天的劳累已不可避免,吃了晚饭,我就上床养精蓄锐。

人算不如天算。刚要入睡,梁恩才拎着一瓶酒来了。一看那脸色,就知刚在丈母娘那里受了窝囊气回来。这两年他操练出来了,一到丈母娘家,就自觉承包全部家务,回来必来我这里喝酒。在单位,各方面的口碑都不错,据他自己说,他已加入第三梯队的光荣行列,对此说法我深信不疑,越王勾践的门徒,准错不了。酒喝光了,他不发牢骚,突然骂起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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