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苍茫冬日》作者:柳建伟【完结】 > 苍茫冬日.txt

  “那是第一回,这次我是自愿嫁给九哥的。你别逼我,你逼我这辈子就不回丹凤了。”.5

“冷天赐,你常说我狠,你她妈比我更狠,一个好端端的女子,生生叫你给毁了。”

“你喝多了。”我夺下他手里的空酒瓶。

“有这样的女人帮助,还愁打不出一片江山?你这个胆小鬼,鼠目寸光的胆小鬼,有眼无珠,竟拒绝了她。”

“恩才,别说这些子虚乌有的事。”

“有一次她喝醉了,亲口说的,能错?”

这一夜我是又烙饼,又作哲学家,半截烟丢了一地,快天亮才迷糊一会儿。看来王萍给我摆鸿门宴了。

 ·12·

 柳建伟作品

逝水而去

傍晚时,我支开司机,和王萍一起去商店买东西。她不开口,也不看我,又不离开我,跟附骨之蛆一样。

服务员问我:“其它家具是什么颜色?”

我想该打破僵局了,“床是乳白色的,墙用天蓝地板漆刷过,角柜是淡紫色,组合家俱是雪青色,落地大窗帘是枣红色,用哪种胶贴装饰,我可作不了主,她是一把手,问她吧。”

王萍翻我一眼,对服务员说:“黑色的。”

我一边掏钱,一边说:“怎么样,好眼力吧,我心里其实早想起黑色了,由她说出来,就显出个主次关系。”说得服务员抿嘴笑起来。

一出店门,王萍剜我一眼骂道:“没想到你的无耻也是一流的。”

我见缝扎针,拦住她说:“伸手不打笑面人,何况还算婚前好友。”她半天不说一句话,也不怕嘴粘住了,“赏脸吃顿便饭,化解一下仇恨吧。好的请不起,吃一碗过桥米线吧。”

吃着饭,局势就不那么动荡了。可心里怪不是味儿,到底我为了什么要与她和解,我不十分清楚。她小口小口抿着,我大口大口吞着,我一吃完,就一直用眼看着她说话。她反倒吃得更加仔细,一条一条捞出来鉴赏,又不时抬头望我一眼,或用手绢沾沾额上的细汗。

“你夫人对你帮助很大吧。”

这个突然的话题叫我打个结巴:“那,那当然,贤内助嘛,问这干吗,翻过的一页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捡起餐巾纸擦擦手:“最近有什么活动。”

“没什么活动,本本份份过一天算一天呗。”

“这么说深圳的诗会你不想参加了。”她顿了一下说,“有人来征求我的意见,叫我定你去还是不去,单位旅差费早超支了,来回要花五六百块钱。”

“那,那就不去。”

“放心准备吧,我还没学会记仇。不过,这么一说,和你的关系在人眼里就不大正常了。”

“怎么谢你呢。”

“在深圳给我买一套水洗布套装,样式由你定,放心吧,会给你钱的。”

回去的路上,她就坐在我身边,懒怏怏地似睡非睡地把头仰在靠背上,一个个有灯火的地方掠过,我就忍不住地测过去看她一眼,每一次都有两潭水汪汪的东西照耀着我。一伸手,或许就能揭出一个新世界。可这双手焊在摄像机头上,把那个把头都捏细了。下车后,她不说话,一个姿势站在电杆旁。我只好陪她站了一会儿,也不敢再开口说话,最后还是下决心一个人走了。进门洞时,回头一望,一个白点还在那片夜幕上缀着。

一个月后,她穿着那套水洗布套装来了,进门就把一套男式衣服甩在床上。

“手里没现钱,用这个抵债吧。英国货,别问价了,我想第一个看看效果,没意见吧?”

我自然不会有意见。摸住扣子,硬是无法坦然地解,我咬牙对她说:“那,请你回避一下。”

她扭头把门一摔,走了。

我知道王萍在期待点什么。我确实又无力支付,这叫我难堪。几年下来,我笃信自己是个平庸的人。叫王萍逼到悬崖上,我只能选择回家。

请好假,正赶上梁恩才荣升科长,说好中午喝几杯再走。恰好又是周六上午,我问陈全宇还有什么要交待,陈全宇说没有。本想和大家聊一阵儿,陈全宇发话了:“党员留下过组织生活。”

我迟疑地站起来,带着卡在喉咙里的半句话,走出会议室。我再一次感到了自由的痛苦。在山上转一圈,我就去了梁恩才家。

这酒我喝得很苦,恩才兄年长我两岁,如滚针毡也罢,剪碎自尊给人下酒也罢,总算巴望见了东方的一片鱼肚白,走完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天赐”,梁恩才一边啃鸡腿,一边说,“别怪我有些事今天才给你点透,我也有难处,先前我还得求陈全宇,你那脾气又藏不住,弄不好就鸡飞蛋打。你连党都入不了,根子在陈全宇身上。几次都是他反对的。”

爱情里也还有难言之隐,何况友谊,我现在能理解恩才兄这番表白了。只是我真的不知陈全宇会反对我入党,我就说:“这怎么可能?”

“你别急,你一不求当官,二不求发财,这方面拿捏你不住。可拿不住手下一个什么不行,他就抓住了党票这张牌。因为你太自尊了,这一般人都容易得到的,你偏偏得不到,你不到万不得已就不会搁挑子不干。”

我掏出手绢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子。

梁恩才继续说:“在一般人眼里,你这个人又太孤傲,官话叫群众基础不扎实,常叫人看到你的尾巴。大家拿同样的工资干同样的活儿,而你常常收到稿费,还时不时有女孩子写信寄照片的,这也罢了,差不多能想通,可你稿费到了连个花生米也不给人买,别人就说了。”

奇怪的是我对此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独饮一杯看着他。

他开始安慰我:“陈全宇快要升迁了,他走之前,会考虑这件事,不能让你生恨,这就是分寸。对了,你探家多次,带过东西去他家吗?”

“没有。”

“所以嘛,你还有点迂,不懂人情世故。回家好好反思反思吧。”

父亲蹲着,一团黑,眯着眼看门外那沸沸扬扬的雪。我看一眼妻,她庞然大物大模大样横在简陋的红色沙发上,织着我叫不出颜色的毛衣,如月的脸已被那些脂肪撑得太满,身体鼓胀得像气球。两个人球撞开了大门,一大一小,一高一低,滚进院来,惊飞了葡萄架上的几只雀儿。父亲喊着:“当家的,来客了。”忙站起来,笑着请人进屋。妻一个滚儿窜过去接了女人手中的酒和果盒,企鹅一样走向后墙边长长的条几。母亲撩帘从里屋出来。屋内一阵烂漫的脂粉气刺激着鼻子,女人声音摔在墙上,碎片满屋飞舞。母亲显出不胜酒力的样子,挣扎出这无边无际的奉承,拉住小男孩说:“这是你们抓得紧。他聪明,得‘三好’应该,还拿东西干啥。缺点就是个性太强。”女人亲密地朝母亲哄哄,“能不能把他坐位再朝前挪挪,经常提问他,他自小不爱说话,他爸爸就吃了不爱说话的亏,要不早当县长了。”母亲频频点头。不一时,我看见两个人球又滚入雪天里。条几上两瓶酒,几个果盒,红红绿绿,无言地诉着自己屡遭搬运的厄运。

母亲看看我,叹口气道:“都这样,我这个小学老师还能怎么样?还是想法调回来吧。”

父亲吐吐烟,背对我说:“不能这么回来,至少要解决组织问题。越是没理由,没有错误,回来更糟,莫须有跟你一辈子,放下你那架子,该疏通也要疏通一下。”

妻从不在这种时候出风头,恰当地扮着儿媳的角色,她沏一杯茶,默默地递给父亲。我已经明白她的态度了。

母亲说:“咱这儿穷山恶水,不产名烟名酒,就带点小磨香油吧。”

父亲接道:“咱这儿木耳也不错,带几斤。”

我带着全家人的希望回到单位,油桶挤漏了,木耳也成了粉末。我对自己很失望。梁恩才春风得意来看我,见那油桶和木耳,他不说话,只是笑。

我心里就有点发毛:“是不是太少?”

梁恩才摇摇头:“这种事是不用立牌坊的,只要有钱,十分钟就能在市场买齐,说这香油是你爷爷磨的,说这木耳,是你奶奶采的,说是美国产的都行,由你喜欢,说圆就圆,说方就方。再说呢,送地方特产早过时了。”

我无力吐出一个字。

我分明成了一个多余的人。想想自己一塌糊涂的生活,感到自己的低能。结婚三四年,连个生命都没有创造出来,这不是证据吗?

生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沿,再不改革只有死路一条了。给妻写信时,我抓住了婚姻,我意识到这本来就是个错误。我写道:“我要离婚。”下面又找不到明晃晃的理由续上。我只好再写:“我要离婚,我要离婚,我要……”

半个月后,三封加急电报接连飞来,讲的都是耸人听闻的事情。

十一

全家人都健康地活着,连一只母鸡也不曾丢失。妻一见我,掩着鼻子推车出去了,没人敢阻拦她。父亲面似钢铁,冷眼逼来:“这么大的事,也不掂掂斤两,自己就定了。”母亲火烧火燎扯过父亲:“啥时候了,快点想办法吧,一来就是十几个,闹起来可怎么得了。”父亲跳几步,舞着手吼:“我不管,我不管,眼里还有这个家吗!”说完,大步走出院子。两扇门扇出一阵呻吟。祖母挪着小脚,嘟囔着:“新社会啥都好,就是一点不好,不能三妻四妾,动不动就得离婚。”父亲白了祖母一眼:“妈,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先把鸡喂了吧。”转身给我说:“是不是那边有人了?”我愣愣地摇摇头。母亲搓着手围我转着,忽然又叫祖母:“妈——,啥时候,你还喂鸡,你回乡下叫几个人来押押阵。”祖母出人意外地镇定,扯一把椅子坐在院中央,“怕啥,娃下车连口水还没喝哩,你给他煮几个荷包蛋,来了有我呢,三四年了,连个娃都怀不上,放在旧社会,早就休了,咱不是一点理都不占是不是?”母亲又小声问我:“真的那边没有相好?”

我感到有一种皮革样坚韧的东西横在我亲人之间,语言无法打通它。我是万般无奈时才娶的妻,我从来不知她心里想些什么,她写给我的信从不超过一页,我给她买化妆品她送人,给她买衣服她要卖掉,我和她从没有过一次超过十句的谈话,她对我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我也听不进谁谁家买了大彩电谁谁家的男人提了股长了。她没有主动吻我一次,和她一起还没有自己解决愉快。我常耽于初夜的回忆,那没有流血的禁果至今还卡在我的咽喉上,人说处女是无爱的补偿,我连这都没有。我们相互间十分陌生,我并不爱她呀!亲人们,难道这还不够?难道还必须有另外一个女人?

我扶着母亲说:“没那么严重,改革不下去,就再吃大锅饭,国家都摸着石头过河,别说我了。”

母亲打我一巴掌:“这是油嘴滑舌的事?你快点想办法吧。”

十一点前后,一男一女绷着脸走进院子,代表着单位,代表着妇女联合会要和我单独谈谈。我把他们让进屋。让烟人不抽,请茶人不喝。一男一女交替奏出沙漠般的声音彻底粉碎了我的尊严和勇气。你妻子政治可靠,忠于党忠于社会主义,兢兢业业,忠于职守,在家孝敬父亲,在单位团结同志,年轻时号称县城五支花现在依然丰韵犹存,与你也有闪电般恋爱并非封建包办,早把童贞给了你,你怎能东想西想不知自重,你分居的痛苦十分万分真实我们深表理解和同情,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还必须长久忍耐和等待,你要搞婚外恋第三者插足可要当心你的铁饭碗。要知道这全是资产阶级腐朽的生活方式,你上过大学受过教育早该明白苦海无边,你要是执迷不悟一切后果由你一人承担,你妻子有单位有组织,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一干人个个面带杀机涌进院子。大舅哥二舅哥三舅哥四舅哥大嫂二嫂三嫂四嫂从左面包围,大姐夫二姐夫三姐夫四姐夫率四妻姐从右边切断退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中路杀将过来。老祖母乌鸦一样栖在厨房一手按着菜刀老眼直盯窗外。不一时,四周的墙头上已探出几十个脑袋。

我没想到这个名存实亡的契约对他们如此重要。我无法,也无力量撕毁它,硬要撕它同时也就撕碎了我。苦口婆心的规劝已经接近尾声了,大妻嫂作了总结性的发言:“猫没不沾腥的,你在花花世界走哪有不湿鞋的,有本事找到相好那是你的福份,可动不动就要毁了自己的窝,就成野猫赖皮狗了。”

这种开通叫我汗颜,原以为只有美国才有这种风度,看来我确实低估了中国人的胸怀。我从重重包围中站起来,强挤出几丝笑:“这个秀也真是的,信上开个玩笑就闹的天塌了一般。我们一没拌嘴,二没打架,三没起诉上法院、闹得满城风雨……”话没说完,我就听见一个嘤嘤的哭声挤进人群,妻扑了过来,伏在我胸前大哭。

我留这些亲戚在家吃饭,都推说还有事在城里办,便双双对对走了。祖母笑成鸭子叫,说她从没见过这阵势,尿了一裤子,还是这个孙子有办法,几句话就打发了。

我看着忽然间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院子,拍拍妻子肥厚的脊背,心里道:“已经变成玩笑了。”

妻说:“你咋不早说呢?”

我说:“你也不想想,老没个孩子也不是个事,不想个办法能回来吗?”

妻笑了,红着脸说:“这个月身上没来。”

我感到心里一阵发疼。

我笑着对妻说:“我要当爸爸了。”

十二

过了一年半,我的组织问题终于解决。我带着这个喜讯回家,满屋子都是笑脸在晃动,又是买肉,又是杀鸡,忙得如范进中举一样。妻跑得屁颠屁颠的,还面带桃红,好像看见了迷途多年的羊羔回了家。我顿时明白妻对我早已不满。

假休得百无聊赖,我就提出提前回单位,全家竟没一人反对。行前,又谆谆教导我。母亲说:“你要注意克服个性,老毛病了。”父亲说:“有了一点基础,更要注意上下左右的关系。”病床上的祖父说:“自古祸从口出,你玩笔杆子的,凡事要三思才是。”小脚祖母说:“别作贱身子骨,字是写不完的,写不出来也不怕,家里还有一亩三分责任田哩。”

我都一一应着。一岁的儿子还不会说话,妻抱他送我,车开动的一刹那,小儿子隔着车窗突然向我伸出手,喊出一声:“爸爸——”我望着他,禁不住潸然泪下。我明白儿子也在提醒我已是父亲了,要负起父亲的责任。我早不是孑然一身,我的处境就是这样。

我清楚。

可是,我又是多么希望能有一次赤裸裸的倾诉!那怕它只能进行一小时。回单位后,一个数字从我记忆中跳出,它被我忽视了许多年。数字是王萍的生日。

去街上给她选购礼物的时候,我竟又记起她最喜欢的是黄玫瑰。

我带着那朵楚楚可人的黄玫瑰走进王萍的单身宿舍,故事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这时我才发现,世界上竟还有这么一个人为我不值一提的生命牵肠挂肚。这叫我不知所措。时不时竟产生一种只是近黄昏的感慨。

我发现我并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废人。创造的欲望终日膨胀着我。一天晚上我写好了一首较为满意的诗,迫不及待地去找王萍。

她坐在床上默默吟读,眼睛渐渐变得贼亮:“你能成一个大诗人,我有一个塑造你的庞大计划,暂时保密,我相信我有能力完成它,过些日子,会让你负责办一个大型新闻培训班。我要让省里注意到你。”

“你以为我还能奢望有拿破仑一半的成就?”

“我还真信。一七八九年,拿破仑不过是一个上尉。你需要一个越大越好的舞台。但你别想着离开我。今天给你买了一件睡衣,穿上试试。”我犹豫了一阵儿,不由看看背后的门。

她笑道:“看把你吓得,我不让你晚上来,是为了保险,又怀疑了不是?”说着,眼泪就流下来,“我要真像人说的,见一个爱一个,能不带个环吗?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只爱你一个。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有时候我多想和你生个孩子呀——”

我感到喉头发紧,上前把她搂在怀里。她浑身一阵颤抖,突然把我推开了。

“你又来折磨我,正在期上你不是不知道,一提改组家庭,你就怕得浑身直打哆嗦。不过,能这样也够幸福了。天赐,你不知道,你对我是多么重要!”

是的,王萍对我更加重要。每当我回忆不堪回首的生活时,我就看到王萍这一片光明,孤零零显现在茫茫黑暗中,像节日的焰火,像黑暗幽长胡同里的一盏路灯,其余的一切全被黑暗吞没了。这块光明呈一把剑形,剑尖带着血光,穿透我的记忆,直抵我的心房,如果别人问起我的生活里还有没有别的可称做幸福的瞬间,我会说:“有,但那只是我追忆的一鳞半爪,这些在我心中早已死亡。”

十三

陈全宇高升后,一直和我保持一种较为亲密的单线联系,授权我可以直接向他汇报处里发生的事情。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免不了到梁恩才面前翘翘尾巴。梁恩才冷笑着:“你以为你成了二处长?狡兔死,走狗烹,分寸要紧。”

我对梁恩才这种说法不以为然,一直和陈全宇保持着联系。

新闻班办到中途,陈全宇又把我召回他的家。问了一些不疼不痒的情况后,他对我说:“看你小脸瘦的,不仅要干,还得巧干。到了我这一步,档案就要存到省委组织部,我那份自传需要润润色,就看你这大诗人如何笔下生花了。你这个人有时又太拘小节,买书丢了三百元,吭都没吭,怕什么,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补张发票给我。看你抽那烟的档次,也不怕人笑话你。学员来自全省,你又小有名气了,为个烟落个小气的名声,不好。你把电视机上那两条外烟拿去装装门面,我从来不抽那玩艺儿。”

我又一次被他征服,心甘情愿操刀美化他的历史。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过去了。给陈全宇交了差,我去梁恩才那里打听上上下下对我办这个新闻班的反应。王萍对我说过,如果这个新闻班办成功了,调到省报副刊当个第五六位的编辑部负责人就有七分把握,搞文学创作就成了明煤正娶,可以堂而皇之打出诗人的牌子。这无疑是个诱惑。

梁恩才告诉我:“总的情况不错,只是你对女学员特别关注,这就不妙了。”

我忙道:“不会吧?我行为十分检点。”

他笑道:“问题出在你的眼睛上,都说你看女人的眼神不对,太投入了。”

我大吃一惊。我和女学员的单独接触不过有三五次,大都是工作上的来往。仔细想了半夜,想起来了。一日中午,我正在为陈全宇写自传,有位女学员破门而人,惊吓中,就多看她两眼。她说要借我的钢笔用用,然后就翻我写了一半的稿子。吹捧了我的文采和口才,就说她实际上对文学更感兴趣,参加这样一个新闻班是病急乱投医,往重里说就是逼良为娼,进一步就问我能不能看看她从前的诗稿,衡量一下够不够发表水平。我表示愿意效劳,又认真看了她两眼。过了半个月,不见她来,去找她问这事,顺便又看她两眼,她就有点躲躲闪闪吞吞吐吐的模样叫我起疑,问题肯定出在这里。实际上,我已高度近视,十米开外人的眉眼就模糊不清,我要让人觉着我尊重他们,夹住我孤傲的尾巴,我必须全身心地看他们。尾巴却在这里翘了起来。

到成都办事,我下决心买了一副博士伦戴上了。

学习班结束时,省委宣传部来了一个副部长,结业典礼的规格一下子上去了。座谈会上,市面上能见到的吃的、喝的,全都摆上了。一晚上我跑得脚掌疼。左思右想,总觉这服务上还差一点周全,问题出在哪里?

西瓜切得不大不小,周周正正,以吃完瓜边挨不住腮帮为标准,剩下的边角料我根本没让端上来。葡萄一粒粒摘下洗净放在玻璃盘子内,堆出金字塔形状,太小的,颜色不健康的都没入选。易拉罐的用法我也稍加改进,每罐配了一只奶白色的吸管,饮用起来就多了三分品味少了二分牛饮,品位和档次自然已非同一般。香烟拆开放在景德镇产的细瓷小碟内,信手一拈,就能夹起一支。火柴是那种加长型的,一根至少能燃半分钟,可供点三支烟交谈五句话用。厕所的位置,一路都作了指示,用中英文两国文字注明,箭头是大红色,十分醒目。可第六感觉告诉我:有个漏洞。座谈会要结束时,我忽然发现忘了在每个位置前放上一块打湿的方毛巾,供首长擦手用。我忙找人搜集三个脸盆,三块高级香皂,三条女学员的毛巾,打三个半盆凉水,又找六个模样不碍市容的女学员三人端盆三人拿毛巾香皂列队进入会场。

座谈会散了。我急中生智,走到副部长面前说:“请首长们净净手吧。”

副部长看着一溜姑娘列着队,就朝最漂亮的一个走过去,一边洗一边说:“学习班办得不错,组织严密,周到细致,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领导走后,我望着一片狼藉的会议室,忽然就有了要流泪的感觉。王萍这时幽灵一样从门缝处冒出来,安慰我道:“总算没白请来一个副部长,托了三个人,又不好说明白。你该好好歇一歇,你瘦得叫我心疼。”

我冲她粲然一笑:“要奋斗总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一个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办法,寄托我们的哀思……”

十四

有一段时间,我常做各种奇怪的梦。有一回,我梦见自己像一截香肠坠入河中。刚入水,后面一声巨响,巨大的红月亮炸成碎片,划出千万条金黄的带子向我抛来。我潜入水中,便看见自己的下体变做鱼的模样,我跟着一条大鱼向深处游,不久就看见水旋出一个幽深的圆型空洞。我正要钻入,忽然间自己在洞口爆炸了。头颅浮出水面,看见水面漂着一层鱼鳞,伸手摸自己下体,手也不见了。我的头随着晚风在水面上摇出一个舞蹈。一只猫头鹰站在槐树梢上,冲我的头颅凄厉地大叫一声。我感觉这恐怕是我的一种生命预言。

一天晚上,我把这事当神话讲给王萍听。

还没听完,她不耐烦地说,“再迈一步你就无药可救了,你们男人堕落起来比女人还快。你这个人看来无法享福,办成一个学习班就惹了这么多事,哪一天真的腰缠万贯了,还不定折腾成什么样子。”

话里分明有话,我知道问也问不出,朝着大概方向表白着:“撼山易,撼我冷天赐难,我的血变没变黑,你最清楚。”

“谁也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据历史经验,我判断出她又想折腾一点情趣消受一番,也就没在意。我拿出纸牌,对她说:“看了一种外国新玩法,叫情人牌,我教你玩,很磨炼智慧。”

见她不反对,就把牌朝床上摊,“牌的分布是这样的,分四排,七张、五张、三张、一张,你我轮流捡牌,一次数量不限,但每次只能在一排里捡,谁捡最后一张谁输。”

她看看摆好的牌,眼一亮,不屑地翘翘唇角:“简单的跟零一样,我先拿。”

她就在最多的一排捡了两张。给她剩了两排两张,她愣愣地盯一会儿说:“这次不算,重新开始,你先捡。”

结果她又输了。玩在第五次,她突然用手把牌弄了一地,说一声:“不玩了,斗心计我怎么能斗过你!你走吧,我要睡觉了。”说完,把毛巾被朝上一拉,连头都盖上了。

我觉着十分没趣。地是租种人家的,并不能想怎么种就怎么种,因为要交租子,东家要吃大米了,我就不敢种大豆,我种了大米,东家又要吃玉米了,还是没我个好。这么想着,就又觉到关系实在难处。我只好屈下身子去捡那些牌。

牌没捡完,她将头露出来,恶声恶气道:“别捡了,你的脸皮也操练出来了。”

我把牌朝地上一摔,“话要说个明白,你不要以为是你在恩赐我。你要是觉着厌倦了,失望了,明说就是了,何必要弄出脸色给我看。我心里早就血流成河了,还不够惨?把你当做虹一般看待,生怕一阵风吹过来吹散了你,一片云过来埋掉了你。到头来还得猜谜一样猜你。累不累呀。”

她坐起来,深深地冷笑一声:“终于说出实话了,你把我看透了,就觉着没趣了,转身又去和小姑娘们调情。”

我朝她挥舞挥舞拳头。

“你打呀,就剩没打过我了。”

我拎起外套转身往外走,眼泪不争气地滚下两串来。她扑过来,又变得无限温存,吻我的胡子,吻我的眼泪,又跪在地上央求我不要走,口里喃喃着:“天赐,真的怕失去你,我只有你了,天赐。我不怪你懦弱,我也不想改变我们生活,这是天性,无法变了。我常感到幸福死了,越这样,就越受不了别的女人对你那种注意。原谅我好吗?”

我怎么能不原谅她。我坐到床上道:“那总该有个证据吧。”

她没直接回答,拉住我的手说:“天赐,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我老了?快三十的人,能不老吗?”

我看着她,没说什么。

“我知道,我早不如二十上下的女孩子,皮肤一弹就出水,给你写信专挑那种浅蓝色的信封,邮票也变着法子贴出花样。”

我说:“那都是些很平常的信,谈点苦闷什么的,稍有越轨苗头的,我都及时给你汇报过。”

“我知道,可还是怕,总想偷偷拆开看看才放心。我多发现你一处不同寻常,我就多一分耽心。有时候我也想得开,觉得能做你的一块里程碑也就够了。更多的时候就不甘心,我常想,赐给我们一个完整的夜晚吧。”

我被她这番话彻底感动了,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事毕,我穿上衣服要走,她拉住我说:“天赐,我怀孕了。”

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望了一会天花板:“你,你没记错吧?”

“错不了,这几天我常在梦中笑醒,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

事情无疑是真的。她没有带环,也从不让我用工具,她说那种感觉像个橡皮人,只有她回去探亲时才用。我一屁股蹲在床上,裤子在手里一滑,落在脚脖子上。

我咬咬牙,转身问她:“你能当她三个孩子的母亲吗?”

“什么意思?”

“你我都回去打一场马拉松吧,把孩子都要过来。”

她朝我笑了:“来不及的。”

我点上一支烟,在屋内踱着。

“做了吧,”她平静地说,“想想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这就够了。”

我忘情地把她拥进怀里:“小萍子,我陪你去医院。”

她吻着我的下巴说:“有你这番话,我什么都不怕。天赐,你,你还行吗?”

十五

这个突发事件给我提供了一次充分表达爱情的机会。我买了两只电饭锅,把不干胶商标揭下来,炖好了鲫鱼汤,再把商标贴上,在人最多时,用网兜拎着大摇大摆走进王萍住的门洞,老远就喊:“电饭锅买来了。”第二天,我拎着第二只锅,又在人多时去,又大喊:“昨天的锅拿错了,这是个大号的。”这一锅里是一只鸡。第四天,她又把空锅拎到我的住处,也大老远喊:“这只锅电源有毛病,我先拿你那只用两天。”我再把一包益母草和几十个鸡蛋放在锅里,离老远就喊她:“你的锅修好了。”四个回合下来,我想她完全可以到食堂吃粗茶淡饭了。在这个有预谋有组织有计划的阴谋中,我们收获了多少自信和欢乐呀。竟有好心人提醒我:“以后不要帮她的忙,一只破锅就折腾你三四回。”

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创造的欲望,这是我们得出的一个结论。戏收场了,我觉着这锅总得处理一个。梁恩才因升科长终于乔迁新居,我还没顾上去看他,就把一只锅洗净拎去了。

梁恩才正在卧室铺地毯。我说:“鸟枪换炮了,这么高档的地毯都敢享用。”

梁恩才说:“六十块。你不信,我也不信,是科里小李买来的,他说他哥在成都开一家装饰材料店,这是次品货。”

“无功不受禄吧。”

“当然,小李今年想去进修。”

“这几天很忙,给你买只电饭锅,不晚吧。”

梁恩才盯着我看,“真是高段棋手了,可也要看看对象,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还是你留着用吧。”

“用过一次,挺好使的。”

“家里要有,我就留下了。”梁恩才给我泡上盖碗茶,到厨房拿出一只崭新的电饭锅出来:“你嫂子前些日子和王萍去成都,已经买了一个。”

我的心里打起鼓来,装出很随便的样子,说一句:“王萍不是去了医院?”

“你怎么知道?”他反问一句。

我吱唔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说她去妇产科干这干那的。”

梁恩才吐出一个烟圈,感叹道:“真是树大招风呵,王萍到底是个什么人,我不敢说,这回可真冤枉了她,我老婆一直陪着她,也就是一般的妇科检查,真是人言可畏呀。”

我感到有一股无形的风把我刺透了,浑身有一种患疟疾的感觉,不自主地追问一句:“果真是这样?”

梁恩才疑惑地看着我:“这可不是你一贯的风格,你本来不该对这种事感兴趣的。这一年多你的变化确实太大了。陈全宇已经在专挑你的毛病了,你给他写自传,就等于帮他改了档案,你知道他的秘密太多了。这还不是全部原因。你和王萍的来往,他早觉察到了。你无法和她重新组合,人的生活是有惯性的,即使你们将来结合了,就注定是天下最幸福的?我看未必。既然知道没有结果,何必招惹她?陈全宇怀疑王萍帮你办调动的事,问我两次。反正你自己掂量。你怎么啦,怎么嘴唇发青?”

我慢慢站起来,一个苦涩的笑从皮肤中挤出缓慢地向梁恩才展开,我吐出几个字:“谢射,回去歇会儿就好了。”

拉开门,他又喊我:“天赐,你把电饭锅带回去。”

我扭头对他摆摆手:“不用了,我那儿还有一个,我一次买了两个。”

……

 ·13·

 柳建伟作品

金铃铛

陈年旧事

阿墨河在这里是向西流的。

清澈的河水湍急地沿着竹溪坝滑了过去。秋冬,河面上有一些枯黄的楠、樟、椿、柚树叶子漂过,很少有鱼。坝子西南,阿墨河撞上了哀牢山,便凿出一个深潭。

竹溪坝的街道都通向河边,时下已有百十来户几百人的规格。坝上的人都开有农田。后来,几个长着金色头发、碧色眼珠子的人风餐露宿,没日没夜地满山疯跑。这使竹溪坝的人惊慌不已,以为大地要裂开一个大口子,把竹溪坝吞进去似的,因为这些人的穿着不像罗罗也不像僾尼人,都生着一张煞白的死人脸。铁匠陈佝偻着身子尾随了好几天。他是坝上最见不得陌生人的老一辈,四十五岁才得了小苦瓜这根独苗,一有闪失老陈家就绝后了。他远远地看着那些人拿小锤子在山上敲敲打打,把一些黑黑的石头塞进背囊中。第三天中午,他来到一个蓝眼珠子蹲过的地方,见地上有一堆秽物,伸出鼻子嗅嗅,咂咂嘴,知道和他家茅坑里的味道差不多。他把这个伟大发现告诉给坝上德高望重最有学问的周恩隆,周大老板不屑地用鼻孔哼了一声:“这是些洋人。”洋人,周恩隆也没见过,他查了周家大事记,上面有他爷爷的爷爷见过洋人的记载,乾隆皇帝请过洋人吃饭。

接下去,来的洋人越来越多,小铁路也沿着山谷伸了进来。说是竹溪坝一带的山下深藏着大量的锡,还有金子。后来,又来了一些传教士。这些传教士领着一干人在坝子边上查看,正面碰上了周恩隆的两个小儿子,老三裕聪和老四裕慧。老三还在想刚才打猎的三个洋人手中的铁管子闪出的青光怎么会杀死远处的一头山羊,老四好奇地走到一位中年教士身边,伸出小手摸了摸夹在教士掖下的一本厚书。教士慈爱地摸摸裕慧的脸,笑问道:“喜欢吗?”老四点点头。中年传教士对一干人说:“这是上帝的意志,就建到这里吧。”这一幕看得周恩隆心惊肉跳。

随后,开矿的炮声,修建教堂的叮噹声,接连不断,直到教堂有秩序的钟声响起之后,炮声才显得微不足道。周恩隆看着大批的人拥向竹溪坝,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生觉。鞑子忽必烈的后代,老回回,还有钟声,搅得他心神不宁,可怕的是矿上出现了红樱顶戴。

他们周陈孔杨四家就是被这些红缨顶戴追杀得四零五散的。父亲领着他们逃到这里正是一天的清晨。樟树叶子把剪碎的阳光浇在父亲纸一样惨白的脸上。父亲在贵州中了清兵一箭,箭伤一直没好。父亲躺在红土地上,睁开眼看看他周围的妇孺,又看看山坳里这个坝子,张开干裂的嘴唇嗫嚅着:“一百年来,我们四家患难与共,在此危难之际,更要相互扶持。我们四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后,这儿就是我们的家,多生养,多读书,会有那么一天的。”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红绸子包,莫名其妙地叹道:“金铃铛啊金铃铛!”

一百多年前的一个冬夜,清皇宫镇国之宝金铃铛丢失,御膳房周陈孔杨四家遭劫。乾隆皇上丢了珍宝,又吃不到可口的饭菜,龙颜大怒,三天内杀涉嫌官员四家计二百四十余口。后查访得知:周陈孔杨四家作贼。万里追杀,百余年不止。

金铃铛有茶盅大小,内壁光滑如镜,撞出声音深厚纯正,可传至方圆五里,入耳后心魄激荡,两膝发软。相传,金铃铛系黄帝采昆仑山赤金,奉天帝之命所铸,外壁铸文字一千零八十一个,难如天书,天文地理无所不含,帝王兴替历历在目。得金铃铛者,终要得天下。当年努尔哈赤亲到明宫盗得铃铛,后来才有崇桢皇上吊死煤山歪脖树,吴三桂迎接清兵入关,李自成兵败被杀。

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一个消息传遍了竹溪坝:大清朝完了,宣统皇帝被迫退位,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任临时大总统,中华民国成立。周恩隆捧起家谱和大事记老泪纵横。他让裕聪为他研墨,颤抖着手在纸上写道:宣统三年,中国没有皇帝了。

一九一二年三月,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一九一五年十二月,袁世凯恢复君主制,称中华帝国皇帝。一九一五年十二月,袁世凯称帝后,蔡愕在云南发动起义,宣布云南独立。一九一六年三月,袁世凯做八十三天皇帝后下台,六月死去。一九一六年六月,黎元洪恢复共和制,就任大总统。

国家六七代人的精神支撑被践踏得支离破碎,却又留下一丝希望。周恩隆看着这颠来倒去的政治风云,美梦恶梦一起做。想想这百十来年都是杀来杀去,这十几年更是依靠武力,知道自己已经无可奈何。他把金铃铛珍藏起来,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周家大院喜庆的鞭炮还没有燃尽,灾难又降临了。事后,周恩隆怪罪父亲当年选错了居住地点。黄河、长江这些有神灵的江河都是向东流的。阿墨河为什么要向西流?

老大裕德刚刚十岁的时候,一个外乡人赶着一头毛驴,驮着四五匹绸子来卖。那时竹溪坝刚刚有了模样,周家开了一爿杂货店。汉子来后,贼亮的眼珠子,朝山上转转,山青;朝坝子抡抡,感到坝子正要发达;朝周家大院看看,一派兴旺气象,又见一顽童坐在柜台里高声吟颂《大风歌》。交了布匹又死看了顽童一眼,数着铜钱问:“公子贵庚?”

周恩隆忙答道:“犬子刚刚十岁,下面还有三个小畜牲。”

“老哥好福气。可怜见的,内子三十二岁才添小女,今春刚满八岁。”

周恩隆看汉子是那种机灵人,心念一动!“一个女婿半个儿,如不嫌弃,就给两个娃娃定了。”

汉子满口答应。

七年来,往来不断。姑娘长到十五岁,棉絮被套已用了两床。周恩隆知道后,欢喜道:“也快,转眼工夫就可以生养了。那就快搬过来。家里的事越来越杂,裕德娘死得早,该有个女人操持。”

两家都忙着办喜事。

汉子在女儿喜期前半个月,举家搬到了竹溪坝。周家的几个孩子个个知书达理,他暗自惊叹自己的眼力,亲家这几年是在发旺发粗,看来这后半辈子有依靠了。吃回亲酒的时候,他吃了两只鸡,两斤牛肉,喝了三四斤黄酒,然后瞪大一双红眼,大声说:“亲,亲家,乱了,乱了,铃铛要应验,裕德做了皇上,我就是国丈了,哈哈哈哈……”大厅里黑压压一片人都放下筷子。周恩隆惊得一把按住汉子的嘴,“亲家,可不敢胡说。裕德,裕德!快扶你爹去上房休息。他醉了。都喝,快趁热吃菜。”看来是裕德为讨好老丈人出卖了周家的秘密,周恩隆心里恨恨的。

酒席散后,周恩隆瘫在圈椅里,抹了一把冷汗,悲叹一声:“天哪!这可怎么办。”天渐渐暗了下来。大厅里的残汤剩菜没人敢动。大事记上的一笔又一笔都活动起来。

记得爹咽气前把他叫过去,游丝一样的声音对他说:“研墨,想想还得记下这一笔:同治十年,天下大乱,田四浪起事已有十五年。那时周陈孔杨四家居安太久,都住在贵州兴义附近。孔家老大秋天失踪。清兵在大年三十围了村子。你爷爷,你大伯,四家在那天死了一百零四口。血流成河了。你大伯杀出血路把金铃铛交给我,只说了一句:小心二哥,就咽气了。咱们四家,面上虽和,可人心难测,稍有差错就毁了。”

越想越得防备,“裕聪,掌灯。”他翻身站起朝门外喊,“裕德、裕智、裕慧都进来。”大的十七,小的十一,一排站好。

“都跪下!”

裕德心神不宁,只盼着家训早点结束,他已经体会到结婚有一种奇趣。裕聪用一双阴郁的眼睛盯住父亲,裕慧看见父亲目光如炬心里就慌,很想逃进一个僻静的小屋,老二裕智很喜欢看父亲威风凛凛的样子。

“你们都老大不小了,有些事该明白,咱们家不同一般。裕德!心到哪里去了!”

裕德忙支起脖梗,“爹,我在听。”

“你要慢慢学会料理这个家。这些天觉不要睡得太死。”说完,他寻出几块红绸连夜去找铁匠陈。

父亲的训斥并没有妨碍裕德又度过一个喧嚣的夜。三兄弟就睡在新房的隔壁。后半夜,裕慧被一阵阵女人低声尖叫惊醒了,这已经是第四次,他有点害怕了。左边,二哥裕智蚊子唱歌一样轻的鼾声正匀。裕慧把头转过半圈,看见两道幽蓝的光亮直射房梁。

“三哥,嫂子为什么要叫?”

裕聪压低声音:“不要说话!”

裕慧低声咕浓一句,“我怕!”

把手伸过去,裕聪大人一样握住裕慧的小手,眼睛眨都不眨。渐渐地他感受到了某种欲望的慢慢膨胀,他在一种渴望当中渐渐走进了无聊和孤独。因为他想得头疼,总也体会不到这类事情的心迷神醉之处,哪怕一些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最后,他在跨过房梁的叹息一样的呻吟中慢慢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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