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苍茫冬日》作者:柳建伟【完结】 > 苍茫冬日.txt

  “那是第一回,这次我是自愿嫁给九哥的。你别逼我,你逼我这辈子就不回丹凤了。”.6

这一夜很平静。

哀牢山把这里围起一块十来里见方的盆地,山脚下有景颇的寨子,哈尼的寨子,零星的傣家人还沿着阿墨河搭起了竹楼,往南翻过完全被竹林掩映的青山,就是彝族、白族、拉祜族的天下。火把节的时候,竹溪坝的汉人、回回才放下手中的活计翻过山去热闹一番。哀牢山有土匪,竹溪坝的人只是听说。奸女人要算是恶事,一经傣家女人很轻松很幸福地谈出她有多少男子,这事情多少也带有点玫瑰的颜色了。杀人叫人惊恐万状。剽悍的景颇人也这么认为。

他们是骑着马过来的,把夜的静温,连同裕聪幽甜的梦境都踏碎了。大嫂回门去了,裕德大哥在床上的辗转听上去再没有丝毫的情趣,两夜欠下的瞌睡像债务一样沉重地压在裕聪的眼皮上。当他睁开惺松的眼时,看见院内点着了火把,一片吵闹声破窗而入。

两三个喽啰把小弟兄三个推到大厅的时候,大厅里人影晃动,家里代表着尊严和威仪的圈椅里端坐着一位斯文模样的中年人。父亲在一边垂手而立,身后架着两把景颇人的劈山大刀。裕聪开始感到恐惧了。中年汉子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周恩隆面前。

“我找好久了,我爹临死还在说。你何必再固执下去,打江山要靠刀和枪。不过你们周家人丁真旺,四个公子。当年铁木真也是领着四个儿子打天下。老哥这几年恐怕也听说过我的脾气,我不乱动刀的,你知道。兄弟我再艰难,也没到竹溪坝借过柴米。如今不同了。乱世出奸雄。袁大头做了皇帝,他先前是什么东西?蔡锷这混蛋也扯起了人马,搞什么云南独立。我就上了山。你家祖上不过是御膳房的一个小总管。这回算兄弟借你的宝物,事成之后,不会叫你只管一个御膳房。”

周恩隆始终昂着头。他依旧朗声答道:“大王弄错了,我们祖籍河南,咸丰年间家遭灾荒才流落漂泊至此。你说的什么金钟,小的家里哪里会有。我只在竹溪坝种几亩薄地,做点小本生意。大王喜爱什么就拿好了。”

中年汉子冷笑一声:“瞒不了我,早查过了。我知道那是你家的命根子,不出点血你也不会交出来。听说你刚娶了儿媳妇?”他走到裕德面前,“这是大少爷吧?”

周恩隆上前一步,“他才十七,借什么只管对我讲。”

“明年就又是一茬人。都死了,这皇帝梦也不好做了,留一窝寡妇守着你个孤老头子,也是件趣事。下手吧。”

裕德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血腥四溢。裕聪死盯了汉子一眼,看清了他右脸颊上有一颗亮亮的黑痣。

“不是我无情,这年头,谁有情?三天之后,我派人来取。取不来,等二公子娶了亲,我再来。”他把一把劈山大刀摔在八仙桌上。

裕慧晕了过去。裕智冷漠地看着地上那滩血。周裕聪眼睛盯着骚乱后愈加显得空空荡荡的院子。阿墨河水平静地流淌着,对坝子里发生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

教堂的晨钟敲响了。

杨约瑟神父天一亮就跑进周家大院,腋下夹着福音书。杨约瑟是他的中国名字。在神学院读书的时候,他就渴望能到中国来。到中国后他受尽了磨难,在个旧附近宣传天主教义差点被毒蛇咬死;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广场仍旧要唾沫星子乱飞以示自己的忠贞不渝,就这样,他也从来没有动摇过把十字架插遍全中国。这种发生在他眼皮底下的残暴叫他惊悸不已。他来到停放尸体的小床边,看着哭得昏天黑地的女人。她的父亲睡了两夜一天酒醒之后知道女儿已经做了小寡妇便用一根竹筷把嘴捣个稀烂。杨约瑟神父安详地问周恩隆:“我可以为你儿子祈祷吗?”周恩隆很漠然地点点头,好像他对这件大悲恸充耳不闻。杨约瑟神父翻开福音书,左手按在裕德冰冷的额头上。他吟诵起来,语调抑扬顿挫,情感清淡平和,两张眼皮低低下垂。世上再难想象出还有比这更充满慈爱的声音。裕德家的不再哭泣,周恩隆再无法进行周密的思索,整个竹溪坝的人们都飘飘欲仙,在这仁慈的声音当中看见一只硕大的红日从阿墨河的源头跃出哀牢山。祈祷用一支圣歌结束,杨约瑟神甫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裕慧用迷醉的目光盯着神甫。神甫从衣服里摸出三个精巧的桃木十字架,挂在裕智、裕聪、裕慧的胸前。神甫一走,裕聪一把扯下十字架扔在地上,小声说:“臭狗屎!”他一看见那个尖顶的教堂就要想到坟墓,就要想到惊走河里游鱼天上飞鸟和一切自由自在飞翔生灵的可恶的钟声。

小晌午的时候,周恩隆身着皂色长袍,顶着西北风站在深潭南面那块巨大的鹅卵状石头上。石头周围,黑压压的人扇面排开。金铃铛的故事像是要在这里结束了。周恩隆打开红绸子包,金铃铛在阳光下光芒四射。他只说一句:“谁要就拿去吧。”毫不吝惜地松开手,铃铛的入水声清晰可辨。

在金铃铛出手的瞬间,他在痛悔早些时候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么办?“裕德不该死啊。”

第二天,土匪头子派人取货,他坦然地对那些人说:“在深潭里,去取吧。杀刮存留一概由你们。”

那些土匪在深潭里捞了五天徒劳无功。三个月内,深潭里漂出十五具尸体。他们赤条条下水的时候心里都存有一个金黄色的梦,上来之后脸上都僵着遗憾。有人这么评价:“这不像逛青楼,出一身臭汗,丢几块大洋就完事了,这是拿小命在赌,那东西灵不灵还难说。”

一百多天,尸臭气弥漫了整个山谷,河水总有一股叫人呕吐的怪味,沿河居住的姑娘把成筐成筐的栀子花瓣揉成碎沫倒进河中,水的味道仍不褪,街道上到处还可以见到呕吐的秽物,好像每个人都刚刚怀了孩子似的。并且那气味始终有哭声陪伴。有人说铃铛在潭里成了精。把三十里外墨江镇上的阴阳师程古槐请来除了妖,还是没人敢下河洗澡。直到芒种前后莫名其妙地涨了一次大水,气味才算消失。

那些死了丈夫死了父亲死了兄弟死了情人的男男女女刚刚从悲恸中走出来,立马开始憎恨老周家的人。他们早忘了给裕德出殡时自己也洒下过真诚的眼泪。老周家的人死绝了,或者早把铃铛交给土匪,不就太平无事了?歹毒的念头像雨后的菌子一样快地产生。

裕聪是竹溪坝的少年领袖,那双眼睛似乎就没人敢去攀比。这样足劲的儿子几乎让所有的家庭都黯淡无光。裕聪生来敢于冒险,他正是在这一点上被那些老奸巨猾的大人们利用了。大人们告诉他:沉进河里的铃铛能够换几只画眉鸟和八哥。他一下想起了不久前做的一个梦。一位眼睛会说话的小姑娘喊他一声“小哥哥”,又对他说:“小哥哥,你能捉一只银杏树上的画眉鸟吗?”他对大人们说要把金铃铛捞上来,换几只画眉鸟养起,等着梦中的小妹妹。

他站在大鹅卵石上,赤条条的。用一条弧线划破晴空的时候,根本没去想十几个人跑几里路看他跳水有什么意义。

人们焦渴地注视着水面,一串气泡从水底漂上来,等了好,久再漂上来一串。他们都知道彼此心底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同愿望,只不过佯装不知罢了。他们在这漫无际涯的等待当中,发泄着凝结太实的郁愤。水泡一个个在水面上爆炸,他们开始不自在起来。刚要为自己这么对付一个孩子忏悔,裕聪抱着金铃铛上来了。他穿好衣服,谁也不看,就往家里走。巨大的恐惧压迫着河边的人。

“这娃娃成精了!”

“莫非这打来打去,将来天下还要姓周?”

“凡事都有个轮回,帝王姓氏三千年一回转,这是天意。”

“有回我看见裕聪在河边睡着了,一条青蛇从一个鼻孔爬到另一个鼻孔。蛇是什么?是小龙!”

裕聪回去挨了一顿臭打,父亲逼着他把金铃铛再一次沉入深潭。

杀死裕德的土匪头子听说这事后,敬慕周恩隆与世无争的处事,声称他孔某人饿死荒山也不再动竹溪坝一粒稻米。

竹溪坝的真正繁荣和发达要归功于大锡矿。那两道细长的铁轨竟缩短了哀牢山与外界的距离。满满的一车矿石运出去,捎带回来一批又一批开矿的人。有一天铁匠陈背着一搭新打好的镰刀、铲子去个旧卖,两天就打了一个来回。回到竹溪坝,他逢人就说:“天下原来是这般小。”

修建铁路、修建教堂、洋人吆喝中国人从山底下挖黑石头,竹溪坝的人都没真在意。那个冒着黑烟的车头,带着十二节车厢驶进矿区,竹溪坝的大部分人被这庞然大物惊呆了。这五花八门的新奇开始让他们眼花缭乱。工人们索性把家眷也带来了,把她们安置在锡矿对面的竹溪坝,先是住草棚子,后来就盖起房子在这里定居。竹溪坝在不知不觉中膨胀起来。

周家杂货店的生意跟着兴隆。周恩隆雇了七八个伙计,自己抽出身专心于三个儿子的教育。把院子向前拓了,又盖了房,基本上成了一个三进四合院。二道门里一边是客厅一边是书房。客厅内屋修了一个烟炕。每天教三个儿子吟诵《中庸》、《大学》、《论语》。专门为大儿媳妇用正楷抄录了《烈女传》、《女儿经》,供她在后院自修。老二读汉高祖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总读不出父亲要求的气势,挨了不少竹板。天下确实是大乱了。大清朝真的彻底完了,坝上有人嫌辫子碍事私下剪了去,也没有一个人觉着这是大逆不道,会有灭顶之灾。周恩隆憋着一股劲儿要把每个儿子都变得满腹经纶。他希望这天下一直不太平才好。

一天早上,裕聪吟读两遍《朱子家训》,瞅见父亲去小解,忙溜出去,找那个住在玻璃房子里的大胡子罗尔矿长。

罗尔正蹲在门前刷牙,嘴角流着白沫子。裕聪站在罗尔身边,觉得白沫子散发的气味很受用。“罗尔,我刷牙也可以吗?”罗尔拍拍他的头,“当然可以。我打算在河上修座桥,你冬天过来就不用脱鞋了。这样也可以方便住在坝子里的人,吸引更多的工人,工钱就可以节约一大笔。”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女人从屋里走出来。裕聪当即惊得目瞪口呆。这幢玻璃屋简直是一个高明的魔术师,无穷无尽地变出漂亮女人。裕聪有些窘促,一半因为女人也在看他,一半因为这个女人的乳房比上个礼拜三见到的越南姑娘的更加茁壮。“真是漂亮的小伙子。”女人扑过来抱住裕聪亲了一口。那阵异样的震颤一直持续了很久。

因为有了教堂,竹溪坝的人有了礼拜的概念。

“罗尔,先去教堂,还是先早泳?”

“该把昨晚的臭汗洗洗,别亵渎了上帝,罚我们下地狱。”

“什么时候变得虔诚起来了?”

“身在异国它乡,总有一种不安全感,就只好求助于上帝。准备一下,这位中国朋友是一位很好的水上伙伴。”

这一阵叽哩咕噜的对话,裕聪根本没有听,他在想大嫂为什么从来就没有肆无忌惮地笑过。

“露易莎,你怎么当他的面换游泳衣?”

“罗尔,你没看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孩子,你这么教育他真是灾难,你看他的眼睛在盯着你看呢。”

“你吃醋了,哈哈哈哈……我爱上他了,你和他决斗吧。”

罗尔矿长在露易莎右面那一瓣丰硕的屁蛋上打了一巴掌。

真好玩,裕聪想。

为了逃避读书,裕聪爱上了田里的活儿。没过多久,他就能把所有的农活都干得十分漂亮。自从裕聪从水潭里捞出金铃铛,周恩隆就对这个儿子另眼相看了。能做大臣皇帝,关键是命。那件事情不可思议地提高了周家在哀牢山地区的声望,想和他家联姻的富户乡绅很多。慢慢的,他发现裕聪在许多方面都与众不同:他豁达、仗义、机灵、有谋略,更重要的一点,他很有号召力。相比之下,裕智就显得心地狭小,易于走极端。裕慧则小小年纪倒像是已经看破了红尘。想想,就想重点培养裕聪,要让他到大学堂见识见识。

一天,裕聪从田里回来,肩上背了一串肥大的田鸡。周恩隆有点不高兴,当即把他叫到大厅。

“聪儿,你已经十五了。整天在田里晃也不是个事。”他想和儿子谈一些仕途经济建功立业等严肃问题,忽然觉得还没到时候,便又老生常谈地劝,“还是多读书吧。”

裕聪皱皱眉头,冥想了好久。

“爹,古人云:民以田为本,君以民为本。舍本而求末,常常事倍功半。再说我的学业并没荒废。我知道世界很大,学问很多,都想学一学。”

儿子临时抱佛脚挖空心思投其所好的回答,听上去非常受用,周恩隆认真地说:“我们周家不同一般。”

“我知道,先前我们家给皇帝老子做饭。五尺男儿要有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大气概。做饭终究是下九流的行当。不过,不过,你不是常说皇帝早没有了吗?”

听了儿子这番话,周恩隆当成儿子开窍了,心里想着离秋天还远,送他到昆明读书之前,再让他逍遥半年吧。裕聪想着那一串田鸡,焦躁得快要暴露真相的时候,父亲发话了:“是啊,种田也是门学问,你下去吧。”

“是。”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田鸡的皮剥了,拎着一串红嘟嘟的肉去找做饭的刘妈。

似乎一切幸福都伴随着灾难从这个春天开始了。

裕聪相信:有时候梦是现实的先兆。他已经捉到了三只非常好看的画眉鸟,开始,他把它们装在一只竹编的笼子里,没过几天,其中一只因为羽毛没有其它两只的漂亮绝食而死。裕聪又编了一个漂亮的小屋把另外两只分开。最初几天,他从鸟叫当中重新体验了梦境中的温情。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溅落进鸟笼的时候,裕聪总是伫立那里,热情如炽,着魔似地看着两只漂亮的小鸟。裕慧央求要分给他一只,裕聪总是十分吝啬地坚决回绝。

姑娘是在他躺在河边花丛里冥思苦想的时候出现的。他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姑娘披散在肩上的长发和那像是画出来的长长的睫毛。姑娘眨眨会说话的眼睛:“小哥哥,你家在镇上么?”

这一声小哥哥喊得他火辣辣地浑身颤抖,他麻木不仁地点点头。

“我怎么没见过你?”姑娘眼睛扑闪一下。

他害臊得心里直想哭,为什么要骗她,点头干嘛!“我家住在竹溪坝。”

“是那个有铃铛的坝子吗?你能帮我捉住那只花蝴蝶吗?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好看?”这已经是一个少女了,她会任凭天性自然流露地表现出自己的青春了。

裕聪看着那只飞来飞去的花蝴蝶,笨得怎么也捉不住,姑娘早笑倒在花丛里。

第二次见面,裕聪知道姑娘叫杨雪娟,并不是多情的傣家女子。

一切都是在这半游戏状态中开始的。

“小哥哥,你能从河里抓条小鱼吗?你爹叫你读书吗?我最恨读书。”姑娘总是喜欢一下子提出一连串的问题,裕聪只能一件一件实话实说:“书要读很多,我爹怕是想让我做皇帝的,我不喜欢。”

姑娘笑了:“你爹真笑人,我爹也是,说我生就一副娘娘相,整天抱怨中国没皇帝。你说说这笑不笑死人,整天要我作诗作画。有一回我偷看黛玉葬花,不知不觉就读出声,刚读一句‘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我爹就来啦,把我一顿好骂。真烦死了,我最喜欢他出门。”

“我还能见你吗?”裕聪觉得这姑娘的话很受用,也不觉得难为情,期期艾艾地恳求。

“你不怕你爹打你就能见着。”

一个初夏的傍晚,裕聪已经叫半天的等待折磨得不成样子。姑娘出现的时候,他仍然表现出了旷日不减的激动。“娟娟,你看这是什么?”

“画眉鸟!我多想有一只呀!”

裕聪这回很大方:“你要喜欢,这两只都送给你。”

姑娘羞红了脸,“我又不是穿筒裙的傣家女。一人一只,这样我才敢要。”

两个人默默地相互看着,都感受到了另一颗心脏的跳动。裕聪问:“你做没做过一个梦,向我要画眉鸟?”杨雪娟认真地想了半天,惘然地摇摇头。裕聪不无伤感地轻叹一声:“原来你没做过。”

这点遗憾并没有形成障碍,这种自由自在的约会势不可挡地把两颗心推到一起。第一次亲嘴是在晚霞的沐浴中,在充盈着花草香气的阿墨河边,是裕聪忽然间想起了露易莎才提出这样要求的。两个人都表现出了没有经验的兴奋,这使整个过程显得短促而杂乱无章。杨雪娟陷入前胸鼓胀带来的惊喜中不能自拔,裕聪相对从容一些还能分辨出娟娟领口飘溢出的晶莹发亮的奶香味气息和露易莎身上的香水气味完全不同。

“小哥哥,你真好,太好了。我最爱看你的眼睛。你真是那个捞出金铃铛的小哥哥么?我爹常讲起铃铛的事,你为什么不说话?”杨雪娟按着起伏不定的鼓鼓胸脯语无伦次。

“我要娶了你,用花轿把你抬到竹溪坝。”

父亲不容分辩的决定,残忍地中断了这种如痴如醉的生活。秋天到了,裕聪进了省城昆明的一家学堂。

曹仁的祖上从未有过什么辉煌可写。这是他谈到先祖的时候避重就轻轻描淡写或者故弄玄虚的重要原因。他十三岁应童子试榜上有名,二十三岁应乡试及第。正当他雄心勃勃想大展雄才伟略的时候,政治形势荡起了秋千,就郁郁而不得志,牢骚满腹。省政府正是看中他中过举人这一点,才任命他为哀劳县令。洋人,土匪自然不会听他的,各个乡镇的乡绅也只是看他先前是光绪举子,才赏给他一个笑脸。倒是景颇、哈尼、彝、白、傈僳人的首领还想着他是哀劳县的父母官,出了什么事均要去找他处理。几次到竹溪坝巡视,多少知道了周家的家渊,交谈几次都很投机,相互间很佩服对方的学识。周恩隆把曹仁视为上宾,每次曹仁来到坝上,总要把曹仁拉到烟炕上,亲自为曹仁烧一口上等云土。后来,双方来往就频繁起来。

年前,曹县太爷去法国留洋的女儿回来了。儿子先前在唐继尧手下作事,后来在一次火并当中被勤务兵从背后捅了一刀。有一回,周恩隆诚恳地对曹仁说:“这天下将来是年轻人的,过两年你就到竹溪坝养老吧。三个儿子任你挑。”曹仁早就存了联姻之心,于是把烟枪放好,“哪儿有大麦不熟小麦先熟的道理。那就裕智吧。”婚事在烟炕上就定了。

女儿回来后变了许多,吃饭时不用筷子,刀叉和瓷碗的撞击声使得曹仁长时间食欲不振。女儿还经常抱怨县城里没有电灯,洗澡不方便,化妆品买不到等等。最后撒着娇央求曹仁再筹一笔款让她再出去两年,父女两个发生了争执。女儿说:“到国外一看,我忽然发现中国像一口巨大的棺材。青春、爱情、才华,都只会在棺材里烂掉。”一听,曹仁火了:“你还要上天!我一个子儿也没有。明天就把你嫁人了。费了多大事才出去一趟,尽学些乌七八糟。从明天起,不准用刀叉。”女儿赌气要走。母亲小河一样的眼泪让她心软了。自己在国外待了两年,骨子里仍是一个中国女人,什么也做不了主。再一赌气,婚事也答应了。

周裕智在竹溪坝矿上做监工,很得矿长罗尔的赏识。新婚的时候还批给裕智两个月假。蜜月的生活和曹秋雁在法国初试云雨的感觉大不相同。她喜欢毫不掩饰地把夸张了的呻吟变成撕裂一样的嚎啕。似乎能从叫声中找回在国外的自由来。这种平静的生活一直维持很久。她在教堂的钟声里,在河南岸的灯火中,在和露易莎用法语用英语的对话里,多少寻找到了一种新的心理平衡。有一回曹秋雁问罗尔矿长:“你有没有把竹溪坝变成小巴黎的雄心?”罗尔摸摸额头上的皱纹笑而不答。

这次婚姻周恩隆非常满意。它无形中又提高了周家在哀劳山地区的威望。将来干大事的时候用得着。方圆几十里村寨部落的首领都带着礼物前来贺喜。大摆酒宴三天,喝到兴处,周恩隆对几个首领说:“这锡是你们这一方的宝物。哀牢山一带山清水秀,世世代代养育你们。洋人这一开采,灵气就没有了。本来我不该说这些。可自古以来,我们汉人和你们景颇人、僾尼人、傣人都亲如兄弟,不说心里憋得慌。”

众首领听完良久不语。

英法军队在这一年的八月进驻竹溪坝锡矿,他们先住帐篷,一个月后,一座围墙上安有铁丝网的军营拔地而起。从此以后,竹溪坝可以听到音乐,周末的时候,军营里还有红灯绿灯闪烁的小型舞会。教堂做礼拜的时候,人们可以看到巴菲里昂·杰西中尉、费南多·吉尔少尉,身着笔挺的法英两国军服走过架在阿墨河上的水泥拱桥,他们两人都常说:“我们为了骄傲而战斗。”

没过多久,曹秋雁就和他们熟识了。有一天是礼拜天,曹秋雁在教堂门口开玩笑地说:“看见你们带着手枪进教堂,我觉得十分滑稽可笑。”

杰西说:“看着这里的山水,看见你这样多情温柔的东方女人,我就想请求上帝让我多活几年。”

“你想打我的主意,简直做梦。我可是结过婚的,真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到中国来。”

吉尔说:“我父亲二十几年前到过中国。他从中国故宫带回去一幅画,是一幅宫女游春图。我就是为了那景色,当然更为了温柔,才要求到越南去的,可惜贵国给我们的自由太少。”热辣辣的柔情毫不吝惜地泼给曹秋雁。

“中国女人活得很艰难。”

“法国没能彻底改变你。”杰西叹息一声,“你是第一个叫我真正动心的中国女人,可惜你结婚了。”吉尔语言中流露出无限的伤感。

二十几名英法军人奉命长期驻守锡矿。竹溪坝锡矿不再平安无事。铁路被破坏了几次,有一天下午,锡矿发生了爆炸事件,晚上,罗尔的妻子露易莎被一支毒箭射死。罗尔忍着巨大的悲恸去找德高望重见多识广的周恩隆辨认,周恩隆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是景颇人的箭。”后来军队来了,二儿媳妇经常晚上去河那边跳舞,周恩隆不能容忍,阻拦了几回。曹秋雁忍了几次就不客气了:“我爹还中过举人,臭规矩也没有这么多。”周恩隆没想到自己又一次弄巧成拙。

周裕聪回到竹溪坝,身体已经完全发育成熟。回来之后好多天,都不在家,晚上才回来睡觉。有人看见他天天早上沿着阿墨河向怀远镇那边走,傍黑的时候垂头丧气沿河回来。他在怀远镇敲开了二十八户人家,在石板街上碰到七十二个人,重复了九十九遍“知道一家姓杨的住哪里吗?”结果徒劳无获。第五天,他把白天也用来睡觉了。周恩隆看见儿子回来后神情恍惚,心里暗自后悔:“莫非读书读呆了?”

第十五天,他去看了罗尔。看见屋里又换了一个女人,就问:“露易莎呢?”罗尔神色黯然,吃力地抬起手朝河边一指。那里有一个隆起的土丘,长满了青草。罗尔再也没有往日的热情,胡子都懒得修剪了。见罗尔再也没有笑声,裕聪便要告辞。“朋友,忘了告诉你,露易莎是我的妻子。这一辈子,我只爱她一个人。我来到这里开矿,完全为了她。真正爱一个人要耗尽毕生的心血,慢慢你就会懂。”

裕聪在河边愣了很久,娟娟连个影子都捉不住了。他衣服都没脱,一头扎进河里。

刚进屋换好衣服,二嫂推门进来了。

“三弟,你瞒不了我,一定是爱上什么人了。那一定是天仙一样的姑娘。”

裕聪迟疑地一笑:“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偷偷地爱不是越轨吗?”

“你也算是进过省城学堂的。”

“你还留过洋哩,怎么样?还不是一台花轿就抬了过来,连新郎长没长胡子都不知道。”

“你忘了我是女人。三弟,有时候不能太顶真。以你的人品,窝在竹溪坝真屈了。你穿上军服真是一个无与伦比的美男子。英雄出乱世,别为一个女人想不开,世上好女人多的是。”

裕聪对二嫂的暗示浑然不觉,阴郁的眼睛闪出激情的火花。

“从军?从政?救国救民?算了吧。你到外面看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到处都是背井离乡的人。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想干,好好地过日子,家里有田,饿不死。”

“你激动的时候真迷人,你这么做爹怕是不答应。”

“在昆明天天躲来躲去,什么也没学到,爹能杀了我?”

院子里黄果兰开得正盛,裕聪透过低垂的枝叶,看见挂在耳房房檐上的鸟笼,里面空空荡荡。他想起了另一只鸟笼。“几年前那个傍晚既是一生幸福的开始,同时也是终结。”他想。

一天晚上,全家围在一张方桌上吃饭,桌子上铺有桌布。这完全是曹秋雁一意孤行的结果。以前周家在重大节日的时候才起用这张八仙桌。只有老大媳妇对这些新规矩置之不理,盛完饭就躲进自己的小屋。那间房里的摆设一点儿都没有改变,里面只多了三百多双男人穿的布鞋。

曹秋雁听见从裕聪嘴里传出的咀嚼声越来越响,她简直不能容忍了,“三弟,你坐相,站相,都没说的。能不能把吃饭的毛病改一改。”

这两天,裕聪已经在外面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他感到二嫂对自己的热情潜在着巨大的危险,他抬起头,用手剔剔牙。

“积习难改,二十年了。”

“不识好歹!”

曹秋雁把勺子往桌上一扔,愤愤离去。

“三弟,你二嫂也是为你好。”

“二哥,我很清楚。”

铁匠陈去个旧卖铁器尝到了甜头,以后,隔三差五,总要乘小火车去一趟个旧。在个旧的大街上,有个讨饭的小姑娘蓬头垢面,向他伸出一只肮脏的手。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不禁心念一动,问小姑娘:“你家里还有人吗?”姑娘摇摇头。“愿不愿意到我们家去?”姑娘点点头,铁匠陈领着灰老鼠一样的姑娘把青石板街面踩得咯咯响,走进铁腥气漾溢的小院。实际上姑娘已经不小,和铁匠陈十六岁的儿子小苦瓜同岁。半年多的温饱生活,彻底把灰老鼠变了个样子。圆房那天,选择在月亮很圆很亮的八月十五,众人吃了酒去闹房的时候,才忽然发现那双受惊兔子一样的眼睛是那样光彩照人,三个月之后,人们见到铁匠陈仍会不由自主地啧啧几声。铁匠陈总是不厌其烦地说:“老天爷眼睛亮着呢!好心总得好报应。”人们逐渐知道姑娘叫林素娥,是四川人。

可是林素娥为肚子胀不起来吃了十六副中药,小苦瓜跟着一个专门骟猪的手艺人吃了一百二十个火烧猪蛋仍没有让铁匠陈感到香烟有续的迹象。

裕聪晃荡一个多月开始下田。一开始,他就抱着一个强烈的愿望,想以残忍地折磨肉体,彻底忘掉第一次撞击他的天性、并迸射出永远难以泯灭火花的娟娟姑娘。头三天他得到了死一样的沉睡。谁知半个月之后,心又在不知不觉中飘飘然了。他扔下地里的农活在怀远镇住了三天,带着一个彻底绝望回到竹溪坝。他呆呆地一个人坐在河边数着天上的星星,期待着每天晚上从河对岸飘过来的忧伤的歌声。

“裕聪哥,你该回去了,天凉了。”

林素娥已经在这种暮色中出现过三次。这种水一样的温情多少抚平了裕聪烧焦灼心。

 ·14·

 柳建伟作品

金铃铛

十一

“你也不小了,先成个家,想出去走走也行。做买卖最终不是正事,你该知道了。”

裕聪想出去作买卖,当然主要目的是想踏遍哀牢山寻找娟娟姑娘,去找父亲商量,父亲这么答复了他。

“爹,我不想成家。”

老人的眼睛瞪大了,“我还没死,这个家我说了算。裕慧也该娶亲了,整天往教堂里跑,心都变了,说个人也好让他收收心。你是该出去闯一闯。一百多年了,咱周家流了多少血?气都出不顺,指望你混出个样子,也给咱家出出气。当年祖上偷了铃铛是想活个人上人,谁想一溜下坡,一日不如一日。你该好好想想。爹这几年心全在你身上。那头已经找好了,墨江镇程天师的女儿。天师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这样人家的小姐自然知书达理,将来可以作个左右膀臂。”

看着父亲已经花白的头发,裕聪不由自主地答应了。

“爹,我听你的,办吧,越快越好。”

想起要不了多久就要娶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女人,他不由得仰天大笑。一切都混乱了,阴差阳错。父亲执着到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本意也不愿意离开竹溪坝。“安份守己,乐天知命”,那几年的《中庸》、《大学》竟没白读。他开始喝酒,醉了又喝,喝了又醉。

一天早上,教堂的钟声把他吵醒。屋子是完全陌生的。他完全睁开眼睛,看见一双泪光点点的眼睛正安静地端详着他,一双坚挺的乳房告诉他身边睡的不是四弟裕慧。“裕聪哥,你睡着的时候好看极了,我一直都这样看你,一夜都没眨眼。”

他记得昨晚喝了酒才晃到河边的。以后发生的一切都恍恍惚惚。林素娥没和他说话,直接把他扶到床上。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裕聪哥,一看见你那双眼睛我心里就难受。看醉成什么样子了。”接着像小鸡啄食一样亲亲他的嘴唇他的前胸。在一阵画眉鸟的啼鸣当中,他从从容容地迈出了沙漠。

“你这女人真不要脸。”

女人受了莫大的委屈,两个脸蛋上顿时凿出两条细细的溪流。

“除了小苦瓜,我谁都没要过。可我一见你,心就收不住。你和我老早梦见的一个人一模一样,身上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你也做过梦?真他妈怪事。为什么她没做过,你做过。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

“我爹上个旧去了。小苦瓜到县上治病去了,裕聪哥,我不是个坏女人,你说我不是,你一说,我心里就好受了,晚上你待我真好……”

“都一样,就这一回。我对不起启明兄弟,我是个畜牲,是个狗杂种。娟娟不知留给哪个王八蛋糟踏去,我也要成亲了该是这样,就是这种活法。”

十二

半空中乌鸦叫一声

初一十五要死人

愿死我的亲丈夫

别死我的心上人

丈夫一死好再嫁郎

心上人一死就玩不成

可以确信,这首歌谣不属于哀牢山地区像烂漫的山菊花一样多的民歌,应该是程秀英新婚后不久创作出来的。程秀英唱的时候,可以把“丈夫”唱得叫人毛骨悚然,“心上人”三个字怎么也唱不出味来。因为“心上人”是她梦中的人物,主要是为恶心周裕聪才编出来的。她自小就学习《易经》、《八卦》、《女儿经》早背得烂熟。

她带来了许多禁忌。这些禁忌由程天师告诉给妻子,再由做母亲的告诉给女儿,譬如许多神灵的生日和忌辰,夫妻绝对要分开住。她严格地遵守着这些家训,在最痛苦最悲伤的日子里也没有破例,还有关于家族祭日、节日对神灵的供奉中,祭品的备制,什么时候摆出什么供品,甚至琐碎到桌椅如何摆设,筷子要对准哪个星宿……这些东西和曹秋雁带来的改革之风背道而驰。两个女人间的磕磕碰碰接连不断逐步升级,经历了漫长的指桑骂槐之后,就开始了面对面的战斗。有一天曹秋雁憋不住又去跳了一回舞,程秀英见她进了后院,高声骂:“真不要脸。”曹秋雁怕惊动了公公,咽下一口气,四五天没有出大门。一直等到程秀英又在唱那支歌谣,刚唱一半,曹秋雁破门而入,“我是和外国人好,可我对裕智也好。你算什么东西,做姑娘时候就是一个破烂货。心上人,心上人,心上人死了你也不会掉个眼泪豆。”裕德家的正在纳鞋底子,听到那歌声再也坐不住,冲出门来参加战斗,她不是用那终年不讲任何话的嗓子,而是用那根纳鞋底的针,直指程秀英的脸,在距离目标三毫米的位置停下,寒光闪烁。程秀英倔强地站着,抓散了头发,含着眼泪仰脸望着房顶,“周裕聪,周裕聪,你竟这么待我,你不得好死,打雷劈了你吧。”曹秋雁见大嫂为自己说话,忙凑过去,“大嫂快撕她的嘴。”裕德家的用鼻子哼一声,拿着鞋底子走了。三妯娌从这天起都孤独地躲进自己的小屋,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周恩隆在一次饭后重申了一条家规:“妇道人家,最好不要在外面抛头露面,周家的人该有周家人的样子。”

不久以后,就遇到了一个桂花香气让人心旷神怡的月夜。裕聪看见坐在床头浸在月光里的秀英十分迷人。接连发起了十二次进攻,但城堡固若金汤。裕聪累得气喘嘘嘘,忽然问:“今天是什么日子。”秀英捋捋披散在胸前乌亮的头发,平静地说:“今天是爷爷的忌日。”裕聪愣了半天,临入梦的时候从被窝里丢出来一句:“你这个巫婆。”

第二天夜里,月光还是这么好,坝子里静极了,只听见河里传过来几声单薄的蛙鸣。程秀英当着裕聪的面,把衣服一件一件解开脱下。裕聪冷冷地盯着秀英:“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你应该知道。是爹把你娶过来的,不是我要娶你。你太冷了,还没有这月亮温和。以后你就自己过吧。”他把衣服搭在肩上,掩上门消逝在月光里。

他想起下午在河边林素娥曾丢给他一句话:“今晚我一个人住。”于是他重重地敲响了河边那间小屋的窗根。

十三

杨约瑟神甫在学习世界地理的时候,就知道中国的版图很大。中世纪后半叶,欧洲的史书上开始出现“黄祸”一词。他后来研读了中国民族史,暗自庆幸蒙古人没有宗教。忽必烈那时过于相信武力,到后来竟没有在欧洲留下丝毫的文化印记。文化绝对不仅仅是写在书本上的那些。深藏在人心里,散发在空气中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化。杨约瑟神甫来中国十多年了,才逐渐明白这一点。有一天他去周家找裕慧,无意间发现裕德家那间小屋里堆了半间房的布鞋,女人毫无表情地吟诵着经文,猛然间,他嗅到了几年前这个大院的血腥。这个女人独守空房的意志叫他不寒而栗。他知道他传教的工程太艰巨了。同时他把希望寄托在裕慧这种人身上。裕慧对天主教教义出自天性的深刻理解,他的要改变中国的现状必须从宗教中寻找途径的见解,均使杨约瑟欣喜之极。他给教皇写了一封长信,详细地阐述了自己的看法,并建议在中国的云南建立一个教区,自荐任这个教区的第一任主教。信是让巴菲里昂·杰西中尉带走的。可还没等到教皇的回复,裕慧却泼了他一瓢冷水。

“我爹要我结婚,日子都定了。”

周裕慧一再强调他这一生都要献身于宗教事业,却没敢采纳杨约瑟神甫让他逃婚的建议。最后神甫做了让步,希望裕慧能以天主教徒的身份,在教堂举行婚礼。裕慧想了半天回答说:“回去和我爹商量商量。”

新娘仍是用花轿抬来的,周恩隆听裕慧说要在教堂举行婚礼,严肃起来:“你从小就听话,可别惹我生气。”

因为家里多个程天师的女儿,婚礼不可避免地多了几道繁琐。布置花堂,布置洞房,迎亲送客,都在程秀英从容不迫的指挥下顺利进行。这种有条不紊的工作,把二三十个人弄得精疲力竭,焦头烂额。婚礼的整个过程,周裕慧都神情严肃、郁郁寡欢,脸上始终没有流露出一丝新婚的喜悦。闹洞房的时候,满屋里响着露骨的玩笑,他脸上的表情一直没有更改过。杨约瑟神甫在拜完花堂之后为新婚夫妇祝福。周恩隆头天晚上才决定允许神甫祝福。因为他对程秀英那么谙熟祖先留下的老古董特别不高兴,好像比他还懂得多。他这么做是向小辈们提个醒:这个家是他说了算。裕慧的婚事,成的也偶然,去县城买云土,碰到一个行家,一说话,像是八百年前就认识,再一深谈,原来是几十年前在贵州散失的杨家兄弟,一个有儿子,一个有姑娘,马上就定了。

十天之后,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周裕聪第一次见了四弟妹。喜期之前,他跑着准备酒菜。一个做哥哥的,也不好在后院抛头露面,前些天太疲劳,他对外面的应酬也退了三舍之地。他远远看见那女人出神地望着鸟笼子,就不由自主地奔过去。几乎没有辨认,双方都轻叫一声。

“娟娟。”

“小哥哥。”

无法更改了,连梦都不能再做。当晚,他喝了酒,又一次敲响了小苦瓜家的窗子。

程秀英知道裕聪坝上的朋友多,一两晚不在家住也不在意。这一次连续五天没在家里过夜,她出门随便问了一个孩子,什么都清楚了。她不能再忍受,顾不得体面,去找林素娥。林素娥在那个铁腥气十足的小院里接待她。

“你,你别缠他了,还给我。”

林素娥笑着在她面前晃两趟。

“我又没抢,为那样要还?”

“我,我哪点对不起你?”

“是你对不起我,我和他相好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做大小姐呢。你给他生个儿子,他就回去了。”

“我会生的,求求你,这样我怎么办?”

“嘻嘻,觉都不跟你睡,为那样能生?”

笑声震落几片黄银杏叶子。

十四

枪、炮和漂亮的军服有这样一种魔力,拥有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觉得虚无飘渺,其它人又想拥有它们,最好让它们喋喋不休地吵闹,变成一场战争。这和人们的结婚差不了多少。周裕智终于明白妻子为什么喜欢跳舞了。妻子早就失去了蜜月那种热情。身体经常不舒服。偶尔有打牙祭样的恩典,事后也常常抱怨他没有温情不会体贴缺乏教养像牲口一样只顾自己快活把她当做工具看待根本不知道这是一门很高深的艺术需要知识需要丰富的内心世界甚至需要精通一切可以让这门艺术达到辉煌的种种技术。裕智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就挖空心思地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由于修炼不得要领,有几次竟半途而废。曹秋雁火起,辛辣地嘲笑道:“你家侍候过皇上一点儿不假,要不怎么会生出你这个阉鸡。”裕智不明白妻子那颗不可捉摸的心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怪头怪脑的念头。

矿是人家开的,自己是人家手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监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打了妻子,妻子一颗眼泪豆都没掉,把胸脯挺过来,“看你那窝囊样,你去杀几个人,那时再来打我。”他找到小苦瓜打了一把锋锐无比的牛角尖刀。

走进军营,一干人正在过圣诞节。看见靠墙的一排枪,他记起来童年时候看见过那种杀死一头山羊的青紫闪光。他脸色阴沉,喝了两杯鸡尾酒就告辞了,手心里尽是汗珠子。“没有枪不行。”好几天他都在想这些。

“三弟,我们当兵去吧。”

裕聪蹲在深潭边的大青石上,阴郁的黑眼睛盯着碧绿的潭水一言不发。

“你回来大半年了,早晚这里盛不下你。在这儿活人太憋气。我手下要是有支队伍,我就先杀回竹溪坝,把狗日的全宰了。”

裕聪仍不说话,他在想。战争开始已经有十多年了。它带来了什么?山河破碎,群雄争霸。内地路边到处可见尸骨。饥饿、瘟疫,遍布全国的每个角落。到过中原去的同学讲出来的更是惨不忍睹、惨不忍听。唐继尧是怎么处理强奸女中学生的士兵的?只关了三天禁闭!这就是云南的政府。北京政府下令向请愿的学生开枪,报纸上文人骚客义愤填膺写文章,屁用也不顶。他不愿意留在昆明,更不愿意加入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相比之下,竹溪坝的空气要纯净得多。何况他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又萌动着一种叫他后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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