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苍茫冬日》作者:柳建伟【完结】 > 苍茫冬日.txt

  “那是第一回,这次我是自愿嫁给九哥的。你别逼我,你逼我这辈子就不回丹凤了。”.7

“二哥,人各有志,我知道劝不了你。有些人确实该杀。我实在想安静。将来也许我会走这一步,现在不行。四弟中了邪一样,这个家总得有人管吧,几十亩地,还有铺子。爹见老了。这你都知道。”

裕智还不死心。

“三弟,你自小就会办事,到了队伍里也好有个照应。再说到谁手下才能升得快些呢?”

“这个我不清楚,反正是要杀人。”

几天之后,兄弟俩在这里分手了。

“二哥,少做点恶事。这些年中国人死得太多了。”

十五

锡矿的规模越来越大,已经开辟了六个井口。火车站又铺了两条轨道,建了四个装货的水泥台。罗尔矿长还有一个设想,利用阿墨河落差较大的条件建立一个小型发电站,这样还可以节约一大笔燃料费。由于那时世界上到处都在进行着战争,或者为更大规模的战争做准备,锡矿石的价格几乎翻了一番。

在一个春天的早晨,玫瑰花瓣上的露珠还没来得及蒸发掉,罗尔矿长宣布了一项决定:工作制由三班改为两班,工资增加百分之十,不愿干的可以到厂部结算。

一千多工人对这项决定极为不满。都想寻找一个办法能使工资增加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家在竹溪坝的几个小伙子找到裕聪,对他说:“你和罗尔矿长相好,去求求他。”裕聪当即答应了。

当晚,他在店里结完账,就过了河。推开门,一帮人正在赌钱。方桌上放一个细瓷带盖茶盅,里面有两个精制的楠木骰子。罗尔把骰子放进茶盅递给他。

“朋友,你们中国这种赌法很有意思,一晚上可以变成个百万富翁,你押多少?”

“一个大洋。”

他接过茶盅,实际上把一生的幸福都押上了。揭开盖子一看,一加一,骰子上的两个小白点讥嘲地看着他。

这一轮巴非里昂赢了。他拿过裕聪的一块银元。

“朋友,再来一次。”

又赌了三次,结果全是一加一,全是罗尔赢的,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一直赌到身无分文,才想起来谈增加工资的事。

罗尔听后温和地对他说:“朋友,这是不可能的。”

吉尔少尉凑过来,“周先生,你要知道,有了这矿,这些工人才能吃饱。你不要管得太多,免得伤了你我的感情。”说完,眯着眼笑笑,用手指弹掉沾在崭新皇家军服前襟上的一根头发。

“这矿石可是中国的。”

杰西中尉端着一杯白兰地走过来,抿了一小口,“朋友,不把它们挖出来,还不和石头一个样?”

罗尔提提裤子说:“朋友,不要关心政治,好好经你的商。部队和管理人员所用的粮食,仍以当地最高价格买竹溪坝产的。”

过桥的时候,他第一个感觉就是想大哭一场。问题不是输了买云土的四十块大洋,他押的是全部希望。“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这里。”看见那个空鸟笼子,他决定了。

前几天,他和杨雪娟有一场平静得快要爆炸的谈话。

“第三年,它什么也不吃。二十天后也死了。”

“我到怀远找过你。没人知道姓杨的。后来,后来,就是这样了。”

“那一年父亲出了远门,怀远是我姑妈家。”

“秋天,我去昆明读书了。”

杨雪娟勉强一笑,“读书——命该如此。三哥,你准备怎么办?”

“你叫我什么?为哪样不叫我小哥哥?”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低垂下去。

“别问了,我害怕自己。这样也好……能看见你,什么都有了。三哥,你别问了。”

“怎么?四弟待你不好?”

“不!不!”惊慌的目光躲到一边,“裕慧他,他待我很好。”

“他要是待你不好,我掐断他的脖子。”

十六

林素娥肚子快要胀破了,照样在坝子里走动。青石板的响声很大,铃铛一样的笑声从没断过。坝子里无论老幼都受她快活气息感染,一个个变得精神抖擞。她的肚皮膨胀之后,骟猪的手艺人再来坝上干活,割出的那个物件再也没人随手丢给小狗,而是像对待山珍海味一样,专门留给当家的壮阳。多年之后,男人们夸奖对方精神时还说:“你像是吃了火烧猪蛋。”

孩子生下来后,老人们承认自己老眼昏花,原以为是双生子。只是这个长着一个小雀雀的粉红色肉团竟有九斤二两。他的过分茁壮,使这个生产过程变得十分漫长。林素娥在疼痛难捺的间隙,流着泪对接生婆说:“我的妈呀,早知道这么疼,就是生个真龙天子我也不干。”

这一夜竹溪坝没有一个人睡觉,那种撕人心肺的痛苦喊叫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黎明。老人、孩子一整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年轻的夫妻伴着这生命的先声把整个黑夜都用于娱乐了。程秀英在里屋摆起了神坛,念了一夜恶毒的咒语。第三天,林素娥抱着儿子骄傲地给贺喜的人看,孩子黑豆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亮光让人们大吃一惊。

第十二天,杨约瑟神甫来动员林素娥抱孩子去教堂受洗并举行命名仪式。林素娥拒绝了神甫的好意,对神甫说:“我不信神不信鬼也不信上帝,我不怕下十八层地狱,也不想进天堂。名字,他爹会起的。”

裕智去当兵了,杰西和吉尔也对她失去了热情,曹秋雁守活寡了。她内心的孤做和崇尚优雅,成为一种障碍,限制了她向杰西和吉尔献殷勤,她希望能平等。慢慢的,她非常憎恨程秀英。

林素娥还没有过完月子,曹秋雁就走进里屋,抱起孩子到亮处看看。“多像我们家老三。”

林素娥幸福地说:“是老三的,可别让旁人知道了。”

回到院子里,曹秋雁怀着一种恶毒的愉快,用比母鸡叫蛋还要响的声音对杨雪娟喊:“你知道吗?老三有儿子了。”

杨雪娟正在修那个破旧的鸟笼子,随口答道:“只是没听三嫂说过。”

曹秋雁很详细地把整个过程作了添油加醋的描述,最后又说:“老三那时恋着一个姑娘,咱爹却让他娶个巫婆,也难怪。”

杨雪娟听呆了,鸟笼子摔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十天之后,这个秘密在竹溪坝路人皆知。坝上像是发生了一次大地震。周裕聪再也不是那个知礼通达带有神秘传奇色彩的少年形象。他竟霸占了活人妻。

周恩隆不敢相信这事是真的。五十多年了,谁不夸竹溪坝的民风?如今胡子都半尺长了,儿子却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这事要是真的,必须要赶走逆子,要不这老脸怎么见人。

儿子对传说的这件事供认不讳。

“你这个畜牲,你干的好事!我怎么对你陈大叔说?一百多年了,我们和陈家患难与共,你,你真羞死先人。”

裕聪站在那里,咬着嘴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言不发。

“你想想,你对得起秀英吗?成亲不到一年,你就做出这种丑事。”

提起程秀英,裕聪忍不住了,他抬起头,激动起来,“是你要我娶她的。”

“孽种!”周恩隆拍着桌子,“你还顶嘴,你滚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程秀英说了无数的好话想感动执拗的丈夫。并表示,只要他浪子回头痛改前非,她可以去求父亲让他留下,又暗示她以前做的是有些过份,改了还不好吗。裕聪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顾收拾行装。最后,程秀英恳求说:“你走了,我怎么办?”裕聪走到门口,根本没有看见妻子脸上挂着泪珠子,刀子一样吐一句:“你生就一个守活寡的命。”

十七

周恩隆想不到一个好端端的家这么快就四零五散了。曾经给他带来希望和欢乐的四个儿子都离他远去,裕德早走了,只留下大厅青砖上的血痕和那个日渐苍老的孤独沉静的女人。裕智出去半年,至今生死不明。那个尖顶教堂早把裕慧的魂儿勾走了。老三这一出走,这个大院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一个糟老头守着四个年轻女人,还能叫个家吗?裕慧干脆搬到教堂去住了。教皇已经同意了杨约瑟神甫的请求,批准建立云南哀牢山教区,果真任命杨约瑟为该区的主教。杨约瑟身份一变,就要经常外出到各处教堂查看。裕慧实际上成了竹溪坝教堂的神甫。星期日要做弥撒,锡矿的发达吸引来许多外国人,也带来了罪恶,就需要找神甫忏悔。有这么多事要干,裕慧在家里待的时间就极有限。

周恩隆想想,不管怎么说,裕慧还是他的儿子,还想劝他回头。看见裕慧从教堂里出来,周恩隆问:“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什么?田也不要店也不管,这是为什么?”

周裕慧目光刚毅地看着父亲,平静地说:“为了拯救堕落的人类。”

见儿子脸上写着九死不悔,周恩隆只好退一步请求:“我并不反对你到教堂来,能不能等你做了父亲再说?”

儿子想了想,回答说:“这要看上帝怎么想了。”

回到家里,看见四个女人,周恩隆一下子被一张巨大的阴影笼罩,“老天爷,你存心叫我们周家断子绝孙啊!”没过几天,他病倒了。四个儿媳妇轮流精心照料,老人的病仍没好转。

两个月后,有人捎来消息:老二裕智还活着。

长时间的寂寞,共同的命运际遇,把曹秋雁和程秀英间的怨恨消解了一些。她们都允许林素娥带着孩子来院子里走动。杨雪娟对孩子表现出那种超乎寻常的爱让两位做嫂子的大惑不解。她常常抱住孩子没完没了地亲,孩子一看见她就咯咯地笑。林素娥后来就加了份小心,她很怕这位用眼睛说话的女人夺走了她的命根子。孩子一直没大名,都叫他小狗狗,铁匠陈几次提出要给孙子起个大号,林素娥坚决反对,笑着对两个铁匠说:“狗这东西贱,好养。”

裕智这时已经是陆贵廷手下的一个中尉连长,作战时他身先士卒,深得上司的器重下属的爱戴,他从来不下赌场,也不去青楼。不到,一年时间,他参加了大小四十七次战斗,连里的兄弟换了两茬,却没伤他一根汗毛。

在桂林漓江边上,他看见一位背着画夹金发碧眼的女洋学生,不能自持,用了暴力。事后,那姑娘居然一直跟着他。后来在一次遭遇战中,一颗流弹打烂了她的头。埋了女人后,裕智还在想:“为什么她不是一个英国女人或者法国女人,而是一个意大利女人?”

十八

裕聪站在山坡上,目光越过眼前的一片青冈树林。雾气丝丝地抽进天空,那个大寨子就在那个山坳里,晨光熹微之中呈出一片淡淡的青蓝。溪水安静地流淌,无数只小鸟在自由地鸣叫,水牛懒怏快地散步。他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里还要好的去处了。盘古开了天地,给人类创造的就是这样的生存环境。后来,在渊源千古日子的流逝之后,在人类拳头大小脑袋里的沟沟壑壑之中,智慧像孙猴子一样从干裂的岩缝里生长出来,接着就是没完没了的超凡而又神奇的发明,就有了战争,就有了流血的看不见血的心灵的死亡,当然还有爱情带来的各种瘟疫。人类发疯了,把智慧膨胀到毁灭自身的边缘。周裕聪首先想到了陶渊明的《桃花源》。古人已经知道逃离智慧了。

二十天来,他就希望能找到一片这样安温和闲散的天地。大部分的焦躁、迷惘、无所适从都丢到路上了,唯有孤独像影子一样追随着他。人与人之间就像高筑墙的一个四合院,相互间只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无法沟通。拆了围墙,无疑于扒开自己的胸膛。人都怕流血。父亲想的什么,他不能理解。他想寻找一个用眼睛说话的姑娘,父亲也不能理解。他和娟娟之间只有一步,乱伦的栏栅轻轻地一放,就成了一条无法逾越的天河。

这里真好。一幢幢阁楼全是由树木垒成,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姑娘们十四岁生日那天,两颊泛着桃红,用三道红布把乌亮的头发扎在脑后,随着新婚之夜的决堤,红布才突然变成白色。好多天,裕聪都在沉醉,忽视了小伙子肩上也挂着能杀人的弓箭。这个寨子的人都讲僾尼话,裕聪可以讲日常用语。

刚进寨子的时候,年轻人都用警惕的目光远远追随着他,他感到后脑勺发凉,急得手舞足蹈地解释,也没能使后脑勺暖和起来。后来,一个门牙缺了三颗,双手抱着一个小水桶似的竹制水烟筒的老者挤进了人群,像打量牛犊一样看着他,又伸出一只青筋暴跳的手摸摸他背上的红绸子包袱皮,昏花的老眼亮了一下:“是汉人兄弟?很久以前,他们来过一次,一个人坐着小车,手里拿着一把鸟毛扇子,抓过我们的首领。你们的牛和马都是木头做的。”裕聪点点头,他知道老人讲的是诸葛丞相七擒孟获的故事。

为了向寨子的人证实他身上确实流淌着汉族人的血,他用了半个月时间,把全寨子耕地的犁都作了改装,这样,只用一头水牛就可以轻松地拉上飞跑。寨子里的小伙子有更多的时间练射箭,他们帮助裕聪在一个清澈的水塘边搭起一个小木屋。

他知道寨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叫丹图。一年一度的射箭比赛决定姑娘们的终身幸福,谁的箭法最好,最漂亮的姑娘就属于谁。

单希去年射箭得了第一,丹图却没有嫁给他,对他说:“你再拿两次第一,我就嫁给你。”

裕聪觉得这是一件趣事。他发现寨里小伙子的弓都用青冈木做,这种木头质底不硬,一受潮就会变形。他被一股莫明其妙的心血来潮左右,用坚硬无比、弹性极好的楠木做了一张弓。这项工作花去他十五天时间。他在弓上雕了两条龙。

十九

丹图姑娘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外乡人。他几乎天天要游水。衣服上散发着一种奇怪的香气,天天早上蹲在水塘边用一根毛绒绒的东西清洗牙齿,她惊讶地瞪起水汪汪的一双大眼,裕聪告诉她:“这样,牙齿就不会像孟契老爹那样被虫子吃掉。”丹图好奇地亲亲他的嘴,闻到一股甜甜的香气。裕聪被姑娘身上那股水灵灵的鲜花气息感动了,撕下一块红绸子对丹图说:“用这个换掉你头上的布条,天仙也比不上你。”

寨子里的小伙子都没注意到丹图身上的变化。丹图有一天对裕聪说:“你会射箭就好了。”

射箭比赛在秋天举行,裕聪离家已有半年多了。结果,单希又夺得第一。丹图突然问单希:“你能一箭射下两只小鸟吗?”众人以为这姑娘着了魔,才讲出这种不可思议的话。“汉人大哥就有这本领。”比赛失败的一干人正为只剩下一次机会懊丧,这下都吵着要见识见识。

裕聪一箭射下两只鸟。单希不以为然地说:“这是碰巧,有一回我也一箭射死两只野鸡。”裕聪一时好胜,又举起了弓。尽管寨子里的人对裕聪接连创造奇迹习以为常,看到半空中一箭穿着两只鸟慢慢坠落,仍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巴,其实,这种一箭双鸟的技术只运用了算术,估准了第二只鸟和第一只鸟的距离就行了。孟契老爹拿过裕聪的弓,看看两条龙,对大家说:“他造的是神弓。”单希一下子绝望了。

在一个菊花香气满野飘荡的晚上。周裕聪抵挡不住丹图姑娘纯粹得叫人心酸心疼的热情,在神秘的王国里又一次迷荡了。在浪漫的游戈当中,他弄不清楚在这一片肥沃的土地里为什么总是发生种豆得瓜的错乱。他刚要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一切都晚了。

丹图骄傲地解下了头发上的三道红绸子。

共同的命运很快把一群年轻人聚集在单希的周围。事情发生得太快,喜庆的酒还没有酿,红绸子就飘然落地。

“单希,他是汉人,你不能放过他。”

单希没有理睬,黯然地说:“他射箭比我好。”

“丹图说三次第一才能娶她,汉人只赢了一次。”

“杀了他。”

“他有神弓。”

“孟契老爹瞎说,那是魔法,身上抹点鸡血,弓就不灵了。”单希认定周裕聪坏了寨子里的规矩,恐怕吹落三道红绸子也使了魔。他同意把寨子里的魔鬼干掉。

当夜,十几个人杀了十几只鸡,把身上抹满血腥包围了小木屋。他们扛着裕聪翻越十三道山岭,涉过二十一条小溪,在黎明的时候,把裕聪吊在一棵银杏树上。

他睁开眼睛看见东方天际尽头的一片鱼肚白,心里十分感激自己的生命能这样快地结束。那次赌博就把什么都预示了。“单希,射死吧!”单希看见周裕聪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神秘的阴郁,“晒死他,叫狼吃掉更好”。

五天后,单希再也不愿听到丹图牝猫叫春一样的哀鸣,他感到心里有几条小蛇在游动,一个人来到银杏树下。树上,只剩下两条白布在半空中飘荡。

二十

周恩隆得到裕聪的口信,已经过了四年,裕聪出走的第二年春天,有人传说裕聪在南面红河边上叫哈尼人吊死了。人们忽然想起了程秀英唱的巫歌。程秀英把她男人诅咒死了,竹溪坝的人都这么认为。在那四个多月里,程秀英成了坝子里最让人瞧不起的女人。她真诚悲伤的哭泣,连心最软的老太婆也感动不了,都说她是装的。裕慧听到这个消息,忽然记起了从童年到青年和三哥之间的情爱,为裕聪的死做了祈祷。四个月之后,又有消息传来:裕聪做强盗了。老人们开始摇头晃脑,模棱两可地评说着:“这个裕聪,多仁义的孩子,怎么会……”渐渐地,裕聪的生死对竹溪坝的人,已经无关紧要。人们把精力用于对付干旱,对付锡矿减工资,防备小苦瓜老婆铃铛一样的笑声,照料孩子,哪有时间考虑别人是否幸福。

周恩隆对裕聪的死活根本不闻不问,好像不曾有过这个儿子似的。

二儿子裕智回来了。他因为战功卓著,已被晋升为少校团副。他留着小黑胡子,黑皮马靴亮得可以照见人影。两个卫兵朝门两边一站,他推开了门。曹秋雁愣半天,才认出眼前这位风度翩翩、气质高贵的军官是自己的丈夫。第二天早上,曹秋雁穿着丈夫带给她的丝织透明睡衣,惊喜道:“三年多不见,你简直无可挑剔,现在我真是喜欢死你了。”裕智斜靠在床上,慢慢摸着新刮的脸,“他妈的,怎么也恨不起来你。不过我这个人喜欢以牙还牙。”

吃过早饭,周恩隆问裕智:“将来这局势,你看能成事吗?”

周裕智用手拍拍手枪套,“爹,用这个摘个省长乌纱帽戴戴没问题。”

省长在过去是三品官,周恩隆觉得老二这两年是出息了。

这天晚上,周裕智站在河边看着南边辉煌的灯光目光复杂。他在家里住了十天就走了。

半个月后,费南多·吉尔在个旧遭人暗算,一颗子弹从他后背打了进去。死的时候,他已经是英国皇家陆军的中尉。

又过了两个月,周恩隆听说裕聪做了“红河哀牢山保家军”的总司令,再也顾不得做父亲的尊严,向裕聪递去了和解的秋波。雇的信使为了六块大洋,在路上受尽了折磨,把皱皱巴巴的信递给裕聪,六块大洋只剩下一个铜板。

信的大意是说:知道你迷途知返,为父十分高兴,如果军务忙的话,可以考虑把秀英送来。信上说的“老二媳妇不争气,裕慧执迷不悟”等句子含糊不清,裕聪很费解。

他不愿写信,拿了二十块大洋交给信使:“告诉我爹,我准备秋天回去住一段。”

二十一

一个土匪砍断了白布,把明晃晃的刀架在他肩上,第一句话就问:“你会不会写字?”

那时他还沉浸在对死亡的彻骨感受里,糊里糊涂点点头。

“算你妈的命大”。一个疤拉脸说。

他开始做这些土匪的军师,做一天可以活一天。军师也就是绑票之后写个黑帖,分赃时打个算盘的角色。经他的手,向四个富户下了八封黑帖,最后,两家送来了银元,撕了两个肉票。他曾想逃跑,又想过自杀,结果都没干,总梦见自己杀了人。稀里糊涂过了一年多。

有一天夜里,他们袭击了一个傣家寨子。分完了赃物,他又在想逃跑的事,墙的那一面是一间草屋,窸窸窣窣的响动一直没停,几个人鬼鬼祟祟进进出出。过了一会儿,李大眼提着裤子,跑过来喊他:“周大哥,该轮到你了,这回你可别推了,好得很。”他站起来,闭上眼睛,一拳把李大眼打翻在地。里面传来一个抱打不平的声音:“装什么蒜,你也干净不到哪去,大王正一个人消受呢。”

当他把疤拉脸淌着血的尸体拖到地上,看清那姑娘顶多有十三岁。小姑娘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不敢出声。他杀了人。推门的时候他并没想到要杀人。用脚踢踢疤拉脸,哼都不哼了。再看那姑娘,才发现姑娘光着身子,小猫一样蜷在床的一角。把姑娘的衣服扔过去,他有点清醒了。怎么办?如今他是自由了,可以平安从容地走掉。可这姑娘还是个孩子。还有好多好多女孩子。杀掉一个人,原来也这么简单。小姑娘呢?过了这一夜,她的一辈子就完了。现在我会杀人了。我走掉了姑娘怎么办?我能往哪里走?正在犹豫,一干人拥了进来。他把疤拉脸的手枪拿在手里,警惕地看着众人。“从今晚起,我是头儿,不服气的出来比试比试。”

他用两年时间,吞并了大小四十二股土匪。成立“红河哀牢山保家军”的当天,他制定了详细的法令。他当着六个大队长的面宣布:“再出现绑票、奸女人者,杀!我们要好好地干出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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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建伟作品

金铃铛

二十二

如果不是接二连三的差错,他命里注定要老死在这片红土上。当了司令之后,他并没有获得二哥裕智那种良好感觉。队伍是拉起来了,没有军饷,还得去偷,去抢,要么就得投靠军队。他很想有一个安静的环境,考虑一下三千多人的出路。

李大眼很早就把裕聪回家的事告诉了周恩隆,只是说具体日子没定。周恩隆很想和裕聪谈一谈。两个儿子都出息了,他心中睡了多年的东西又活动起来。他并没有因为裕聪曾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而羞愧。朱元璋当年做过和尚,刘备卖过草鞋。关键是你后来成没成器,周司令的大名在哀劳山已经有口皆碑。因为有了他,强盗才从这里销声匿迹,夜里才可以睡得安生。坝上的人又开始谈当年金铃铛的事。因此,周裕聪这次回来真有点衣锦还乡的味道。可惜他不知道坝上的人早改变了对他的看法,独自一个,悄悄地回来了。

后半夜的时候,他慢慢走过水泥桥。背后的矿区更加发达。房子已经建到深潭边上。让桂花香包围的熟悉得叫他想流泪的坝子越来越近,麻木了几年的温柔之情不能抑制地萌发了。几年来,他顾不得思想一切往事。那股浓浓的铁腥气味彻底唤醒了他仔细的记忆和已经淹没很久的感觉。他想起这个院子内曾给他如火如荼热情的女人。他在窗榻下站了很久。小苦瓜和铁匠陈大叔都活着,他想起来了。

最后他还是敲了,女人一开门,见是他,惊喜得眼泪直流。除了女人的热情更加迷狂之外,一切都今非昔比了。皮肤失去了光泽,肌肉不再有弹性。他刚想到岁月的流逝不至于这么快地摧残这水灵灵的花朵,即刻辨别出女人身上有一种混杂的污浊气息。他点着灯,惊讶地看见阴影里一个小床上睡着四个小孩。这几年,林素娥又生了一对双生子和一个女儿。女人脸红了,“裕聪哥,我对不起你。那一年听说你死了,小狗狗又病了一场,我就……”灯光的照射下,他发现女人身上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磨难要深重得多,无法想象。他隐隐约约有些内疚,“别说了,是我毁了你。”他第一次带着温柔而怜悯的爱心和女人温存。

他在拂晓前离去,临走时对女人说:“我不会再来了,孩子的大名就叫狗狗吧。”他无可奈何的样子似乎很不愿成为制造苦难的同谋。

二十三

坝上的人大多数都来看望了他,都很愿意听一段他这几年的传奇经历。前三天,他讲了一些纯粹有根有据的事情,后来他只好添油加醋地讲,再后来,人越来越多,他只好不客气地说:“你们总不能让我编吧?”

周恩隆自始至终都竖起耳朵听,最后只剩下他一个听众的时候,他突然问:“杀死你大哥的孔昭通是不是你亲手杀的?”

周裕聪最不愿别人提起这件事,因为李大眼为了替裕聪报仇,杀了孔昭通一家八口,其中包括孔昭通七岁的女儿。小姑娘安详而又稚气的小脸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爹,在这件事上,我难逃公道。”

周恩隆觉得裕聪什么地方不如裕智那么尽如人意,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裕聪模模糊糊地感到,父亲仍在他面前布置陷阱,他自己除了掉进去之外,竟别无其它的选择。他渐渐厌恶父亲那张脸了,藏在那张脸背后让他害怕的东西竟层出不穷。他刚想出去到河边散散心,甚至没有来得及辨出鸟笼子让杨雪娟修补多次的痕迹,几个光屁股嬉水时的朋友挤进大门。

“裕聪哥,带我们出去当兵吧。”

“狗日的洋人心太黑。”

“工资又降了百分之十。”

“光今年就死十个了。一个子儿也不给,硬是一条破席卷了埋了。”

裕聪苦笑着,不厌其烦地解释,想尽可能地用语言说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一片净土,所有可以比较好坏高低的只有一个纯洁度,竹溪坝相比较起来,算是一个极乐世界了。说来说去,没一个人相信。

“那你能不能去说说,人死了给买口棺材。”

裕聪知道这事非常难办,连忙推辞。

“你是司令了,手下有那么多条枪,怕什么!他们只有四十几个人。”

明知道要碰壁,他还是走进了河南岸的军营,这次他带着枪。

“朋友,”罗尔生气了,“你变了许多,听说你也信奉武力了?但愿你不是来威胁我。你不是以官方的身份来的,我根本不予理睬。我早说过,不愿干的可以走。抚恤金?不是来到矿上早冻死饿死了。这还不够人道?希望下次见面,能谈一些彼此愉快的事情。”

裕聪垂头丧气,迈进大门,他看见杨雪娟正在望着鸟笼子发呆。女人一脸憔悴,眼睛里燃着幽蓝的火苗,人生的韶华时光驶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港湾,没有一个人有力量留住它。

杨雪娟看看裕聪,无限伤感地说:“三哥,你见老了,看到你的样子,我就想到一只疲惫的大灰狼。”

裕聪在家里住了一个月,才发现裕慧已经是神甫打扮,半个月见不到一次面。

二十四

十月的一天,菊花开得正盛。程秀英正沉浸在吃了就吐带来的喜悦里。她给菊花浇了两桶水,一抬头,看见大门进来两个哈尼族汉子。他们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一个人手里捧着一张散发着楠木芬芳的长弓。一个汉子吃力地用汉话说:“这是周司令的孩子,这是他的神弓。告诉他,丹图死了。周司令是个好人。”汉子把弓递过去,又拿出一支箭,“我们僾尼、景颇人武装了。要我们帮忙,拿着这箭找我们。周司令是个好人。”

只用看看孩子那张小脸,程秀英什么都清楚了。裕聪回来后,她忍不住问一句:“丹图是姑娘吗?”

裕聪点点头。“她死了。”裕聪看着孩子,良久不语,愣了半天,用哈尼话对小孩说:“记住,你叫周丹图。”

单希来的时候,他和二哥在河边坐着。

裕智已经晋升为中校团长,他的队伍已经开到个旧附近。他专程回来,是想和裕聪携起手,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裕聪感到二哥变得十分陌生,说的话字字句句都见血。裕聪直觉地感到,二哥已经迈上了通向死亡的道路。

“三弟,你还等什么?你现在把队伍拉过来,凭你三千多人马,至少给你个团长。再过两年,这云南就是姓周的天下,看这局势,说不定还能打出半壁江山。”

裕聪讪笑一声:“你这话爹最喜欢听。”

裕智根本没有注意到已经话不投机。

“爹也是为我们好,哪一家的小辈不想着光宗耀祖?你还犹豫什么?滇南的土匪不是一下子就叫你吃了?我就缺你那种谋略。”

“什么金铃铛,团长、师长,都臭狗屎一堆。我是逼上梁山。不愿意再干了。我当初的处境,你不是不知道。”

裕聪把双手深埋在头发里,眼前的河水看着心就发冷。

“三弟,你不要太固执,没有军饷,吃什么?弄到后来就无法收拾,到那时候,你不得不把刀架在父老乡亲的脖子上,向他们要钱。说实话,良心在这年头还有几两重?揣摸着它还在那里放着,就不错了。就说洋人在这里开矿吧,成火车成火车拉走了,政府还要派军队保护铁路。别人在家里偷你老婆,你还得站在门口放风,就是这个道理。都怕洋人,我怕个屌,先把锡矿改改姓再说。”

裕聪知道二哥讲的道理有点歪,可究竟还是个道理。二哥去进行战斗,至少目标很明确,统治一大片人,为了自己的光荣,为了大堆大堆的银元。自己为了什么?简朴单纯生活的好处?见鬼去吧。他隐约觉得,开始一件事情很容易,结束它要难于上青天。他清楚地意识到,以前的小娟娟,现在的老四媳妇,按理说早已经与他不相干的女人,脸上挂着的悲凄的孤独的憔悴,又牵动了他心里的某一个部分,让他进退都很难。他一个石子接一个石子往河里投,激起的水珠子溅满他一脸。

“二哥,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你要让我想想,好好想想。我感到很累了,很累很累。”

二十五

多年来,裕聪从来没对这个怪物一样的教堂产生好感。记得它刚落成的时候,他和四弟正在河南边那片青草地里捉蛐蛐,裕慧拉着他,指着教堂说:“三哥,你看那个漂亮的房子像什么?”他装模作样地看看,“像个坟包包。”由于教堂的钟声敲碎了他无数个少年美梦,他一直没有进过这个道貌岸然的怪房子。

他带着枪,像当年杰西和吉尔那样,大步迈进去。里面幽静阴森无比,高高的房顶上升着几个上为三角形下为长方形的天窗,几根神秘的光柱伸了进来。进到这里面,谁都想攀援着那些光柱逃出去。大概那上面就象征着天堂吧。

这些年杨约瑟一直有个愿望,想把竹溪坝的教堂变成哀牢山一带的宗教之都。墙上挂了几幅临摹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大师宗教题材的油画。乔尔乔纳和丁托雷托的《逃往雅典》、《耶稣蒙难》,还有拉斐尔的《圣女的婚礼》。在一间小厅里放了一架管风琴,准备给合唱班伴奏用。由于风箱破了两个洞,拉出的声音就像是得了结核病的游吟诗人的吟唱。杨约瑟用了毕生的智慧修它,也没有使它哼出一支像模像样的圣歌。

裕聪走到那架管风琴旁,看见裕慧身穿黑色教士服,目光严肃而安详地站在圣坛前。圣坛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旧约》,一个外国女人跪在他面前,把一只戴着白手套的纤细的手让裕慧拉住。下个礼拜,她就要和巴菲里昂·杰西上尉在这里举行婚礼,她现在来向神甫忏悔她长达五年之久的漂泊流浪的卖淫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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