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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跟我读第四章第一百三十八小节。”

作者:柳建伟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9

裕聪再也按捺不住,一股怨恨之喷勃出来:“四弟!你在干什么!”

“拯救一个坠落的灵魂。”

“见你的鬼!”裕聪一拳打过去。弟弟倒在地上,随着女人一声牝猫一样的尖叫,一股腥咸的液体,流过裕慧好看的下巴,滴到他胸前的小楠木十字架上。

“你还是救救你自己吧,你像是喝了迷魂汤一样。你睁开眼看看,娟娟那么好的姑娘叫你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你先救救她吧。”

裕慧慢慢扶着椅子爬了起来,发直的眼睛盯着陌生的三哥。

“三哥,”老四平静地说,“膨胀的欲望使你无可救药。忏悔吧,也许对你有所帮助。”

裕聪知道说服不了老四,临走的时候又威胁说:“你还想当教皇!再不回去睡觉,我就一把火烧了教堂。”

二十六

两年前,日本人侵占了中国东北。英法德等国也纷纷提出新的要求:扩大租界,允许派更多的军队保护他们在中国领土上的矿产、企业。国民政府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十分暧昧。英法商人很害怕有朝一日太阳旗插到他们的左右前后,让他们举步艰难。他们大大地加快了捞钱的步伐。竹溪坝锡矿似乎在一夜之间又凿出三个井口。小火车像梭子一样忙碌着。罗尔矿长已经五十多了,他很希望在两年之内,在中日两国宣战之前,把哀牢山下深藏的锡矿石全部挖出来。尽管他也知道这个念头非常荒唐简直不可思议。

林素娥在这天清晨,突然感到腹部有一阵难忍的疼痛,当时她还不知道这阵疼痛是死神的第一声召唤。她仍然有条不紊地做了一系列的家务,然后,对狗狗说:“领着丹图出去玩吧。不要下河洗澡,水凉。”

裕聪离家后七个月,程秀英生出一个男孩。小丹图失去了本来就不多的家庭温情。除了父亲在家那些天,他感到自己在这个家是多余的。四婶非常疼爱他,叫他和她睡。没过多久,他就受不了。四婶白天给他的疼爱限制了他的自由,夜间不分时辰的亲吻和抚摸叫他缓不过气来。他有些害怕了。他喜欢到那个充满铁腥气的小院,那里有四个孩子,那个婶子铃铛一样的声音十分好听。女人总是长久地用梦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多像你爹呀,他可是坝子里最好最好的男人。你和狗狗都快点长大吧。”女人像母鸡一样的天性,很快让他遗忘了那个庭院深深的大家,干脆挤到那张小床上去了。林素娥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杨雪娟来叫丹图回去,林素娥不冷不热他说:“你是他娘吗?和你睡也碍事。那巫婆是个没心肝的,会用魔法杀死丹图。还是跟我吧。”

“矿上冒顶了!小苦瓜也在里面。”

林素娥还没回过神,那人一脚踩到街上青石板上的青苔,一个滚打起来,顾不得去抹脸上的血污,又大喊,“矿上冒顶了——矿上冒顶了——”

整个坝子惊慌起来。因为正值农闲,许多家的男人都在矿上打短工。女人一想起当家的早晨还没回来吃饭,嗷嗷地惊叫起来。呼唤名字的声音,孩子惊恐万状的哭喊,潮水一样涌过水泥桥。

不知为什么,尽管小苦瓜在她那肥沃的土地上耕耘十余年颗粒没收,听到冒顶的消息后,什么旁人都没想到,首先想到小苦瓜。

小苦瓜摸摸头顶的矿灯,伸了一个懒腰。又一个月过去了。他正想着领了工资给老婆扯几尺白布做件内衣,顶棚上响起的声音吓得他倒退三步。一个外地汉子喊了一声:“不好,要冒顶了。”话音未落,一个山崩地裂的声音把他们永远留在黑暗之中。三百二十七个生命同时开始人生的弥留之际。三号井四号井通向光明的道路被拦腰斩断。

继续开工?还是先救人?罗尔矿长无法很快作出选择。报废了两口井,损失已经够大了。不能全矿停工。

上千人用手用锹挖了一整天,渐渐醒悟这么做是徒劳的。黄昏的时候,男人们首先清醒过来,回到坝子里商量办法。只有几个女人一直干到黎明,抱一块石头喊一声:“孩子他爹,你可要等着”。

几个老太婆去求程秀英卜吉凶。程秀英拿出一支箭递过去:“找僾尼人试试看,他们会找洋人的。”那个丹图姑娘是个僾尼人。她忘不了僾尼人。她想看看洋人会把僾尼人怎么样。

男人们这一夜都没睡,在找一个完全之策。从通风口挖下去是个办法,可是如果不慎造成堵塞,要不了半个时辰,几百个人都会闷死里面。男人们蹲在草地上,望着远天上的星星一言不发。在启明星快要失去光辉的时候,一个干瘦的老者的声音伴着一声公鸡的啼鸣响起了。

“把二号井和三号井挖通。年轻时我在东北挖过煤,用了这法子才活到今天。不过那样一干,二号井也就废了,洋人不会干的。救命如救火,再过两天,挖出来也没用了。大家都要带家伙。”

二十七

这一天,太阳甚至比平时出来得要早。血乎乎的大盘子滚出树梢的时候,杨雪娟正在看那个鸟笼子,当时她闻到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血腥气,并没十分在意,在男人们到矿上去的时候,拿了案板上的菜刀,夺过女人手中做针线活的剪子,都掖到裤腰里。

没人下井了。

几个汉子找到罗尔,要求分几个小组轮换在二号井和三号井之间打一个通道。罗尔冷冷地拒绝了。就是停工三天,也不能在这一点上作出半点让步。降两次工资,没有抚恤金,也曾这么热闹过。他十分清楚,对付这样一帮乌合之众,用强硬和耐心就足够了。

他挺起肚子,大声对喧闹的人群喊:“不要再闹了,快上班吧。矿上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很难过,可这是上帝的旨意。他们的灵魂都要迸天堂的。”

巴菲里昂·杰西的妻子,那个曾和六种肤色男人亲近过的、在五个国家播种下露水爱情的法国女人,腆着大肚子走到人群前面。她用一截两寸长的鲜红的指甲刮刮右脸颊上的蝴蝶雀斑。很惊奇地发现这一群像绵羊一样老实像黄牛一样闷声不吭的男人脸上怎么会出现刺眼的闪光。教堂的钟声响了。今天是礼拜天,经常矿上许多人要去教堂做弥撒。周裕慧仍像往常一样,安详地耐心地等待第一个虔诚的教徒。人群从草地里步步逼向军队,似乎他们被阎罗殿的小鬼轻柔的呼唤迷住了,九头牛再加上十二匹蒙古纯种白龙马也拉他们不回。

静极了。

让人迷醉的神奇寂静。

山坡的竹林里,几十个背着弓箭的汉子摸了下来。

就是在这个时候,周丹图挣脱了林素娥的手,从露易莎的坟包后面窜了出去,眨眼没入寂静的人群里,女人伸出一只手,只抓住了一截楠木神弓的断弦。

“操家伙,杀了这狗屎不如的洋人。”

石块几乎和这喊声一起冲出人群。大肚子洋女人被菜刀砍倒了。人流像火车轮子一样从女人身上碾过,他们一个劲儿地向前,根本无暇顾忌脚下肚皮的爆炸声。

“开枪!”罗尔喊道。没有人响应。左右两侧射过来十几支冷箭,立刻有两个英国兵扑倒了。

“射击!”巴菲里昂·杰西上尉用英语重复一次。三挺机枪和五十几支步枪同时嗒嗒起来。开始人们只看到一片火红的亮点,后面的人们感觉不到一点子弹的危险,把人流像潮头一样涌向高出地面两尺多的铁路。那些机枪和步枪像割韭菜一样,把人们一排排地割倒在铁轨上,远处看去竟像收割完了的稻田里的一行行稻捆。

单希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把一个机枪手钉在地上,第二支箭刚放在弦上,巴菲里昂·杰西向他举起了枪……

随着一阵“妈呀妈呀”的喊声,恐惧重新回到人的意识里面。潮头向铁路两边流去,后面的人流开始逃遁。六岁的周丹图在这个时候被拥到路基上。坟丘后面把手指咬烂的女人看见一只小手朝半空中一伸立刻就不见了。

她抱起那个小人儿向回走的时候,枪声早停止了。巴菲里昂·杰西上尉叫人抬走了五六具士兵的尸体。有两个到了另一个世界换了脑袋。罗尔辨认不出那两具无头尸体。都是上士,都身高一米八十,脖子像是机器截断的,碗口大的疤都在肥斫的喉结下面一指。巴菲里昂·杰西看看倒在血泊之中的新婚妻子,忽然弄不明白“骄傲”这个词竟意味着什么。他红着眼睛一把夺过林素娥怀里小孩的尸体,用一双颤抖的手捧起女人的脸看看。女人黯然的眼神在阳光下倍加迷人。巴菲里昂笑笑,回头呜哩哇啦用英语喊了一大通,十几个士兵也笑,端着枪在他和林素娥周围围了一个半圈。他用难以置信的浪漫轻轻地解开了林素娥的衣服,把女人赤裸裸地送到上帝面前后,他把女人平放在厚密的青草地上。士兵们“呜哇”地表现出惊奇。这样身体丰满匀称的女人只能从安格尔的油画中才能见到,而这种尸横遍野中的温柔,则需要到十六世纪鲁本斯的作品中寻找。

竹溪坝的许多人自始至终目睹了整个过程,听到铃铛一样的声音慢慢消逝在空气里。铁匠陈抠出自己一个眼珠子,正要抠第二个,小孙女喊他一声,他把手停在半空。他狼狐一样哀鸣一声:“畜牲啊——这个家毁了。”

二十八

枪声停止后,周恩隆小心翼翼走出家门。杂货店的小二慌慌张张跑过来。

“老,老掌柜的,洋,洋人杀人了,小少爷没了。”

周恩隆用拐杖敲敲青石板。

“反了!反了!简直无法无天。乾隆皇爷那会,洋人还给他下跪哩。你快去报官,让曹亲家来。”

曹仁已近耄耋之年。他带了四五个兵,坐着两人滑竿轿连夜赶到竹溪坝。

第二天早上,曹仁到现场查看一番,然后和罗尔矿长、巴菲里昂上尉进行了一次正式会晤。

“贵国来到这里开矿,出了这么多人命,我代表本县政府,请你们给一个解释。”

罗尔矿长在桌子那边彬彬有礼地说:“我是个搞企业的,政治上的问题该由两国政府协商解决,目前,我所考虑的核心问题是怎样恢复生产。”

巴菲里昂上尉笑笑:“军队只是国家机器,我们是奉命保护锡矿,双方各有损伤,就让这不愉快过去吧。”

一见曹县长空着手回来,周恩隆急忙上前问:“亲家,人呢?抓的人呢?”

曹仁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很疲惫地说:“他们有外交豁免权,连税都不上。我这个七品小县该告老还乡了。还是埋人吧。”

二十九

林素娥这颗多情的种子在竹溪坝开出一朵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花朵。花香使八个家庭发生旷日持久的战争,七个女人嚷着要跳阿墨河最终都没跳成,九个家庭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彼此心照不宣地在竹溪坝和平共处。

如今她却这样去了,竹溪坝的人知道铃铛一样的笑声永远消逝了。这个声音曾经带给他们无穷无尽的欢乐和苦恼。人们都从心底里原谅了她,她是在四十六个男人带着微笑的慢慢折磨中痛苦地死去,她还以轻浮的带着孩子气的脾性教会了女人如何爱自己的丈夫怎样去热爱所有的孩子。

周恩隆无法想象世上竟有人创造出如此新奇歹毒的法子杀人,他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他拿出一百块大洋哗地推到八仙桌上。

“贤弟,侄媳妇清清白白来到竹溪坝,也要干干净净地去。厚葬。”

铁匠陈佝偻着身子,“大哥,你要作主。媳妇可是清白的,洋人作贱了她。多仁义孝顺的孩子,坝上的人谁不夸她。如今撇下四个娃娃走了。天杀的洋人呵!”

人们不会忘记那个灰老鼠样子的小姑娘,更不会忘记那一双受惊小兔子一样迷人的眼睛。在那个铁腥气充盈的小院子里开始了十分缓慢的清洗工作。程秀英点燃三炷香,把头发披散了,男人们知趣地退了出去。

三十

周裕聪两个月后才带一个排的弟兄回到竹溪坝。他没有赶上林素娥的葬礼。附近十几个寨子都来了人,上千人聚在河南边的草地上,看着那个黑漆棺材慢慢被红土掩没。

罗尔提出增加百分之五十的工资,硬是没人干了。

几十个人挖了四十多天,也没从矿井里挖出一具死尸。那里成了哀牢山地区最大的坟墓。每到夜晚,整个坝子香烟弥漫,哭声不断。

回来后,周裕聪用马刀砍一根鸡蛋粗的柳枝插在林素娥的坟头。他在家住了七天,竟没说一句话。

周恩隆看见裕聪整天一言不发,不禁大为光火。第八天早晨,他恼羞成怒,指着儿子鼻子尖骂道:“你这个没心没肝的混账东西!你做了师长还不能为坝子作主,我这老脸往哪里放?你手里的枪光能吃豆腐?那一天坝子里死了多少人!河水都染红了。”

这七天,家里来了八个老太婆,七十二个寡妇领着九十六个孩子。都哭哭啼啼说她们的儿子丈夫死得冤屈。裕聪连一颗眼泪豆都没有掉。人们怀疑他变成一个铁石做的怪物。他小时的仗义,近几年做的除暴安良的事情,都像梦一样。

“要是你二哥不去江西,他不会像你。”

周裕聪把手指的骨节捏得咯咯响,老半天才把低垂的头抬起来。他望着街道上默默寡言小心翼翼张惶失措急急行走的失望的女人和孩子,用手擂了一下黑漆大门。

“问题是竹溪坝不能再流血了,流不起。”

这次在家他就说了这一句话。五天之后,罗尔矿长和巴菲里昂上尉在同一天夜里神秘地失踪了。

他实在太怕流血了。

就是为了不流血,他才答应了国军方面的条件。那时候,全国局势紧张起来,军队大规模频繁地调动。二哥的团也调到江西剿匪去了。二哥临走前带给他一封信,要他当机立断,因为他作为一支独立的军事力量已经太显眼了。果然,没过多久,滇北大量军队都开到他的地盘附近。又过几天,一个戴眼镜的人来到他的指挥部。那人撩起长袍,端坐在太师椅里。

“周司令,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仁兄这些年的英雄壮举,省政府和中央政府都一清二楚,如今天下一统,识时务者都想混个好出身。周司令今后有何打算?”

周裕聪早知道不答应不行,就随便说:“我不想搞政治,那玩艺儿颠来倒去的。”

那人欢天喜地,“你到底不是共匪。”

“共产是些什么人?你们犯得着为那些捉摸不透的政治理想杀来杀去。”

“那是一帮喊着共产共妻的家伙。这样下去,还得了。”

“你的小老婆一定不少吧?”李大眼插一句。

“不多不多,一共六房。”

“你该拿出几个共共。”

“大眼!这是谈正事。”裕聪又对眼镜说,“挑明了吧,我不想和你谈这些不着边的政治,能给我个什么官?”

“准备委任你个中校团长。”

裕聪冷笑起来,把眼瞪圆了。

“哄小孩吧。你能让我这些弟兄再去扛长枪?我手下四千多弟兄,你问问他们答不答应,给个师长干干还差不多。”

眼镜吓得嗫嚅起来,“我,我向政府转达周司令提的条件。”

两个月后,眼镜带来一张委任状。

特委任周裕聪为云南第三保安师上校师长。

委员长的手书龙飞凤舞。

三十一

招安之后,就经常接到上面的文件。

上峰有令,对云南境内法、英、德等国的商人和军队,国军都应回避、忍让,各级在处理各种由洋人挑起的事端时,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裕聪看完那一纸红头文件,半天没动。一想起少年时代和罗尔之间的友谊,他觉得太遥远了。

他越来越觉得人这东西不可捉摸。一个清晨,他以一个英武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军人形象出现在罗尔和巴菲里昂面前。

“大眼,叫卫兵给他们松绑。”

他背着手,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目光盯着山口绝壁上横空出世的小松树,已经看不出来他的狂怒是化成深藏地壳下的岩浆,还是化成一泓平静的清水。他转过身,突然对巴菲里昂上尉说:“向你的狗屁上帝祷告吧。”

巴菲里昂·杰西上尉挺起胸膛,冷笑着一言不发。

“你杀了人,我也杀过人。可你杀了孩子和女人,不能放过你了。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你说过,你完全是为了骄傲才参军的。我成全你的虚荣心。拿剑来。”

罗尔看见一个士兵拿过来两柄剑,寒光刺得他直想流泪。

周裕聪捧着剑走到巴菲里昂跟前,“上尉先生,你挑吧。一对一。”

巴菲里昂目光散乱,开始在初生的晨光中微微颤抖,他拿了一把剑。

周裕聪抖掉披风,仰起脸,把三尺长剑插入红霞之中,轻轻地在剑锋上吹了一口热气。

“这样就公平了,来吧。”

两人斗在一起。

罗尔从裕聪刺出最后的致命一剑里,深刻地感悟到,年轻时选择到中国创业,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裕聪扔掉剑,看看躺在地上的巴菲里昂,长叹一声,随后,他拔出左轮手枪喊道:“拿茶盅来。”

一个卫兵忙颠过来,把一只细瓷盖碗茶盅放在地上一尺见方的白布上。裕聪盘腿坐在白布一边,把手枪放在草地上,从底兜里摸出两个骰子。

“罗尔,你过来。坐下。你还记得吗?那一年露易莎死了,那时我也挺不好受,有天晚上你对我说了一句话,关于生活的。我到现在还十分感激你。现在,我拿二分之一的生命报答你。”他把手枪慢慢举起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惨然一笑,“你赢了,你就自由了。这就说明我早就不该活下来,这条命给你,你输了,说明我还有希望,这些年该活着。这些天我就想这些。死的人太多了,你知道。我儿子也死了,还有那个女人。你输了也这么办吧。”

“大哥,你疯了!”李大眼跑过来。

“大眼,回去!我哪能老输。再说,你们都有了依靠。罗尔,还是我先来吧。”

他把两个骰子扔进茶盅,盖上盖子,摇了好一会儿,把茶盅放到布上,半天没有动,脸越来越麻木,好像折磨他多年的痛苦就要结束了。他把枪紧顶在肉上,自言自语地说:“还是一加一,你就走吧。”左手抖动着揭开了茶盅盖子,结果是二加四。他睁开眼看看,“罗尔,看看你的运气。”

罗尔抖着手摇动着茶盅,三十几个人看得心惊肉跳。

裕聪看见四个白点,垂着手立在那儿,两眼空洞无物,老半天才把枪递过去。

“当时你该先救人,不用说了,你都知道,自己动手吧。”

枪响了。

“大眼,派人把罗尔送到河边埋了,记住,露易莎坟西边有棵青冈树。”

他站在空旷的山谷里长啸一声。

这件事做得密不透风。

三十二

周裕智去了一趟江西差点把命丢了。接连打了三个败仗,一次比一次惨。这次失败给他的政治前程罩上了一层惨淡的阴影。军队里的派系斗争愈演愈烈。前些年群雄争霸,日子还好过一些。如今好比跟着母亲嫁给另一个男人。孩子得不得宠,就看做母亲的风骚程度,回到个旧,他有些心灰意冷,很想回家住上一段。转念一想,自己这种样子回去,叫父亲看见了,免不了要失望。派人去昆明打听晋升的消息,带回来的,全是不堪入耳的肮脏新闻。一个没放一枪的团长,回来后把十六岁的女儿白白送给五十三岁的军长做小老婆,在这次论功行赏中提升为上校师长了,“原来人都喜欢婊子。”他被自己这个发现吓了一大跳。慢慢的,心更灰,开始想家了。

曹秋雁在那一场血腥后幡然醒悟,巴非里昂在青草地里干的事情差点让她吐了。巴黎啦,马塞啦,卢浮艺术宫啦,全是化过妆的,她在忽然之间深深地爱上这个家了。周恩隆给程秀英的儿子取个大名,叫周仁武,这个名字寄托着他暮老却不昏聩脑子里的无数个希望。孩子给家里带来了生机。杨雪娟像从前爱狗狗和丹图那样一心扑到小仁武身上,以至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注意到鸟笼子又该修补了。裕德家的对家里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一双接一双地做布鞋。有一天,曹秋雁路过那幢更加破败的旧屋时,她看到女人的鬓角上已经有了几根银发,不无哀怜地感叹一声:“大嫂,你最终要让这发了霉的鞋子毒死。”

曹秋雁不明白为什么她和裕智经过了那么多喧闹的不眠之夜,竟没有把肚子弄胀。心里老有一块心病,尽管她确信裕智不会先她死去,她还是害怕出现这样一个结果。她渴望有个孩子了。一想到大嫂令人发怵的生活,她就心惊肉跳。

裕智捎回一封信,及时地解除了她的焦渴。

“裕智从江西回来了,”她像小姑娘一样满院子乱喊乱叫,“他让我去一趟。”

临走的时候,周恩隆又特别叮嘱:“叫他回来一趟,竹溪坝全靠他。”

一个月之后,曹秋雁才想起公公的叮嘱。听完,周裕智精魂一样坐在那儿,然后把一个景德镇细瓷茶壶摔了。

“干掉!”

三十三

战斗没打多久就结束了。两千比七十。黄昏的时候,已经没有枪声。周裕智站在装货的平台上,迎着山口刮来的凛冽的秋风,威风凛凛。

“那个杂种上尉抓到没有?”

卫队把一个矮胖的上尉推了过来,胖子看着周裕智,一蹦三尺多高,用生硬的中国话叫着:“我抗议!这是践踏条约的行为。中校,你会后悔的。”

“抗议你妈那蛋!”

裕智一枪就把他撂倒了。

“把他娘的都带过来,在路基上站好。”然后,他走到曹秋雁面前,也没注意女人在颤抖,“是这地方吧?”曹秋雁看着四五十个英法士兵,惊慌地点点头。

“卫队,向前开步——走。”

他把手按在枪柄上,脸上露出果敢和冷峻的表情。这个时候,如果有谁告诉他,他曾经连鸡都不敢杀,他会微笑着:“有这种事吗?我做梦的时候才不敢杀鸡。”曹秋雁望着丈夫,无法抵御那种喷发着的男性魅力的诱惑,这毕竟是她多年前希望看到的形象。如今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接着发生的事情彻底打败了她,县长小姐的优越感,留过洋的自豪被十几支枪同时点烧的青紫色火光烧为灰烬。

“竹溪坝,我周裕智报答你了。开枪!”

把几十具尸体扔到阿墨河漂走之后,他对一个亲兵说:“去告诉老爷,通知坝上的父老乡亲安排兄弟们睡觉,从明天起,他老就是竹溪坝的乡长,竹溪坝锡矿矿长。”

他揽着妻子的腰走进巴菲里昂·杰西上尉的卧室。女人猫一样温顺地一头扎进他怀里。

“难道这狗杂种回国了?”裕智骂骂咧咧。

 ·16·

 柳建伟作品

金铃铛

三十四

压抑了小半年的愤怒在坝子里爆炸了。矿上打仗的时候,他们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自己家里。枪声和鲜血和生命的消逝是紧密相关的,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这一点。他们听说矿上的洋人已经全部让裕智干掉后,各户人家都点燃了香烛。男人们渐渐有些失望了,因为这仇是别人替他们报的。他们出于对亲人深沉的爱,怀着对洋人强烈的仇恨,想出了很多非常残忍的报复方法。剜眼睛挖心并把这些血乎乎的带有体温的东西作为祭品,祭奠亲人的亡灵。铁匠陈以惊人的毅力克服了独眼睛造成的难以想象的困难,终于打出了一把浸着巨毒锋利无比的菜刀。因为他想,这些洋人既然许多年前拉的就是人屎,肯定还要吃五谷杂粮和菜蔬。他动员过十六个小伙子,硬是没有一个人敢于冒着杀头的危险,把这把菜刀送到洋人的案板上。后来,一个看见过洋人吃饭的中年人说:“他们吃饭用的刀叉都是银子做的,闪闪发光,银子遇毒会变黑。”这个打击差一点儿使老铁匠另一只眼睛失明。

追溯那次惨案的原因时,愤怒的人们想到了那个屋内阴森无比的教堂。老人们回忆起坝子刚刚建设时期和平宁静的生活。一个老者公布了自己的发现。

“自从有了那可恶的钟声,我家的公鸡都不会打鸣了。可见那是个不祥之物。”

人们立刻想起杨约瑟神甫那张吊死鬼一样惨白的脸。

“那是个扫帚星,一把火烧死他。”

后半夜的时候,他们把教堂周围堆满了干柴。大火一直烧到第二天中午。

过了五天,裕聪第一个进入像太上老君炼丹炉一样乌黑的教堂。他在那个只会喘气的管风琴旁发现了尼古拉神父和裕慧的尸体。一种不能言传的痛苦表情僵在裕慧脸上。他的右手用力向前伸着,前面是一本完好的《圣经》。

他们在大火中窒息而死。

三十五

“二哥,你简直疯了。你是拿几千条生命在开玩笑。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以为你这么做竹溪坝就太平了?荒唐,荒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竹溪坝又要血流成河了。你明白吗?”

周裕智从来没有像这些天活得潇洒痛快。心里头再也没有丝毫的惶惑不安。一切都是他说了算,他被这种难以置信的胜利、被乡民们不着边际的颂扬冲昏了头脑。他派了两个连的兵力把守了山口要地,打算在哀牢山竖起一竿旗子招兵买马。江西已经有人反了,他为什么反不得,他开始在梦中窥视更加显赫的地位。在和妻子温存的时候,常常能极富创造力地为妻子勾划出一幅幅气势宏大的蓝图。说话的时候表现出的将来天下非他莫属的气概,差一点儿让曹秋雁信以为真。女人甚至在想:当第一夫人似乎并不困难。

周裕智绝对想不到外交部这几天被他搞得焦头烂额。英、法两国大使提出了书面抗议,并威胁说:“有必要的时候,我们要把它看成是宣战后的第一声枪响。”政府官员在一间大会议室里召开了三天三夜紧急会议,在烟雾弥漫的空气里,他们决定这么答复英法两国政府:第一,国民政府热忱欢迎两国继续在中国国土上开办企业,这个方针没有改变;第二,那件事情是低层军官制造哗变的附带产物,已责成总参谋部严惩,要杀一做百,防止再度出现伤害友好感情的事件。

周裕智已经陷入自己的梦想中不能自拔,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三弟,”他笑笑,“不要以为你做了师长就可以教训我。我从来不认为你是一个充满感情的人,你本质上是一个寡情寡义的家伙。你给竹溪坝带来了什么?我至少给他们带来了安宁和光荣。父亲当然站在我一边,他现在是竹溪坝的乡长。”

周裕聪感到这场闹剧越演越滑稽,父亲竟坐在矿长的办公椅上,样子很威严。

周恩隆当了乡长后立即颁布了一项法令:没收洋人矿上的一切资产归竹溪坝所有;决定为冒顶死去的三百二十七个人修墓立碑。口气都是皇家气魄,只是没有“奉天之命皇帝诏曰”八个字。

裕聪拒不合作,周恩隆对这个儿子彻底失望了。

“裕聪,”周恩隆神色庄重地说,“你不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是你的父亲。”

裕聪百无聊赖地走过河南面那片草地,看到周围都是荒凉景象。所有的人都变得无法相认了。坝子上到处都是狂热的人群,对他的态度都冷若冰霜。院子内的菊花都凋零了,油漆大门已经斑驳。他看见杨雪娟正坐在太阳下放的一个竹椅子上修补鸟笼子,就站住了。

“四弟执迷不悟,我们家对不起你。”

女人望着那个鸟笼子出神,“都变了,跟影子一样。他活着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裕聪披上大衣,再没说话,领着他的骑兵排走了。

杨雪娟望着那个背影,心里道:“小哥哥,你怎么也变成这个样子?这都是为什么!”

三十六

十一月,周裕聪没接到任何调动他的命令,带着他的五千人马北上了。他越来越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只有一点他很清楚,不能再这么活下去了,只要他还能活上半年,一定要改变它。快到个旧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这次回来是想劝二哥悬崖勒马,再也不要当兵了。

个旧的街上到处都是兵,据他估计,至少有两个师。

“又调来一个师,真像是对付共产党那样兴师动众。”

“打仗这玩艺儿,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别看只有一个团,不好对付。”

听了两个低级军官的对话,他知道担心的事命里注定发生了。他带领一个骑兵连,沿着小铁路追了过去。

战斗像游戏一样结束了,双方几乎部没有损伤。守山口的两个连一听到消息就调转了枪口,大队人马开进山口的时候,裕智的副官已经把他捆得结结实实。气得裕智破口大骂:“你这个婊子养的!我周裕智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个毒蛇一样的小人。”副官并没有生气,以极大的耐心和宽容接受了这顿臭骂。尽管他对裕智知道他母亲做过娼妓大为吃惊,但这毕竟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听完后,他朗然一笑,轻描淡写地道:“我早就想当团长,这样就能如愿了。”

周裕智被抓之后,副官的一个亲兵隔着窗子朝周恩隆打了一枪,这颗子弹准确地打断了他的坐骨神经。

平叛的部队看见叛军已经投诚,裕智叫两个士兵押着走过路基,他们便想冲进坝子,在手无寸铁的乡民中发发威风。他们被一队骑兵阻拦在阿墨河边。

李大眼横马立在桥头,双枪乱舞,对着红土地上的一群散兵高声断喝:“我们师座有令,过桥者格杀勿论,师座马上就到。”

周裕聪下马后神情肃然地走到二哥面前。平叛总司令,保安第二师的马师长眼珠子咕噜一转,背着手走了过来。

“周师长,令兄是交给你,还是由我来办。”

周裕聪毫无表情,看着河北岸平静而安详的坝子,冷冷地说:“他罪有应得。”

周裕智吐他一脸唾沫,咬牙切齿地骂道:“周裕聪,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周裕聪迷惘地看了二哥一眼。他很清楚二哥就要被杀头了。战乱摧毁了一切,生活无法再从头开始。这些年竹溪坝像一条血河在流淌。他隐约觉得这条河再也无法干枯,一定要把坝子的血流尽似的。

马师长感到后背发凉,他为自己仕途上有这样一个冷酷的对手而悲哀。他决定当着裕聪的面除掉周裕智。周裕聪一有动作,就可以参他一本。

“周师长真是巨眼英雄,大义灭亲,正气凛然,这次平叛,首功当推仁兄。”

周裕聪苦笑一下,“效忠党国,亲娘老子也不能认。我要去看家父了,少陪。”

“上锋有令,要就地正法。”

“你看着办吧。”

三十七

周裕聪赶到家里,父亲刚被几个儿媳妇七手八脚救醒。

他一进屋,曹秋雁就红着眼圈问:“他们会枪毙裕智吧?他死了,我可怎么活。”

他目光很散,“二嫂,我救不了他。咱们周家,总不能一下子全完了。要死,也要一个一个轮。”

“三哥,你千万不能这么说。”杨雪娟急得什么似的。

程秀英已经看不得任何女人对自己的丈夫表现出关切,她把小仁武放到地上,“在劫难逃,都死了才干净些。”

老人像秋天里的蚊子,无力地哼了一声,他睁开眼,看见裕聪坐在床边。

“聪儿,你是对的。还没到时候,回家吧,种田度日。这个家不能没有男人。”

不用谁劝他,他已经决定回来了。老天爷像是和他开个玩笑,推着他从血雨腥风里转了一圈,在他额头上恩赐了三道深深的皱折,又要把他推转回来。

马师长的副官进了院子,他来请裕聪参加审判。

周裕智到死都没有理解弟弟的冷酷。他相信三弟要在哀牢山地区臭名昭著了。他是为竹溪坝复仇,为了家族和个人的光荣,勇敢地和死神亲嘴的。在这一点上,懦弱的三弟根本无法和他争辉。想到这些,他脸上就荡漾着几丝笑意。他脑子里甚至还有一段空闲,让他详细地又把妻子的种种风情雅致一一品味一遍。在最后可数的几个瞬间里,执行的命令已经宣布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是嫉妒弟弟的。他很想把这许许多多的怪念头讲出去,刚要张嘴,他就看见了射向他的那道青蓝色闪光,接着一缕遗憾的烧了他的心:妻子为什么不会生养?他后悔自己没能像弟弟那样到处潇洒地播种爱情,并获得了丰饶的收成。他什么也没喊出来就扑倒了。

裕聪一直沉默地坐着,这时他面向马师长问了一句:“听说你没放一枪?”

马师长对裕聪有点佩服了,就像一只慓悍的豹子会敬佩另一只更慓悍的一样,很快就把殷勤献上,他叫卫队把刘副官带了过来。

“你抓了周裕智有功,可你有罪在先,再说像你这种反复无常的婊子养的,留着也是个祸害,带下去,就地正法。”

周裕聪捡起桌子上的白手套,看一看半空中悬着的灰色的太阳。

“马师长,人非草木,谁能无情。我请求你恩准我埋毙家兄。”

“周师长,这就见外了。如果不是死命令,我马某人绝不会办这种绝情绝义的事。周师长,后会有期。”

三十八

东三省沦丧已经好几年。到处都是学生游行、请愿和兵谏。到处都在流血。于是,军队仿佛在一夜之间醒悟自己当年一枪没放是受了侮辱,便开始了备战和练兵。练兵之前,进行了整编。裕聪土匪出身,加上莫名其妙参加了平叛,而叛乱首领又是他的亲哥哥,就不再考虑他作为整编师师长的人选。裕聪很庆幸能以这种方式解脱折磨他许多年的困扰。政府为了安抚他的下属,并没有免去他的师长职务,专门为他在个旧从一个要回国的外国商人手里买了一幢洋房,让他有一个良好的环境等待新的任命。他并没有在那幢花园式的洋房里居住多久。一个初春的早晨,他听到了一只画眉鸟的叫声,很清脆,这一瞬间,他甚至幼稚地想:莫非时光又回转过去了。再也住不下去,他决定回竹溪坝。

在这许多年的漂泊生涯中,他回过多次家,也都曾作过短暂的停留,甚至在那次漫长的百无聊赖之中,神奇地不可捉摸地在没有一点情爱的土地上结出一颗苦涩的果实。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再看成是一个竹溪坝人。他不是带去灾难,就是被坝子里的人看成是救苦救难的观音,他自己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如今,他真正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回到竹溪坝时,他的心里好像萌发了十五六岁时对这片土地的纯洁的发自肺腑深处的眷恋之情。这曾经是一片多么好的土地呀!山林间到处都有唱着动听的歌的飞鸟。河水清得连鱼儿都不忍心搅浑了它,青青的草地里生出许多会打架的蛐蛐,还有那些银杏、桂花,还有满坡烂漫的杜鹃,在那样的环境里面,他开始了牧歌一样的少年生活,并初次品味到那种如醉如痴的灵魂的震颤,他踏着那些青石板悄然走过的时候,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个充满铁腥气的小院里,独眼老人正捧着一捧草木灰覆盖香蕉皮一样的小孩拉的屎。

女人们惊奇地看着他迈着疲惫的步子走进院子。

“我的天呀,三哥,你简直像是从灰窝里爬出来的小公鸡。”杨雪娟爱怜地看着他,“你真的不再打仗了?再斗下去,鸡头上的毛都要掉光了。”

“再也不干了,不干了。我是走回来的,整整走了两天。骨头都酥了。大眼不让我走,我就偷跑了。”

曹秋雁扭着细腰晃过来,上下把他打量一番,“三弟,你老多了。不过,你还是我见的第一号美男子。咱们家,嘻嘻,咱们家就你一个男人能干动活了。”

裕聪看着风骚的二嫂,没说话。

程秀英一直盯着裕聪的脸,这时才把孩子放到地上,“去,这是你爹。”

孩子好像不大相信这件事,怯怯地问道:“你是我爹吗?”

周裕聪这才吃惊地发现,这个不该结出的果实已经这么大了。那张小脸还是牵动了他身体的某个部分,他不由自主地在孩子脸上亲了亲。

“聪儿,聪儿,”里屋的老人在喊,“是你回来了?是不是还要走?快扶我出去,这些天把我憋闷死了。”

老汉到了院子,望着天,很慈爱地对裕聪说:“你出生那天,就是这种好天气。”

当天晚上,程秀英郑重其事地告诉裕聪:“小仁武都两岁了,答应我把不正经的毛病改了吧。”

周裕聪长叹一声,他忽然明白,这些年叫他忍受不了的,不仅仅是战乱、仇杀和死亡,那样想实际是自欺欺人。

三十九

简直没过几天,那种对土地对山水对坝子的眷恋之情就荡然无存了。他生就不是一个本份的耕耘者,小家庭这块土地上那种呆板的燃不起丝毫激情和创造欲望的苍白面孔,一下子又把他赶到孤独和阴郁之中。他应该真正燃烧一次,像冬天里常见的那种熊熊山火一样燃烧一次。按说他的人生旅程已经走了一半,他应该很清楚自己了。可身上的一部分自己始终弄不大明白。那种焦渴和无聊到底是因为什么?他身上有许多别人渴望的东西,权力和光荣,自己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不喜欢这些呢?他被这种杂乱无章的感觉搞得迷迷糊糊。他又看见杨雪娟在修那个鸟笼的时候,才忽然把这样几件事联系起来:弟弟死了,女人却没半点忧伤和绝望;她已经把这个鸟笼修了十年;她亲吻小仁武简直像是对待一个男人。他隐约觉得这个女人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这个发现叫他怦然心动。可他十分清楚这不过是追忆往昔的一个幻想,就像那清晨轻轻罩在青山上的淡淡晨霭,见不得阳光。然而这个不合实际的念头却在他心里播下了一颗顽强的种子,似乎非要突破坚实的红土地,开出一朵惊世骇俗之花不可。因此弟弟生命的消逝,这种随意的幻想就少了一种障碍。越这么想下去,他就被更深的孤独困扰。他甚至庆幸那次和罗尔矿长用生命相赌的时候自己赢了,这样他才有了一个机会体验这种更加铭心刻骨的痛苦。再想下去,他害怕了。他甚至有些憎恶这个坝子,也痛骂过自已经过腥风血雨的洗礼之后,胆子越来越小了。但日子却依然如故的平淡如水,没有丝毫要发生巨变的意思,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要陷入另外一个陷阱了,问题在于他非常渴望能跳下去。他又想,如果自己的生命在十五岁时候就终止,他也就没有后来这些年的漂泊,也不会获得荣耀甚至众人的诽谤。他判别出这和一个快乐的小动物差不多之后,就感激这一段生活了。他渐渐发现自己很渴望沐浴在那样水波荡漾的目光里,就决定弥补一下生活的缺憾。他已经忍受不了想和娟娟作一次长谈这个强烈愿望的折磨了。他选择了一天下午,女人又取下那个鸟笼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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