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苍茫冬日》作者:柳建伟【完结】 > 苍茫冬日.txt

  “现在,跟我读第四章第一百三十八小节。”.2

作者:柳建伟 当前章节:150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9

“我想你一定希望我再捉一只放进去。”

女人生气了。

“三哥,你听着,三哥,做这种游戏你我年龄都显老了。”

回到她房里,她忿恨地流下了眼泪。她为裕聪一下子猜中了她的心事而哭泣。多少年了,她一直生活在这幻影当中,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她很害怕程秀英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逐渐地,她想起十几年来半死不活的日子也确实没有意思,就勇敢地开始思索这个问题。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在她没有把握之前,她绝对不能让裕聪再次伤害她可怜的自尊。她开始在裕聪不在家的时候,把狗狗领到大院里。这项工作不久就有了效果。有一天程秀英看着大门外渐渐远去的狗狗,恶毒地说:“有些人巴不得气死我,走着瞧吧。”杨雪娟想裕聪又该心烦了,心一烦就会找她道歉。果然有一个早上,裕聪在前后两院的甬道上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她觉得泪水都快涌出来了,咬牙切齿地说:“像大嫂一样活下去。”看见裕聪茫然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她扭过头:

“你从来就不像个男人,从来不,懦弱、胆小,老实告诉你,在河边的那个晚上,我就看不起你。”

四十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初夏,两个人都已经焦渴难耐了。杨雪娟常到后院那间老房子里。那里是裕聪许多幻想产生的摇篮。她幻想着有一天裕聪会注意到她。

那次相遇决不仅仅是个偶然。

女人刚刚坐到那张小床上,她就听到了熟悉得叫人心碎的脚步声。裕聪抱两床新被子进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这里原先是间多么好的新屋,现在成了一个破烂的仓库。”

他竟能分出精神,去发现时光带来的令人心酸的破坏。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没有动,只闪一下。

“游荡了十多年,才发现少年时的生活是多么令人心迷神醉。问题是生活会重新开始,会给我们一个机会吗?我常常想应该有。”

长时间的沉默开始了。蜘蛛几乎可以在墙角积一张巨大的网。裕聪理顺了打了结的生活,准备让这些年插在他头顶的虚幻的鲜花枯萎掉。

“小哥哥——”

那个声音时明时暗地响了十余年,他开始爆发自己的感情,倾吐自己多年来的一个希望。由于急促,他的话简直成了毫无头绪的胡言乱语,想直截了当地打开女人心中最隐蔽的甬道,却走进一片漫无边际的沼泽,无数个事情涌向心头,到头来只剩下一束的人的目光。当他红着脸讲出他把林素娥和丹图姑娘都当作一只飞掉的画眉鸟时,女人吃惊地笑笑。

“小哥哥,你为一个女人发疯不是头一次,简直像魔鬼一样。你真的太坏了,太坏了。你把我的心都撕碎了,无论如何是你毁了我平静的生活,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不能放过你的。你一往情深的怀念差一点儿让我相信了。我再也无法听进去你画眉鸟歌声一样动听的谎言。你真让我生气了。我不能不生气,我不愿意再为看到你而活着。你脸上的孤独忧伤与我毫无关系。你是父亲,你是丈夫,你是众人倾慕的神话般的武夫。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小哥哥,你为什么放不过我还要烤焦我。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恨自己恨不得杀了自己,可我能给你什么帮助?我简直还要恨死你。要是从前不认识你,我会满足生活以为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我会像大嫂一样度过一生。可你为什么不是老四而是老三?十年前你就把我推进一眼枯井,叫我怎么饶恕你。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叫我把什么都讲完了你好笑话我。”

她感到一双潮湿的手逮住了她,就再也不吭了。任凭眼睛背叛她的理智,自己却无丝毫的气力阻拦。她感到房间里开满了杜鹃花,把隔壁大嫂轻轻的叹息也当做鲜花丛中画眉鸟的鸣叫,房子就要烧熔了。

四十一

这种不是游戏的激情潜在着极大的危险性。作为合伙同谋的他们,总能寻找到家里人难得的疏忽,双双进入迟来的缺乏理智和慎重思虑的爱情当中。女人甚至怅然感叹着:“小哥哥,我们为什么走了这么多弯路?”周裕聪感到自己渴求的一种生活已经找到了。他的人生岁月本来就应该是这么打发的。他把这种心情带进了他的小家。程秀英几乎相信丈夫害怕她恶毒的咒语,回心转意了。那间小屋成了他们寻找到的失落的天堂。他们根本没有注意一股淡淡的血腥已经跨过了房粱。他们欢愉时不由自主的呻吟把大嫂推进怀旧的尴尬当中,做鞋时把手指都扎烂了。

曹秋雁最先闻到这种带着鲜花芬芳的气息。

“弟妹,这是老古董的称呼,我还是叫你妹子吧。你没看见你比刚过门时还要年轻?眼睛整天像火团一样。你也该有这一天。看到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就心疼。”

杨雪娟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二嫂,求求你,可不要瞎说。我完了不怕,三哥他,我,我再也不了。”

“怕什么?妹子。”曹秋雁笑了,“三弟是个情种,值了。要不是他吃饭嘴巴嚼得震天价响,也轮不到你。他们三兄弟,就裕慧不是个东西,真巧让你碰上了。三弟娶了那巫婆,算是倒了霉。真的不要怕。我看见你们快活,我也就快活了。”

这种好心的支持,竟是当头一棒。杨雪娟左右为难起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她苦苦等待的,就是这么一丁丁点儿。她知道如果贪婪恐怕连已经得到的都要失去。“只要能看着他,也就够了。”再一次见到裕聪时,她强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三哥,再这么下去,龙要抓的。再说,我们都不年轻了,真的。”

裕聪满不在乎地说:“自打结了婚,我就当自己死了。娟娟,别那么狠心。”

“小哥哥——这是怎么回事?你说——”

这种沙土铸起的河堤,如何也挡不住泛滥的洪水,那倒像是一架永动机,如果没有意外的内部故障,只能在毁灭的外界打击中才能安息。杨雪娟掉进一片汪洋之中,只好随波逐流。直到坝上来了不速之客,三个月的喧哗才得到平息。

那是一个盛夏的清晨,杨雪娟看见李大眼和两个卫兵在大门外翻身下马。李大眼和裕聪嘀咕了好一会儿。

“狗东西!”

周裕聪骂骂咧咧骑马上路了。

四十二

杨雪娟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秋天竟会这么漫长。缕缕阳光把她求生的希望一丝一丝地撕碎了。难道这个世界上的每一片土地都是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么?这种收获对她来说太可怕了。三个来月,她没有出过大门。“无论如何也要等到他回来,他会有办法。”

坝上的人们都为生计忙碌着。裕智死后,再也没有胆大包天的洋人来这里开矿。矿石又成了没有丝毫用途的黑石头。草地里的血腥早被几场大雨冲洗得干干净净。人们多少有点怀念大胡子罗尔了,因为有了他,农闲的时候才能多收入几块银元,可以让妻子和女儿穿上花衣裳。“洋人用这些石头炼金子。”有一天有人这么冒一句。大家一下子想起铁匠陈家里有火炉,都兴奋不已。独眼老人听了这个建议后热泪盈眶,连声说:“我怎么没有想到,这至少比打铁有赚头,烧火的木柴我们这里有的是,关键这和打铁不一样,需要大火把石头烧化了。金子最金贵,重得很,到时候,下面就是半锅黄金。”这是一个非常让人振奋的设想,两天时间,砍的干柴挤破了那个小院,街道的青石板上都码起了一人高。第一天,把一口铁锅燃化了,众人并不灰心,想到挖个地窖,把干柴全部烧成了灰,那些石头却没有化掉,惟一的变化是变黑了,外面像是涂了一层猪油。一个半月的喧闹,把人们弄得焦头烂额。

狂热的人群带着满脸失望离开那个破烂小院的那一天清晨,程秀英爱怜地打量着杨雪娟的身子,最后惊恐万状地说:

“妹子,你有病。”

杨雪娟慌里慌张地摇头。

“你是有病,要不治会死的。你身上长了一个瘤子。”

杨雪娟执意不肯吃药。程秀英去告诉周恩隆。老人的眼光顿时发蓝了。

“爹,裕慧家的有病,我给她配了药,她不吃。她来咱家吃了不少苦,这回她有个三长两短也对不起她死去的爹,你劝劝她。”

晚上,老人把杨雪娟叫来了。三人都没说话。周恩隆斜眼看看昏暗处的杨雪娟,把玉石烟枪从床头的小桌上拿起来。程秀英捻起一根细细的钢针,放在烟灯上烧一会儿,插入瓷盘子上糖稀一样的云土里。屋内开始弥漫一种奇怪的香。杨雪娟看着程秀英不动声色地做出一个圆锥状油亮油亮的烟泡塞进烟枪。老汉贪婪地就着灯,吸了一大口。屋内的香气更浓了。程秀英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中药汤。周恩隆咳了一口痰,说话了。

“裕慧死得早,你爹也走了,我们两家一百年前就算是一家,我是把你当亲闺女看。有病要治,你三嫂也是为你好。程天师精通医理,我知道。听话,趁热喝了吧。”

杨雪娟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散发着苦艾味的药汤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她知道报应要来了。程秀英捻着钢针微笑着看她。老人的目光闪烁着绿。一种荒谬的恐惧压倒了她。她的神志开始混乱,两条腿一软,给老人跪下了。

“爹,我没有病,你们饶了我吧。”

老人看着她,叹了一口气,“不要作贱自己,有病要治,你起来吧。”

她真诚的眼泪并没有感动程秀英。第二天晚上,程秀英用燃着鳞火的眼睛盯着她。

“谁想快活,除非踩着我的尸骨过去。”

这个女人的铁石心肠叫她胆颤心惊。后悔也来不及了,大嫂早不和她说话。曹秋雁把办法部想尽了,最后对她说:“国外有一种药,很管用。只是你太不小心,发现晚了。哎,我也是,即便早,往哪里去买?不如你和老三双双飞走吧。”

四十三

秋天的收成很差,竹溪坝的人都觉得大祸又要降临了。不久就传出一个消息:收成不好,是坝子里要生出一个妖怪。坝子里人心惶惶。

八个多月了,裕聪还没回来,杨雪娟彻底绝望了。

一个傍晚,她隐藏在暮霭之中悄悄离开坝子。她沿着阿墨河向西,一直走到深潭边。站在大青石上面,她的心情忽然好起来。她很感谢三嫂给她的一切折磨都做得密不透风。正像她默默地来到这个坝子一样,她决定以同样的方式离开。这时候,她真诚地感谢坝子带给她的一切欢乐和磨难。她望着昏灰的天空,很想再听一声画眉鸟的鸣叫。她喊了一声“小哥哥”,任何清规戒律都约束不了她了。那个世界自有那个世界的法则。最后一次浮出水面,她心里想:“三嫂爱三哥才这么做。”她记起自己也曾希望过裕慧和程秀英早点死,就原谅了一切。

三天后,她还在水潭里打旋儿,衣服被激流剥光了。她和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捞上来后,人们吃惊一个大门不出的寡妇肚子竟大了。

小仁武也突然病了,高烧不止。程秀英找到公公,冷冷地说:“这个家要断子绝孙了,老四家的怀了一个妖怪,仁武眼看叫缠死了,裕聪不回来就没办法。”

坝子里的老人也发现了这两件事的关系,都拥进周家大院。那时,杨雪娟躺在床上,身上罩了一张白棉布床单。几个老太太掀开单子,看见一个泡得惨白的大肚子。

“老哥,是真的,还在动哩。你救救小仁武救救坝子吧。”

周恩隆坐在圈椅里,黯然叹息:“家道衰败,非人力可以挽回。”

独眼铁匠挤进来,“大哥,仁武得的是邪病,当年我家小苦瓜也得过,请了和尚念经才治好的。”

周恩隆眼睛一亮,看着程秀英说:“你想点法子。”

程秀英说:“试试。”

当下在院子里摆了神案,程秀英披头散发作法,半舞半歌跳唱一个时辰,气喘嘘嘘地从神案上拿起一张火纸,装模作样看起来。

周恩隆忙问:“应了吗?”

程秀英烧掉火纸,“神的意思,要这个家的青壮男人杀死这个妖精,别的没法治。”

曹秋雁哭着扑过来,“狗屁神灵,你这个巫婆,人死了你也不能放过。我看见你叫仁武吃了药才病的。”

“大胆!”周恩隆喝道,“家里的大事,妇道人家不要管。我还没死哩!去叫裕聪回来,快!”

四十四

离家半年多了,他又无可奈何地卷入军界,他的下属并入马师长队伍后,把这个师分成两大阵营,尿不到一个壶里去。马师长为这事处心积虑。想消化掉那几千人,又无甚良策,只好请裕聪出山。

马师长一见他就笑呵呵地说:“这是上峰的意见,意在精诚团结,一致抗日。”

训完队伍,马师长可以高枕无忧了,裕聪正式收到了免职命令。

后来,军部又翻出他上次无故参加平叛的事,左调查右调查,就是不让他走。马师长出面作证后,这事才不了了之。当天,他就急匆匆往竹溪坝赶。

他走进院子,人们的脸上露出惊喜。他掀开床单,看见那张没有血色,已经变得发青的脸上僵着一丝满意的笑。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永远关闭了。他抬起头,看见挂在耳房房檐下的破旧的鸟笼子在清冷的天空里瑟瑟发抖。

“几时下葬?”

程秀英掐着指头念叨一阵,对周恩隆说:“爹,现在就是好时辰。”

竹溪坝的人都出动了,盛况只有林素娥的葬礼才能相比。周恩隆坐在椅子里,几个青壮汉子面无表情地抬着。长长的队伍渐渐把尾巴漫过水泥桥。

裕聪看见人们把杨雪娟赤条条地扔在红土地上,再忍不住。

“爹,她再有过错,也该有口棺材,是我们家对不起她。”

几个老人拉住他的手,痛苦流涕地把一切都讲述了。他看着那一张张开合不休苍老得再也没有一颗牙齿的嘴,浑身开始颤抖。

“我不能干,你们饶了她吧。”

人们清楚地看见那肚子又动了一下,几个老人两腿一弯跪下了,接着忽忽拉拉又跪下一大片。

“大侄子,你救救竹溪坝,救救吧?”

“你命大,小时候就捞起过金铃铛。”

“你打了这么多年仗,一个指头都没掉。”

“你才能降住它呀。”

在一片恳求声中,他大笑不止。

周恩隆焦急威严地喝道:

“聪儿!你以为你做了师长就可以目无尊长吗?难道要我也给你下跪?杀一个孽种,救你的儿子,你都不干?你要把我气死?小二,把刀递给他。”

他懵里懵懂接过孔昭通留下的劈山大刀。他看见他自己杀了无数个人。他杀了林素娥杀了丹图杀了疤拉脸杀了罗尔杀了杰西,也杀死了娟娟……

那一道寒光彻底割断了他与人世的一切联系。

竹溪坝的人很吃惊,那个身首异处的妖怪没有长成青面镣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婴。

四十五

当天夜里,周裕聪把六颗黄澄澄的子弹擦了又擦。他站在那个红土堆前什么事情也想不起来。

枪响的瞬间,他只产生了这样一个怪念头:为什么我没有勇气当众承认娟娟肚里怀着我的孩子?

四十六

又是一二十年过去了,忽然有一天,竹溪坝的人都狂热起来。政府号召土法上马炼钢铁。陈狗狗成了年轻人拥戴的领袖人物。他觉得要是能在这件事上露一手,不但能够改变自己三十多岁还娶不到老婆的悲惨命运,也许还能从此让他们陈家扬眉吐气。世道真是变了,小铁匠也有了出头之日。阿墨河还是向西流的,似乎没有一点儿要倒流的意思,那个深潭可能更深一些,河里仍是没有几条鱼。陈狗狗进行了三天实地考察,决定把炼钢炉建在深潭边上。只有几个老人对炼钢表示担心,“狗狗,你爷爷在世时,想着炼金子,那一次可把人整惨了。”狗狗听了耸耸鼻子,不以为然地说:“那是温度不够高,再说这一回是炼钢。这玩艺儿我熟得很,敲打十几年了。”

炉子建成了,柴也砍得铺天盖地。下面一步是把家里的碎铜烂铁放进去。三天之内,每家都拿了不少。炉子建得太大,只装了半肚子。竹溪坝开始一场挖地三尺的大会战,铁路和锡矿已经收为国有。一个在二十几年前那场灾难中失去一条腿的老人说:“我家的菜刀就丢在铁路北边的草地里,两天里,人们在那片草地里挖出二十把菜刀十把剪子还有两千一百四十二颗弹头。”

周仁武因为他父亲当过师长,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头。这次他很想表现一番,他把门鼻、锁环、穿条都撬了下来,又在墙角的大老鼠洞里挖出一只半尺见方的铁盒子。

大火烧了十四天,陈狗狗想得两眼发黑,也没有回天之力,他只好痛苦地宣布:“我们失败了,炼钢炉漏气。毕竟有了进步,他把铁锅、菜刀、秤砣、门鼻、子弹头、剪子、大铁盒子都烧熔了。”

四十七

周裕聪自杀后,程秀英的头发开始脱落,苍老的速度叫人吃惊。人们以为她马上就要死了。出人意外,周恩隆一咽气,她又开始了第二次青春。坝上的人都晓得她会巫术还会跳大神,以为她炼就了长生不老药。几个孝子向她讨要,她说:“心情好。”后来一心一意教仁武读书。

知道那个铁盒子确实熔进深潭边那个大铁疙瘩里,她像死了亲娘老子一样痛苦流涕。

“仁武,你杀了我吧——你这个败家子儿,你把咱家的金铃铛毁了。”

周仁武笑了,“娘,你不是说梦话吧?金铃铛早毁了。几十年前就沉到潭里了。”

“那是假的,沉的是你爷爷叫铁匠陈造的一个铜铃铛。铃铛是咱家的命根子呀,你这个败家子。我还有什么指望?”

她疯了,满坝子唱着这样一支歌:

半空中乌鸦叫一声

初一十五要死人

愿死我的亲丈夫

别死我的心上人

丈夫死了我再嫁郎

心上人一死就玩不成

故事新编

金铃铛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光阴荏苒,周仁武的儿子周遗古已经在北京大学读书。这一年夏天他带着家在浙江奉化的小巧玲珑的女朋友回家消夏。和他们同来的还有四个日本留学生。在学校里,他嘴边挂着这样一句话:“我们竹溪坝,极棒!”又不说怎么棒,这种故弄玄虚弄得大家心痒,都要来见识见识。

锡矿早就恢复了生产。政府把三百二十七具尸骨挖出来葬在一起,修了墓,立了碑。碑文好长好长。大意是如何反殖民统治,知底细的人明知驴头不对马嘴,但因为是封给死人的,也都没说破。水电站也建起来了,竹溪坝开始用电灯照明。

他们回来的当天,正赶上火把节。彝族、白族、傈僳族、纳西族、拉祜族和附近景颇族、傣族的几百对青年男女聚集在树林里的一片空场上狂欢。

周遗古一边和女朋友温存,一边讲着自己的远大理想。“我想写一部书,关于文化的。”

姑娘娇嗔一声,“现在不要听,上场跳舞吧。”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日本留学生尖叫起来:“哟——这是我们祖先的舞蹈。”

场上几十对彝族男女正在表演节奏鲜明,情绪欢快的阿西跳月。男的弹着大三弦,女的身着盛妆,男女相对跑三步,在空中像体操运动员一样来一个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伴着响亮的击掌声。几个日本人再也按捺不住,手舞足蹈着跑进人群。

狂欢一直进行到子夜。

周遗古拉着女友的手从深潭里走出来。姑娘穿着比基尼游泳衣,深深的乳沟里坠着一个小巧的金十字架。他们站在大黑铁疙瘩前沉默不语。周遗古突然被一股心血来潮左右。

“我想把金铃铛从里面分离出来。”

姑娘大吃一惊,“你开国际玩笑,难道你想重铸一个金铃铛,当皇帝?要知道,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周遗古沉默了半晌,突然莫名地长叹一声:“爷爷和四奶奶超前意识太强。”

小姑娘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袭来,她拉住周遗古,“Dear!(亲爱的)我有一个感觉,总会有一天你要离开我。”

周遗古眼睛盯着女大学生,意识到这个问题是一个亘古就无法解开的谜。他笑笑:

“关键是现在我还爱着你。”

 ·17·

 柳建伟作品

煞庄亡灵

时隔四十年,狗娃还能清晰地记起那双“死的眼睛”,如果他愿意想,如果广播上又在播送中日友好的新闻,如果独生儿子又在用那个日本产的收录机听香港、台湾、不管什么地方的流行歌曲,那双“死的眼睛”几乎立刻就会现出形来,变得可感可触有灵有性,似乎在提醒狗娃不要忘记四十年前那惨绝人寰的一天。不用提醒,他也忘不了。秋雪嫂嫂临去时僵在嘴角那一抹惨淡的笑,自他八周岁生日那天,就在他的脑海里永驻了。他常常在夜静人深的时候,挨个看煞庄那些用青砖或红砖砌成的院落,最后独自走到村子中央的一块石碑前默默地伫立很久。这座墓碑是解放后政府为纪念那死难的二百三十八个村民建造的。在与敌人的肉搏中,他们毙敌十六,伤敌八名,其中包括煞庄据点的最高日军长官——芥川龙小队长,而仅隔二十年,这座墓碑就被冷落了。煞庄也要拓宽路面,这座碑就要搬家了。四十年过去,煞庄竟变成了一个小集镇。在一片辉煌的灯火中,在响成一片的织丝绸声肯里,狗娃面对看石碑,仍能清楚地分辨出那一群人的眉眼和声音。万石斋五爷、秋雪嫂子、大炳哥,还有疙瘩大伯……那一年,他只有八岁。那一天,注定要追随狗娃一生,直到坟墓。

当时,在煞庄的四百多人中,自他记事,秋雪嫂子在他心中的份量无疑是最重的。石斋爷爷虽然出钱供他姐弟俩吃喝,但老人却无法给予他温柔的母爱和那种不带半点世俗气的仅属于天性的爱的启蒙。五八年,县里来了一个“眼镜”,说是写书需要当年死难人的名单,有人竟说秋雪嫂子和日本人有些不清白,不能算作烈士(“眼镜”封的),狗娃差点和人动刀子。过了许多年,在他读了几年书,深谙世人之心,明晓人世中的崇高和卑劣;识得破所谓道德背后的不道德之后,他更加坚信秋雪嫂子当年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煞庄死去的所有的人跟她相比,她是月亮,别人都是萤火虫。

狗娃自小就饱受人世的艰辛。那些年,涅阳地方土匪如毛。狗娃的娘就是土匪害死的。她被抢去做了一夜压寨夫人,第二天悬梁自尽。狗娃爹去找那帮土匪拼命,毛都没碰着人家,吃了一颗枪子儿。自那天起,秋雪嫂子就把母亲所能给的都给他了。秋雪嫂子拉着他,跳进清澈见底的赵河水里。他记得秋雪嫂子的脚出奇的大,像是根本没有缠过,让绣花鞋捂得雪白雪白。裤腿高高挽起,只穿一个红兜兜,两只胳膊像藕一样白嫩,再沾些水珠子,叫太阳一照,水灵灵的,像是一碰就断。每抓起一只大螃蟹,喜得乱喊乱叫手舞足蹈。吃过螃蟹,又抱着他坐在当院数星星。暗蓝色的天辽阔而深邃。他像是躺在娘怀里一样舒服。

若不是后来来了日本人,若不是……

日本人还是来了。

日本人旧历四五年清明前后才到涅阳。虽然这时已是秋后的蚂蚱,但心大得要吃天,还想从这里假道入川,占领国民党政府的老窝重庆,从此灭了中国。但却从没想过这几年的暴虐,已经把四万万中国人逼上了梁山。煞庄在家的人都没见过日本人,但听它们做过的恶事早听得头皮发麻。头天听说日本人攻占了县城,二天忙收拾好细软,顾不得屋内的家当和地里的庄稼,匆匆地逃了。

清明前后,是涅阳最美的时节。赵河两岸更是秀丽无比。豫西平原辽阔无垠,赵河两边尽是望不到边的碧绿。中间偶有人家留块春地,却用它裸着的褐黄,绿肥黄瘦,使这混沌一片的绿,显出了一种丰富的美。赵河,随着自己的意,从伏牛山奔泻而下,越走越宽,越流越自在,河堤上长着无数的槐树,槐花大放时,沿河几十里,望不到头的雪白。在昏暗的夜里,乍看去,总疑是银河落了人间。日本鬼子来了,狗娃吃不上秋雪嫂子的清炒槐花啦,而且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下赵河洗澡。往年,只要不发水,从麦梢发黄开始,直到八月十五杀鞑子前后,赵河属于男人,属于他。下水之前,他和一群孩子站在沙滩上,十几股焦黄的热尿呲了出来,用手接少许,非常庄重地在肚脐上揉揉。秋雪嫂子说这样子不会痛。阳光透过碎小的槐叶,滑过青黄的芦苇,从十几个赤条条的小男人身上流过,然后射入一片金灿灿的沙滩。十几颗月亮头、桃尖头、阴阳头刹时不见了,水面上飘着十几个粉红色的屁蛋。高举的双脚也不见了,少许,每人捧起一把青泥,相互涂个泥人,只留下两眼和一口白牙,十几个躺成一排,再用金灿灿滚烫的细沙撒在身上,十几只小鸡骄傲地挺起,像是要把天戳上几窟窿。要说个性解放,秋雪嫂子无疑是煞庄的先驱、旗手,只有她像男人一样下赵河去洗澡,当然是晚上。那时他还小,望着站在水里的秋雪嫂子的裸体,他只有一种美感。被月光剪碎的树影撒落在她的秀发里,光在她的周身荡漾着、衍射着,他不清楚秋雪嫂子胸前的两座山之间为什么会有一条深谷。问她,她总说:“你还小。”有一天他再看那两座山,忽然自己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地向下看去,他好像陷入了泥沼,即刻嗅到一种和青泥味道差不多的腥。“坏!小狗娃。”打他一巴掌,并不觉着疼。晚上,秋雪嫂子却把他搂得更紧……夏秋雪的男人李富根两年前得了伤寒,万石斋爷爷九天九夜没合眼,配了一付药治好了他的病。从此老听见秋雪嫂子半夜在哭。后来,他娘死了,他就取代了富根。以后几个月,那种像是泥浆里发出腥的味一直追随着狗娃直到疙瘩大伯的脖子叫一个名叫田仓健男的日本鬼子用刺刀捅了血窟窿,血腥味才盖住了这种泥浆味儿。

雾凝滞下来了,很重,飘也飘不动似的。天也混沌,地也混沌,远处的村庄也混沌。沿河的槐树林里晃动着影影绰绰的影子。已经三天了,沿河逃了二十里。日本鬼子像是比土匪还多,到处都能碰上日本人的骑兵队。牛羊走失了不少,人们精疲力竭,都像是得了大病一般。远处一个叫梁寨的村庄响了半夜的枪声,着了一夜的大火。现在望去,浓烟把半个天都遮挡严实了。狗娃在秋雪嫂子的怀里一觉睡到黎明。身旁坐着十岁的狗娃姐。小姑娘穿的太单薄,在簇拥的晨风里大有不胜之容。狗娃醒来的时候,梁寨的大火已经全熄。枕在他头下的乳房丰满而有弹性,他嗅着带着槐花香味的暖烘烘的气息,觉得肚里像是有几把铁爪在揪肠子。他再贪婪地吸一口热烘烘的香气,睁大眼盯着秋雪嫂子好看的下巴。那下巴,还有那截滑溜如玉的颈项确实很好看。这个下巴不光狗娃爱看,他知道整天游荡在外的大炳哥也喜欢看。“雪嫂子,我饿啦。”女人摸出一个金黄金黄的耳巴子,那是用玉米面做的,拍醒身边的狗娃姐,咔嚓掰成两半。狗娃狠劲咬了一口,像是在吃铁,咯得牙都要倒了。

狗娃这几天随着逃难的人疯跑,人是累个半死,心里却不怕。他那时就存有一个疑惑:那些比狗还多的土匪帮子都哪儿去了,该不会像《封神》里的行孙土遁吧?还有那些隔些日子就来抓一次壮丁的中央军呢?会不会插翅飞啦?他记得大炳就是因为躲壮丁才出门游荡的。后来问石斋爷爷,老人告诉他:“狗日的都怕日本人,望风逃窜了。”狗娃还是不解,手里都有枪,那些日本人总不会像杨二郎那样长有三只眼吧。他有些想见见日本鬼子。

露水从那槐树叶子里滴落下来,带点槐花的清香,也带点槐树叶子的苦涩。狗娃伸出舌头舔舔溅落在唇边的一滴露珠,他觉得很像眼泪。

忽然,“哒哒哒……”有一连串撕裂的响。几朵娇小的槐花被这响动震落下来。

“机关枪,机关枪,鬼子的机关枪响了,快逃命吧。”

李富根一边喊一边往林子外面钻,狗娃见他一个跟头栽倒在沙地上,便杀猪般地嚎叫着。“秋雪,秋雪,腿叫打断了,没有腿了。”

寂静的树林爆炸了。

人们都从地上弹起,蜂拥着向河滩逃去。顾不上牵牛羊,顾不上扎人的槐树刺,每个人都被逃生的本能支配着。炸了蜂窝一般。

秋雪也从地上弹起,三两步冲到丈夫身边,揪起男人的头发,朝脸上响亮地打了一巴掌,“没出息的种,乱嚎个啥?”

她又对慌乱的人喊道:“别跑,别跑!哪有日本人,那不是机关枪,别跑啦。”

狗娃也站起未,走两步,大声说:“那是疙瘩大伯……”

“别瞎说!”

狗娃姐打了他一巴掌。

“就是嘛,还臭呢,不信你问。”

众人回过头,怔怔地站着。

疙瘩大伯是位很墩实的中年汉子,因脖子上长了一个良性肉瘤,大如婴儿脑袋,人就称他三疙瘩。排起辈份,秋雪该叫他三叔。汉子的红脸变得黑紫,嘴张了半天,声音才冲出来。

“饿,饿急了。昨夜黑从马料里捡几把豌豆嚼,就……”

众人红着脸,又回到林子里坐下。

狗娃看到富根哥挽起的腿上有一条红蚯蚓,膝盖到脚脖那么长,还在爬。

“你多有本事,摔死也不心疼。”

女人说着,撕下一缕衬衣,裹在男人的腿上。

几个中年汉子走到一位老者面前齐声道:“五叔,整天逃也不是个法,您给出个主意。”

老人搂搂花白的山羊胡,沉吟一声,又把二尺来长的辫子捉在手里捻捻,站起身,撩起皂紫色长袍,瓮声瓮气地说:“我看日本人气数已尽,外国人打到咱涅阳,也就不会有多长寿限。我看他们捱不到八月十五,国人就会像杀鞑子那样,一个个杀了他们,走,咱们回煞庄。”

万石斋老人领着几百口逃难的人,沿着长满茂密槐树的赵河堤向北,返回自己的家园。槐花香熏得人欲醉,他活了七十几岁,什么风险没遭过?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饱读五经四书,身怀济世救民的中医绝技。他看见过许多垂危的生命顽强地活了过来。日本人已经来到涅阳。他知道以后的日子更难熬了。只是他信天数,心里才稍稍宽慰一些。万五爷走着走着,心里越发沉重起来。嘴里又道:“捱不过八月十五,你们杀的人太多。”

“八月十五杀鞑子。”这句话煞庄老老少少都知道。和尚出身的朱元璋领着几十万大军直捣元朝的首都。元朝终于走过了它一百多年的历程。它曾有过铁木真创业的艰辛,忽必烈令人不敢仰视的神威。但他们终于失去了在他们的马刀下臣服一百多年的汉族臣民。千百万人无法生存,终于在一个八月十五的晚上,他们拿起菜刀,杀了他们的统治者。

煞庄的人每次听了石斋爷爷的讲述,都无不为之动容,为之昂奋,像喝了三碗涅阳黄酒,人们顿时记起了荣誉、勇气、自豪和希望。

逃难的队伍还在沿着河堤向北走。天已经大亮,刚才的大雾不知道飘散到何处去了。狗娃看见一颗巨大的鲜红欲滴的火球从二十里以外的东庶山滚了出来,通身向外流着火。他透过一排又一排树干,目光拐了七七四十九个弯,终于看到了前面河边上的第一个村庄。他知道那是秋雪嫂子娘家的村子。万五爷停住脚步,对夏秋雪说:“回家看看你爹娘,想住就住几天。狗娃这些天先住我家。”狗娃只记得秋雪嫂子顺从地颔首称是的样子。

夏秋雪的命是万五爷捡回来的。

她是个生下来就注定要受苦的女人。她还不满周岁,妹妹又出生了。四个月就开始吃五谷杂粮。家里只有六亩薄地。六岁的时候,爹妈就把她送到了婆家。她记得去婆家的那天早上,雾也很大,就像今天早上的一样,飘也飘不动。她穿着用半斗小麦换来的红夹祆,用小绣花鞋去踢那些坠在车前草叶子上的晨露,手心里折了一朵小得可怜的芥菜花。那时,她只有六岁,却把那一家四口的下等家务都担了起来,压得她十一岁还是六岁那么高。她的手掌和屁股上都结有一寸厚的老茧,她一见婆婆屋里那堆打断的竹板头皮就直发紧,如果不是婆家休了她,她恐怕永远是六岁的小模样,她把四两巴豆偷偷地放进婆婆的中药罐子内,好些天,老女人的屋内到处漾溢着浓浓的屎臭气。只五天,老女人肥胖的身体只剩下一张皮。如果她不过早地在脸上露出笑意而被那一家人察觉,她真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被吊打半夜,赤条条被绑在院里的香椿树上迎来地狱里最后一个黎明的时候,她也没有后悔。她仍穿着那件红夹袄跌跌撞撞走到自己家门口,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娘便不省人事了。

在家过了一年,她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天就了一付美人胎。不想一场大病差点毁了她。

郎中二十多不到三十岁,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假模假样地号脉,黄眼珠子直瞅秋雪娇模娇样的脸。

“小妹妹的病不轻,没个两三个月怕难好……”

悲天悯人的样子很真诚。傍晚,郎中说时辰到了,就和秋雪关在一间屋内作法。两袋烟工夫过后,郎中大汗淋漓开门出来,拱手对秋雪爹妈道:“令爱有救。”以后天天作法。秋雪肤色渐渐变得红润,爹娘喜不自禁,见到女儿目光越来越散乱,嘴角常挂一丝怪笑,不放心,问郎中,年轻郎中道:“邪气未除,百日后可复本性。”又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忽一天,下着大雷雨,秋雪娘正惦着秋雪和郎中,只见女儿艰难地迈进门槛,一股血腥气引导她的目光,只见女儿走过的地方已让雨水稀释成一条血河。把女儿背到床上,屋内顿时被恶臭的血腥味儿弥漫。

她提着菜刀追出来的时候,正撞上水鸭一样的郎中。过后她才想起那时天早响成一个片,一道道暗绿的亮光在撕着浓云。那种瘆人的雷声,在十几年后她到煞庄埋葬女儿,仍清晰地在她耳边响着。她觉得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天哪!你赐我花朵一般的女儿,为什么不赐给她殷实富足的生活?天哪,你睁开眼瞧瞧吧!这个毁了我女儿的凶手就要在你的眼皮底下逃生。哦苍天,你显显灵吧。只见一个球状的蓝火从中天坠落下来,接着,她感到脚下的土地都陷落下去了,只听一声巨响,郎中身边一棵水桶粗的槐树被拦腰斩断,巨大的树帽子埋葬了郎中……

秋雪妈把秋雪交给万五爷时。并没抱任何希望,只是尽尽心。万五爷把完脉,毫无表情地说:“这样吧,信得过,就把闺女留下,也没十成把握。信不过,闺女你还是拉回去,怕是活不长了……”秋雪娘只说了一句,“大叔,你就‘死马当活马医吧’。”扭头回去了。秋雪病好回家,她娘疑心是撞见了鬼。她不相信会变成这样,秋雪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她不知道万五爷为治好秋雪的病花了多少心血。老人为采一味药。差点把命留在伏牛山。为了感谢老人,秋雪娘就把女儿的婚事托给了万五爷,又当了两年姑娘,十六岁那年,秋雪嫁给了李富根。

在弥留人世的一瞬,夏秋雪还清晰地记得在自己热闹的婚宴上,李大炳留给她的那失魄的一瞥,那是她第一次真心诚意地冲一个男人笑,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李富根是个什么角色。在以后的十年里,富根从来没有给她心魂荡漾的感受。

飞霞透过碎小的槐叶间的缝隔溅落在狗娃的桃尖头上。他感到头皮有丝丝炙热。仰起头,正好看见一朵白云紧擦着槐树叶子滑了过去,槐叶的边缘都镶着金边,石斋爷爷拉他站下了。狗娃一看,煞庄就在眼前,这时,狗娃见石斋爷爷对着几位大叔大伯说:“老三,你们几个先回村看看,莫走大路,抄小路进村,挨家挨户都看看,官路上也得瞅瞅。”

万石斋对涅阳的历史和现状可真是太熟悉不过了。这里从春秋战国到现在,从来都没有太平过,他不能不小心。中央军和一些知名的土匪都很佩服万五爷的医道,对煞庄也算客气。可如今来的是日本人,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由于连年的战火,这里虽然土地肥沃,人民勤劳聪慧,可日子总是过得极窘迫,极穷困,极寒酸。自汉光武刘秀在这里发迹,重振汉朝河山以来,这里总是在进行着属于政治的你杀我,我杀你,再远的不说,元末红巾军的根据地就在这里。李自成潼关战败之后,也是在这块土地上重振旗鼓,最后逼着崇祯皇帝吊死在景山歪脖树上。县志上只记载着“闯王来了不纳粮”之类的颂歌,然而民间也有李闯王瞎眼后在这里杀人如麻的传说。

万五爷很清楚,不管经历多久,只要有战争,涅阳人还是在劫难逃。涅阳是中原地带的战略要地,北有伏牛山屏障,南有丹江、长江天险。把守此地,可以进退维谷,在战略上取得主动。出击东南可以占领江汉平原,西去商州,再下汉中就可以入川。万石斋不愿多想,他关心的是煞庄,是几百人赖以生存的煞庄。

“五叔。”

三疙瘩和派去的人都回来了。

“鬼子在官桥边修了一个炮楼。”

狗娃看见万五爷的眉头皱了皱。

芥川龙小队长忘不了那个断送了他一生的中国的煞庄。他在广岛直戳青天高楼背后的屋里,拄着拐杖度着他孤独凄惨晚年的时候,他也忘不了中国那个很不起眼的村庄,似乎在他右眼球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时候,他才明白日本皇军为什么会在中国战败。

接到守桥任务三天之后,芥川龙小队长想要视察一下这个和据点紧紧相邻的村庄,他们这个据点,上级已命名为“煞庄”。

赵河紧贴着煞庄,正南正北笔直地淌过。村北半里远,一条可通汽车的官路正东正西。河上有桥,石头砌的,宽一丈许,长十五丈,中间有两个桥墩,这条官路是军阀混战时修建的。这条公路穿过商州,又分两个叉,一条翻过秦岭通西安,一条直插和汉中相邻的地方。煞庄就在平原上公路的中间地带,赵河桥是这段路的喉结,卡死这里,东西联系就会中断。

芥川龙小队长看着家家落锁,苦笑一下对身边的田仓健男曹长说:“他们好像不欢迎我们。”嘴角垂着两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自嘲。

芥川龙如果脱下军衣,说他是个学者更合适些。他面皮白静,鼻子挺拔,这一点,使他得到了美枝子的爱情。那年他在读世界史博士,芦沟桥事件还没爆发,婚后他才知道自己能在那次激烈到每个神经细胞都要爆炸的爱情角逐中获胜,最重要是因为他有与众不同的鼻子和眼睛。当然还有将近一米八十的身材优势。后来,田仓健男看他两天就要刮次脸,很纳闷,问他,笑而不答,嘴角上竖起两根极易察觉的神秘。这个秘密当然不能告诉第三者,那是因为美枝子的脸太细太嫩,怕用胡子扎破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