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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跟我读第四章第一百三十八小节。”.3

作者:柳建伟 当前章节:1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9

身边的田仓健男,天就一个芥川龙的陪衬人。身高不足一米六零,体重怕有八十公斤。那张脸,只离开一米远,就感到混沌一片,鼻梁太短,两个黑鼻洞朝前而不是朝下。

“芥川君,”田仓正色道,“这个任务可是你情愿的。”有些幸灾乐祸。

芥川并不看他,右手扶着军刀的刀柄,左手把开了的风纪扣又系上。

芥川龙望着一片迷茫的原野,喃喃自语道:“守住运输线,不用怕饿死了。”

“芥川君,怕死不是日本军人的性格。”

芥川龙小队长满面通红,侧过身,凶狠的目光直逼田仓健男,一把揪住田仓的衣领冷冷地说:“四○年离开本土到现在,我什么时候怕过死?说!”

田苍嗫嚅着:“那,那为什么要接受这个鬼任务。”

“你懂个屁!”芥川龙松开手,“你不懂!战争的目的不是死,而是生。你娘还盼着你活着回去呢。”

田仓健男垂手而立,他是有许多事情弄不懂,他是一介武夫,他的两个哥哥一个死在中国东北,一个战死在新加坡,田仓家只剩他这根独苗。四○年他和芥川一起参军,五年来从未分离。芥川当曹长,他当军士长,芥川当了小队长,又把他弄来当曹长。不是跟着芥川龙,他至少死过二十回,芥川龙走到万石斋家的院子边,随手掐下一朵尚未开放的月季花在嘴边嗅着,漫不经心地问田仓,那月季是最好看的一种,花开时有巴掌大,每片花瓣根部粉红,边沿黑红,香气淡而雅。

“你知道我们离本土有多远?”

“不知道。”

“天皇把一个小队交给我,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就是要保证你们都能话着。你看看这朵花,多美!”

他记得离开美枝子的那天晚上,他也说过这句话。

那里,月压树枝头。他揽着美枝子柔软的腰,慢慢踏碎路面上乳白色的月光。这一生中,他再也没有遇到过比美枝子更女性的女人。那时他就有这样一个感觉:美枝子是人类以前就有的一个女人,也是人类最后的一个女人。两人一起走了大半夜,却是一句话也没说。临到家门口,美枝子才浅笑一声道:“你让人死,我让人生,太残酷了,生与死竟近得分不出你和我。”美枝子是广岛公立医院的妇产科医生。“你看这花,多美,”他指着月光下辨不清颜色的玫瑰花说,最后一次耕耘播雨之后,美枝子扒在他的肩上咬了一口。“勿忘我——要活着回来!”疼得直咧嘴,想喊,又怕惊醒在小床上熟睡的儿子。美枝子的声音很轻柔,听去却有一种撕裂感。以后的五年里,一摸到肩头上的小伤疤,肯定能听到那种撕裂的声音。

“田仓君,自从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国对日宣战,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战火迟早要燃到本上去,不知美枝子和儿子秀雄过得怎么样,真想见见他们。上帝保佑他们,保佑你和我,两年没通音信了。”

“来华五年,也不知母亲怎么过,她患有心脏病。”芥川龙伤感的情绪感染了田仓健男,他也在想家。

“墨索里尼完蛋了,苏联红军已经打到德国本土,德意日联盟不存在了,日本陷入孤军奋战的困境。东北战场吃紧,苏联红军大兵压境,我们却异想天开去占四川,中国太大了……”

芥川龙小队长看到前面巷子的拐角处有人影一晃,忙闪到墙根,下意识地摸出枪。

“我去把他抓过来。”

芥川龙一把扯住了他。追到村口,见几个穿黑布衫的汉子闪入槐树林。

芥川龙小队长忽然想起了什么,立正站好,扯扯军衣,正正军帽,再扶正腰间的皮带,右手按着军刀刀柄,两眼冷冷地,像是前面什么也没有。

“田仓曹长!”

“是!”

“跑步回去通知全小队和中国兵,紧急集合,我要讲话。”

“是!”

芥川龙小队长摸出一只烟,点上,像是把全身的劲儿都用到两唇,夹起烟,使劲一嘬。接着,一根白柱从那红嘴圈里伸了出来。一团白雾挡住了像是镶着红边白瓷盘子样子的太阳射来的光,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顿时模糊起来。

芥川龙小队长太多心了。其实,他刚才看见闪入树林的那几个人,正是回煞庄打探消息的几个。

“五爷,刚才临出村,碰上两个老日,一高一低,一胖一瘦,在村子里转悠哩。”

李富根三十来岁,瘦高条,面部蜡黄,两个嘴角下垂,带着下唇拢不住上唇,像是一弯红色的下钩月亮。早上出个大洋相,心里直叫惭愧,硬着头皮回村走一遭,差点把尿吓出来。

“你又日哄人,我转了半天,咋连个老日毛都没见?你就是火眼金睛?”

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和李富根争辩着。

“五爷,确实有鬼子。那个高个儿腰里还挂着刀呢,就在你家院子边转悠。”

“放个屁你听成机关枪,你说鬼子进了村,砸了谁家的锁,下了谁家的门?”

李富根黄脸变成个紫茄子,转过身对石万斋五爷哀求着:“五爷,这回可是真的,好几家的门让下走了,那个高个老日还掐你家一朵月季花,要是再日哄你,我,我把头割下来给你下夜用。”

“炮楼修好没有?”

“盖了一半。”

“村里真有日本人住了,炮楼没盖好……”

“五叔,官路边还搭着几个帐篷,我看见里面冒着烟,像是在做饭。”

几十双眼睛都注视着万五爷。

老人捻着胡子低头沉思一会,看着坐在槐树林里抱着孩子的女人。狗娃清楚地记得当时万五爷的头顶冒着青烟,山羊胡的青黑色渐渐褪尽,变得银亮透明,当时他还小,不清楚万五爷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过了好一会儿,万五爷说话了。

“分散着进庄,不要一窝蜂。女人娃娃最后进去,细软包袱不要打开。从今黑起,男人们轮着看更,逃荒出去,只有饿死。”

万五爷德高望重,见多识广,既然他说这样好,谁还有二话可说。再说,谁能舍得扔下房子和地里就要抽穗的小麦。

回村颤颤兢兢过了三天,不敢串门,不敢大声说笑,屁事儿也没有,有人大着胆到村北头观望,只见半里外的桥头有几个人影在晃,几匹枣红马和大白马每隔一个时辰在官路上来回走一趟。岗楼已经修好,桥东一个,桥西一个;西边的大,东边的小。

狗娃在万家大院里坐了三天牢,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秋雪嫂子还没回来。

出了村往西,下了河滩,河堤上落的尽是槐花,白花花一片。狗娃对着平明的水面,看到了自己干瘦的脸,村里人都说娘那时很俊,狗娃想自己也不难看,火烧火燎脱下裤子,急匆匆撒出一泡热尿,打了三个响屁站起来,提起裤子沿河滩向北走,看见几个中央军砍些槐树朝公路那边走,沿河用木桩围成一个圈,里面有十几匹大洋马。狗娃刚要回去,听见后面有响声,回头一瞅,一长串汽车安然过桥,向西开过去。

芥川龙小队长回到驻地,田仓已经把队伍集合好了。

煞庄据点有一个日军小队和一个伪军小队。伪军小队长也是个瘦高白脸,学过两年日语,就兼据点的翻译,姓赵。

六十几个人的队伍都全副武装,面北而立。东边是日军小队,西边是伪军小队,中间隔了两米远。日军小队都是小个,或胖或瘦都穿得很整齐,不少人的屁股上贴着两块补丁,伪军高低不等,前面高,后面低,一溜斜坡下去。他们看着据点的最高长官走到他们面前。

芥川龙选了一个干净的地方面对日军和伪军站好。一时间,人群鸦雀无声。日本兵都纹丝不动地戳着,脸上毫无表情,眼珠子也不再转动,像一排排泥胎。阳光不经任何东西阻挡,穿过空气,直射在日军和伪军身上。田仓健男蹙了一下眉,朝前的鼻孔喷出两股热气。

“稍息!”

三排日军刷地动了一下左腿,又戳着。伪军用眼的余光扫见日军,忙伸出脚,身子晃晃。赵队长忙伸手把领扣系上,芥川龙治军极严,什么过错什么惩罚,他很清楚。

“从今天起,全体进入戒备状态,明天有车队通过煞庄,别看这些天很平静,其实这里情况很复杂。武装力量在这个区域很多。国民党、土匪、民团,还有共产党的游击队,弄的不好,他们都会冲我们来。”

芥川龙是个非常谨慎细致的军人,每到一地,他事先就会把这地方的武装力量弄得很清楚。接到守桥护路任务之后,他就告诫自己在最后的关头万万不能麻痹大意。

“为了完成天皇赋于我们的神圣使命。”

日军又刷地收回左腿,立正站好。

“稍息!宣布几条纪律,护路巡逻队由二人增至四人,大家要辛苦些。现在是非常时期,这条运输线的安全至关重要,它关系到皇军是否能尽快征服中国,建立亚洲新秩序,不准喝酒,不准搞女人,尤其是强奸……”

芥川龙瞥见田仓健男直撇嘴,一脸不屑的样子,心里很生气,日军队伍里还有不少在嘴角流出这种不屑讥嘲的人。那意思是说:我们是占领军,是主人,杀十个八个中国人都不算啥,别说玩个把女人,只怕是这鬼地方没有能入眼的。

“立原川泉,长谷正秋,奥野良川。”

只听乌哩哇啦一阵吼,三个日本兵出列站好。

“你们三个各带一名列兵,随田仓君负责桥东,没有我的许可,不准进村,不准过河。”

田仓健男一脸垂头丧气的怪相。

“这些决定都服务于守桥任务,违抗者,军法无情。过两天等房子盖好,可以娱乐,大家解散。”

日军先散开了,伪军齐声高呼:“东亚共荣!建立王道乐土。”这也是芥川龙的一个招数,目的是让中国人在不自觉中铁心当走狗。

“田仓君,”芥川龙喊住快快走去的“车轴汉”,“你带人把石桥周围布上地雷。”

田仓走后,他又叫住赵队长。

“你派人去村里摸摸情况,选个可靠的村长,物色几个内线,要舍得花钱,中国人不会看着这座桥永远畅通。要知道,炸毁这座桥只用五颗手榴弹。要是因为煞庄出了问题,影响战局,我可先拿你……”芥川龙把军刀抽了一截,“我相信你。”又拍拍赵队长的肩。

赵队长魂未入体,芥川龙悠悠然地走了。

狗娃看见石桥两边的河滩上布满了铁丝网,心里很不痛快。

赵队长做老百姓工作是轻车熟路,他为芥川龙做过多次,他很佩服这个日本人,觉得他当小队长是大才小用。每回都是说办得不好要杀他,如今他的脑袋还系在细长的白脖子上安然无恙。没费多少气力,他就把这三个人物色到了。村长是一位姓梁的中年汉子。其它两个人一看就是那种胆小怕事,爱占个小便宜,最后总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角色。

三个人拿了钱之后,先后都到万五爷家报告了。

梁村长带着赵队长给的五十块大洋,往八仙桌上一放,一五一十把事情全说了,请万五爷定夺。屋内明烛高照,火苗在不大的气流里,一窜一窜,物件都影影绰绰,万五爷把前胸的辫子抓在手里,严肃地说:

“这样也好,出了啥事也能先知道个风,干吧。”

“五叔,那这钱。”

“你拿走一半,剩下的算是送了狗娃姐弟俩。没爹没妈的,怪可怜。”

两个细作先后来了,两手空空。说完,万五爷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是从阴间传来的,冷冰冰直刺骨肉。

“老天在上,卖了良心,天理难容。你们好自为之,钱能变蜜,也会变毒酒。”

两个细作诺诺而退。

第三天,赵队长吩咐梁村长做了第一件事。

“皇军要盖营房,修工事,材料齐了,缺人手,这可是个好机会,效忠皇军,有你的好果子吃。芥川太君说不强迫,为建立王道乐土,为了东亚共荣,这次自愿,工钱一天一结算。你回去吹吹风。”

梁村长回来一说,万五爷心里感到不对劲儿,国民党也来煞庄抓过夫,累得半死,又挨打,哪一回也没见工钱个毛。日本人就是财神爷?他们的心什么时候善过?

“风要吹,私下再告诉大家不要去,等等看,这些小日本要干什么?”

第一天,煞庄没去一个人。芥川龙小队长叹口气对田仓说:“中国农民难道变了?这些钱可是白挣的。”

“抓来几个,看他们干不干,我不知你脑瓜里装些什么?”

“哼!”芥川龙摇摇头,“你永远也不会懂,煞庄离这儿只有三百米。它有多少人?我们不知道。只用两个亡命徒,躲在村子里,住上五天,你试试。中国有句古话: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中国人要是趁我们立足未稳,毁了这座桥,你我都得完蛋。”

“芥川君真是高见,”田仓健男悟了禅机,“我明白了,你是怕两双眼睛不够用,可他们不来该怎么办?”

“会来的。我学历史时,专门研究过中国。你去把赵队长叫来。”

第二天,赵队长收买的两个细作去作了一天工。太阳沉入西山的时候,两人各拎着三斤小麦,手里攥着一块银元兴高采烈地回到煞庄。逢人便说:“这可是真袁大头,不是铁板,不信你听。”拿石块一敲,声音很脆很响,尖尖的,直往心里钻。

第二天,去了十个,第三天,去了三十几个!一天一块银元,到哪儿能找到这种好事?沉默、恐惧、与日本人心理上的隔膜,只在一瞬间,就被银元的冲击波摧垮了。逃难时维系整体的纽带让那可入骨的声浪击断了。从那天起,万家的大门紧闭了半个月。他不愿意看到兴高彩烈的人们,不想听到“皇军比国军强”这样的表白。那些天,万五爷真的觉得中国就要完了。政界、军界都有认贼作父的,没想到煞庄也有恁多有奶便是娘的种,隔壁秋雪的叫骂声终于把他引出院门。

秋雪在打狗娃,下手挺狠,裤子扒到膝盖,粉红色的屁股蛋蛋被打得青紫。

“这个不争气的,他,他到鬼子那儿玩了大半天,还吃人家给的泥巴糖。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说该不该打。”

万五爷的脸拉下来,扯过就是一巴掌,那一刻,狗娃感到两个眼球向外呲着咸水。他把一个几次想跳出来的喊叫声残酷地压在腹腔。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不就是见见那个日本小队长吗?

“五爷,你看这个犟筋,还不认错哩,一个眼泪豆豆都没落。再打,再打!”

万五爷并没打,一撩长袍,大手捏住了狗娃的脖子,把狗娃的脸扭得朝天。

“说,还去不去?”

狗娃叫那双老眼里射出的一股冷气震慑住了,心里还有些不服气,可嗓子眼直发紧,眼泪和声音都不争气,先软了下来。

“我,我不去了。”

“跪下!跪下说!”

手一松,狗娃像面条一样,瘫在地上,秋雪见狗娃的脖子上长出五颗紫葡萄。

秋雪扑过来,跪在地上,一把揽过狗娃,张惶地叫着:“狗娃,狗娃——你醒醒。”

万石斋从长袍里摸出几块银元扔在桌上,道:“有人进城,给他买斤肉吃。”

女人含泪答应着。

老人掀起长袍前襟就要出门,忽又折了回来。

“秋雪,没事就和狗娃在家歇着,千万不要到桥上去。真要出门,别穿大红大绿,显眼。”

当时,狗娃不明白万五爷为什么总是盯着秋雪和他。过了十几天,他才知道为什么会挨打了。那时,他更多地是想那个据点,想那些数不清的汽车。

他喜欢看汽车,他那时不明白汽车不吃草为什么会比马跑得快。过了好多年,他还记得高个子鬼子抱着他坐汽车的滋味儿。以前他只骑过大黄牛,骑过蚂蚱驴,坐汽车可两样了。当时他只感到两耳生风,要飞起来一样,小手紧紧抓住老鬼子的腰带。腹内翻动着早上吃的红薯稀饭和半碗青炒槐花,槐花香味带着腹中固有的酸甜一股股从嗓子眼往外冒。他想这汽车要是停不下来,不知能不能开到天国去见见自己的娘。

芥川龙老远就看见了躲在麦田里朝车队探头探脑的狗娃。那张小脸只在他眼前一闪,他的心就飘过重洋回到了广岛。他的儿子也有这么高了,他的脸上绽出了真诚的笑纹,用中文招呼狗娃。

“过来,过来,小孩。”

狗娃瞪大惊讶的黑眼睛,双脚不离地皮蹭到芥川龙跟前。

“见过吗?汽车,一串。”狗娃点点头。“你叫什么?”“狗娃。”怯怯的声音。“哈哈哈哈,什么?叫狗?”狗娃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老鬼子。“坐过吗?”摇摇头。“想坐?”点点头。

抱起狗娃的时候,芥川龙就有这样的感觉:秀雄一定和这孩子一样聪明,一样大胆,眼睛也是乌黑深不见底。哦,秀雄的眼应该是蓝黑。想到这点区别,他自嘲地笑笑。下了车,拉着懵懵懂懂的狗娃往宿舍里走,他今天要好好享受天伦之乐。他拿出为儿子准备的小玩物,都放在床上。

房子很简单,地面还有些潮湿,屋内收拾得很整齐,东西墙壁上各帖一幅画。右面是日本镰仓时代佚名作的山水画,画面清淡平和。只寥寥数笔,山有精神,水有灵气,笔法像是中国的白描,可又不全像,左边是他在武汉搞的一幅中国古画真品。明末清初“八大山人”的泼墨指画,此画用墨酣畅淋漓。芥川每观此画,就能感受到作者当时的郁愤心情。来中国五年,在他接触的中国人中,画中喷发出的不可抑制,不可夺取的精神已荡然无存。作为一个军人,他有些庆幸,但作为一个学者,他又为中国人种的退化而惋惜。画中一株墨荷傲立于污水烂泥之中,卓然不凡,风流放胆。那种在亡国后还存在的豪气胆气常使芥川不寒而栗。

狗娃一边吃巧克力糖,一边看床上那一堆小巧的小猫小狗。他看见高个子鬼子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红皮本本。正要翻,忽然一个鼻子朝前的老鬼子进来了,满脸都是毛,指着他呜哩哇啦一番,吓得他直想缩到娘肚里去。

“田仓君,你看这孩子乖不乖?”

芥川龙非常得意。

“噢——不是这身烂衣服,我可真要叫他秀雄了。”田仓健男一半讨好地说。

芥川龙蹙着眉,伤感地说:“日本怕是也要到这个程度了,我们两年没穿新军装了。”又转身对狗娃说:“你看相册。”

狗娃听着两个鬼子呜哩哇啦,头发一根根都竖了起来。

“哈哈……我竟跟他讲起日文,”看着狗娃一脸惊慌,忙改用中文说:“你看,你看。”又用手拍拍狗娃的头。

狗娃只看了第一张大照片,就不再翻了。

“我要回家,秋雪嫂子要找我。”

“秋雪,秋雪。”芥川嘴里说着,心里却在想美枝子。“多好的名字,你妈妈呢?”

“死了,叫刀客杀了。”

芥川心里头流过一股不祥。

狗娃快到村里的时候还在想:那张小画上的年轻女人,为什么和秋雪嫂子长得一样?

 ·18·

 柳建伟作品

煞庄亡灵

李大炳黄昏的时候还在槐树林里穿行,血红的夕阳斜照在灰绿色的槐林上,他看见树林暗暗的影子慢慢浸过金色的沙滩。钻出林子,阳光刺人的光线消逝了,能看见那个巨大火球表面的翻腾,他穿着一件黑棉布对襟上衣,他记得秋雪在缀第三个布扣时刺破了手指,一个血珠子慢慢从那根纤白的手指上钻出来,像颗红玛瑙一样。

李大炳在煞庄是个很有争议的人物,有的人爱他爱得要死,有的人又把他恨得要命。万五爷显然不属于这两类人,大炳爹死了,娘去田里锄地一去不返。那年他九岁,万五爷就把他当亲孙子收养,他没有儿子。大炳长大了,五爷想让他学中医,他却去做买卖,赔了,三间房扒了两间,六亩地卖了三亩,才还清了债,煞庄只剩下一间孤零零的草房。万五爷以为他从此会安生些。不想本性难移,干脆出去闯江湖打江山去了。一去不返也好,带个婆娘回来也好,偏不!总是赤条条地回来,赤条条地出去,回来安生些也好,偏不!要和别人的老婆睡觉!五万爷就当他死了。

几个月之后,李大炳面对身边飞溅着热油的大铁锅,心里还是宁静得很,要说这三十年有什么事情让他后悔,就是未能把秋雪娶过来,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了李富根。他在县城办了些货回到煞庄,只来得及在脑子里印下夏秋雪临进洞房的回眸一笑,眼前就变得一团漆黑。姻缘,姻缘,最让人们解不开的那个“缘”字。天缘作合,五百年前定下,你再挣扎也没有用。好比你本来想进这个屋,最后却进了那个屋一样,李大炳为赚几个铜板错过了万五爷乱点鸳鸯谱的机会。但秋雪临进洞房的回眸一笑,却把他心中伟大的创造新生活的勇气鼓起了。正是这一瞥,彻底改变了李大炳的一生,同时也正是这束灵感撞击的火花引起的熊熊燃烧的爱火,把秋雪的一生也改变了。李大炳成了煞庄最早参加革命的第一批觉悟者。夏秋雪也用她生命的最后一滴血,把他必将永垂不朽的形象上涂了一层圣洁庄严的艳红。

小麦抽穗了,赵河两岸两片博大无垠的油绿上生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茸毛。李大炳望着前面熟悉的村庄,心情亢奋又平静。他已经不是几年前办事不顾后果的毛脚小伙子,他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责任,他要完成煞庄,也是涅阳游击支队历史上最了不起的壮举。当支队长把这个任务正式交给他的时候,他就听到了那个惊天动的爆破声。

“抗日战争胜利的日子已经不遥远了。大炳同志,立功的时候到了。县委给我们的任务就是牵制住运输线上的敌人,必要时切断它。把想要入川的一部分敌人关在豫西、陕南山区。让他们淹死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煞庄据点是这条运输线上的要地,芥川龙是个非常狡猾的对手。李大炳同志,任务很艰巨,你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尽快摸清据点里的情况。抗日战争胜利后,我们支队要发展壮大,编成正规的新四军,革命很需要你这样能干的人。记住,不能蛮干,你总有这个毛病。”

支队长说完,李大炳当时喜得心花怒放。心想:抗日战争的胜利就要在我李大炳手中实现了。同时,他还知道煞庄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回去。离村子越近,心里越慌,事情比吹糖人可困难多啦。没下河堤,他就看见了石桥边那一道又一道的铁丝网。拐进村东北那块麦田,他听到了一阵很脆的马蹄声,他的手有些痉挛,这双大手曾掐死五个日本兵。他用手拨拨路边的麦子,纷纷扬扬的小麦花落了下来,关键是发动群众这一关。自己在村里名声又不好,别说叫人家听他的,自己的脑袋怕还得加十二分小心呢。这事只有自己去干,他不知道据点容不容易进去。走到村头,他想起了万五爷,回想起万五爷的为人和声望,他觉得这事有法办了。按共产党划分的人群,万石斋属于可以依靠的力量。

谁知万五爷对他说的事一点都不感兴趣,听完了眼皮都没抬。小半年没见,老人胡子全白了。

“五爷,你就真不愿给我出个主意?”

“老了,七十五了,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就够了。你这整天来无踪,去无影……兵荒马乱的,在外面折腾个啥劲儿?回来好好种你的地,娶个老婆,活你的人吧。”

李大炳让共产党熏陶了大半年,虽说还没有加入,但大道理懂了不少。什么“安于现状就等于甘作亡国奴”,“只有打败日本鬼子才有出路”等等,他也多少理解一点。有心想开导开导万五爷,忽然想到恐怕有点关公面前耍大刀,万五爷喝的墨水吐出来能淹死他十个。急得没办法,便从裤裆里摸出一颗手榴弹握在手里。

“五爷,实话说吧,我参加了共产党的游击队,专打日本鬼子,去年杀了六个,等我杀够一打,我用老鬼子的骨头给你磨副麻将送来。五爷,我走到这一步,全杖你教导有方。这回我就是舍上命,也要用这玩艺儿把桥炸了。五爷,你的养育之恩容我来世报答,我这儿给你磕头了。”

说磕就磕,双膝扑达落在青砖地上,李大炳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站起身看也不看万五爷,转身就走。

“大炳!”万五爷眼皮仍没翻,“不是五爷不想帮忙,你只看这阵势?全村四百几十口,在人家眼皮底下,万一偷鸡不成,后悔就晚了。日本人做的惨事,你知道的比我多。再说,那个日本小队长可不是好对付的,他把人心都买了,你趁早把那家伙藏起来,住几天马上走,别出头露面,墙外有耳,窗外有眼。”

“那,那……”

大炳胆怯了,忙把手榴弹掖好,他最怕“内奸”个东西,落魂失魄往回走,万五爷又交待些啥,压根没钻耳朵里去。

夜空黑灰,不见一颗星,只觉得浓重的热云在房顶上滑动,脸颊被烤得热疼,他原指望能在这个时候立个大功,好让涅阳人知道知道石佛寺乡的煞庄出了个李大炳。谁知鬼子把煞庄制服了。煞庄,煞庄,你温柔得像个大姑娘,你驯服得像个老绵羊,什么时候你才能显出一丝杀气?大炳知道凭游击队那二十几杆枪,硬拼硬打是送死。回到小黑屋,才想起晚饭还没吃。从干粮袋里摸出一只玉米面窝头,狠狠地咬了一口。过了十几年,煞庄中央的墓碑落成,当时的县委书记摸着石头上刻着的李大炳三个字,感慨万千。狗娃记得那个当官的说:“大炳真是一员虎将,那时他还没正式加入,太可惜了。”

躺到二更天,还是睡不着。光着脊背,吱呀拉开门走进不见五指的夜里。

两年多了,他无论走到哪里,那种玉米碴子和槐花混合的香气始终追随着他。几个月之后,他被这种香气捧着飘飘进入了天国。

四十年之后,倘若是初夏,狗娃一个人躺在儿子孝敬他的小钢丝床上乘凉,耳边就会有一个响亮的布谷鸟声音伴着。他只有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听这种声音。那个声音有时让他心静如水,有时让他骚动不安。这个声音让他爱,让他恨,让他炉火中烧,使他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他已经在那张漾溢着槐花香味的床上躺了三天,脖子上的五颗紫葡萄消失了,屁股上的伤却没有好,他只能侧着身子睡,一不小心就会疼醒,那天晚上,秋雪嫂子睡得很死。狗娃第二次疼醒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宏亮的声音。接着,这个声音又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响亮,一遍比一遍撩人。他扭过头,睁开眼,女人均匀的呼吸告诉他:我还在睡,布谷鸟越叫越心焦,狗娃终于忍不住,推醒了女人。

“雪嫂子,你听——”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后来,狗娃曾经不吃不喝,一连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有弄清楚是什么东西一瞬间把秋雪嫂子变得天仙一般美丽,女人醒了,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狗娃感到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几乎要扭进自己的肉里。他大气不出,直憋得肚子硬的像铁块,屋里渐渐显得明亮起来。呵,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两点带着暗绿色的星光跳跃着,闪烁着,生灵一样在活。

“雪嫂子,布谷鸟回来了。”狗娃龇牙咧嘴一笑。

女人猛地抱起狗娃没头没脑地亲着,嘴里断断续续地的喊着“小可怜……小可怜。”狗娃感到嘴里滴进两颗水珠子,一咂嘴,知道是眼泪。女人慌乱地穿好衣服,对狗娃说:“夜里别下床,站在床上尿。”狗娃看见女人出了门。

外面阴影里等待很久的李大炳一见女人闪出屋,箭一样地射过去。只听女人悲凄地叫声“炳哥——”两个黑影合成一个,旋风一样飘向李大炳那间小黑屋。

两人挤出喧闹的人群,越过成群的小脚女人,和那些四十年之后性解放的先驱们一起,跨过古老的黄河,漂过太平洋踏上美洲大陆,踢翻九百年前朱熹批注的一叠四书五经,绕过两千多岁的老子和庄子之后,又怒气冲冲朝收腊肉的孔子头顶撒两泡热尿,李大炳躺在散发着霉气的床上长叹了一口气。

“你又哼哼什么?”躺在身边的女人问。

“我在煞庄算是臭了,没人愿意帮我。看来这事得靠我一个人干。”

“你们那些人呢?”

“枪不好带,路上尽是卡子。”

女人没声息了,往床边一伸手,摸出一颗手榴弹。“这是个什么玩艺儿?”

“别动!”

“哈东西就您金贵?说不定是哪个女人送你的。我要看。”

大炳苦笑一下,“整天让人追着到处跑,哪有工夫找女人。再说,你还不知我的心?我刚去没多久,人家不信任我,总不叫我单干,有些事还不让我知道,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那你回来好了,受那些苦。”

“我混了十几年,差点没去当土匪,看来看去,还是觉着这些人地道,他们打鬼子。”

“咱这儿的鬼子不算太坏。”

“×!”男人骂了一句粗话,“那是装的,他们怕庄上藏人打他们,这座桥可重要哩。”

“公路上老过汽车。”

“对。这是一条运输线,我们想掐断它,就是那座桥。”

“万五爷也这么说。”

“哼!他就知道保自己的家业。”

“上次逃老日亏得他做主,要不狗娃怕是要饿死的。再说,都保住不就没事啦?”

“保个屁!前两天邓县那边还杀了几十口。大肚子女人也杀了,两条命!这条路,我走定了。”

“那到底是个啥东西?”

“手榴弹,弄响了,咱俩都得死。”

秋雪长叹一声,略带些哭腔,“死了反倒干净了,无牵无挂。”

“不能死!总有远走高飞的一天。”

女人不再作声。

“我算计过,只要五颗就够了,等赵河发水的时候,我们的人都来,我一定要自己炸掉这座桥。”

女人激动起来,抓住大炳,“可要小心!”

“他们让我第一次单干,我不能丢人。他们需要一张图,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我只有你这个亲人啦。”

炳哥,我把身子交给你,你把心交给我,我啥时候辜负过你?秋雪暗暗在心鼓励自己一定要成全大炳。

她知道大炳为了得到她苦苦等了十年。在这十年里,她强制着自己,压迫着自己爱着李富根。命是万五爷向阎王爷要回来的,嫁鸡嫁狗都由他。那时候的女人除非男人死了,根本不晓得离婚是个什么玩艺儿。那天她和狗娃骑着毛驴回来,她就看到大炳眼里有一种火烧火燎的东西,她感到这双眼睛已经燃烧十年啦。她拿着湿衣服从他身边走过,男人对他说:

“天黑我在这儿等你。”

夏秋雪无法抗拒,她直感到有几百双能穿透她的眼睛在包围着她,她的血管里有无数根蚂蟥在游动,世界上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变得美丽。

“可我,我总算是你的婶婶……”

她抓住了这棵救不了她的稻草。

“胡乱叫的算屁。我老家是陕西,富根老家是山东,隔着十万八千。就算是,又怎么样?”

“可是,可是……富根还活着。”

“得了伤寒,那玩艺儿干不动活了。”

“你别逼我,别逼……我不是个好女人……”

“好不好我心里有数。”

“世上黄花闺女多着哩,你又何苦……”

“我等十年了,你知道,我喜欢闻你身上的香味。你过来!”

她叫了一声“爷呀”,顺从地走过来。

大炳两手一叉她的腰,像端筐棉花一样,仰面把她扔在河堤漫坡的草地上。女人躲闪着,男人直感到恼壳在充血,一场殊死搏斗开始了。两个人压死了三间房那么大片的青草后向沙滩滚去。在大炳刚劲的动作下,秋雪的挣扎变成了抚摸,沉睡两年多的情欲被唤醒了,她的身体渐渐停止了晃动,乱伦的栅栏在一种不可抑制的渴望中变为粉末……在这个时候,她真诚地感谢石斋爷爷救了她。她发现自己的汗水已经浸透了整个沙滩,在闻到浓重泥浆味的同时,她用猫眼一样亮的双眸盯着淡灰色天空里的狡黠闪烁着的蓝星星在问:“如果你们是在燃烧,为什么发出的光是冰冷的?”

芥川龙小队长看着被自己踢翻在地的马夫没有再动手,尽管他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也想不到战局会在一个月内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关东军陷入苦战,中原战场吃紧,日本本土天天遭到空袭……几天前,军火车队在涅阳县城附近遭到伏击。五月底,一个给养车队让来路不明的人截了,拿了东西后又放了火,三十几辆汽车整整烧了两天两夜,据点存的粮食和副食已经不多,军马饲料所剩无几,他打电话问,山田大队长把他臭骂一顿,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办法,哪儿有办法可想!让马夫去弄点东西回来,他只割了几筐水草,马连闻都不闻。他看见马圈里十几匹军马都眼泪汪汪地盯着他,在乞求着。

“藤川,去把田仓君叫来。”

马夫一瘸一瘸,爬上河堤紧走几步,扶着石桥的栏杆喘口气,跌跌撞撞扑向桥东头的小岗楼。

望着马夫的背景,又低头看看布满灰尘的皮鞋,自言自语地说:“我变了,变成一个暴躁的人,没有一点涵养。”

他本是一个非常注意仪表的人,最近却懒散得皮鞋忘了擦油。他一摸下巴,发现胡子已经扎手令他苦笑了。过去的一切都像芬芳馥郁的果子,如今在严酷的现实里箭矢般地坠落了。过去,他的周围是喧闹的人群,纷繁的都市,如今,放眼望去,四周几十里的荒漠凄凉。美枝子,你变老了吗?我可是老多了。他用留恋的眼光看着公路边的麦田,真希望里面能冒出狗娃的脑袋来。

“你找我有事?”田仓健君跑步走到他面前。

“军马饲料没有了,你带人去弄点救急,尽量走得远一些。”

“这个地方安静得像个公墓,人温顺得像群没娘的小鹿。何必那么小心谨慎。”

“执行命令!还啰嗦什么!”

田仓健男这几日真有点憋不住了。根据以往的经验,芥川龙只要下达这种命令,他一定对这个地方控制得铁桶一个了。在这个时候,抓几只鸡,玩个把女人,小队长不会说什么。田仓健男兴头十足颠颠地回去叫人。他明白做这种事不能让芥川龙当场抓住,把狗肉或鸡肉做好给他送去,还不能说清楚来历,只能说是上面犒劳。跟随芥川龙五年,他算把芥川龙摸透了,有时候他觉得芥川君有点假惺惺的。不过,有一点他非常佩服芥川。到中国五年,芥川没有搞过一个女人,做到这一点作为一个欲火正盛的沙场老马,的确不容易。但田仓健男又认为这未免有点太那个了,整天硝烟炮火中吃住,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过鬼门关,生命都没有保障,还要苦行僧一样恪守一个忠诚,究竟值不值得?也许自己的妻子现在正睡在别人床上,甚至正在另一个男人身子下面低声哼哼呢,他要的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到中国这五年,他杀了不计其数的中国人,睡了不计其数的中国女人。

在后来田仓健男头和身子分家的一瞬间,他还不明白自己的死竟是因为在玉米田里冲他粲然一笑的女人。

田仓曹长并没有严格地执行芥川小队长的命令,他带领两个日本兵和两个伪兵来到煞庄的麦田里。

小麦正在灌浆,再有一个月,就要成熟了。农民辛苦一冬一春,盼的就是收获。煞庄人的小麦还不够吃,然而日本鬼子竟要把快熟的小麦割去喂马。小麦流的眼泪把几个日本兵的裤子都湿透了,槐树林默默伫立着,却不能言。

田仓健男指着两个伪兵嚎几声,两个伪兵一人扛一捆青麦子向马圈走。

“走,去村里打点野味儿。”

田仓健男轻笑着,招呼两个日本兵。

日本兵把长枪从肩头取下来,会意地冲田仓曹长一笑,眼珠子都红了。

煞庄地处偏僻,家家都养狗,几十条狗汇成一个狗的世界。这地方多是花白狗,高两尺长三尺,肥瘦都不难看。

枪响的时候,万五爷正在配一副中药。大黄狗走到他跟前,哄哄他的裤角,摇着尾巴出去了。

万五爷把辫子整好,一出大门,外面已经黑压压一片。梁村长、三疙瘩、富根、秋雪、狗娃姐……狗娃记得那一瞬间人们的脸上都是哭相。

“五叔,狗日的割麦子喂马,再有个把月就熟了。”三疙瘩带着气喘的声音。

“我的花楞叫鬼子打死了。”

万五爷抬抬眼皮,看见是给鬼子挖过战壕的,翻他一个白眼。

“你有大洋,再去买一条。”慢悠悠走到秋雪跟前说:“你带狗娃回娘家躲两天。”

秋雪低着头,没敢看万五爷,低声说:“房子让鬼子烧了,爷妈都到邓县妹妹家去了。”

“都听着,”万五爷转过身对众人说:“死个鸡丢个狗不算啥,要忍着。他们过不了八月十五,过不了,姑娘家能避先避避。麦子灌满浆就割。”

人群散了,万五爷对梁村长说:“你去探探,到底为了啥。”

第二大,鬼子又割小麦喂马。

第三,三疙瘩坐不住了,眼看要割到他的两亩,今年他的麦子长得特别好。

几个鬼子又带着绳子来了,领头的还是那个猪头鬼子。槐树林里,小麦地里藏了不少人,他们害怕,他们心疼。明知鬼子不割不会走,却在心里盼着别看上自家的田。几个鬼子和伪军看上了三疙瘩那块绿得发黑的麦田。

狗娃一听说鬼子又来了,趁着秋雪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村子,走到地头的时候,他见疙瘩大伯正和一个伪军扭在一起。疙瘩大伯一边夺着镰刀,一边哀求着:“老总,别割了,我总共就这两亩地,你让我怎么活……”

“你奶奶的找死不是,别说割你几棵烂麦子,太君想吃你几斤肉,你也得乖乖割了送来!”狗娃感觉到那个伪军脸上写着什么东西。后来上了学,他才知道那叫“狗仗人势。”

狗娃看见另一个伪军不怀好意地笑着,偷偷绕到疙瘩大伯的背后,狗娃那声“大伯”刚刚走到嗓子眼,三疙瘩仰面四脚朝天倒在麦地里。这一脚踢得好重,疼得狗娃都感到自己缩成个肉核桃。一个伪军高高地抬起了枪托……没等狗娃尖叫出来,他又看见一团雪白冲破微微起伏的绿浪,射向伪军。杀狗一样的嚎叫还没引起他耳膜的震动,他就看见伪军的右手臂上露出了瘆人的白骨,凶悍的小白只一剪,小个子伪军倒下了……幸灾乐祸的笑纹僵在田仓健男的猪头脸上,他从一个日本兵手里接过长枪。过了十几年,狗娃还能记得那个子弹是怎样打进小白头颅的。他看到猪头鬼子二拇指一动,黑洞洞的枪口射出一道寒光,一个小黑点旋转着,扭动着,打断两株麦秆,像穿破一层纸一样,进入小白嫩豆腐状的脑浆,小白愤怒地用绿色的眼睛看了看打黑枪的敌人,在空中滑行一段坠落下来。顿时,它的身子底下铺上了几十具小麦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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