疙瘩大伯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干涩,盯了一眼“小白”,醉汉一样朝田仓健男走过来。他一辈子没娶,小白像他的亲闺女,猪头鬼子的小眼珠子死死盯住李老三脖子上的肉瘤慢慢地打开了刺刀。狗娃看见疙瘩大伯怔了一下,锋锐的刀尖没入肉疙瘩里,鬼子又一抖腕,小娃娃嘴一样的刀口出现了。一股新鲜的腥甜味道熏得狗娃倒噎气。他有点明白秋雪嫂子为啥要打他了。一股槐花的清香压过了鼻子里的腥气。
“三叔,三叔,你这是何苦呵!让他们割吧,你让他们割吧!”
夏秋雪披头散发冲进来,一把扯过要去拼命的三疙瘩,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黄土抹在那个血洞上。
“三叔,回去吧,回去吧”。
“我不活了,不活了。我跟他拼了!”
夏秋雪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三疙瘩的腿。狗娃看见有三四滴血滴进秋雪嫂子的头发里。
夏秋雪拎着一桶水回来,狗娃不见了,一问邻居,才知道出事了。她连忙放下水桶,从针线筐里摸出剪子往怀里一揣,一把扯散头发,慌不迭地往村外跑。刚出村她就听见了枪声,没到地头,她看见一个白净瘦高的鬼子在盯着她,忙装着提鞋,抓把灰往脸上一抹,那时她已经看见青筋乱暴的三疙瘩正要跟人拼命。
“小白,我的小白。”
三疙瘩扑向“小白”的尸体嚎啕大哭。声音像狼嚎一样瘆人。那时候,狗娃第一次有了断肠的感觉。
一眼瞥见这个女人,田仓健男就有些把持不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动人的女人了。
是的,夏秋雪还不到三十岁。通常的日子她也收拾得整整齐齐,青丝盘头,三五络刘海齐眉。两道细长柳叶弯眉下汪着永远也不会干涸的秋水。在她懵懂不省人事的时候,她就遭到过狂风暴雨的袭击。她苦苦等了十年才过上心魄激荡的日子,一把尘土,几缕青丝,怎能遮掩那压抑不住的风流?
田仓健男在这方面见多识广,但一见夏秋雪,还是被镇在原地。随即放一个能熏蔫十里槐花的臭屁。
“喔——花姑娘,花姑娘。”
他操着用五年时间才学会的唯一一句中国话追了过去。
夏秋雪本能地往怀里一摸。她感到自己的脸让蝎子蜇了一下。
一个高个子鬼子插了进来,是芥川龙小队长。
芥川龙拎过田仓健男,左右开弓打了十几个耳光。手打木了,还在打。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以前,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他同田仓健男情同手足。他记得临离本土的前两天,田仓的母亲专程找了他,老人喘着粗气拉着他的手哀求着:“健男这孩子从小就好斗,就把他托给你了。他的大哥在满洲阵亡了。二哥又参加了空军。你要帮助他,活着回来。”五年来,他一直记着老人的嘱托。在武汉,他救了田仓三条命。在一次遭遇战中,田仓健男又救了他一命。打完了,他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他不自觉地看了夏秋雪一眼。
“混蛋!”他对两个日本兵吼道:“统统地回去!”
路上,田仓健男摸着热疼的脸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我一定要搞到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行进中不许回头。”芥川龙没放过这回头一眸。
田仓健男懵了,这几耳光不能白挨,只要她在煞庄,总有机会。
夏秋雪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她从两个日本人的眼里知道:剪子不能离身了。她弄不清楚这是为谁准备的。反正都一样,大不了往自己脖子上扎。她顿时感到孤单寂寞,恐怖的冷风阵阵袭来。这种孤独深入骨髓,有力而且疼痛。这时她真希望大炳能早日完成那件惊天动地的壮举,携着她去闯荡江湖,哪怕吃世上千般辛,万般苦,她也不后悔。
没过几天,给养队把食物、马料都送来了。谁想有一天清晨,十几匹军马开始比着拉稀,看谁拉得多,只一天工夫,军马只有呼吸的劲儿,站立都不稳。马粪的臭气在据点周围萦绕。芥川龙领着田仓健男和赵队长到马圈查看,查了半天也不见可疑的东西。赵队长的小眼一扫到马槽,他就看到两颗乌黑的珍珠一样的东西。
“太君,这是巴豆,是一种泻药。”
芥川龙目光阴冷地说:“你,把村长叫来。”
梁村长一听说村里有人要毒死日本的军马,大热天冷汗直冒。
“你的,三天治好,马死了,我要烧掉全村的房子。”芥川龙不动声色地威胁着,“村里有医生,是吧?”
梁村长诺诺连声,回去对万五爷一说,老人连连跺脚。
“这不是找死吧?下的啥毒药?”
“不是毒药,是巴豆。”
万五爷拿起毛笔,把半旋墨在砚里磨磨,拉起长袍的袖子,刷刷刷写了一个药方。
一剂药灌下,军马稀屎顿止。煞庄和据点又进入一个平静阶段。但煞庄几百张脸上从此再没挂过一丝笑。
·19·
柳建伟作品
煞庄亡灵
七
李大炳一去两个月,无音无讯。
煞庄人在鬼子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割了小麦。虽然每户都向据点交了一点,但后来又象征性地付了钱。不管贵贱,给点就够抬举人了。煞庄人从来就很知足。大清朝也好,国民党也好,地方自治也好,日本人也好,不抽丁得上税,不上税也得交点粮,这一点从来就没变。多一点少一点没什么,受点皮肉之苦也可以忍,只求平安,能有个栖息之地就行了。至于后来解放了,学了不少道理,知道自己那些年是苟且偷生,恨不能重新再活一次,把自己的历史写的干净纯洁,都是后话了。种上玉米,煞庄人又盼着秋后能有个好收成。官路上隔两天有车队向西,隔两天又有车队向西。赵河桥虽然经不起五颗手榴弹,但时隔两三个月,仍坚如磐石,牢不可破。
盛夏来临了,一切照旧,连赵河也像往年一样,隔半个月涨一次水。两个月前从疙瘩大脖子流出来那浓黑的血,已在无声无息的日子里蒸发掉了。
槐花早已落尽,满树的青槐角,默默地长大着。
在那些平静如水,寡淡如气,轻柔如烟的日子里,狗娃稍稍长大了。他很听秋雪的话,再也没有朝据点迈个脚尖。尽管他很想见见画上那个和秋雪嫂子长得一样的女人。他从那带着鲜红颜色的血腥味儿当中,闻到了成人的残酷。有一天,已经是黄昏了,狗娃看见秋雪嫂子拎个篮子神色黯然地回来了。篮子里躺着无数颗小玉米苗。夏秋雪精神恍惚,头发散乱,背上沾着零星黄土。离老远,狗娃就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臭气。一见狗娃,秋雪扔掉篮子,紧紧把狗娃抱在怀里,没出声,眼泪先掉下来一串。夜里狗娃起来撒第二泡尿的时候,看见秋雪咬着枕头还在哭。狗娃尽可能做得小心,轻手轻脚,可秋雪嫂子还是发现他醒了。又抱住他,浑身亲个遍,撕裂一样地说:“我告不得你呀……我好命苦!”后来,秋雪嫂子每隔两天回来迟一次,有的时候竟是彻夜不归,弄得狗娃莫名其妙。这些晚上秋雪嫂睡在哪儿?因为狗娃没有听见布谷鸟的叫声。女人回来,总是大哭一场。
没隔几天,连狗娃也觉出了周围气氛的变化。村里人见着秋雪嫂子,像是躲土匪,正眼都不看,低头走过去。最叫狗娃看不惯的是富根哥。秋雪嫂子哪一点不好?样子配不上还是侍候不周?整天横鼻子竖眼的脸色给秋雪嫂子看。动不动就把嘴撇到耳朵后头,怪里怪气地说:“一个侄儿子还不够,这回抱住日本人的粗腿,开洋荤啦。”那时狗娃太小,听不明白,只知道不是好话。要是从前,他哪里敢放出这个屁!
事情的发生和发展远出狗娃的预料。在狗娃心中,地位仅次于秋雪的万五爷也没有了好脸色。一个阴雨的傍晚,石斋万五爷踏着泥泞来到秋雪家。
“狗娃往后还是住我家吧,也好给他姐做个伴。”
“狗娃住这儿,不,不是很好吗?”女人胆怯得像兔子一样的声音。
“别说好听的,他住你家也不嫌碍事?再说狗娃也到了读书的年纪。”
夏秋雪蓦地一颤。她知道自己在万五爷眼里已经一钱不值了。十几年前万五爷救了她。现在他一定后悔了。他是不该救我。她在想,但她现在还想活下去,她几乎要向老人倾吐自己的苦水,她想告诉老人,“我不是个贱货!我没给你丢脸,永远也不会。”但她瞥见万五爷霜打的老脸,就紧紧地咬着舌尖,“老天爷,只有你知道我……”
狗娃走到当院,一回头,清楚地看到秋雪嘴角流出一缕鲜血。
又是一个傍晚,夏秋雪来到万五爷家。狗娃发现她的时候,她已来了多时。先前她脸上常挂的一抹红潮正在丝丝褪去。狗娃发现她的眼已经像干渴的金沙滩。
秋雪已经决定了怎么了结,南河湾有一个深潭,水极干净,深处水极旋转,进去洗澡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她看见过这样去了的人,尸首完好,破不了相,我是该走了,趁着炳哥还不知道。
“你来有事吗?”
万五爷叭叭吸着旱烟袋。以前他从来不碰这个东西,烟布袋还崭新。
“我想叫狗娃再陪我两天,一天也中。”
女人眼里射着死的光芒,狗娃一生中只见过两次这种惊采绝艳的目光。那不是苟且偷生者、看破红尘者、罪当绞剐者所能射出。那是一束对死亡进行过深沉感受,私下问过千百遍“我值得活吗”之后,决意不再活下去的孤峭冷峻的光芒。万五爷被这种来自地狱的光芒镇住了。
“秋雪,女人生在世上,不过活个节字。狗娃,跟你嫂子回去吧。”
“五爷,你是我再生父母。上有天,下有地,我不会给你丢脸了。”
她要走了,万五爷明明知道,却丝毫不加阻拦。望着女人瘦小的背影,两滴浑浊的泪水从那昏花的眼里滚落下来。“士可杀而不可辱”。万五爷恪守这条古训。在这一点上,他希望都能选择死。秋雪如同他再造,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这一步,自己又无可奈何,想想直掉泪。他坚信秋雪是被逼的,可不明白像秋雪这种烈性之人竟会在奇耻大辱中度过这么久。
玉米头顶冒出一层青黄的顶缨,怀里吐出绺绺粉红色的胡须。再有个把月,赵河两岸的金秋就要来了,但煞庄的天空始终笼罩着一层肃杀的阴云。村子里没有娃娃的嘻闹声,没有个夫妻的顶嘴声,偶尔听到一声狗吠,也显得底气不足。沿河马圈骠肥壮的日本军马,却能够肆无忌惮地打着响鼻,那声音惊天动地,自然的法则在这个不寻常的苦夏里完全颠倒了。
李大炳在最混乱的时候又回到了煞庄。裤裆里仍系着一颗手榴弹。这两个半月,他们整天疲于奔命。他弄不明白苟延残喘的鬼子怎么还有那么多。他们在鬼子的疯狂反扑中逃进了伏牛山。他仍不被重用,仍属于编外。他还是渴望早日听到那惊天动地的一响。
出乎他的意外,村里人对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亲近与好感,让他这个自认为不肖的浪荡子受宠若惊。还没走进他那间小黑屋,他就听到了那个撕裂肺腑的消息。
夏秋雪背叛了他!
夏秋雪和据点的一个猪头鬼子好了!!
这个该剐的贱人!!!
狗娃洗过澡,看见秋雪嫂子坐在那儿发呆。他看见一股灵气已经从秋雪的头顶飘了出来,犹犹豫豫想要离去。
女人抱起赤条条的狗娃,长叹一声。
“狗娃,你说嫂子是不是个好人?”
她多想从孩子的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狗娃没作声,又往女人怀里拱。
“明早你不见了嫂子,去找你姐姐,谁也别说,听见没有。”
狗娃支楞起耳朵,点点头。
女人把一截苇杆交给狗娃。
“把这个藏好,谁也别让知道。啥时候你见了大炳哥,你交给他,就说我回娘家了。”
狗娃懵里懵懂接住,看见女人身上有几个光圈,她多想再看看这个世界!多想听到那轰的一声,她没在那个残阳如血的傍晚离开,为的就是这个苇杆。
“炳哥,我拿到了。你能骑高马,配金鞍,你能活得自在,我知足了。”
那一夜,狗娃感到出奇的冷。槐子枕头散出的苦香让他头昏。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狗娃听这发冷的声音像在追赶什么。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天哪!”
女人惊坐起,狗娃才看到女人没脱衣服。
秋雪双手捂住脸,抽咽着。天哪,你为什么不让我痛痛快快地死?你把大炳召唤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恨的天哪!天!!
“狗娃,狗娃!把苇杆给我!”
“我得见他一面。”夏秋雪想。既然不能无牵无挂地去。那么再多受一点罪也一样。
秋雪嫂子的脚步声渐渐变得轻柔,通过一股槐花香气的引导,狗娃看见一滩殷红的血从那个小屋里流出来。他赤条条地走了出去,天空,星星在闪烁。
“你这个没廉没耻,骚货破鞋,比汉奸还汉奸的臭娘们!你怎么不去死?”
打了十几耳光又捎带两脚,还是不解气,恨不得咬她几口肉,喝光她的血。
女人呻吟一声,“不是为了你,我早死十回了。给你,把我忘了吧,炳哥。”
“算我李大炳瞎了眼,我不杀你,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你。这是什么东西。”
“你不会看见了,那是你要的图……”
李大炳一怔,忽然想起两个月前说过的话,顿时瘫坐在床上,一时间,他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只想秋雪是为了他才……
“炳哥——往后作事要小心。鬼子太狠……我走了……”
“回来!”
李大炳热血沸腾,双手捧着秋雪的脸。
“为他娘的这座桥,你才……你好糊涂呵!好秋雪!我提着脑袋干,不都是为了你?”恨不是,爱也不是,莫名其妙又打女人两个耳光,突然又把女人紧紧抱在怀里。这许多年的游荡生活,如今看来都毫无意义了。
“炳哥,不是,不是的……你听我说完了,叫我去死吧,我再也不想活了……”
那天傍晚,她去玉米田里间苗,田里没有一个人,她要回去的时候,一股能把鲜艳的月季花熏蔫的臭气包围了她。她连剪刀都没来得及掏,一切都无法挽回了。那股臭气把她裹到槐树林里。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躺在河堤漫坡的草丛里。衣服零乱地扔在一边,那把锋利的剪刀坠落在地。“命里注定,在劫难逃。”她悲哀地想。一阵让她恶心的疲惫唤起了一系列童年,少年,乃至当媳妇这十几年的回忆。一切光明,一切笼罩在她头顶的淡紫色的祥云突然间破裂了。转瞬间,生命以它过去的全部痛楚的磨砺呈现在她眼前。她望着那把在草丛中发着寒光的剪刀,苦笑了一下。“天哪!为什么要生我!”她捡起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咽喉,在剪子就要嵌入她的肉体的一瞬间,她先吓得毛骨悚然。“我在干什么?为什么立马就要死?”是的,这么死了,大不了让村里人嗟叹一番。她仍然是一个不安妇道的坏女人。说不定还有人说这是报应呢!不!要她把欠的情还了,把债索回来!她想起大炳说过的那件事,何况这可以还情,这可以讨债。
她穿好衣服,洗把脸,阴冷地对看水里的自己笑笑,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回了村。在村口遇见了疙瘩大伯,她竟能很有分寸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端庄妩媚而不妖冶的微笑。
第二天,她闯进了据点,赵队长拦住了她。
“那个猪头太君叫我来的。”
赵队长惊得半天合不上嘴,忙领她到田仓健男的宿舍。
田仓健男一见秋雪着实吃了一惊,忙把秋雪拉进屋,对赵队长说,“你的,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秋雪往屋里一看,大失所望,她一点也弄不明白大炳要个什么东西。心里很后悔,但一看当时的情形,知道走不脱,便费好大劲儿对田仓健男嫣然一笑。
田仓健男顿时酥了。那天一回据点,他就悟出点什么,似乎看出了芥川龙的心事。他以少有的温存体贴,拿出浑身的解数动作起来,把秋雪作为芥川龙的情人占有了。
秋雪半推半就,心里说不出的恶心。
事毕,田仓健男狂奔出去,揪住赵队长就打。原来他在偷看。夏秋雪顿时悟出赵队长是日本人的狗。
后来,她总是通过赵队长去据点。
“秋雪姑娘,芥川龙队长去县城了,田仓太君叫你晚上去。”
前天傍晚,赵队长又来叫她。
秋雪对赵队长粲然一笑,心想:该和他挑明了。“赵队长,你怕不怕死?”
“你问这做啥?”
“我想叫田仓太君杀了你,他会干吧?你只是一条狗对吧?”
赵队长脊梁骨直发凉,他想起前几年的一些人和事,早瘫了。
“秋雪,我可没得罪你,要什么你吩咐。”
“我要一张图。”
“图?什么图?”赵队长小眼珠子一转,心里直叫晦气,“你,你是共,共产党,要,要据点的火力图吧?”
“对,就是这个图。”秋雪胡乱答应。
“我赵某真是有眼无珠,不是共产党哪儿有这种胆识?我早就看出日本人是秋后的蚂蚱。谁想当千人指万人骂的汉奸。回去我就画,到时候你可要美言几句,这些年我确实没做过坏事。”表白完了,忙掏出手绢擦擦汗。
“会有你的好处。”
秋雪凑过去,拧一把赵队长的刀条脸。她没想到这么容易,更不明白赵队长为什么那么怕共产党。
这个赵队长原是涅阳中心县委的组织部长,一九四二年涅阳剿共时,他出卖了四十三名地下党员得以自保。后来就当了伪军。日本投降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国民党的一个连长。解放洛阳的时候,他又率一个营的军队起义。几十年过去,他在一个市政协副主席的职位上离休了。他的一生辗转颇多,却能左右逢源,遇凶化吉,最后无疾而终。
“原来是这样!狗娘养的,我饶不了他。”
狗娃吓得紧张,从窗台上掉了下来,两人从屋里出来,见是狗娃,虚惊了一场。
八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五年八月六号,美国在日本广岛扔下一颗名叫“胖小孩”的原子弹。时隔两三天,毛泽东主席发表《对日寇的最后一战》。侵华日军真正到了走投无路。
芥川龙小队长在县城开完紧急军事会议回来,闭门不出。留声机的声音像哭坟,震天轰响。他奉命坚守石桥,保证西路日军撤退。
他能预料到日军的末日,却想不到美国的突然袭击。他万万想不出人们竟能研究出原子弹。而这颗原子弹竟在他的家乡广岛显示出了它的威力。十三万居民倾刻间丧生。
他把墙上的两幅古画撕个粉碎,他憋得快要爆炸了。他曾经憧憬了很久的团圆,现在连梦都不敢梦了。广岛在日本国消失了。他的美枝子和秀雄都死在原子弹的冲击波中。自己活着还有意义吗?他喝酒,拼命地喝,喝的不省人事。他想到过自杀,只是不愿过早进行。他在屋里砸着所有的东西。心爱的留声机砸烂了,给儿子的礼物和玩具也砸烂了。他在一片废墟里走来走去。他看见了废墟里的一张照片。儿子、妻子、还有他,妻子在笑,儿子在笑,他也在笑。他看见妻子和儿子在广岛的废墟里扭曲着、悲号着、呻吟着。他看见了妻子血淋淋的大腿,看见了被大火烧成焦炭一样的儿子。芥川龙对着照片怪笑一阵,接着又嚎啕大哭。他的眼里流出的是血,那些血把白床单都染红了。历史,去他妈的历史!历史是个什么玩艺儿?任何一个野心家都可以在它身上拉两泡屎,骑在它身上摧毁它的肉体,磨砺它的神经。他恨透自己那些年去研究历史!他要是像田仓健男那样,紧紧地抓住现实,是一个识不了几个大字的武夫,就不会多受这份智慧的痛苦。他心里那点飘渺的回忆,梦幻一样的懂景,让血淋淋的现实撕成无数个碎片,他要紧紧抓住那个又脏又臭又腥又沾的现实的把柄。他想如恶狼那样嚎叫几声。他想吃人肉,喝人血!他躺在让鲜血浸透的床单上一觉睡到天亮。
急促的敲门声把他吵醒,他晃着沉重的身体把门打开。
“混蛋!”
一个耳光揍翻了一个军士长。
那个士兵爬起来,立正,举手敬了一个礼,他的左脸绯红,右脸苍白。
“报告小队长,田仓曹长被人杀了。”
“什么?”
“田仓曹长被人杀了。早上才发现的,只送来这只头,没有尸体。”
田仓健男魂归东洋,到阴间去会他死去的亲娘。
“谁干的?”
一个伪兵递过一张沾满血污的黄纸。芥川龙接过一看,几个大黑字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辩。
“涅阳游击支队?从来没有来过。”
芥川龙强忍着双重的悲恸,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田仓君昨晚没在?”
“他和一个女人睡觉。”
“去把赵队长叫来。”芥川龙用中文对那个伪兵说。
“赵队长带着枪跑了。”
“你的,忠于皇军,大大的好。”芥川龙拍拍伪兵的头。
“八嘎!八嘎!”他双手捧起田仓健男的首级,眼里冒着绿光,“田仓君,你等着,我要抓住凶手。不!不!统统地杀光,要统统地杀光。”
“集合——”
煞庄历史上空前的大浩劫就要发生了。不管别人对这场惨案怎么看,狗娃认为煞庄人在那一天的表现,为煞庄的历史增添了光辉的一页。四十年之后,他站在那块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在想那股内在的力量为什么没有早些爆发出来。他差点考上大学的儿子说这是中国农民的局限。对此,他不愿苟同。
李大炳送田仓健男首级的时候,三疙瘩起夜时正好看见,当时吓得灵魂出窍,躺下又睡,却睡不着了。天刚放亮,他就敲开了万五爷的门。
“五叔,五叔。大炳把那个猪头鬼子杀了。”
万五爷没听明白,拖着鞋问:“谁杀了谁?”
“大炳杀了那个猪头鬼子。”
“什么?大炳前夜黑不是走了吗?你可别瞎说,看清了没有?”
“五爷,是我干的。”
大炳幽灵一样钻了进来。
三疙瘩喘着气,埋怨着:“也,也不打个招乎,就进来了。”
万五爷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嘴半张着。过了很久,他才拿着烟袋敲着八仙桌说:
“你,你闯下大祸了!”
“冤有头,债有主,我还写个纸条。”
“那鬼子就是傻子?你呀!从小就冒冒失失。你呀——”
“不就是睡个女人,也犯不着死罪。”三疙瘩小声埋怨着。他忘了自己几个月前为了一条狗和几捆麦子和鬼子拼命的事。
“三爷,话可不能这么说,日本人是侵略咱们。他们杀了不计其数的中国人,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忘了你的脖子?”
“哼!那狗日的不是睡了秋雪,你会冒死杀他?哼!”
“三爷,人是我杀的,等会儿我去自首,决不连累你,别扯什么秋雪夏雪的,我知道你那块玉米长得不错。”
“混帐!你知道个屁!外国人都没心没肺。你杀他一个,他能……光绪的时候……不说了。你呀——”万五爷白了大炳一眼。“你还不快走,等着找死?”
“那,你们?”
“村里四百来口人都不知道哩。老三,你赶快挨家挨户说说。娃娃能躲的躲起来,能送的赶紧送走,姑娘家和汉子们能避就避。”
李大炳一时忍不下,做了这件事。现在叫万五爷一说,才知道真闯了大祸。走吧,心放不下;不走吧,不知该做些啥,愣愣地站着,木桩一根。
“你真不想活了?”
“五爷,你——”
“我都七十五了,什么事没经历过?捻军,国民党,民团,土匪,我都见过。我活过来了。日本人能怎样?我一个治病的老头,能杀得了人?总得讲个道理不是?你快走吧。”
大炳出了万五爷家的院子,慌里慌张往村南走。到了村南麦场,才想起秋雪还不知道这件事,忙踅回去,老远就招平井台上的秋雪。
“秋雪,鬼子要来报复,跟我一起躲一躲。”
“你们的人都来了?”
李大炳不敢看秋雪,嗫嚅着,“我,我没回,忍不下,把狗日的杀了。”
秋雪一听怔在那,忽然冷笑一声,“杀得好,杀得好。”
“快走吧,来不及了。”
“现世现报,苍天开眼了。”
“快走吧。”
“我去叫狗娃。”
“快一点,我回去拿上家伙。”
狗娃记得那天的太阳出来的特别晚。睡的迷迷糊糊被叫起,脸也没洗,跟着人群瞎跑。
疙瘩大伯拉着他和姐姐沿着村里的马路往东走。他只知道是逃命,这里的家不能住了。还没出村,迎面碰上梁村长。
“三哥,来不及了,老日的马队把村子圈住了。五叔让青壮汉子都把菜刀带上。南边还松些,快领他们去藏了。”
扭头没跑两步,狗娃就听到村东响了一枪。枪声带着哨音,非常响脆,像一把短剑,把赵河两岸的灰绿色绸缎划破了,把蓝蓝的不挂一丝云的天划破了。
狗娃他们刚跑到南场边,就听到南面的玉米田里有军马的嘶鸣。疙瘩大怕扯着他俩往一个碾盘跟前走。碾盘放在三尺来高的砖头砌成的圆圈上,上面放着一头大一头小的白石滚子。碾盘下的砖头塌了一个洞。
“快点钻进去!”
姐弟俩刚钻进去,狗娃就看见两个伪军走了过来,疙瘩大伯来不及躲了。狗娃认出就是那次和疙瘩大伯打架的两个。
“老家伙,还没死!”
狗娃感到胸闷,往洞口爬爬,他看见了村里的小麦场。
九
村里没跑的人都被赶了过来。万五爷银须长辫,身穿皂色长袍,立在人群的最前面。对面是他家的八仙桌,桌子上放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场里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是一生中最严峻的关头。
整个人群被笼在一片昏暗的肃杀之中。几头大洋马围着人群慢慢地走动。
小晌午的时候,几个伪兵抬来一口大锅放在冬天下粉条用的锅灶上,又往锅里加了半锅油,狗娃看见油锅跟前的大麦秸垛一截截矮了下去。烟囱里的黑烟直冲蓝天,那天没有一丝风。
芥川龙全副武装,骑着一匹白龙马围着人群转了一圈。狗娃看见几百人悄悄紧缩成一个人团儿。村里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看八仙桌上的首级,一些人悬着的心才落了位。“杀人偿命,自己没干,顶多受点皮肉之苦。”四周的鬼子都抽出马刀,机枪的机头已经打开。
几个伪兵没费多大劲儿,就把夏秋雪从人群里找到了。
夏秋雪这两天像是吃了回春药,两颊又变得丰满红润。她的头发梳得整洁,额前几络刘海齐眉,柳叶细眉弯弯,两汪秋水清澈。
一见夏秋雪,芥川龙心里仍然一紧。“她已经死了。”他姿势优雅地走到夏秋雪跟前,伸手扶起秋雪的下巴。
“田仓君是谁杀的?”
夏秋雪知道今天不会有个好结果。死,她盼望很久了。能痛痛快快地死,能痛痛快快地骂,能痛痛快快地当众洗涮自己,她知足了。她真想给这个鬼子两巴掌,可两只手却被伪军架着不能动。
“还用问?是我杀的。”夏秋雪嫣然一笑,“他早该死了,你也快了,呸!”
芥川龙惊愕地倒退两步,用手套擦了一把脸。“世界上美的东西都该毁灭,美枝子已经死了,你也不能活。”芥川龙眼前又出现一条血淋淋的大腿,浑身一阵痉挛,他不能控制自己,他一无所有了。他也要让一切人都一无所有。他刷地抽出军刀。寒光闪过之后,几块衣服碎片像秋天的槐叶一样,打着旋儿,纷纷飘落在地。夏秋雪眉头一蹙,浑身一颤,粉团一样的胸脯上绽开了一朵硕大的红玫瑰。人群更加寂静,姑娘们低下了头。她们的母亲或是父亲紧紧地搂住她们的肩。
众人心里残存的一点侥幸,让夏秋雪的鲜血冲洗得干干净净。高个子鬼子并没有一刀捅了夏秋雪,而是把她的衣服划碎了,这更让煞庄人震惊。他们清楚地看到一只魔爪正伸向他们身边槐花一样纯净的姑娘。汉子们悄悄捏紧了拳头。手心的汗水一串串地滴进黄土。割他们的小麦喂马,他们忍了;打死他们的鸡鸭猪狗下酒,他们又忍了。那是为了活!如今……快要活不下去了。
“住手!狗娘养的。”
人群里挤出一个壮实的红脸汉子。万五爷一看,是李大炳。
李大炳出村走了一里路,就听见了枪声。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儿,他又回来了。这时,他多想以自己的死拯救全村的百姓。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父老乡亲们的可敬可爱。他刚进麦场,立刻就被人群有意裹进了中央。他听见万五爷在教训着两个精瘦汉子。“要是你们坏了良心,我把你们的心肺剜下来下酒。你们好自为之。”那时,李大炳真想跪在万五爷面前大哭一场。“比起万五爷,我他娘的是个什么东西。”他拼出死力,才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裸着前胸,脸色苍白的夏秋雪,他扑了过去。
立刻,他被两个日本兵拧成个老头看瓜。
“人是我杀的,字是我写的。要命有一条,这与他们都不相干,放了他们。”
芥川龙早料到会有这样一个人,他举起军刀要砍,忽然又改变了主意。芥川龙对身边一个日本兵叽哩咕噜说了好一会儿。两个日本兵把大炳推到油锅边。半锅油嗞嗞地响着。
那个日本兵一脸狞笑,从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对着太阳光看看刀锋,故意在李大炳面前晃了两晃。两个日本兵嚓地一声把大炳的对襟白上衣撕成几半。李大炳伟岸的红铜色胸脯裸露在阳光下。
日本兵猛地把匕首刺进李大炳的左胸,手腕一旋,割下来核桃大小的一块肉。
“我尻你日本人八辈老祖宗,捅了我算了。”
李大炳朗声骂着,额头上渗出的一层汗珠儿晶莹透亮。
日本兵用刀尖挑起那块肉,把肉放进滚烫的锅里。狗娃立刻闻到一股刺人的香气。
日本兵又扎起那块焦糊的人肉走到夏秋雪跟前,把肉往她嘴里塞。她的高贵的乳房上流出的血滴在衣服的碎片上。夏秋雪万万没有想到鬼子竟会用这种狠辣的招数来折磨她。挣扎几次,终于拧不过三个日本兵,她忽然间大笑起来,“炳哥,我说过下辈子……炳哥,我把你藏进肚里了。”她张开嘴,把那块焦糊的人肉吞了下去,几个鬼子的脸都露出了惊讶。
万五爷的眼珠子发红了,狗娃听见他的长辫子在吱吱地响,人群里紧张的呼吸声越来越粗壮。
金子般的太阳斜挂在蓝天上,人群又寂静下来了,似乎可以听到田野里玉米生长的声音。几个日本兵像庙里的泥胎一样,在高头大马上端坐。八仙桌两旁各有一把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天空里有两三只老雕在兀自盘旋。除此之外,再没有一只活物。
狗娃看见高个子鬼子眼里冒着绿光,只听老鬼子吼两声,几个日本兵恶狼一样扑向人群,一人抱着一个姑娘旋风般地奔了出来。两个鬼子推着大炳朝油锅靠近。人群骚动不安,头上都冒着红光。鬼子要当着众人,做那令人发指的恶事。几个姑娘挣扎着,但没用!她们的衣服被粗暴地剥去了。她们这高贵的、神圣的、纯净的胴体暴露在阳光之下。这些比得上世界上最珍贵宝物的处女,就要被这群野兽蹂躏。她们的身边站着手无寸铁的父母兄弟。
人群里响起一个苍老宏亮的声音:
“还等什么?早晚都是一死,并肩子上啊!”
就像干柴一堆,丁点火星就燃起了熊熊大火。那种支撑这个民族繁衍几千年的原动力终于爆发了。那是一种舍生亡死的气概,是一种埋藏在地壳最深层的岩浆。
万五爷身形一晃蹿到芥川龙前面,他想抓住这个当官的。接着,人群爆炸了。
芥川龙小队长慌乱之中怎么也想不起来命令开枪射击。万五爷不知从那儿抽出一柄短剑,围着八仙桌穷追芥川龙。芥川龙连拔四次,那炳军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怎么也拔不出来。万五爷偷眼一看,几个骑马的日本兵正往人群里冲。忙扭过头对不知所错、乱冲乱撞的人群大喊:“都朝南跑,朝南跑,往苞谷地里跑。”人群潮水般向场南边涌去。一个日本骑兵狞笑着举起军刀对准了和小鬼子扭在一起的三疙瘩。万五爷甩手把短剑扔了过去,狗娃看见人群里寒光一闪,一个戴着耳巴帽的小日本的头和细脖子分家了。人头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血红色弧线滚落在碾盘跟前。一种骄横和恐惧的表情僵死在那人脸上。接着,一股红得发绿的血从那脖子里射了出来,喷有两丈多高。
就在这个可喘息的空隙,芥川龙拔出了军刀,他朝南边一看,人流已经把他的骑兵逼到玉米田里。
“射击!”
他高举军刀吼叫着。
剧烈的枪声淹没了一切……
“秋雪快走!”
李大炳看着呆立不动的秋雪,冲上去猛推她一把,狗娃看见大炳哥伸手往裤裆里一摸,拿出两个黑不溜的东西往高个子鬼子那儿一扔,几乎同时,大炳胸膛变成了一个血红的蜂窝。没容他看清万五爷摸个什么东西打向芥川龙小队长,一声震天的巨响把他和姐姐都震昏了过去。
煞庄一百多口幸存者的大半都是在这一瞬间逃出去的。场南边的玉米田被踩平了,里面躺着六七个手握菜刀的汉子和两个血肉模糊的日本骑兵。
狗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狗娃从那个洞口探出桃尖头,黑眼珠子四下抡抡,外面确实没有站着的人,再仔细看看,见村里剩下的二十几只花白狗围着尸横遍野的麦场转悠。花狗个个神色黯然,守护神一样蹲在主人的尸体旁。再经远处一看,玉米田里站着七八只大灰狼。狼眼如炬,发着绿莹莹的光。终于,在东方天际现出红霞的时候,大灰狼看看确实占不到什么便宜,声巨如豹地叫着,相跟着回伏牛山老家。
狗娃和姐姐从碾盘底下钻出来,他们看见碾盘已让血浆涂满。狗娃饿得小肠打结,心肺相碰,却又想吐,鲜血已把场地泡透。狗娃的赤脚踩在上面感到又凉又沾,抬头一看村子,都只剩些冒青烟的檩条、椽子,几只老鹰俯冲下来,趁花狗不防备,叼起一截截断肠,一块块碎肉,用力拍打着翅膀飞向天空。
狗娃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心里想大吼几声。那时他就在想那个给他泥巴糖吃的和杀了几百口的怎么能是一个人。
万五爷的辫子只剩下半尺来长,老人面部红潮已褪,但面相如生,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只是瞳孔已经扩散,眼中无光。狗娃轻轻地扒下他的眼皮。一辈子治病救人的老中医救了不计其数的人,自己却被人杀死了。
疙瘩大伯死相很惨,身上不知挨了几刀,光脖子上的瘤上就有五个血洞,一只眼球滚落在外,嘴里留着别人的两截指头。
一阵低低的呻吟召唤着狗娃。他追随着槐花的浓香,看见了血泊中的秋雪。
“雪嫂子——”
狗娃狂奔过去。
他看见一张黄裱纸一样的脸,胸前的玫瑰花已成了黑色。她的肚子上又多了一个大口子,血像是流干了。狗娃觉得那像是一个鲤鱼嘴,一张一合。他把耳朵紧贴在玫瑰花上,听到一个很遥远地方传来的搏击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两个声音的相隔有足够的时间绽开一朵喇叭花。他脱下白棉布褂子也没有把那个血洞塞住。
“雪嫂子——雪嫂子——”
女人觉得自己已经飘飞了很久,周围簇拥着祥云,身下漾溢着香气。她紧贴着祥云滑行,她沐浴着黄土地腥甜清丽的温暖。爹娘,万五爷,富根,猪头鬼子,小狗娃、大炳……金沙滩上迷荡的天国,玉米田里狰狞的地狱……都滑过去了,滑得无影无踪,就要死了吗?我还有话埋在心里。苍天,你既然已经给了我二十八年的磨难,你就再多折磨我一会吧!我想再看看这天,看看这地,看看儿子一样的小可怜,看看爱我十几年的相好。
女人感到了轻柔的抚摸,听到了人世的召唤。她睁开眼,新鲜的、渴望人生的津液滋润了她那双干涸的眼睛。散失去的束束光线又重新聚成两个亮点。她看清了狗娃那张小黑脸。
狗娃听到秋雪嘴里在重复一个声音,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打成蜂窝的大炳哥拖过来。
“雪嫂子,大炳哥在这儿。”
秋雪看见大炳,眼睛里溅出来自天国的光辉,狗娃清楚地听到他吐出的声音。
“兄弟,是我坏了大事。”
她等到了这一瞬间,狗娃看到了一双死的眼睛,这双眼睛连同僵在女人脸上那一抹惨淡的笑,追随着狗娃,注定要同他一起进入坟墓。
现实世界在她的手里滑脱了……
幸存的人们回来了,目光呆滞地望着死去的亲人。
梁村长瘸着腿从玉米地里晃出来,哽咽着说:“多挖几个坑,一家人埋在一起,也好在阴间有个照应。”
这是煞庄历史上最简单、最庄严的一次葬礼。
延迟了两三天的哭号爆发了。悲凉凄楚的呜咽啜泣,绝望的野兽般的号啕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低徊徘徊……
没过几天,日本鬼子投降了。
国军来煞庄据点受降的时候,据点只剩下十来个完整的活人。芥川龙小队长交出武器之后拄着木棍,居然神情庄重地面对着一片废墟的煞庄深深地鞠一躬。
他断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那条腿被手榴弹炸飞了,那只眼、有人说是万五爷用暗器所伤。万五爷已经做古,死无对证,但人们还是相信了,渐渐变成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美丽的神话。
对于煞庄的后辈们来说,村里那座墓碑也许没有日立牌彩电那么有诱惑力,但对于狗娃,往事是难以抹去的。这座墓碑早已搬到他的心里,再过许多年,狗娃也不会在充斥日货的世界里轻松地活下去,他注定只会在心里祷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