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进怀中摸出十几个虱子,疯狂地把它们用尖利的牙齿咬死。
天渐渐暗了下来,只刮着一阵感觉不到的风。透过甘蔗的缝隙,他看见了那棵无风自摇的老槐树,看见了河堤上化作泥土的无数只槐花的尸体,炊烟弥漫了赵河岸边的小村庄。
石芸生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她为什么能活着?到底一网打尽是真,还是……
只要她还念六年夫妻……
他用力敲响了房门。
女人拉开门栓,倒退七八步。
“闻兰,我是芸生。”
女人揉揉眼,点亮了油灯,手一抖,油灯摔碎了。
女人扑过去,喊了一声:“芸生——”伸出手摸摸男人的脸,“你咋会瘦成这个样子,胡子好长……”
“坐下吧,一言难尽。”
女人搂住他,亲他的脸,头发,脖子。
“我身上尽是虱子……”
“我不在乎,不在乎……你一走就是三年,军军都五岁了。”
压抑了三年的情欲的烧着她每一根神经,她摸索着解下衣服,用猫头鹰眼一样的两束幽蓝的光,发出焦灼的呼唤。
“有烟吗?”
女人一怔,窸窸窣窣穿好衣服去找烟。
“跟我说,那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躺在男人的怀里,轻轻抚摸着男人的胸。
“赵构受不了,供了。”
“他没有供出你?”
“他在咱家养过伤,他说是报答我。”
男人轻轻推开闻兰,把身子朝外挪了挪。
“你又见过他?”
“见过,他当上了保安团。”
男人坐起来,摸出烟斗。
“他还活着?”
“死了,死得很奇怪,都说是鬼杀了他。”
男人长出了一口气。
“我想……”
女人幽幽的声音,像猫叫一样胆怯。
男人摸摸女人的头发,打了一个哈欠。
“睡吧,我很累。”
那一夜,男人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石芸生瞪大布满血丝的眼对闻兰说:“我需要钱,还要回部队去。”
闻兰点点头,她顺从惯了。
“抗日战争已到最后阶段,你最好和幸存的同志取得联系,到时候拉出一支队伍,我们迟早是要打回来的。”
“你就不能多住些日子?”闻兰这个时候不愿听这些革命形势一派大好,她想当几天妻子。
“不行,我还有任务在身。”
“那就吃几顿饱饭,看你这样子,那要走好多天哩,半路上病倒了可咋办?”
石芸生勉强答应了,现在他四肢无力,回不回得了武汉,还很难说。不管怎么说,闻兰也是党员,虽说她能活下来算是个奇迹,不大可信,可夫妻感情是装不出来的。
“你白天把门锁起来,千万别走漏风声。”
闻兰藏起丈夫,小心翼翼过了几天。谁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天她到石佛寺街买了肉回来,远房一个侄儿皮笑肉不笑地过来搭讪。
“兰姑,有人说见到姑夫了,你可要叫他小心,吴司令手段可辣得狠。”
闻兰有些慌乱,想想也没什么大破绽,大不了是猜疑,就对他说:“你姑夫早死了,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他要敢回来,我第一个去告,这个黑心鬼。”
这个侄儿也不是个善茬,这两年当了保长,欺压乡邻,无恶不作。
闻兰又一想吴司令的手段,觉着芸生真该走。可出县界得要村公所的路条,大印在侄儿手里,一急,就要挺而走险。
当天晚上,闻兰炒了几个菜,拿出放了十几年的窖酒,敲开了闻保长的门。
“你姑夫真回来了,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你去把他稳住。”
闻保长一见病鸭子一样的石芸生,又看看满桌的酒菜,一点疑虑早已烟消云散。他知道这是只煮熟的鸭子,很放心地坐下喝酒。喝得昏天昏地,老是看见那堆赏银,并没去想闻兰会做什么手脚。
拿到路条,闻兰有些犯难,就找彭秀清拿主意。
彭秀清收了麦就搬出了闻家大院。他在老槐树下搭起一个草棚。闻老爷再三挽留,他执意不肯。闻兰并不发表意见。以后四个月,他没进闻家的门。
四四年初冬的一天清晨,涅阳和宛城交界的地方,一个男人郑重地把一个女人和一个娃娃的担子交给了另一个男人。
一路上,彭秀清总是想干掉石芸生。好几次他伸进怀里摸住那把牛耳尖刀,刀柄叫他磨细了两圈。他的眼前总是晃出一把黑洋伞,一件红旗袍。他看见那个男人一路上垂头丧气。他记得那天夜里露水很大,没有风,沿河的槐树默默地看着两个男人相跟着翻过一个又一个黄土岗,绕过一个又一个保安团的关卡向东走去。
大雾还没散尽,鸡公山已被甩在身后。
“老彭,多谢你几十里相送,天下没有不散的席。共产党不会忘记你,等着吧,咱们后会有期。”
彭秀清受不了,自己也他妈太窝囊了。四年前是这样,四年后还是这样。三年了,是个石头也暖出小鸡了。她硬是一块铁,是铁也早化成水了,那么她是什么?
“姓石的,你他妈听着!你要记住闻兰为你遭的罪。”
石芸生默默地走过来。
“彭兄弟,我怎么忘得了。你是个好人,我也忘不了。”
彭秀清心里乱作一团。
石芸生下了几次决心还是没敢说出真相,他知道一说,这汉子会把他撕碎。
“我走上这条道,绝不会吃回头草。你也知道,这是随时掉脑袋的营生。闻兰和军军就托给你了。闻保长知道底细,只有靠你了,万一我……军军就算是你的儿子。”
彭秀清重新当土匪的念头顿时无影无踪。回到闻庄就不单单是为了闻兰,他又负起了另一种责任,他从腰间摸出一把二十响递过去。
“我拿着没用,你路上好防身。”
两个男人抱抱拳,一个朝东,一个向西,大步走去。谁也没回头。朝阳正红,从那不知几千里的地方滚了出来。
闻保长酒一醒,发现家里的祖宗牌位上插着一把牛耳尖刀。
彭秀清的心思,闻兰不是不知道。
几年以后,她看见脑浆四溅的彭秀清,才认识了真正的自己。五三年她辞官务农不为彭秀清又为哪样?四十年后,她面对着省政协副主席的遗像流泪又为哪样?光这人间的恩恩爱爱,幽幽怨怨,三言两语能说得清吗?
闻兰从城里回到闻庄,见天都纺花。一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是为了打发时光。白日和黑夜连成串,一个一个慢慢地滑过去,太平淡,也太难熬。
一个彭秀清,一个车把式,硬是把几十亩地种得全村人眼馋。闻老爷早上起来看斗鸡,白天乐得和军军一起玩。晚上依旧咏读苏东坡“人间如梦。”
榆树把剪碎的阳光洒在车厢房的窗棂上,又透过方格子柔和地亲吻着闻兰乌黑的头发。耳房的瓦片上长满了瓦棕,都肥壮。
“军军——快过来看摇头虫。”
堂屋里走出小军军,张牙舞爪扑上去。东厢房倚着个女人,笑盈盈地看。
“别怕,捏住它鼻子,叫它向东摇。”
红红的像蚕蛹一样的东西似乎有灵性,立马把头向东一摆。
军军玩腻了,就朝大公鸡一扔,说:“不好玩。”
二天必定抓十几只蟋蟀回来,拿只瓦盆放两只进去,你啄我一口,我咬你一口,很有趣。军军见汉子手里还有,就吵着一起扔进去。怪了,不再打架,两个两个抱成一团,倏然又分开,又一个背一个,尾部触一起。军军不晓得,就问:“它们怎么这样打?”
汉子说:“这是交配。”
“虫虫都知道。”
这回是女人的声音,很惊奇的样子。
汉子看女人一眼,女人红着脸从盆子边走开,回东厢房又摇纺车。汉子脸上却浮出一丝奇怪的笑,三五天退不下去。
日子就这么一日挨一日地过去了。闻兰不知道何日是尽头。男人走了两年半,她还年轻,依旧美貌,走起路来像一朵云在飘。汉子不再到老槐树下,坐在耳房,倚着小窗,并不点灯,看东厢房窗棂上晃来晃去的影子。
他感到零星的火苗在心中慢慢燃起来。他感到小腿肚子转筋。他知道人生太过于短暂。他知道世上有许多美好的东西逝去了不会再来。他听到了天际尽头隐隐轰鸣着的雷声。他看见了对岸一片柔和的桔黄色的火光。他梦见自己飘上了五彩缤纷的天国。他想看看地狱门口暗绿色的鬼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接着又被栓上。
她很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看见黑越越的苍穹上无数只星星向她眨着眼。
汉子的脚步声慢慢向她移近,她并不搭话,怔怔地坐在那儿。她抑制不住狂放跳动的心。她还有尽管无望却又很充实的期待。她喝了二十几年流了五千年的赵河水。
彭秀清从身后猛地把她抱了起来。她没有反抗,任凭刚烈男人气息压缩着她。男人轻轻地扳过她的脸。亲亲头发,亲亲脖子,又亲亲她的眼睛。她喘着粗气,前胸汹涌地起伏着。男人伸开大手从领口伸了进去,轻轻地摸着两个乳房。男人的喘息声越来越粗壮,排山倒海一样向她压过来。男人的手又撩起她衣服的下摆……
闻兰一直没动,这时,她拽出男人的手,转过身,解开衣襟的布扣子,把整个乳房裸露在桔黄色的灯光下。
汉子惊喜万状,俯下去亲,女人继续脱着衣服,不说话。
彭秀清感到头大如斗,血灌瞳仁,正要抱女人。女人说话了,像是一根根钢针,扎得他肉疼。
“当年你救了我就是为了这个?你干吧,我不叫。我是该谢谢你这位救命恩人。干吧,干完了我马上死你跟前。”
彭秀清讪讪地缩回了手,被定在原地。
“我以为你是个善人,原来……”
彭秀清慢慢退到门口,无声地叹息一声,拉开门栓,踏碎着月光走进小耳房。
第二天,汉子劈了一天柴,弄断了三只斧头把。
第三天,汉子搭起那个茅草蓬。他并不打算走。他没死心,还要去等那个也许永远也等不到的东西。
他终于没有等到,带着永远无法解开的谜走进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
一九四五年春天,日本人攻占了涅阳县城。这些日本兵在这里奸淫烧杀无恶不作。在伏牛山下枣园村,就奸杀妇女二十七名。把一个村的女人都剥光,挨个奸。没了精神,就把村里男子用刺刀逼着也奸,当玩艺儿。而且要他们老的奸少的,少的奸老的,不干就双双杀掉。没人干,于是都用刺刀挑死。几十人的血流进赵河,永远也不会澄清。
闻兰记着芸生临走时交待的话,她没有忘记自己是党员。要不怎会在解放后当上县妇联主任。涅阳人活不下去,忍辱偷生也不行,逼着你揭竿而起。如果在这种关头不挺身而出,哪还像个党员,像个人吗?她找了几个地下党员,商量着要打日本人。吴司令领着保安团躲到伏牛的菩堤寺,一枪也没朝日本人放,可几个月后他又以官方身份到县城受降。
闻兰到茅草屋找彭秀清。
探进头,彭秀清正在擦枪。
“我们要拉起队伍打老日,你干不干?”
彭秀清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她。
“你不相信?”
彭秀清不作声,从腰间摸出一粒金灿灿的子弹,用大指拇压入弹膛。
“会打枪吗!这可是玩真格的,不像你们贴个标语,喊个口号那么容易,我干掉八个了。”
闻兰柳眉倒竖,伸出手,“拿来。”
“呯”地一声,很脆,黄灿灿的弹壳飞过彭秀清的头顶,划出一道金亮的弧线,在殷红的河水中溅出一朵灰白的花。树林里惊起一群麻雀,有一只终于没有飞走,也划了一个弧线坠入河中。闻兰呆呆地望着冒着青烟的枪管。她在石家大院里偷偷练了两年瞄准,真枪实弹这是第一回。她把二十响交在右手,又瞄准。
“算了,我跟你干。”
彭秀清又一次被折服了。
这支由共产党领导的“农民自卫队”在涅阳抗日战争史上写下了精彩绝艳的一笔。
小打小闹,杀来杀去,日本鬼子仍是不见少,一串串火仍沿着那条官路向西,仍去攻下一座座省城,仍在奸杀中国女人。
“会打枪的人太少了”。
闻兰找到事做,心里顿时觉得充实,常来找彭秀清。半年前的难堪早已忘却。
“还是去找李大麻子吧”。
“他心狠手辣,作恶太多。”
“可他讲义气。”
“那你去跟他说说。”
“我不辞而别,不好说话,还是你去。”
“我一个女人家……”
“别怕,这个人有几根花花肠子我知道。他说过的话算数。”
“他说过啥话?”
“你忘了杀蛇取胆。”
闻兰安详地望着蓝天,有几朵白云缓缓从头顶飘过。
“你也该成个家,这样也不是常法。”
男人愣了,黯然地说:“我的心你难道不明白?”
女人无言。
“石先生说……”
闻兰愠怒,沉下脸,“好心当成驴肝肺,再也不要提这事。”
闻保长叫那柄牛耳尖刀吓破了胆,小半年过去,硬是没敢去告发。农民自卫队抬着李大麻子的尸首回到闻庄,闻保长认定这些人终究成不了大气候。在高粱红了的一个秋夜里,他突然失踪了。他找了躲在菩堤寺的吴司令。随后彭秀清血溅老槐树。他由保长升到乡长,常常坐着黄包车在县城出入。又娶了一个小老婆。把那个裂了的祖宗牌位换成个新的。好景不长,他在这个位置没坐到三年,一颗共产党的子弹送他归了西天。他死的也算轰轰烈烈,有几千人看着他死。他死后,儿女做了三十年的人下人,直到他的一个孙子为国家战死在南疆才扬眉吐气连演三场电影。
农民自卫队刚成立那几天,闻保长生怕寻他的不是,没敢出大门。外面彭秀清训练队伍骂人像骂儿子,惊天动地。
“你他妈心疼绸子大褂不是?这是真枪真刀动武。你屁股撅的像戏楼,交了火,你是嫌一个屁眼不够用?给我趴下。”照屁股上踢一脚。
“那前面有堆牛屎,你就他妈像是躲瘟神,吃牛屎合算还是吃枪子儿合算?罚你再爬一回,快一点。”
闻兰看在眼里,过意不去。
“彭队副,你就放他一把,他只有十八。”
“这也是为他好,平时不多流点汗,别说十八,就是光勾子,子弹也不可怜你。还不快点,爬下!”
彭秀清是行伍出身,训练得听他的。闻兰没有办法,只好躲在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看见这个外乡人头顶冒着红光,闻保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忙从墙头上缩了进去。一个大屁股也不敢往响处放,硬挤成零星的一串小响。
闻兰看着早咽了气的李大麻子,心里不由得生出几丝敬重。这人,一两眼也真看不清楚。第二次走下鸡公山,心情与几年前大不一样。
“你说让俺下山打日本人?”
“你说的话,可别忘了,我是来请你。”
“官办的还是民办的?”
“看不过,是人都看不过。”
“我这些兄弟野惯了,怕受不了别人管。”
“各管各的,只求相互照应。”
“好,闻英雄好爽快,拿酒来。”
大殿里点燃了几十根火把,闻兰喝下那碗鸡血酒,才长出了一口气。
下面几仗果然打得痛快,十几辆运粮车全烧了,大火五六天不熄,黑烟滚滚,把涅阳的蓝天都遮个严严实实。李大麻子打响了第一枪。他的枪法好准,子弹打折一根小槐树枝,把那个日本汽车司机的两个太阳穴对穿。接着,彭秀清把最后一辆车的司机送回了老家。日本人再也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遭到偷袭。他们缴获的国民党布防图上没有标明这支队伍。
打中李大麻子的那一枪很突然,声音很闷,像是拿什么东西包住了枪。那时闻兰就在他身边。几十年后她还记得当时已经打扫完战场,没有发现活着的日军。过后闻兰问彭秀清,外乡人说:“李大麻子仇家太多。”
闻庄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都不会忘记那一天,那一天彭秀清死了。
日本人投降了,吴司令又堂堂皇皇回到涅阳做一县之主。
李大麻子死了,那帮土匪群龙无首,纷纷离开闻庄四处寻找出路。再说日本鬼子已经投降了,他们不愿意明目张胆同政府军作对。
闻兰万万想不到吴司令来得这么快。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高粱垂着熟透的头颅,飞霞透过细碎的槐叶在金色的沙滩上投下一片斑驳。闻庄的一切如旧。村里的公鸡仍领着母鸡四处寻着食。几头老母猪领着一群群猪崽在一片青泥中饱享天伦之乐。闻家的大黄狗安详地倦着身睡着午觉。
彭秀清从闻兰家走出来,眯缝着眼看看西边悬在无风自摇老槐树头顶的白太阳。前两天他们把队伍解散了。他转不过弯儿,不愿扯起队伍到山里去。他对国民党没有什么刻骨仇恨。他对共产党所知甚少。他想过几天平静的日子。能这么厮守在闻庄,他就知足了。闻兰做很美好的少女梦。她原想把这支队伍保存下来,进一步发展壮大,总会有一天能杀出涅阳,到解放区,与她日夜思念的丈夫团聚。问了几个党员,都说这种做法太冒险。到解放区要通过无数道封锁线。这回在涅阳一闹腾,往哪儿弄路条,不如散了,人少好隐藏。闻兰怏怏不乐。彭秀清也不赞成,就散了,他们就是忘了闻保长。
没走到自己的茅草棚,彭秀清就看见高粱地里很不正常的晃动。来不及到草棚里拿枪,他急忙又跑回闻兰的家。
“一定是吴司令这狗日的,这回准是冲着你来的。”
闻兰惊慌失措,紧紧搂着小军军,傻呆呆地站在那儿。
“你得快点藏起来”。
闻兰拉着军军往家里走,彭秀清一把拽住她。
“藏在屋里还不是找死?”
“我得跟我爹说说,他们不会放过他。”
“都啥时候了,顾不了恁多”。
走到村口,他就看见高粱地里一个个压过来的人影。他拉起闻兰折回村子,在一个红薯窖前站住了。他掀开百十斤重的青石磨,仰天长叹一声。
“快点下去吧”。
彭秀清把军军递进窖中,凄然朝女人咧嘴一笑。
闻兰仰着头,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一笑。男人倦恋地看着女人,挪动着那页青石磨。
“你也下来,我求你了——”
闻兰想爬上来已经迟了,窖口已被封了一半。她看见男人的手在抖,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
“他们抓不到一个,会挖地三尺。……你能明白我的心就行。”
女人流着泪,却不说一句话。
有什么好说的?过了四十年,闻兰还没有想到该怎样回答。几年之后有机会回答了,可他能听得到吗?他住的太遥远了,他苍老的声音传不了那么远。可惜她加入了共产党,本能再相信有什么来生,因此她心里就多一分凄楚,多了一分茫然,少了一点可以慰藉心灵的东西。
“等到天黑再出来,挪不动就喊人。”
他把窖口完全封死了,石先生,我总算没有辜负你。他在心里说。
“彭大哥,我忘不了你。”
声音从那个鸡蛋大小的磨眼轻轻飘了出来。
有这句话也就够了,他昂起头,太阳光直泄他黑洞洞的嘴巴。他不无遗憾地迎着四面吹来的热风向西走去……
她没有喊人,硬是把那页石磨推开了。她抱着军军爬了出来。
深远而浩莽的秋夜,没有丁点星光。热风叫那崩裂的脑浆沾滞住了,变成了很稠的液体,在空泛的夜空里来回流动。没有雾,或是有雾,已叫液体的热风撵到天际的尽头。没有生灵的聒噪,早已在肃杀的热风里窒息。莽莽的树林静静地伫立着,默不作语。也许它也会悲伤,却只会无声的流泪。赵河水也瞪着亮眼,但只是悄悄流出几声叹息,那股浓浓的血腥导航了她的目光,她看见那个场面。
领队的是张副官,闻兰看见他的手上还滴着二十八个人的血。她看见二十八人流出的一条血河上漂着两只绣花鞋。
彭秀清身上匝着几千道绳索。绳子裂开了他的血肉,肩膀上露出疹疹白骨,像白铁。
两个便衣拿着枪逼着闻家的厨子和车把式挥动着铁掀挖坑。老槐树下终于挖出一个通向阴地曹府的黑洞。洞口里冒出几个狰狞的脸。几十个日本人,几十个恶人,还有背上扎着牛角尖刀赤条条的赵构。个个张着血红的口要咬他。他并不怕,吐了一口唾沫,纵身跳进黑洞。黄土地上只留下一个棱角分明的头。张副官点着烟嘿嘿冷笑几声。
“姓彭的,念起那些年同是落草的朋友,只要抓住那个骚娘们,吴司令可以放你一马。”
彭秀清也嘿嘿冷笑几声。
“张副官,她早到了宛城,我送的,她救过我的命。”
张副官铲起一锨土,从那汉子头顶浇下去。汉子闭上眼,抖下头上的黄土沫子。
“可不能怪兄弟我无情无意,你替那双枪队长死了,我才好交差。”
“我这条命是她救的,算是报恩,也值的。”
张副官又扔两锨土。
“你他妈叫那骚狐狸迷住了。”
那汉子脸上浮出一抹凄然的笑。
“张副官,给我点支烟。”
“看你也是条汉子,成全你了。”张副官拿出一支烟替那汉子点上。“喝不喝点酒?”
彭秀清摇摇头,苦笑一声,“戒了,从那天起就戒了,五年没沾一滴”。
张副官把铁锨扔给车把式,对几十个便衣说:“看他有种,给他张发张发,鸣枪。”
彭秀清看着十几支冒着青烟的枪管,朗声说:“多谢了,兄弟先走一步。”
张副官对车把式说:“填!”
闻兰看见车把式和厨子两腿打颤,两只铁锨挖耳屎一样零星地往下撒。
彭秀清大口喘着气,“大,大哥,看在这几年一个锅里搅勺子,快一点吧……”
顷刻间,黄土涌住彭秀清的下巴。闻兰看见他的头像几十年以后节日里带着彩带向上飘飞的气球一样不断胀大,变成紫黑色。
张副官蹲下去,“兄弟,现在说还不迟。”
彭秀清翻动一下比鸡蛋还要大的眼,把一口鲜血吐在眼前那一张渐渐变得狰狞模糊的脸上。
“我日你娘,八哥死了嘴还硬,老子成全你。”抡起铁锨凌空劈下。
闻兰伸出手,却夺不下那只铁锨。她不能拽住那一刻不停留逝过去的时光。
“大哥——”
她顾不上喊着肚子饿的军军,发疯一样扑向那棵无风自摇的老槐树。
五年来的生活箭矢一样从她眼前亟速飞过。她伸出手,一个瞬间也抓不住。剩下的只是一些怅茫辨不出形状的无聊。她不能不承认彭秀清在她心中已占有芸生无法替代的空间。四年间能在风霜刀剑的缝隙间顽强地活下来,彭秀清是一个不可缺少的支撑。她未能跨越雷池一步,进入一个更加充实的世界,那是因为在她的心扉还没有完全向这个世界打开的时候,就一下子让芸生全部占有了。她只有一种选择,她喝了二十年流了五千年的赵河水使她不能有另外的选择。即便是偶尔流露出来某些合乎天性,真实自然的念头,她同样自然地把它视作恶魔。那个秋夜里她不单单获得到一瞬间的愉悦,而且在魂灵上也得到了一种安谧的平静。她过了很久还在回味那个快要坠入罪恶深渊的长夜,如今已经活在两个世界之中,中间隔着的屏障已经消逝。她不用再为这事去受心狱之苦。她愿意在这个秋夜里坦荡地剜出自己血淋淋的心,摆在这棵老槐树下,接受世间最至高无上力量的裁决。
闻兰用双手拼命地抠着黄土,十个指甲脱落了,两只手血肉模糊。她终于在东方破晓的时候挖出那具被几千道绳索匝住的尸体。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就在你身上长满虱子回来问我要钱的那一天跟我说。那时不用对我说对不起。你只用说:形势严峻,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可是你没说。我真傻,那几天我就感觉到了,你不热烈,你从不主动,你总是怀着戒备和我亲热。我却以为你太疲乏了。你骗了我,到现在我才明白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说不是,那你辩解呀?
闻兰流着泪,望着报纸上镶着黑框的照片,在质问。
听者无言。
世上风云变幻实在难测,当年仓惶出逃的刘书记搬进吴司令的家,他随刘邓大军攻克涅阳县城,正二八经当上了县委书记。吴司令的脑袋叫他的亲兵割下来献给了入城的解放军。这叫弃暗投明,摇身一变又成了解放军的一个班长,后来跟着大军南下四川,在那里找到老婆又找到了妈。几十年后,他也离休了。
闻兰埋了彭秀清的尸体,洗掉手上的血污,又重新拿起了双枪。
刘书记进了城,闻兰就当上了县妇联主任。两人经常见面。
闻兰问他,“芸生怎么没回来?”
“我俩在突围时分手了,那一仗真惨,六万人对付三十万。分手后就不知道他的下落。”
刘书记说的是新四军中原突围。
闻兰把心悬起来,一悬就是两年。
全国除了台湾和西藏都解放了,还是不见芸生回来。
“芸生是不是已经死了?你可要说实话。”
刘书记忙否认,“没死,没死,绝对没死。”
“你知道他在哪儿?”
刘书记叹气,沉默了半天,才叫了一声:“闻兰——芸生另成家了,大女儿十岁了。”
闻兰呆在那儿,掐指一算,他娶她是在四三年,撤离后没多久。
“闻兰,你要坚强些。那几年的形势,你都知道。再说芸生结婚也是工作需要,组织上批准的。知道你还活着,他很内疚,许多次对我说对不起你……”
闻兰万念俱焚,什么也听不进去。正巧闻老爷病故,就借为爹爹守孝为名,辞了公职和军军一起回到闻庄。她十六岁从闻庄出去,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这世界真太小。刘书记劝了半天也劝不动,就对她说:“军军要上学,他爸爸很想让他到省城去,在那儿可以受到良好教育。”
那些日子闻兰精神恍惚,糊里糊涂就答应了。她一见到人心里就烦。她想过清静的日子,有那一个黄土丘就够了。
谁知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身不由主了。过了十年,城里来了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前呼后拥把她推上县革委主任的宝座。石芸生被打倒了。其中一条罪状就是生活腐化,解放前就停妻再娶。闻兰是受害者,自然该平反昭雪。
闻兰觉着很可笑,因此就买了一副眼镜,透过它去看那个颠过来倒过去的世界。
五几年闻兰也就三十出头,依旧水灵,却没有再嫁。涅阳人心里有疑,议论了一阵。到底也没弄清为什么。
后来,老人渐渐忘了她曾年轻。
年轻人对她也毫无兴趣。
不过是一个早年参加过革命的干巴老太太。
·22·
柳建伟作品
苍茫冬日
一
民国十三年深秋,十八岁的襄阳女学生曼丽,被装上一条大花船,溯河北上去完婚。
途中一晚上,船泊在邓州境内的一个小码头。天空无月,水手们大都上岸去逍遥,花船上一片寂静。曼丽感到有些疲乏,忽然想可能是两天没有洗脚的缘故,就叫陪嫁丫环翠屏弄来一盆温水,放在大舱的门里。一面黄绸门帘隔开了大舱与外舱。翠屏在曼丽身旁立着,身体不停地改变着姿势,见曼丽无话,便朝里舱走,身体夸张地朝横里扭动,像是一条小花蛇掠过朱红色的舱板。
一件紫红色旗袍紧贴着曼丽一股青烟样的身体,画出几条柔软的曲线。她朝小竹椅子走两步,满舱的橘红烛光微微晃动。
她坐下来,歪头盯住一支蜡烛楞怔良久,迟疑地把一双半大不小的解放脚伸进水里,一直捱到盆中水纹完全消逝,才把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背上揉搓。看见一两个灰白鼠屎状东西从脚面上滚下,她的嘴角兀地向上挑成一个月牙儿,两脚便在水中扑腾起来。
黄绸帘子忽地向外飘出一个缝儿,一只亮亮的独眼夹在缝里了。不一时,一只粗糙的男人的大手拭着挤开帘子,蛇吐信子一般伸缩几回,眼看就要伸进水里。
曼丽发觉时,那手已搭在自己脚背上,门帘也朝自己鼓出一个头形。她身子朝后一仰,便喊出了凄厉的叫声,半盆温水翻在舱内。
翠屏出来时,只剩下黄绸门帘在晃动。
曼丽说:“有,有人……”
二老爷撩帘进来了。
翠屏看着二老爷,“小姐在洗脚,有人……”
二老爷瞥一眼曼丽的赤脚,扯开帘子看看舱外木板上的点点水珠,大叫一声:“人都死了——”
满舱一阵扑扑咚咚的木板响,五六个长短不齐的青壮汉子窜进舱里。曼丽匆匆穿上鞋子,掩在二老爷身后。汉子们看不见曼丽,就都去看翠屏。翠屏面泛红光,骨头登时散了架一般,身子一歪,画一样贴在一扇古铜色屏风上了。
“都把手伸出来。”二老爷又叫一声。
汉子们都伸出手。
二老爷一个个仔细看看,不像刚沾过水的样子,抬头骂了一声:“妈那个×,一笔写不出两个梁。”忽然想起了什么,叫道:“富堂呢,刚才我还见哩。”
“唉——,二爷,你找我?”
一个阳阳壮壮的红脸把舱板踩出一串鼓声进来了,两只手还沾着白面。
“你个驴日的在做啥?没上去泡烟馆?”
富堂双手对搓,笑着说:“二爷,早戒了,你还不知道?翠姑娘说少奶奶要吃烙馍,我正做哩。”说完,就找翠屏的眼睛看。
翠屏眼白一闪,两排浓密的睫毛开合几次,一只红绣花鞋在舱板上走走退退,轻轻回了一句:“我是说想吃饼,你听成吃烙馍。”
曼丽越过二老爷的肩头,看见了高大的富堂的独眼,身子禁不住一颤,对二老爷说:“可能,可能是一只水老鼠……”
众人撑不住,都笑了。
二老爷鼻子哼哼,一挥手道:“日你娘都挺尸吧,明早五更开船。”
三日后,曼丽就成了我们的三奶奶。过门后,她不让人叫她三嫂、三婶和三奶奶,喜欢喊她曼丽。我们都感到很奇怪。
丫环翠屏在梁家开始败落时,嫁给了梁富堂,种子就是大花船上说谎时下的地。本来,曼丽打发翠屏回襄阳,给了她足够的盘缠钱,要开船了,翠屏却拎着自己的小包袱,跳上码头,直奔梁富堂的小屋。
二
梁家办丝绸庄,是光绪二十一年开始的。大老爷当家后,他利用梁寨水旱码头的便利,扑腾成了大买卖,南阳府、襄阳城都设了丝绸梁的分号。
曼丽的婚事,由她爹和大老爷在襄阳一家酒楼上定下。因为在汉口读了几年洋学堂,曼丽自然反对,经过七折八磨,免不了朝着妥协走,一边走,一边心又不甘,就提了一些十分苛刻而又奇怪的条件,想让大老爷知难而退。譬如说她住惯了四面都有窗子的楼房,要不然就成了一个病秧子,不碰就东倒西歪,又拿出一张照片来,让大老爷看那种小楼。没想到大老爷竟说:“这个容易,你想住,咱盖一座就是了。”曼丽再找不出理由,只好远嫁。
曼丽一进梁家的门,丝绸梁就开始败落。这年冬天,大老爷、大老奶相继故去了。这样,三爷爷小贵子就继了父业。
小贵子根本无志经商,哪里能守住这样庞大的家业?他在家安分守己一年多,与曼丽生下一子,开始长年泡南阳、襄阳的赌场、烟馆、烟花柳巷,梁寨的家反倒成了他路宿的客栈。我们从不记得曼丽对小贵子的作为有过什么规劝。有时候小贵子干脆带着烟花女子回来,曼丽仍视而不见。
翠屏嫁给富堂后,富堂就不再做伙计了。这种主仆关系一解除,我们就从翠屏嘴里听到了关于曼丽的很多故事。曼丽先前不叫曼丽,是在汉口读书时,一位教书先生给她起的外国名字。曼丽很恋这个会放洋屁的先生,心自然不会在小贵子这边,结婚没多久,他们就分开住了,我们听了都将信将疑。
小贵子在青楼里挥金如土,曼丽自然在用钱上也放开了手脚。生下小宽子没多久,几只船运来了五六头大奶牛,奶子个个如同小号面袋。我们都猜想这一家人大概再不用吃五谷杂粮了,再添三五口人也喝不完这些奶。果然,我们就看见成桶的牛奶被伙计拎出倒在一条水沟里。不久又有消息传出:曼丽隔三五天要用牛奶洗一个澡。
小贵子在外面听说后也觉着稀奇,破例在梁寨的家里住了五天,终于等到曼丽要洗澡了。小贵子估摸着是时候了,就撞了进去。翠屏和奶妈都知趣地退在外面守候。没多久,便有嬉笑和愤怒撑破了那间盈满橘黄光亮的屋子,震得满院子桃叶响。乘凉的几个伙计不由地在花墙跟前搠一排,听了一阵,脸凑近那一个个梅花样的孔,目光朝后院在微风中一飘一摆的红绸门帘射过去。
这声音随着一声钝响停止了,接着就听到了翠屏十分夸张的一声惊叫,一个黑乎乎的齐肩长的粗瓷粮缸横在了门口。只见小贵子赤条条从缸里爬出来,拽下门帘裹住下身,朝门里骂道:“日死你先人,存心要当寡妇呀你!”
伙计们看见那门口一道白光一闪,挟着曼丽轻轻送出的冷笑,飘进幽暗处的卧房,翠屏和奶妈忙跟了过去。
没几天,小贵子终于如此这般遂了心愿,只不过那个女人不是曼丽了。
秋天里,这几头母牛在一天清晨全死了。小贵子去问翠屏,翠屏说:“小姐说奶牛生热了。”
小贵子一跺脚,再买一批运回来。没两天,这些奶牛又死个干净,小贵子这回找了一个中医,老先生掰开牛眼看了看,吐出两个字:“砒霜。”
老人们知道这件事后感叹道:“坐吃山空,这两个败家子呀——”
民国二十二年冬,小贵子撇下曼丽和小宽子,带着浑身的杨梅大疮跨河向西了。这时,丝绸梁外面的分号早已抵押完了,只剩下几百亩地和一片宅院。
整个葬礼,曼丽没流一滴眼泪,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古怪的笑,一身素白,引着八岁的儿子,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她身上上下窜动的一股味道,熏得富堂气都无法出顺,几次忘了喊起棺的号子。办完葬事,曼丽关闭了绸缎庄,只留下一个奶妈、一个管家与他们母子同住。
多少年间,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始终紧闭着,管家和奶妈进进出出,都开启那扇后院的小门。奶妈是出去浆洗衣裳,到码头买回一些新鲜的蔬菜;管家多半是出去收租,或是请买主进来与曼丽商谈买卖土地。
曼丽成年累月地呆在青砖的楼房里,在我们梁寨人眼里,她始终是那么高贵、神秘、无法接近,好像一滴油落在粱寨这盆水里,与我们的生活格格不入,日子久了,曼丽居住的小楼,就成了寨子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猜想着她的起居饮食,她的阁楼内部的布置,她用牛奶洗过的美貌是否依旧。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人们透过小楼四周那宽大的玻璃窗,可以看一看曼丽印在窗帘上那削瘦的身影,间或还会传出一两段口琴曲子,这便是曼丽与我们梁寨的联系了。
三
葬完小贵子,富堂感到内心有一种多年积蓄的东西无法再压制了。
七岁那年,他和母亲讨饭来到梁寨。那是初夏的一天,正是桃子成熟的时候,成串的五月红从耳房的垛落处露出,勾引得小富堂不停地咽下口水。看见娘搂着一根打狗棒,倚着赵河边的一棵老柳树睡着了,小富堂设法攀到了大老爷家院内的桃树上。一只桃子没吃完,他就被管家揪下来拧着耳朵朝耳房拎。一个个头和他差不多的少年从院内窜出,扑过来就是一拳,他立刻大哭起来。这个少年就是小贵子,身穿红绸黄花长袍,明眉皓齿,满脸得理不让人。
女人扑进院子,看见管家手中的半只桃子,一个耳光朝富堂搧过去,顺势朝管家跪下了,“大叔,放了他吧,他只有七岁。”
赶过来凑热闹的几个伙计七手八脚把富堂绑在檐柱子上,吵嚷着:“赔钱,赔钱!”
女人的眼泪早落成了串,伙计们并不松口,眼细者早瞄出这讨饭的少妇以锅烟尘土掩了真容,巴不得泪水快点冲出个本来面目瞧上一瞧,东一言,西一语,荤的素的全上了。
一瓦刀脸大手端着小富堂的脸,指指少妇人道:“看不出你这破窑还能烧出上等砖。”
众人都嘻嘻笑起来。
“放肆!”
富堂见人群闪出一条缝儿,转眼间,黑色的长袍一涌一荡飘在眼前了,一条细细的黄链坠着一个四方黄盒子贴着银亮银亮的绣花衣裾摇来摇去,一抬头,多肉阔大的方脸压了过来,两道亮光一闪而过,眼前又是那两三棵桃树了,枝头压得弯弯,一个穿衣的草人站在中间一棵的树杈上,天空有几只黄鸟飞来飞去不敢落下。正看着,手就自由了。
大老爷扔下绳子,转身摘两个桃子塞进富堂手里,仔仔细细看着他,慢条斯理道:“这孩娃长得好,虎头虎脑,又是个机灵鬼儿。”
“多谢老爷。”少妇人又跪下了。
“请起,请起。”大老爷远远比划个手势,管家忙去搀了少妇人起来。
大老爷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少妇人低头答道:“只剩我们娘俩,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