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爷捻须沉吟一会儿,又看看小富堂,“兵荒马乱的,你娘俩出去讨饭也不是个长法。内子有病,膝下只这一儿,总显孤单,如不嫌弃,我想把这孩子收为义子,行不行?”
“不敢,可不敢,”少妇人连忙说,“老爷能赏口饭吃,就是再造之恩了。”
“也罢,”大老爷说,“就留下在后院做点活儿吧。”
少妇人拎过富堂,按在地上,喊着:“快给爷爷磕头,快叫爷爷。”
就这样,富堂成了我们梁寨人。
大老奶和少妇人拉家常,问起孩子名字,说叫富堂,问姓什么,少妇人却说:“跟了你们梁姓,也好沾点福气,大婶你看行不?”大老奶说:“你我年纪相当,哪有叫我大婶的道理?就叫他梁富堂,以后陪小贵子读书习武吧。”少妇人说:“排辈分只能凭贫贱,婶和叔我一定要叫。”大老奶只好依了她。
富堂却恨上了梁家,私塾先生从不考他背书,尽管他背得比小贵子熟;请来的武师从来也不过问他的拳脚功夫,每次和小贵子过招,一旦小贵子占了上风,师父就叫停住,夸奖小贵子。富堂渐渐对读书没了兴趣,拳脚倒常练,为的是将来打败小贵子。
十三岁那年春节,小贵子着了一身新衣,腰间系了一块新金表,来找富堂玩。富堂扯谎说头疼,就没去。隔着窗子看见小贵子用新靴子踢石头,富堂不由地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长大我要杀了你。”
少妇人正在梳头,问一句:“你说什么?”
“我要杀了小贵子。”
惊得妇人扑过来捂住富堂的嘴,“小祖宗,这是我们恩人呢!”
小富堂一扭头,说:“他比我小,我管他叫叔,他一年到头穿新衣,我总是穿他的破烂货,他天天吃肉……”两个耳巴落在脸上了。
当夜,妇人去找了大老奶,说富堂大了,也有了气力,能做点活儿了,这样整天当少爷来养,坏了名分不说,大了就成了不上不下的二架梁,中看不中用,早点吃些苦日后好活人。富堂就到码头的铺面上做了小伙计。
又过了三年,妇人得了急病,说话不及就走了。富堂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为什么死的不是小贵子他娘,那老女人整天抱个药罐子,脸像张皱皱巴巴的黄校纸,就是死不了。
我们都清楚,富堂总要占一次上风头。翠屏和小媳妇说私房话,这样形容富堂:“那一晚,他像日本人占了襄阳城。”
四
当了几年伙计,富堂变得十分乖巧和机灵,心计更非寻常人可比。他觉得自己有了一些力量,就拿大老爷开了一刀。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大老爷家的茅厕里撞见了正在出恭的大老爷。大老爷出恭的姿势与众不同,双手抓住茅坑前的一棵鸡蛋粗的苦楝树,像在水中泡了三天的白屁股就被苦楝树吊在茅坑的上空。大老爷走后,富堂再次钻进茅厕,学着大老爷的样子拉了一泡屎,一悠一晃中的排泄,感觉真是妙极了。可惜他不能常来享用,只能在出粪的时候打打牙祭。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富堂潜进茅厕,用刀子割断了苦楝树的几个主干树根。第二天,我们都听到了大老爷跌进茅坑的消息。正巧前两天小贵子因赌钱挨了大老爷的训斥,立马怀疑这事是小贵子做的手脚,老人洗了一个澡,就把小贵子捆起来打了一顿板子。
富堂闻讯后,马上约小贵子到河滩苇子林里打野鸭解闷。小贵子哪里有心去打那些野鸭子,眼睛一直丢在远处几个割草的少女那里。富堂看细致后就说:“贵子叔,你是独苗怕个毬!索性惹出点乱子给他瞧瞧,看他能把你怎么办。你想不想找个女人?”
小贵子不说话。
富堂立即说:“年轻的没意思。”
小贵子说:“我听你的。”
当晚,富堂把小贵子带进了白寡妇破落的小屋。白寡妇有个外号叫“码头”,意思是不管大船、小船、新船、旧船都可以靠上歇一歇。反正早看清脸皮是个什么东西了,白寡妇做事也就不再遮掩,日子久了,声誉还不错。
见两个黑影一进屋,白寡妇就说:“你们要分个前半夜后半夜,老娘身体要紧,日子长着呢。要不,一人多交二十个铜板。”
富堂忙把小贵子推上前去,“先别漫天要价的,你看看这是谁?”
白寡妇一见是小贵子,扑哧出来了,“是大少爷,那就不用多交了,二十个。”一只手伸到富堂面前,“老规矩了,老娘不赊账。”
富堂说:“我是来壮胆的,不能算。”摸出一把铜钱递过去。
白寡妇手一捏,说:“一个都不会多,你也不要在屋看了,该忙什么你去忙什么。”
富堂骂几句,出去立在窗前听。
小贵子不善战,一袋烟工夫就出去走了。富堂又溜了进去,摸出一块银元压在白寡妇手里,说:“你心真黑,把小贵子当公鸡呀!”
白寡妇嘻嘻笑道:“这事能是女人的错?我这儿刚有点意思,他就完了,这钱挣得好没意思。你想包一个月?我可没零钱找你。”
富堂伸手朝白寡妇西葫芦样的奶子摸一把,“没见过你这种人,得了便宜还叫屈。包一个月也不是这个价,我是和你做生意的。明天你去大老爷家,就说小贵子欠了你一块钢洋,得不到钱,这是你的,得了本钱还我,另外分我三成红利,干不干?”
这件事富堂做过了头。小贵子没挨打,大老爷叫管家拿了五块大洋给了白寡妇,自言自语说:“该给他娶个媳妇了。”
两个月后,我们便听到小贵子要娶一个襄阳学生的消息。
眼见着怪模怪样的二层小楼在梁家的宅院里拔地而起,梁富堂只好叹气认命。
过了若干年,富堂像是遗忘了一切。表面上看,富堂全力于振兴家庭,沉溺于翠屏的温柔中,五年内生出三个儿子。终于有一天,翠屏开始寻死觅活了。不长的时间里,她跳了三次干井,上吊绷断了两根裤带,断绝了和曼丽的任何往来,开始大讲曼丽从前的私事。这个情况,印证了我们的猜想:富堂看上的是曼丽,翠屏一直是曼丽的代用品,富堂早晚要动作动作的。
曼丽成了寡妇,我们想这回能有戏看了,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任何事情发生。有一天夜里,富堂伤了头和一只脚,翠屏笑着和寨子里的人说:“富堂有梦游的毛病,跌进赵河摔破了头。”前一晚,曼丽家的两只黄狗突然死了。这里面的古古妙妙,我们始终没弄明白。
没隔多久,曼丽从大院里重新走进了我们的生活。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两扇朱红色大门吱地一声开了一半,管家花白的头从门缝里探出,或许因为刚下过雨门框潮湿了,或许因为这大门久没开启的缘故,管家用了肩头才把门完全顶开。不一时,曼丽带着已经十二岁的小宽子,匆匆走向码头。
多数梁寨人这时正在吃午饭,没能及时注意到这个事件。也有一些闲人看到了,因为惊奇,又需要向旁人尽快传达这种惊奇,并没真的看清曼丽的形象,反正日后谈到这件事,曼丽怎样去的码头,路上有没有过停留,都被视而不见地遗忘了。
回来的时候,多了两个活物,一个是梁寨从未见过的大狗,皮毛金黄,四爪雪白,两耳如竹叶一般伸在秋天温湿的空气里,其凶相如狼,一条铁链从多肉而修长的脖间开始弯成一个弧,一直伸到另一个活物的手里。那是一个青年人,一身深灰色的西服,两襟敞着,脖颈下一朵黑色的蝴蝶花镶在那里,欲飞似飞的样子,一个怪模怪样的物件吊在胸前。就有当过兵的老人说:“这是一架望远镜,三五里外天上飞的鸽子地上跑的兔子都看得见。”青年人那张脸上的一抹古怪的笑,在曼丽脸上也常常见到,我们就想:这是曼丽的弟弟无疑了。无人敢贸然招呼他们,只是纳罕终日呆在阁楼上的曼丽为何能这么快知道今日有船来,接下去便猜想到其实曼丽的日子并不孤单,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与几百里外的襄阳城联系着,她的背后还站着神秘而高傲的一群城里人,问话到了嘴边,也都知趣地咽下了,像咽一口唾沫一样便当,只是眼睛却不想眨了,远远地望着,并不走近。一时间,便都想起了十几年前曼丽嫁过来的情景,那时也留这样的发型,穿这种样式、这种花色的旗袍,一线雪白在旗袍的衩口处闪得人眼花,一片红云样地从街面上飘了过去。
正这么想着,见曼丽忽然走进一家铁器铺。
铺子里的人都站起来,并看清了她。依然是溜肩细腰,感觉上比穿孝服时更加清瘦,黑黑的眼睛里,十几年前的温和胆怯和略略可以感觉到的忧伤都不见了,化作两朵毒毒的暗火跳动着,脸上的肉也不如十几年前那样丰腴红润,绷出了很怪的苍白。
“我要买一把刀。”
曼丽说话了,冷嗖嗖的。
“哎——”店铺老板扯过小伙计,自己凑来,“曼,曼,曼三奶奶,你要买刀?哪种刀?菜刀吗?杀鸡也可以用的……”
“杀人也用得么?”
店铺老板呆住了,望了曼丽一眼。
曼丽就盯住了他,又把挺直的身子朝后仰仰,细白的下巴朝上一抬,两束光就进了店铺老板的瞳孔里。
店铺老板坚持了一阵儿,禁不住似的,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一般的只买菜刀和镰刀,你是,你是想杀猪用的吧,后院里有,杀羊的、杀牛的……我不知你要哪一种。其实,其实,只用管家说一声,屠宰店自会杀好弄净给你送去的。”
曼丽只是看着他,不再说话。
管家从褡包中摸出一把银元,一个一个摆在柜台上,不住地说:“够了吗?够了吗?”店铺老板再瞟一眼曼丽,走进后院,不一会儿,抱来了几把明晃晃尺把长的尖刀。
“杀人也用得了,买两三把收着。”
说完,曼丽一转身走出去了。
这一日下午,梁寨人少干了许多活儿,三五个一群,嘀咕着。
“防贼也用得了刀吗?”
“是做给人看的吧?”……
五
曼丽的小阁楼再次引起寨子人的注意,已是民国三十七年深秋。
富堂已是这方地界上响当当的一个人物,最近又做出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做了解放军的向导,一个时辰就拿下了县城,庆功会上坐过主席台。
富堂在县城出风头,我们梁寨人并没亲眼目睹。兵荒马乱了几年,生意已经十分萧条,都没心思去十里外的县城看热闹。但都把这个消息认真听了,知道富堂如今和枪杆子站到一起了。
富堂领着一干人,带了两杆枪,大摇大摆进入梁寨,恰恰也是一个午后。
两扇朱红色大门在枪托的阵阵敲击中开启了。管家银白的头镶在门框的中央,看见是富堂,伸手就去关门。富堂伸出古铜色的手臂,稍一用力,就把老管家挡个踉跄。
“老不死的走狗,眼放亮些,这是解放大军来打土豪。”富堂满口流着新名词,指着老管家的鼻子骂着:“解放了,老家伙,你知道吗?”
老管家哪里知道富堂已经风光,眼睛里仍是多年前的小伙计,一个偷吃桃子的小叫花,伸出爬满青筋的老手,拦住闯进来的人:
“三奶奶、少奶奶正歇着呢,你该知道的。”
富堂一挥手,老管家又趔趄一边去了。
老管家固执地再次跨上青苔铺面的甬道,一个阴冷的女人的声音在背后响了。
“蔡大叔,请他们到客房去。”
众人一抬头,只见阁楼上敞着的一扇窗子里,一片红绸瑟瑟飘动。
进入幽暗的大屋,一股发了霉的气味扑鼻而来。七八张圈椅绕着一张雕花的八仙桌,老管家抓起抹布触向圈椅,就有一阵阵的灰尘升腾起来,把伸进门洞的一方日光搅得浑浊了。
一看便知这客厅已经多年没用。
富堂大马金刀坐下,一抬头,眼里就盛满了墨绿的桃树叶子,脸一变,扭头朝管家甩出一串狠巴巴的响:“去,叫他们快一点。”
曼丽进了屋,富堂不由地站了起来。他吃惊岁月的利刃竟也嫌贫爱富。翠屏没当奶奶时已不能细看了,曼丽却仍是大花船上一般的身条,只是微微地发胖了,头发稍稍花白,两束不温不凉的光线从眼睛里幽幽流出来。富堂刚感到不该在这个时候折了威风,想说些硬话,身边的白脸青年不由地站起来,头向桌面拗过去,目光却贴着曼丽的耳根滑走了,目光的尽头,一个面带倦意的杏眼少妇正把一缕惊讶送出眸子。
白脸青年抢在富堂面前说话了,语调很温和,“我们是讲政策的,来筹一笔大军南下的经费,听说你们是远近闻名的大户……”
曼丽不经意地一笑,把眼光移向这个白脸青年,“你是共产党那边的,那应该知道红五师,几年前,家父曾捐一笔钱款给他们,其中就有我托人送去的一笔,也算是为革命尽过力的。”
富堂说:“你说的红五师,谁也没见过,快把地契账本拿给杨先生、杨同志看看。”
曼丽又看看白脸青年,眉头皱了皱,“小宽子,还不快进来见见红五师那边的杨同志。”
小宽子进来了,缩手缩脚抱一下拳,恰好把少妇挡在身后。
白脸杨同志抿了嘴巴,坐下了,“我们是讲政策的,既然与红五师有过来往,自然是团结的对象,我们也相信,收入情况说说听听也就是了。”
曼丽不说话,看看老管家。老管家忙从身上摸出一个账本,递过去说道:“到了上前年,只剩下五亩坟地和这些房子了,从春天起,全家都没吃过肉。”
白脸杨同志胡乱翻几下账本,把头向后一拗,杏眼少妇正在母子俩的夹缝里看他。他把账本合起来,对梁富堂说:“梁大叔,按他们的财产,在解放区只能划成下中农,要是红五师真的借过钱,打他们可是违反政策的。”
富堂怔住了,嘴角兀自抽动着。
“蔡大叔,送客。”
曼丽丢下一句话,扭头走出屋子。
富堂目光聚在曼丽的后背上盯了一阵,说:“杨同志,去老二家,肯定能筹齐三千大洋。”
二老爷也在客厅接待了他们。
白脸杨同志哗哗地翻着账本,嘴里不住地说:“是个货真价实的,是个货真价实的。”
我们都知道,二老爷靠买地起的家,方圆五里都有他的佃户,每年交租的几天里,码头上就来了船,一船船的拉走了,一罐罐的银元留下了,第二年,交租的队伍又长了许多。
富堂走近二老爷,嘿嘿笑着,“解放大军要南下了,你老人家该出点力才好,不然就要革了你的命,嚓——头就掉了。”他捏捏二老爷干瘦的脖子,“只要三千,拔你一根毛一样,掂量掂量吧。”
二老爷紧握着一根枣木拐杖,挤紧牙缝的声音响着,“一个子儿也没有!富堂啊,养条狗还知道看门哩……”
话没说完,富堂举起了枪托。二老爷的身子从太师椅的靠背上窜了出去,只听咚的一声响,一团鲜红在他的光头上绽开了。
富堂拿起长枪晃一晃,“听见了没有,杨同志说了,你们是货真价实的,打死了活该,人财两空。你们可别错打了算盘。”
七爷爷牙一咬,说道:“家里只剩两千了。”
白脸杨同志合上账本,说:“先拿两千,留下一千记个账,日后用到,再来取。”
一干人带了银元出了二老爷的院子。
七爷爷追了出来,“能不能给个字据?”
富堂回一句,“老家伙头上会有疤的,这就算字据。”
杨同志在前面叫着富堂说:“梁大叔,你先把情况摸一摸,梁寨搞土改,我要来蹲点。”说着话,身边又是曼丽家紧闭的大门了,杨同志摸着下巴须,斜眼瞥了那大门一眼,步子不由地慢了许多。
富堂眼一细,看清了这几个小动作,便从中咂摸出些味道来。
大老爷、二老爷两家,从清末到眼下,一直都是我们仰视的对象,久了,我们总希望他们能出一些不体面的事情。二老爷流了血,我们倒真有几分高兴。在漫长的半个世纪中,他们做事虽然十分谨慎,但难免也出现过一些差池,欺行霸市得罪了一些小业主,趁人之危贱买过别人的土地,当然还出过一些看门狗咬人之类鸡零狗碎的事情,忌恨他们的人也很多,从前都敢怒不敢言,如今出了这事,富堂周围慢慢就聚了一群人。
·23·
柳建伟作品
苍茫冬日
六
白白被人拿走两千大洋,二老爷就一病不起,捱到第二年秋天,一命呜呼了。
按我们的风俗,嫁娶喜事可请人帮忙,丧葬事如到了请人的地步,这一家在这方地界真的无法活人了。若在平时,这样的大户人家老了人,半个时辰,人手就多得用不完。如今不同了,都在看梁富堂,佃户也不例外。虽然还没有任何形式宣布,可在我们心里,富堂早成了政府的化身。
妇人、孩娃的哭嚎刚从那深宅大院传出,便有人去了富堂的家。富堂刚刚午睡起来,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懒腰伸得浑身骨头响,胡乱听两句,便对众人说:
“算这老家伙有福,捱到明春,就不得善终了,那叫罪大恶极,要吃枪子的,中央政府有政策。”
多的话没有,大家都听明白了:二老爷的事,如今已经沾不得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早入殓好了,大院里晃动的还只是那些孝子贤孙。七爷爷一看这架势,愁得眼泪也不敢流了,急匆匆去找曼丽。
曼丽倚在楼梯的栏杆上,眼睛把七爷爷一睃一睃的,看了一阵就笑了。
“我的姑奶奶,亏你还笑得出来。”
“哭?哭就能过这一关了?”曼丽走下楼梯,“你们爷俩吃亏就吃亏在吝啬上。早几年就劝你们不要买地了,偏不听,麻烦还在后头呢。”
七爷爷跺跺脚,拎过一把椅子坐下,“这回听你的,我爹那脾气你知道……”
“别你爹你爹了,现在死的是时候。”曼丽坐在七爷爷对面,无盐无味地呷了一口茶水,“老七,你不是还有些钱吗?留着等人没收了去?二叔辛苦一生,原是该风光风光,可眼下不能这么办。河对面不是贺营吗?拿了钱去雇人,雇不到就自己抬,三十大几的人了,遇事该有个主意。”
“嫂子,求你过去主持一下,我如今可是一头浆糊,办不了这种大事。”
曼丽想了想道:“我是二叔接过来的,是该为他尽一尽心。你知道,要土改了,咱两家不能都……我过去帮你,一切从简就是了。”
出钱雇人的消息一传出,富堂立即改变了主意,自言自语说:“到底读过洋书,看得开。曼丽出这种主意,咱得费心给她改一改。”他转身对众人说,“有大鱼大肉吃着,有什么不好?大户人家要排场,去上百八十人不算多,只是心里要放一杆秤。”
七爷爷只好把雇人用的钱置了一些酒菜。
第三天早上,富堂露面了,他要亲自为抬架喊号子。
他走到二老爷灵前,单腿跪地的刹那间,我们都以为富堂记起了往日大老爷的恩情,来请求二老爷原谅的。谁知他另一条腿迟迟没有弯下,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堂屋内硕大的黑漆棺材后面,一个浑身雪白的女人正伫立在一排祖宗牌位前。她的目光越过身边沿着棺材跪了两排、正在嚎啕的大小女人们的头顶,落在院顶的一方就要饮泣的黑压压的天空,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我们梁寨人只看见她拜天地拜父母时下过跪,以后再没有见过她为什么人弯过她的双膝。因为都知道她是城里人,不跪不哭都在我们预料之中。
富堂迟疑了一阵儿,终于把已经跪在地上的那条腿也撑了起来。就在这时,酝酿了几日的大雨落了下来。半个时辰过后,雨开始变小,院内已是一片泥泞。
请来的阴阳师走到客厅门口,回头看看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富堂,用嘶哑的声音对着院子叫道:“时辰到了——”
富堂拿着一把明光光的板斧,领着十几个抬架的冲进堂屋,屋内的孝子正和二老爷作最后的告别。
阴阳师又看一眼富堂,高声喊着:“合棺啰——”声如公鸡长鸣。
男女孝子几十人跪满一院子,哭声连作一片加入四五班响器的吹奏,向天空飘去。
富堂摸出油晃晃的几根四寸长钉,一挥手,八个汉子齐发出一声嘿,棺顶合缝了。
富堂手抡板斧,噹的一声,四寸长钉没在木头里。七爷爷扶着棺材,随着斧子的一起一落,嘴里不停地说:“爹,你可躲着钉子呀。”
众人七手八脚拴绳子的时候,知客抱来一只芦花鸡,端来一只大蓝边碗,递来一把大菜刀,富堂夺过菜刀掷在地上,把芦花公鸡按在门墩上,板斧一扬一落,硕大的鸡头栽在门前青色的踏石上,暗红的血注在蓝边碗内溅出一朵花。富堂左手一扬,无头的公鸡飞入白花花一片的孝子群中。富堂抓一把鸡血朝棺缝处胡乱一抹,也不擦手,站在青色踏石上,大叫一声:“起架啰——”
七爷爷扛着淋得不成形状的灵幡,率众孝子出了院门。开始都站着,见那棺材在大门露了头,一个个都跪在泥浆中。富堂冷冷地看着哭成一片的孝子,大喝一声:“拿酒来——”
十七碗水酒端来了,富堂一口气饮了,十六个抬架的汉子也都一口气饮了,拿着蓝边碗盯着富堂看。富堂终于寻到了什么,眼里就有了两束亮狠狠地甩出来,举起蓝边碗朝一棵老枣树下的石碌碡摔过去,十六只碗也跟着摔在石碌碡上。枣树那边的一棵香椿树下,曼丽正举着一把黑洋伞背朝着人群站着,样子像是极愁苦。
捧碗的时候,我们分明看见曼丽的身形有些晃动。这一切都合乎规矩,我们实在觉不出有什么不妥。
富堂的声音带着醉意响了起来:“上路了——”
一长髯老者举起一只瓦盆摔下去,男孝子都站起来,缓缓地沿着大路向前走,棺材推倒了下面的两条板凳,在女孝子的夹缝里挤了过去,溅了她们一身黄泥浆。
刚走出五六丈远,富堂又叫一声:“落下了——”
男女孝子前后朝着棺材跪下来,哭声登时雄壮了许多。
富堂喊号子的间隙越来越短,最后竟是十来步一歇了。众孝子早成了泥人,哭声渐渐地走了调,反倒真像啼哭了。一里地的路程,抬架的又喝了三碗酒,体弱的孝子已需要儿女架着胳膊前行了。在我们梁寨人的记忆里,再也没有比这更残酷、更能折磨活人的送葬了。
棺材入士的时候,富堂的号子早喊出半句,二老爷永远无法安睡了,棺材倾斜在墓坑内,无法摆平。
我们心里都清楚,富堂的气还没放完。从此后,我们开始同情曼丽一家人的处境了。
多年前那个牵着狼狗、挂着望远镜的青年人,在这一年的初冬又一次来到梁寨。这个中年人早没有了从前的威风,傍黑的时候,他悄悄从后院的小门进了曼丽家的院子。晚上,小阁楼里就有如泣如诉的声音响了半夜。第二天早上,蔡老头和奶妈含着眼泪,告别了曼丽一家人。新婚两年的宽子和英莲出来送他们时,又一次带了重孝。
我们立刻推想:曼丽引以为自豪的父亲已经死了。
消息传到富堂那里,他有了另外的说法:“这老家伙肯定叫政府镇压了,那么,借钱给红五师的事就是个瞎话。”
当天晚上,富堂亲自登门,提出了借房居住的要求。他有六个儿子,一个已经娶了亲分开另过着,其他五个儿子,小的也有长枪一般高了。富堂不能不为儿子们着想,原以为土改马上就开始,谁知竟拖了几个月,他就想自己解决房子问题了。听完了,宽子恓恓惶惶上了阁楼,不一会儿就下来了,满脸堆着笑,对富堂说:
“耳房和前院你们尽可以住的,本来就是一家人,房子空着还烂得快些。二侄子已经订了亲,这房子就算是送他的一份礼吧。娘说明天找个中人,立个字据。她本来要下来的,我没让,她患伤风已有多日了。”
第二天,我们都知道了这件事,心里感叹着: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七
就要土改了。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寒冷,常有觉不出方向的邪风刮过。雪又下得多,下过了准热一两天,雪又化了水。眼见着房檐挂着的冰柱儿一日日地粗壮,一日日地长长,有的果真就撑在地上了。但心叫什么东西锁住了,看不见这种奇观,还觉着它的不祥。大人的心终日在嗓眼下两寸远的地方吊着,孩子们眼馋那透明的柱儿和浇了黑油样的路面,刚要出去戏耍,便被大人压低了嗓门的喝叱禁住。
我们首先明白了什么叫开会。
光棍梁二一根烂麻绳把空心破棉袄朝腰间一缠,咣咣地敲几下破铜锣,尖细的声音就满寨子响着:“开会啰——开会啰——”
会场设在二老爷家的打麦场里,一张破桌后面坐着富堂和来蹲点的杨仁君,上千人面朝着他俩,坐着、站着、蹲着,高高低低搠了一大片。富堂和杨仁君轮着站起来讲话,一讲就是大半天,讲得太阳矮了,天也凉了,人群一批批地短了,又长了,又短了,却都不敢说话,支着耳朵听。听见了一个异样的响动,便用目光去寻,却又看不见是什么发出,细想才知是有人放了屁,一个忍不住就咧开了嘴,惹得都撑不住,就笑出了声音,忙左右看看,见台上还在讲,胆子就大了,便小声说起家短里长来。
原来开会就是轮着说话。
曼丽那天也来听会,坐在一个麦秸垛旁,一手支着腮帮子,半天不换一个姿势。
“真的曼丽就穷得吃不起肉了。”
“难说,或许早几年她就听到了风声,把地全卖了,城里人精能哩,如今又和富堂攀扯上了,再不会有事的。”
“有事没事谁说得清,还不就是那么回事。”
“不是那么回事还能是别的什么事。”
“什么是事什么不是事眼见了才算是事,别瞎操心了。”
这些话都是用手捂着嘴,轻轻送出的。富堂的牛眼朝这边一扫,忙都把脖子抻直了,听见的声音就分外的大。
“咱们梁寨,有罪大恶极,有苦大仇深,该杀的要杀,藏好的要想法挖出来,这是穷苦人的天下了,二掌柜的房子从今天起归政府了,到时分给那些住茅草庵的人家。”
我们心里就不住地嘀咕:历来父债子还,看来七爷爷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后来的会就变得不那么温和了。七爷爷和几个店铺的老板耷拉着头站在马扎子上面,一个一个人走到他们跟前诉一番他们先前的不是。人们发现说完了能分一升小麦,等候上台的人就排起了长队。轮到铁器铺老板,富堂说他交出的账本是假的。光棍梁二从这句话中品出了滋味,第二天继续诉苦时,他第一个走上台去。
“你做的是大生意,铺面的账本作不了数。民国三十四年秋天,就是曼丽的弟弟牵着大狼狗来的那一天,你卖了多少钱?四把杀猪刀,你就收了十二块钢洋。张铁匠卖给你,一把只收半串铜钱,大清时就是这个价。”
富堂接着道:“你记得他的铺面什么时候开的业?”
梁二揩一把鼻涕说:“宣统二年秋天,那一年我五岁,开业那天,我还去拾过炮仗哩。”
杨仁君伸手比划着,“赶快算一算,每天有三五宗这样的买卖,可不是个小数目。”
铁器铺老板叫一声“天呢”,一头从马扎上栽了下来。
当晚,铁器陈和七爷爷被送进一间牛屋。七爷爷被怀疑埋掉很多钱,因为去年他拿出两千大洋,眉头都没皱,没有几万大洋撑着,腰板能这样硬?七爷爷在牛屋熬了七天,跪过碗片,喝过辣子水,终于改了口,答应回去拿账本。后半夜,看守见他没回来,追到七爷爷家要人,才知七爷爷根本没回家。第二天早上,人们在河边的老柳树上发现了他,早硬了。
在那个冬日里,寨子里常常可以看到曼丽的影子,一见人,脸上就浮出一层贴上去的笑。看她变成这种样子,我们都有些于心不忍。
镇压铁器陈的报告已经打上去了,一窝老小终日哭哭啼啼的。人们在街面上再看到富堂,都不由地向他点头致意。
八
后来,会场上就不见了杨仁君。
他终日呆在他的住处——曼丽家的大客厅内,找一些大户人家的年轻一代谈话,鼓励他们与自己的亲爹亲娘决裂。他的饭菜都由英莲负责做好送去。
开始,大家都觉着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早些年乡公所公差下来催粮派丁,吃住也都是在大户人家,有时候英莲留下来和杨仁君说说话,这也在规矩中。忽一日,有人听见英莲无拘无束的笑声了,心中不免一怔。这时候还能听到一种辩护的声音:英莲本就是县城的人,和杨仁君早先认识也有可能,县城就屁股大的地方,四条街画出一个井字,再说两人都识字,到一起自然话会多一些。
终于有一天,我们看见宽子扛着钁头到河边开荒。他做活的样子实在可笑,钁头举到半空,两条腿就成了两张弓,白净瘦弱的身体也显出了波浪的形状,钁头一挨冻实的土地,把自己弹得跳三跳,流了汗,也不像我们一样用袖子一抹继续干活,而是停下来,掏出手中仔细揩去。我们忍不住,就远远地教他如何扎稳下盘,如何把木柄握得实,才不会费力气。他就愣愣地望着我们,叹口气盯住天空。枯柳枝上,两只雀儿打架,也能让他怔上半天。终于,我们走近了他,便看见那木柄已被血染得暗红。这便证实了我们的几分猜想。英莲呢,越发变得红白,腰上像是装了弹簧,哼着小调儿在那小门里弹进弹出。
曼丽对儿媳妇所做的一切缄默不语,这是为个什么结果,开始引起我们的兴趣。几个百无聊赖的穷小子大着胆子问杨仁君:“曼丽家到底能划什么成份?”
杨仁君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她家一无雇工,二无更多的田产,小贵子在世已经毁掉了多半家业。多年来,她家并没有血债。有人说曼丽曾扬言杀人,又买了杀猪刀,可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谁的死与她有关。倒是她家的两只黄狗被人药死了,县城一解放,她家的大狼狗也神秘地失踪了。可以这么说,曼丽家在梁寨,还是受过一些压迫的,按政策,她家只能划成富裕中农。”
“她家的房产可值不少钱哩。”
杨仁君答道:“就现有的证据,这个院子属于她家的,只有后院的阁楼和几间瓦房了,前院已归梁富堂所有,我看过那张转让文书。至于有人提出她私藏了很多钱,我看也只能是一种猜想,我在她家吃了两个月饭,很少吃肉。”
“她家的红白肉你吃没吃过?”
见杨仁君挺随和,胆子就大了。
杨仁君抿嘴皱眉想了一阵子,回答说:“红白肉我没吃过,只记得吃了一次红烧肉,曼丽亲自做的,味道不错。”
看杨仁君的样子,知道他真没想到其它,就越发放肆了,“啧啧,二指多宽的红白肉,又嫩又香的,再备一碟余香满口的口条,主食又是插枣白蒸馍,吃了神仙都不愿做了。”
杨仁君笑笑,“我还有事,你们这么一说,我还真的馋了,我出钱叫他们做一次,到时请你们来一起吃,革命全依靠你们呢。”
杨仁君一走远,众人都笑岔了气。从此,偷情在梁寨有了固定的、形象的说法:吃了谁的红白肉。
富堂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次表现出对杨仁君的不满,他忿忿地说:“他说是富裕中农就富裕中农了?我看没这么容易。”
但是,富堂见了杨仁君,仍很恭敬,开会时仍把正中的位子让给杨仁君。
这一串串事情传到铁器陈家里,已经走了形,把杨仁君和英莲的关系对于曼丽家划什么成份的意义过分夸大了。铁器陈有个女儿,已经十九岁,知道这些后,做出一个惊人之举。
她与富堂的故事,我们局外人所知甚少,只记得在很多天里,她纤瘦的身子倚着路口那棵老槐树,眼巴巴望着曼丽家大院的可怜模样。
开始的几天里,老人们看见了她,免不了安慰几句,大家都知道她的父亲就要死了,天气确实太冷,她又是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怕呆久了就与老槐树冻在一起了。终于有一天,她从槐树旁闪出来,迎着富堂去了。一次,两次,富堂总是三言两语打发了她,留一个瘦小的影儿飘在寒风瑟瑟的路上。那些天,富堂天天晚上在杨仁君那里研究成份,那小女子不管多晚都在老槐树下等待。富堂终于被感动了,在一个深夜里,跟着小女子进了铁器铺子。
没几天,富堂就常在人多的地方讨论铁器陈的死活问题。
“他虽赚了不少钱,总是没有血债吧?”富堂说。
“赚钱多到一定数量,就不是个钱的问题,这叫量变引起质变,是个哲学问题。”杨仁君耐心回答。
“那曼丽家呢?早年他们进钱像秋风扫树叶,十个铁器陈也顶不上一个丝绸梁。”富堂说,“我不知道哲学,我只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
“说曼丽家藏钱是猜测。”
“陈家呢?”富堂反问。
杨仁君把富堂拉个背场道:“梁大叔,梁寨是几千人口的大寨子,又是水旱码头,现在是工作试点,没有镇压一个人,说明什么问题?你和我的工作做得不细嘛。再说,还是你先指出那是假账本,如今改口,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吗?如果你没占曼丽的房子,应该把她家划成富农,可是你们立文书的时间不对,有什么办法?改朝换代的事,怎能做到完全公平。”
富堂抬头看看日头,不再说话了。
腊月初七,铁器陈一头栽进冬日的麦田里,后脑勺上多出一个血窟窿。
杨仁君走过去验了尸,对跪在尸体旁哭泣的老妇人说:“按政策规定,你们家需要出五百元子弹费。”
富堂走过去说:“这钱就免了吧,正伤心着,再要子弹钱,说不过去。”
杨仁君掏出一块白手帕揩了手,慢慢说:“这有明文规定,梁大叔,你就是没有政策观念,做领导最需要的是这个政策观念。这钱并不多,只能买五个鸡蛋,收了这个钱,大家就把这件事记牢了,你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富堂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朝着寨子方向站着。这时,寨子里奔出一个十多岁的男孩,一边跑一边喊:“娘,娘,我二姐……好多的血……”
富堂拔腿朝寨子方向狂奔。
小女子坐在路口的老槐树下,右手握着一把杀猪刀的刀柄。她两眼睁着,看着曼丽家的院子,两片嘴半开着,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富堂也看看那个院子,那个小楼,慢慢蹲下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伸向小女子一片白雪样的脸。小女子眼睛闭上了,她的睫毛好长好长……
杨仁君领着一干人挤进来看看,喊道:“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好看的,明明是自杀嘛。”
富堂没说话,扛起小女子扬长而去。
杨仁君站着,久久盯着富堂宽宽的后背。
九
腊月二十三,富堂和杨仁君为曼丽家的财产问题争吵了一天,最后决定第二天查个水落石出。
去看热闹的人很多,太阳长过院墙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我们发现曼丽这些日子老了许多,步子也没有从前的滋味儿,眼睛像是总也找不到目标的样子,最后在自己脚前不远的地方盯死了,忽地又把头抬起来,极快地望一眼,似乎是在确认晴天还是雨天,手先是垂着,又叉着,最后总算在怀表链露出的地方停住了。
有人搬出两把太师椅,塞在杨仁君和富堂屁股下面。富堂也不谦让,先坐下了。杨仁君迟疑了一会儿,也坐下了。曼丽就朝宽子乜斜去,宽子挪了半步,又停住了,朝英莲使了一个眼色。英莲鼻子哼两声,极不情愿的样子扭进客厅,又拿出一把太师椅。曼丽朝人群挤出一个笑,面对着杨仁君和富堂坐下来。
杨仁君咳了一声,“关于你们家的财产,现在又有了不同的说法。有人说建这座小楼时,设计有地下机关,你们梁家的大批财产,在日本人来之前,已经换成了黄货和白货藏在家里。政府和我个人相信你们的态度是诚实的,没有隐瞒什么秘密。今天的目的是做个详细调查,做出最后的结论。”
曼丽慢慢说道:“民国十三年秋天,我嫁到这里,这年冬天,公公婆婆都去世了。从那时起,这个家一直由我当着,收入和支出都有明细账记着。查查账也就水落石出了。我回忆不起别的什么。”
杨仁君眼睛眯成一条线,仰在太师椅里看太阳。
富堂咳了两声,光棍梁二把破棉袄裹了裹,从人群里走出来,清清嗓子喊一声:“我们要个公平!”
杨仁君见是梁二,白了他一眼。
梁二继续说:“铁器陈家一天死了两个人,这叫罪有应得。大家别忘了,这四把刀都是曼丽买的,够办两个屠宰店。这个楼房有鬼,肯定有夹墙……”
“梁二,”杨仁君站起来,围着梁二踱着步,“你说话可要有凭据,你是亲眼见的,还是听说的?”
富堂温和地说:“杨同志,梁二是个赤贫户,如今觉悟了,提出一些线索,就让他说说。梁二,你看见了吗?”
“说看见了也算看见了……”梁二嗫嚅着。
“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没看见就是没看见。”杨仁君又站起来,“看见了就是真凭据,实际情况要是不像你说的,破坏土改可不是个小罪名,你好好想想吧。”
梁二吞吞吐吐说:“我,我,其实也算是听说的……”
富堂瞪了梁二一眼,转身对杨仁君道:“梁二的话,也是有个影儿的。几十年的旧事,本来不想提,如今不提不行,就提一提。我爹原是个扛长活的,我四岁那年,他得了痨病,被赶出去了。这病是累出的。一个月后,我爹死了,那时我妹妹只有七个月,娘只好去求东家。东家要我娘当奶妈,但要把我妹妹送人。青黄不接的时候,穷人谁去收养个女娃?我娘就把妹妹扔进了尿罐子,总不能都饿死喂了狗吧?这种事旧社会遍地都是,不细说了。大老爷鼻子哼哼,我们娘俩就不用要饭了,多大神通!他家有钱。这钱哪里来的?如今大家才明白了,是我爹那样的人为他们挣的,杨同志,你说得对,这叫阶级仇。如今划成份了,把我们和少爷少奶奶安在一条板凳上,说不过去吧?这小楼的地基就修了一个多月,周围搞了铁丝网,匠人也是从外乡请的,这些人后来平安回去没有,谁能保证?看不见死人,就不叫血债?记得你给我说过,过去皇帝修陵墓,最后都要把修墓的杀掉。大老爷家先前的排场,老梁寨人哪个不清楚?吃吃玩玩就把家业吃空了?没有一座金山顶住腰,谁敢用牛奶洗澡?如果这楼里没机关,干吗要请外乡人?穷人的政府不为穷人撑腰,穷人能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