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儿——”
他不由地喊出了声,或许他还希望自己认错了人,声音迟迟疑疑,还有点怯怯的样子。毕竟有十来年没有见面了。这一刻,他完全忘了那个神秘而浪漫的约会,呆呆地朝那个卖蘑菇的女子凝视着。
那女子慢慢扭过身子,目光在王金栓身上流动几个来回,终于把一个胆怯的声音送了出来,“金栓哥——”
“你怎么在干这个呢!”
这一声吼把王金栓自己吓了一跳。
玲儿低下头,半天不言语。
“蘑姑咋卖哩?”老妇人的声音加了进来。
玲儿没看到那老妇人,抬头对王金栓道:“有什么办法,厂里效益不好,快倒闭了,几个月发不下来工资,厂里要我们自谋出路。我会干什么?只好回老家种蘑菇。”玲儿指指背后正在掰蘑茹玩的小男孩,“一家三口,地也没有了,不挣点钱,吃什么?总得活吧!”
王金栓迟钝得连话都找不到一句,他感到自已被一种钝器敲中了,感到模糊一片的痛,却又不知伤在哪个位置。他伸手扯过男孩看一看,对玲我直:“他该上学了吧。”
玲儿朝男孩张张口,大概是想让男孩叫一声王金栓,叫伯伯、叔叔太一般,自己也不愿让王金栓做儿子成千上万个叔叔伯伯中的一个,迟疑了好一会,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称呼,“快叫舅舅,你跑什么,你看看吧,学是上了,上不进,总是逃学,他爸说上学也是白花钱,就由他的性儿。你回来……你怎么一个儿?”
王金栓胡乱答道:“我,我是出差路过。”下面又不知该说什么。
玲儿过了好一阵,都没问话。两个人就这么干看着。
“蘑菇咋卖?”一个老汉的声音。
“五块钱一斤。”
“哪有这种价?你是欺我老眼昏花,闺女,买卖不是这么做的。”
“大伯,你别走,是一块五,我说错了……”
王金栓感到一种要流泪的感觉从身体的每个细胞深处崩裂出来,一个劲儿地只往眼中蹿动。他忙对玲儿说: “你先忙吧。你是住家里还是厂里?我抽空再去看你。”
玲儿笑道:“住厂里,还是你安排的那间房,窗帘都没换过,金栓哥,你可一定要来呀。”
王金栓答应一句,拎着包扭头就走。此刻,他完全忘记了那个浪漫的约会,也忘了刚刚说出去看玲儿的承诺,他朝黄手绢相反的方向走去。看到汽车站,他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车票,回部队了。
十六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军区门岗拦住了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姑娘。是董小云。
“你干什么?”
是那种比较流利的普通话。
“你找谁?”
“作战部的王金栓参谋。”
战士好奇地打量了这个姑娘,似乎对她背的小包袱很感兴趣,看了一会儿,对姑娘说:“你去传达室登记一下,王参谋在上班,我们都认识他。”又扭头朝后面的半掩的茶色玻璃门喊道:“小李,有位姑娘来看王金栓,你快点登记一下。”
董小云朝门岗笑笑,走进传达室。
“姓名。”
“董小云”。
“证件。”
“我没有工作证,只有身份证。”
“身份证也行。年龄。”
“二十三岁。”
“和王金栓什么关系。”
董小云没有回答。
“亲戚?”
“不是。”
“同学?”
“不是?”
“朋友?”
“算是吧。”
“我先打电话通知他让他来接你。你是不是刚下火车?你们河南我去过,你喝水。我这就去打电话。”
董小云被这个多话的小李弄得不知所措,不明白这些战士为什么都这么热情。
王金栓这时正在仔细阅读《解放军报》当日的军事理论版。
大办公室角落的电话间门开了,探出小黄参谋硕大的脑袋。
“老王,老王,王参谋,你未婚妻来看你来了。”
王金栓抬起头,扔出一句:“乱弹琴。”
黄参谋对着话筒说:“王参谋马上就去。”他走出电话间,“老王,到底是老革命,保密工作真没说的,什么时候能吃喜糖?”
王金栓头都没抬:“别寻开心了。”
“你不会我可去了,”黄参谋笑道:“芳名董小云,现年二十三岁,未婚,家住涅阳六里屯,身份证号码,501……太长了,我没记住。”
王金栓不由地站起身,自言自语说:“她竟找来了,”突然问黄参谋,“你是不是……”
黄参谋道:“是小战士电话中说的,人家已经等好久了,还不快去见见。你看,还是忘不了擦你那皮鞋。对了,我后天探家,走时钥匙交给你。不反对你当新房用,回来可要给我补发喜糖。”
听着黄参谋的玩笑,王金栓人已经到了走廊里。
当天晚上,这件事被当做特大新闻,传遍了整个大院。王金栓又要结婚了,要和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姑娘结婚了,那姑娘长得像演员,王金栓家乡出俊妞儿,怪不得王金栓离婚离上了瘾。这类说法还算是善良而客观的。
王金栓当然对这些一无所知。
第三天,董小云就搬进了黄参谋的单身宿舍。这更加印证了人们的猜测。人们见到作战部秘书柳五变,总要问一句:“王金栓写结婚申请没有。”
几天时间过去,陌生的栅栏已经不复存在,王金栓渐渐走进一种状态当中。这个董小云带给他的,完全是一种全新的感觉。他不知道下一个瞬间将要发生什么。董小云这次似乎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她来的原因很简单:上次王金栓回去看她,没见上,她就来了。
正是这种无目的,王金栓感到某个金黄的收获的秋季正向他走来。逐步燃起他大步跨入的热望。
两个人的谈话终于由浅入深了。王金栓几乎是故意诱惑董小云给他动刀子,似乎是想考察、检验一下这把刀子的锋利程度。在一天晚上,董小云终于也迈过了这种路障,话题进入了王金栓婚姻的深处。
“是什么力量促使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你的侄媳妇灵芝?我以为那决是不爱情。”董小云两手握成半拳,抵在下巴上,看着王金栓。
“你是怎么想的,你说说,我很想听听。”
“你不爱冯灵芝这个人,你热爱的是她经历的苦难。我认定你是这么想的,所以六年来我一直没有绝望。我明白,当冯灵芝彻底走出苦难,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城里人,你又会感到无事可做。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你在做。”
王金栓没有回答,在等待着。
“李春燕和你的故事。故乡人常把无限的同情给你,把李春燕当作一个忘恩负义的样板来看待。这么说冤枉了春燕,她是个替罪羊。道理很简单,你在她活不下去的时候救了她,把她带到这个大城市,她却在你在前线流血的时候背叛了你……”
王金栓简直无话可以回答,他本能地想反抗,却寻不到一件武器。他吞下几口烟。
董小云呷口茶水接着说:“我不这么看这件事。我认为你是主动离开了或者说你把她推开了。你觉得你已经,不是,你就要成为春燕新生活中多余的一部分,你把自己当成春燕的盲肠,你怕将来有一天这截盲肠发炎了,会带给春燕新的痛苦,你不愿意看到这一天,你就决定隐去了。这是多么高尚的牺牲呵。”
王金栓嘟囔了一句:“我没想这么多。”
“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你在这么大的城市,难道竟没有一个人看出你身上的那股劲儿?”
谈话就这么继续着,不知不觉中,起床的军号已经响了。
接下去的日子,王金栓在考虑一个问题:董小云该不该留在他身边。几十年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可眼前这个董小云有一种感动自己又能激发自己的活力。他看到了那种被称之为心灵或灵魂的东西,而且这心灵是那样能与自己息息相通,这是他在数次婚姻中从未有过的发现,他感到了不能自己的狂喜。他想,从现在开始的一切对自己的今后是至关重要的。尽管他并不十分明白董小云这次来的目的,但还是想把一种隐隐的期盼表达得清楚一些。自己早过了青春期,而董小云却含苞欲放,一个还在春天里漫游,一个已经能嗅到冬天的残酷了,要跨过夏日的距离,那熊熊的盛夏会不会把他烧成灰烬?这里当然还有一种难越的障碍。有一天,他不由自主地写了一份结婚申请。他明白这事该这么直截了当解决。还在考虑是不是该给董小云看的时候,又一个人撞了进来。
那个黑瘦的青年一见他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小云呢?”
王金栓当时就感到一种不祥。一见董小云,他发现董小云的神色也有些怪异。
董小云一见那黑瘦青年,抢先说道:“表,表哥,说好安顿下来了,你,你们再的,怎么就来了,这不是让王大哥为难吗。”
黑瘦青年说:“家里出事了,我只好来打工,需要钱。”
“早就说好了,这样多不好,早就说好了……”董小云重复着。
王金栓没看到更多的异常,就说:“我还认识一些人,明天看看能不能给你找个活儿。”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王金栓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一切都明白了。王金栓进屋后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同时喊了一声:“王大哥。”
“坐吧,坐吧,工地上活累不累呀。”
“不累,不累。”
“你坐嘛,一家人还这么客气,喝水。”王金栓说。
他在瞬间没有了疑问和愤怒。始终微笑着,来来回回为表哥服务着,一支支烟递过去,把气氛搞得非常融洽。表哥坐了一些时候,走了。
董小云陪王金栓坐着,王金栓抽了五支半截烟,仍没有要走的样子。平常,这个时间,王金栓为了避免闲话,早到了办公室。董小云终于发现王金栓的目光里有问询和期待的成份,她下意识地把头勾了下去。
“讲讲你和你表哥的故事吧。什么时候开始连我也编了进去,说说吧。”
董小云开始讲她的故事:“我考过两年大学,一次差两分,一次过了线,没有关系,没有录取。后来,我就到广州去打了一年工。你不知道那一年我受的是什么罪。大年初三,我们几十个姐妹坐两辆包车从涅阳到广州。车到唐河,前面一辆掉到河里去了,当天就死了十九个。我们又被送回来。很多人怕了,不愿出去。初六,我和几个男的又出发了。在漯河换车,根本上不去,他们几个把我塞进车窗,车就开了。我一个人到了广州。一下车,我就被拉进了收容所。”
“我不扯那么远了。后来我进了一家玩具厂,和正式工人干同样的活儿,工资却比他们少三分之一。”
王金栓想起当年做战士时的经历,想起和城市姑娘屡战屡败的恋爱,不由得问一句:“后来为什么回去了?”
“呆不下去。厂门外总有人拿很多钱引诱我们离厂,目标都是那些模样出众的打工妹。有的说要我们去当宾馆招待,有的要我们去做按摩女。我知道答应这事的后果,一直没有和那些人搭茬。后来他们就盯上了我。我们这些打工妹都是十几个人一起合租一间民房住,和厂区有一段距离。一个自称是发廊老板的大包头缠我几次后,一天晚上,我下夜班回去,大包头和两个男人拦住了我。我不从,他们就动手了。”
“他们要干什么?”王金栓追问道。
“我拼命喊叫,反抗……你想知道这事情的后果吗?我几个姐妹开始也不愿离厂,后来就失踪了。”
“死了吗?”
董小云摇摇头,“他们不杀人。过些日子,有的就到了发廊做了按摩女……”
“那你那天……”
董小云呷口茶水继续说:“我被人救了,就是那个表哥。他和我有几乎一样的经历,又是同乡,也在广州打工。过了几天,我们一起回了涅阳。”
“后来你们就相爱了。”王金栓长出了一口气,“可为什么后来又想起这个主意?”
“前几年我就听说过你,姐妹们一起谈论,什么事不说?都很羡慕玲儿、春燕和灵芝。有一天,听说你又离婚了。我就和国朝说了我的想法,我想反正和你结了婚过两年就离,堂堂正正做个城里人,然后再把国朝接过去,凭我们俩以后在城里做什么不可以?”
“国朝就同意了?”王金栓觉得不可思议。
“开始他不同意。可不这么办又有什么办法离开苦日子,前几次你总是一回来就带一个走,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不到外面看也就罢了,不读书也就罢了,现在要我们老死在那里,真不甘心。后来勉强同意,我就把女儿身给了他。”
“王大哥,你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不瞒你说你那些往事时,样子多么迷人呀,从前我只在小说里读到过中年人和少女那种爱情。自从来见到你,我就分不清真假了,很多时候我忘了国朝的存在,真的,我一点都没骗你。国朝可能感觉到了什么,就跟来了……反正一切都完了,今晚,你回来前,我们还在争吵,后来我只是看他太痛苦……反正你都知道了,你真是个好人。王大哥,我还想对你说,那些信写得都是真的,你一定看得出来。王大哥,你忘了我吧,我会记你一辈子……”
从一个兴奋的热恋者到一个冷静的“看护人”的角色转变是迅速而自觉地完成的,王金栓沉思良久,彻底原谅了董小云。她没有说谎。她漂在茫茫大海里,四面都是看不见边的苦水、咸水,我像一片树叶漂了过去,她把这树叶当成了一叶扁舟,这有什么错?他对董小云的表白,再无丝毫的怀疑。
“小云,我能理解你们。既然来了,就别忙走,我在这里呆了二十年,地方上还是有些朋友的,总能找到适合你干的工作。你的文学功底很好,会有出息的。”
董小云眼泪汪汪看着王金栓,久久地看着。
这时候,王金栓才感到一肚悲伤朝着骨髓里钻去。
十七
天渐渐凉了,王金栓看见董小云仍穿着夏末秋初的衣裳,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决定给这个少年知己买一件外套。已在一家小饭馆打工的董小云执意不要。王金栓发了一顿脾气,董小云才改变了主意。
事情商定后,王金栓、小云和国朝三个人就在一个星期天一起去逛商场。衣服在百货大楼买到了,王金栓让董小云立即穿上。中午,三人在一个小酒馆吃了点饭菜。王金栓说:“下午看场电影吧。”
董小云道:“大哥,我看报纸了,近期没有好片子。看了也是找罪受。”
王金栓说:“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不看电影干什么,就那么几个公园,早逛过了。”
董小云道:“艺术宫有时装表演,看看也是好的,我早就想看了。我请客。”
王金栓微笑着看看董小云:“你爱写东西,多看看有好处,大作家都是从生活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这对你有好处。国朝,别一天到晚沉默寡言的,走,看看人家要不要男模特,你的身材蛮不错嘛。”
国朝笑笑,“大哥,我这上不了盘面的狗肉,给那些模特当保镖,人家恐怕还嫌我饭量大呢?”
“此一时,彼一时,”王金栓笑着道:“说不定你还真成了黑马王子呢。”
三个人说笑着,到了艺术宫。
小表演厅只有两百来个坐位,多数还空着,小舞台上空空荡荡的。
“大哥,我们到前面占个坐位吧。”董小云拉着王金栓就往前面走:“前面看得清。”
他们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上坐下,舞台上的灯刷地一下全亮了。整个表演厅一下子变得金碧辉煌。
表演开始了。在闪烁不定的五彩缤纷的光束中,一个个穿着不同季节时装的女模特,迈着王金栓早已陌生的步子款款向他们走来。每个少女都面无表情,只用服装和身体和观众交流着,若隐若现的音乐,忽明忽暗的光线,使人觉得如人梦境。董小云看得如痴如醉,王金栓几乎立刻就想起了第二个妻子李春燕。最后不知怎么搞的,他总是耽于对往事的回忆,一想,不弄到十分伤感就回不来。她现在在哪里?该不会像玲儿一样吧?该不会像那裁缝一条街上的妇女们一样,背着孩子为着生计操劳吧?玲儿在卖蘑菇?想着那个身影,他心里就生出了对春燕深深的歉疚。我终究是个心胸狭窄的人,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多少年了,我自己竟没再迈向那服装厂半步,每次路过那条街,自己为什么总有一种做了贼的感觉?回忆起当时和春燕一起度过的两年,刚刚生出的负疚感一下子变成了罪恶感。我就做得对吗?我像扔一个包袱一样,把它扔掉了,再不管她的死活。我分明知道她离不开一个可以一起生活的男人,却有意地疏远她,又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长时间和她分离,像阴谋家一样,把她朝另一个男人怀里推。不,是推她进入地狱。那时,她还是个孩子,对,是个城市孩子,只有两岁,以前二十年积累的农村生活经验在这里毫无用处。
他再无心去看那些表演了,完全沉人对往事的追忆之中。她跪下求我,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见我是一个没心没肝的冷血人。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肮脏的谋杀吗?春燕如果再和我生活两年,她至少能成为一个小厂的技术骨干,她应该有这样的能力。虽然不敢奢望她能取得人家这样一半的成就,但也不至于沉沦。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用这一声声的痛斥割开自己的心。
“大哥,大哥,你快醒醒,他们的总设计师要亲自登台了。刚才她走我们面前过,还看了我们几眼,她那走路的风度,她那身衣服,算了,我不说了,你看吧。”董小云强行把他拉回现实当中。
小舞台的布景全变了,远处用了灯光布景,是一个草绿草绿的湖。几个穿着白色套服的模特,伴着《天鹅湖》的旋律,缓缓地在背景处走动着。王金栓不由地坐直了身子。
这衣服在哪儿见过呢?至少是见过相似的衣服。没有肩,那里生出四只飘带,领开得很低,恰到好处地裸出姑娘身体最美丽的一小部分,下身是超短裙,薄薄的,只把少女下身的美全露了出来,没有丝毫的色情意味。王金栓分明感到这种效果决不是依靠世界名曲就能达到的,还需要设计者对生活、对美的领悟。“这是从春燕那套衣服中剽窃的,至少是借鉴的。”王金栓完全记起来了。他就是因为看见春燕设计了这套衣服,才逐步把春燕逼上绝路的。“所不同的,蝴蝶结变成了飘带,所不同的只在分寸上。”
一个身着黑色礼服的女子几乎总是把脸藏在肩头、或是浓浓的黑发里,从深深的后台慢慢向观众荡来,感觉像是从湖水里游出的一条千年美人鱼。在那不停的,短暂的向观众一扭头的瞬间,她露出了苍白的脸,展开了还很年轻的面部。王金栓在这一连串的刺激下,把一切都回忆起来了,板牙汉子,大烟鬼一样的爹、高利贷……会是春燕,怎么可能是春燕!他又盯着看一眼。不会是的,春燕是三十好几的人,没这么年轻。她怎么成了总设计师?这么多衣服,竟,竟都出自她的手。不可能,不可能。那黑衣女子突然在很近处转过了脸。那是一张泪水纵横的脸。这张脸朝着王金栓死死地看着,久久不肯回头。
王金性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突然间,他拔腿朝出口跑去。出了门,他大步向北走。他无法承受心理上的巨大落差,一种近乎于失重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董小云和国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呆坐了一会儿,就要追出去。李春燕在舞台的出入口截住了他们。
“请问小姐和先生,王金栓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董小云一推国朝,“你留下,我去追大哥。”
在那个巨大的毛泽东塑像前,董小云追上了王金栓。王金栓大喊一声:“不要跟着我,不要跟着我。”他留下不知所措的董小云继续向北,向北,向北步行。
就这样,他沿着人民大道一直向北走着。
天黑下来后,他才稍稍平静了。他可以稍稍客观地看待这个奇迹了。这为什么不可能?简直可笑。春燕是个有天份的女子,应该有今天。可他面对春燕的今天,心里又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这是他期待的结果,可分明又不是那个结果了。究竟那里出了问题,他不清楚。
带着一团乱麻的脑袋,王金栓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屋内已经坐了两个人。
“老王,你今天去那儿呢?找你找了一天。”刚刚扶正的任处长起身问道。
“星期天出去转转的自由也没有吗?我一个正团副职干部,不会去偷,不会去抢,更不会去赌,去嫖,干吗那么紧张?”
蒋处长一看这阵势,也不好开口了。两个小辈的领导都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王金栓这顿火从哪里来。过了好一阵儿,看着王金栓洗完脸,蒋处长把椅子挪到王金栓对面坐下,说道:“老王,我们确实有重要事情找你谈。”
两个处长绕来绕去,半个小时后终于绕到主题上来了。
“老王,组织上决定你今年转业,”任处长接着说:“我们今晚想和你谈谈。”
王金栓跳起来,急忙接过来:“是征求我的意见,还是已经决定了?”
蒋处长说:“昨晚开了党委会,已经决定了,这也算是通知你。”
王金栓退了一步,正好跌坐在行军床上,上身弯成半蹲着的形状,脖梗微向上翘,右拳顶住腮帮,两眼盯在前上方的墙角,一动不动了。
“精简整编,上面布置下来的,我们也觉得突然。”这是蒋处长的声音。
“其实走是必然,早走有早走的好处,我是想走走不了。”任处长开始攻心。
王金栓再不吐一个字。
两个处长交替发言,持续到十一点,王金栓连个姿势都没更换过。他们都感到事态严重起来。又坚持了一会儿,两个人使个眼色,先后出了门,在走廊里商量对策。
一个说:“这种倔种,弄不好出事。”
一个说:“前年车队招待所有个连长跳楼。”
一个说:“要不要报告?”
一个说:“晚了,部长和主任们恐怕都睡了,叫他们来,要是没事,闹得鸡犬不宁可不好。”
一个说:“他没个态度,真不好办,今晚恐怕得陪他。”
一个说:“看来只好这样,真出了事就说不清楚了。”
一个说:“再谈一会,过了十二点要还这样,就再支张床,你先回去,四点钟来接我的班,记住把闹钟定个时。”
一个说:“人跟人不同啊!”
王金栓一直到第二天上班,还是没有动一动,整个成了雕塑了。
八点十分,两个部长,两个主任,都来了。王金栓眼珠儿滚一滚,听了一会,突然开口说话了,吓人一跳。
“各位领导都听着,我王金栓以党性和人格担保:第一,我服从组织决定,叫我明天离队,今晚我就打背包;第二,我不会自杀,这不在我设想的死亡方式之列;第三,我更不会做出违法违纪的事情。有几件事我今天必须办一下,请半天假。宣布命令后,离开部队前,请你们给我找个住处。我现在要去吃早饭了。”
他旁若无人地擦了擦皮鞋,然后大步走出办公室。
十八
一个月时间,王金栓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年。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他越发变得沉默了。他常常一个人大半夜大半夜地坐着,还是不变一个姿势。
冥想的结果,是大彻大悟了,还是钻到更细一个牛角尖中,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有一天,董小云和国朝来向他征求意见。
李春燕愿意介绍他俩进那个服装公司,小云去了先做模特,干上一段可以考虑做一些广告方面的文字工作,国朝到公司后,先学弄汽车,然后再分配干什么。
王金栓听后,半天不说话。
董小云以为王金栓反对,就说:“大哥,你要是反对,我们就不去,其实在小饭馆也挺好。”
“吃香的,喝辣的,又不用动脑筋,多好。”王金栓等了一会儿,突然哭了,“给你们说着玩呢,我就那么小气,这是好事,反正以后户口会慢慢变得不重要了。再说如果小云成了大作家,出国定居都有可能。我老了,这一辈子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了。做了大半辈子参谋,一肚子的军事理论,一个脑袋军事知识,能不能把飞机大炮换成计算机、股票,还打个问号。”说着说着他有些伤感起来。
“大哥,你肯定能行,春燕姐还说,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你是她最敬佩的一个男人。”
“是吗?难为她还记得起我,你们再见到她,代我向她问个好。当年我很对不起她,请她原谅。她的孩子恐怕也有几岁了吧。”
“大哥,”董小云眨眨眼睛,终于没让眼泪流出来,“先前怕你难过,一直没和你说春燕姐,她一直没有忘记你,还,还……你不知道她谈起你时那种神情,她多想见见你呀,她,她一直没有结婚。她一直在等着,她知道你如今仍一个人生活,她要我对你说,如果有可能她还愿和你一起生活。”
“哦,”王金栓眼里射出一丝惊讶,旋即就被更复杂的东西淹没了,“春燕算是一个多情的人,又有才华,不难再遇上一个才子,才子佳人,那时她就完全了。这事不宜做了。你们俩不要早婚,三十多岁也不晚,趁年轻,什么都要试试。我这一辈子……不早了,你们也该回去了。”
王金栓在这次见面后没两天,再次遭到打击。这次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他的六枚军功章也无法帮助他完成最后一个愿望:留在这个城市。
按转业干部条例规定,他现在只能回到涅阳去,在那里的某个单位做一个小职员。蒋处长陪他从军转办回来的路上,王金栓感到了一种彻底的空落。
“小蒋,你们干吗这段时间对我说话挑三捡回,藏头去尾?我真病了吗?有什么话还是说出来。我能受得了,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想不开呢?”
蒋处长试探地说,“其实你和灵芝复婚,你就能堂而皇之留在这里。那边灵芝早在等你一句话呢。知道你转业,她和两个孩子都要来看你,林部长怕你不同意,也就没他们来。”
王金栓怔住了,过了好一阵儿,他才自言自语说:“怪不得最近老看见铁柱和小端,又不打照面,弄得神神鬼鬼的。”
“你同意了?”
王金栓想了想说:“给我一段时间考虑一下。”
蒋处长说:“你们这批,上面要求严,四个月内要求全部离队,复婚后还得联系工作,麻烦事还多,你抓紧点。”
晚上,小云和国朝来看他。他说:“我得娶个有本市户口的老婆,才能留下来,真没想到是这种结局。”
王金栓明白,自己早不是什么香饽饽了。
可不这么办,自己就得在四个月内滚回老家去。王金栓似乎必须在两个女人之间作出自己的选择了。
王金栓无法想象自己在春燕耀眼的光晕里,还能不能自由地呼吸。灵芝那里还有一儿一女,尽管上帝也无法保证这两个小家伙在胡茬变得黑粗、胸脯变得鼓鼓之后,叫出的爸爸会不会发出酸奶的味道。不过这终归是一儿一女,而且现在都在把他当星星盼呢。
他选择了灵芝。
初冬的一天里,正是黄昏,灵芝母子三人拿着大件物品在前,王金栓抱着一双皮鞋和一网兜脏衣服在后,穿过枯黄的足球场,慢慢走进家属区。一路上,王金栓都在回忆一个在自己大半生中重复了多次的场景。他带着一个个未婚妻走进这个家属区,他昂首挺胸在前,玲儿、春燕、灵芝低着头在后。和今天不同的是,他走在后面。想起自己重新走进这个家属区的目的,他低下了头,学着玲儿、春燕、灵芝的样子,和灵芝他们保持了一定距离。
在那个熟悉的门洞前,他站住了。夕阳正从两幢楼的夹缝里射过来,把他的一个修长的影子留在地上。门洞里吹出一股风,他的满头花白抖成一团凌乱,他微微抬起头,一个复杂的微笑慢慢从他的脸部绽出,久久地保持着,保持着……
十九
机关党委会议纪录(之四)
参加人员:林部长、王副部长、张主任、周副主任……蒋处长(列席)、任处长(列席)、柳五变(记录员)。
林部长:最后一个名额,我看看就给王金栓同志吧。我也快退了,在休息前,我想看到王金栓同志能有个好结果。直说了吧,我很欣赏王金栓同志的才干,愿意为他做点什么。别人说是以权谋私,我也不反驳。王金栓的痛苦,都来源于他那些不幸的婚姻,有时候我想,如果他有一个美满的婚姻,他会不会有更大的作为?
张主任:我同意,我看王金栓的有些想法不正常,真出了大事,可不是他王金栓个人的问题。我的意思并不是要把一个逆种逐出门外。给他做了多少工作,都没效果嘛。这么做或许能给他大触动。记得《儒林外史》上有个范进,几十岁中了举人,迷了本性,他老丈人一巴掌就打好了。
王副部长:早怎么没想到这条路。这几年花在他个人问题上的精力有多大?以前我们光看到他的工作、工作,他还消耗了嘛。他可算是个死不改悔的人,这不,又来了。胆子越来越大,先前还写结婚申请,这回可好,申请还没交,就整夜整夜呆在一起。
张主任:是呀,这事群众反映强烈。小青年未婚同居,还,还说得过去。
王副部长:四十多了,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这算哪回事嘛。
林部长:这事恐怕不宜传播,查无实据,我没见,你们也没见,谁都没见,都是听说的。越是人才,身上毛病越多,这可能是个普遍性。王金栓如果不是四十三,而是三十四,我还舍不得让他走。
周副主任:我同意林部长的提议。但要做好铺垫工作,善后工作。我发现王金栓身上有一种少有的军人荣誉感,对部队有这样深的感情,突然间告诉他要走了,感情上可能一时会转不过来弯。
林部长:还是周副主任想的周到,观察得仔细,形成决议后,小蒋和小任负责做通王金栓的思想工作。对了,今年的立功名额不是还有两个吗?去年他闹离婚,根本没提,我看还是补一个,这也是个安慰。
王副部长:我不同意给他立功,总是无风不起浪吧。
张主任:算了,老王,要走的人了,谁会去攀比?
蒋处长:从感情上讲,我也舍不得王参谋离开。可是要精简整编,他也快到线了,这几年几个年轻人在王参谋的指导下,进步很快,可以独当一面。处里已经考虑今年给王参谋一个功。我倒是担心王参谋的将来。他到哪里去呢?在大城市呆了二十年,家里一无亲人,二无房产,听说那里的宗法势力还很强,王参谋肯定不愿回去。可是不回去,他现在又无法留在这里,这是个难题。
林部长:这确实是个问题。小柳,你跑了两年转业干部安置工作,王参谋要是和冯灵芝复婚,他能不能留下来。
柳五变:可以,冯灵芝有本市户口,她与王金栓的婚龄也有五年以上,就是不知道离了一次婚再算婚龄有没有其它规定。
林部长:那个冯灵芝是个好妻子,你们事先去和冯灵芝通个气,如果她也愿复婚,这就好办了。地方上遇到麻烦,组织出面协商。小柳,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任处长:我一直很钦佩王参谋,他身上有一种精神千金难买。我常想,如果王参谋搞股票,我可不是对手,他……
张主任:这几天忘了问你,我们那股票是涨了跌了?
任处长:又涨了一点。
王副部长:小任,明天我把五千元交给你折腾,可要选好呵!
任处长:你放心,只要……
林部长:留着散会后说吧。没什么意见就散了吧。小蒋,小任,明天你们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事通知给王金铨。
附件8:
机关党委:
我与涅阳六里屯女青年董小云建立了恋爱关系。董小云系涅阳农民,现年二十三岁,身体健康,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现申请与董小云结婚,请组织批准并出具介绍信。
申请人:王金栓
(注:此结婚申请没有递交)
·4·
柳建伟作品
都市里的生产队
一
我站在黄河大道南侧铁路局门前卖闭眼。染上这种嗜好,已有些年头了。我卖闭眼不是为了看热闹,不是因为无聊,而是为了证实我的一个判断:在社会大动荡后的转型期,心理疾病成为诱发精神病的主要因素。三年前,我在医学院附属医院开设心理咨询门诊后,这种判断像影子一样跟上了我。我认为从病理学和心理学上解决理论问题,要比每天看门诊更有价值。这绝不是单纯的医学问题,从本质上说是个社会问题。病例分析缺少普遍性,弥补这个缺憾,需要到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卖闭眼,我发现百分之九十的病人从没去门诊,而是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着。
一个中年汉子眨了我一眼。从这一亮的眼风里,我捕捉到了我要找的东西。这种眼风带有攻击性。几年前,北京市街头,常发生因眼风攻击导致的血案。报上把这些事件归罪于浮躁心理、文化素养太低,我以为这种结论是瞎子摸象得出的。汉子盯着我死看,像牛经纪相牛一般用眼风捏我的骨骼、肥瘦。我感到很不舒服,也用正眼打量他。身材适中,寸头没戴帽子,一条深灰围脖像个摆设,裹在藏蓝色半新不旧风衣衣领外,两头耷拉在胸前,里面的土黄皮夹克不知叫什么东西塞得鼓鼓囊囊,深蓝的裤子下面,是一双大约半个月没擦过的,样式早过了时的三接头黑色皮鞋。
汉子看着看着,眼睛里津出一层亮光。这是正常人都具备的惊喜时的本能的生理反应。我正疑惑这个陌生人为什么看见我要惊喜,汉子一拳捣在我的左胸上。
“桑塬!不会错,桑塬!”
我错愕他竟叫出了我的名字,一时又想不起玩伴、朋友、或是我的病人。
“你是……”
“我是张东升,看你啥鸡巴记性。也难怪,二十几年了,我过的啥球日子,早不成人样了。”
透过二十几个年轮在他身上滚过的印痕,我终于认清了少年东升的轮廓。再次寒暄后,我和他交换了名片。没容我们反刍一星半点少年时期的往事,两个身材五短、装束怪异的青年来和东升咬了一阵耳朵,东升匆匆和我告别,独自走进铁路局的大门。两个青年转身奔向西边的一个工地。不一时,几十个人一字排在一段新砌的齐腰高的砖墙一侧,只听哼唷一声,砖墙訇然倒下了。双方争吵了一阵子,并没有出现我担心的械斗的场面,人群作鸟兽散了。我立即联想到关于东升这些年的一点消息:他因为什么事情蹲了几年大狱。我心里一悸,拿起他的名片一看,头衔位置上写着:“中州市向阳区生产队队长。”
过了一个月,张东升突然出现在我的家里,和上次一样的装束,一脸匪相镶在门框间的空气里。一想起那天的场面,眼睛里就露出了狐疑。他竟感受到了。
“当了名医,小眼也变成B超机了?”牛眼如炬,盯我片刻,旋即一笑,扔下手中的大旅行包,“我肚子里有根弯弯肠,你桑塬还不清楚?如今我是正经人,一级政府官员,不是来打劫的,来看老同学,你怕个球!”
“我是在想,你怎会一下找到这里。”
他并不接腔,在我刚分到的两室一厅房子里巡视了一遍,大剌剌一屁股坐进沙发,“医学院这么大座庙,听名头你也不是小神,一周挂牌门诊两天的名医,小四十了吧,咋还叫人塞在鸽子笼里,憋不憋气呀?”
这事用不着解释。我淡淡笑笑,拿起茶几上的喜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东升半天不接,啧啧几声,“日怪,恁多病人认得你,还穷酸成这样。你没听人说:六类人手术刀,擦屁股也舍得用红包。别抽鸡巴那,抽我的。手术刀和手术刀还能不一样,日怪。”
我接过他的红塔山,解释说:“我手里没手术刀,也不是医生,是副教授。”
“这就对了,穷得像教授一样。哎,不对,那你挂牌门诊诊个啥?”
“按摩推拿一天,心理咨询一天。”
“按摩我懂,教授了,还做这种粗活儿,多失身份,跟澡堂子的搓背的有啥球区别。心理咨询又是什么玩意儿?”
我只好说得通俗易懂:“心理咨询,就是和病人聊天,从他说话中看他哪里出了毛病。”
东升并没纠缠,点上烟说:“我说嘛,按摩能按出个名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昨天看电视新闻,看见你和省长副省长在一起,今天一大早去医院找你,才知道你今天在家里办公。桑塬,别那样看我,我那档子事你恐怕早听说了,那是个冤案,有工夫再跟你细说。你要信呢,就给我倒杯茶,不信,我就拍拍屁股走人。”
我忙伸手按住他,“别,别!家里待人接物,全是你弟妹张罗,甩手客官我做惯了的。”说着,给他沏了一杯茶。
他眯眼眨眨我,“看来交你这个朋友错不了。”正说着,他的腰里嘀嘀嘀地叫了起来,翻出BP机看一眼,“你的电话在哪屋撂?”
“我没装电话,吵得慌。”
东升拉开皮夹克,摸出一只大哥大,按着号码说:“信息时代了,电话离不了,不就是几千块钱的事儿。喂,我是张队长,有啥事你说。”听了一色儿,骂起来:“小鸡巴萝卜头儿事,呼我干啥?我留的有话,上午我有要紧事办,你耳朵塞驴毛啦?我听清了,他告到北京,也翻不起大浪,白鹤庄老少爷儿们心里有秤,他红口白牙能翻天不成?别再啰嗦了,我在用大哥大和你说话,一分钟十几块呢,不当家你不知柴米贵,挂了吧。”
东升这种作派,显然是富得流了油。中州市比起我少年时的中州,不知膨胀了几倍,当年的白鹤庄,早成了新城闹市的一部分,东升靠什么用得起BP机、大哥大呢?
东升把装进衣袋的大哥大又拿出来,“这是全世界直播,想不想找个远处朋友说几句?”
“一分钟十几块呢,我可消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