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心眼儿小的,放不下个屁,”东升也不勉强,收了大哥大,“我哪里会笑你穷酸,我一丝不挂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在你跟前我敢烧包呀?”
我忙给他续了茶水,要堵他的嘴。
东升拉开旅行包,抱出六条红塔山、四瓶五粮液摆在茶几上,“看来看去,也只剩你这一个真朋友了,吃肉喝汤,我决不会忘记你。农民兄弟玩大哥大,名医兄弟抽喜梅,别人会怎么看?”
看来东升是有求于我了。一个人的脾气、性格,多少岁月也不容易把它打磨去。少年时,每逢考试前夕,东升都要给我行贿,条件是我用小纸团保他考试及格。那些时候,他送的是一杆红蓝铅笔,一支铅笔刀,一把水果刀什么的,或是送一只他用芭茅花茎精心编成的小鸟笼子。少时这些小用品、小玩物,至今想来犹如一只小白兔,很温馨的,眼前这一堆烟酒,不是老虎,起码也是一只狼了。我心里有些不快。
“张队长还用参加考试呀?要是看病,用不着拿这些,这是我的规矩。”
“你日鬼的精能!这些事你还记着,证明我没错看你。”他把烟酒分成两半,“春节刚过,上门不兴空,这一半算是带的年礼。这一半嘛,按咱俩的老规矩,谁也不能谈价钱,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要是让我帮你抢银行,礼是不是太薄了一点?”
“你抬抬手就能办的小事情。”东升呷一口茶水,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白鹤庄一九五八年有耕地三千八百多亩,眼下只剩下五亩多了。这点地早被高楼包围在城里,东升派两个人在那里种菜疏。二七干道开通后,这五亩地恰好临街,处在黄金地段上。眼见是块肥肉,区市两级许多个单位都盯上了,正设法买到这块地。
“这还不好办,谁给的价高卖给谁呀。”我轻描淡写道:“原来你是靠卖地发的家呀,这可是掠夺性经营,早晚要坐吃山空的。”
“你把我看成败家子儿吧?”东升猛嘬一口烟,“你可是冤枉了我。这地不卖,就得白送。奶奶的,要不是白家当权时白白送人一千四百多亩地,我这生产队现在肯定是全国首富。卖地是杀鸡取蛋,这个道理咱懂,我这生产队还开着七八个工厂商店呢!这几亩地我暂时不想卖。为啥?今年这种地一亩三十八万,明年至少要翻到八十万,做什么生意能有这种利润?”
“你放着不卖就是了。”
“哪有这种便宜事!市城建局有个狗日的,限我们国庆以前动工,要不然就强行征用,能放吗?”
“那可怎么办?你今年卖要亏一百多万呢!”
“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东升,你这不是发疯了吧?我一个小医生,医个病还可以,这种事我可办不了。”
“我早核计好了。”东升胸有成竹道:“你能给省长说上话,这事就能办成。如今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让省长给市里打个电话,过问一下这片地,市里、区里就不敢怎么样。熬过这一年,我买一套四室一厅商品房送你。”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东升,省长能是我这种小人物支使的?这事我可干不了,你送给我八室两厅的房子,我也干不了。”
“昨天电视上,我还看见你跟省长说话哩。”
“那是开会,说的是能摆在桌面上的事……”
东升把半截烟朝地上一摔,“你胆子还没鸡眼大,不过叫你动动嘴,拿捏鸡巴什么架子,我要能跟省领导说上话,还能难为你?如今这社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剜到篮子里的才是菜,拳头硬的是爹,蹲大狱那几年,我只悟出了这个道理。你看你屋里这家当,都是什么年代的物件儿!小时候我总觉得你会比我有出息,昨天看见你和省长在一起,以为你是个多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你尽弄些虚的。听我劝一句吧,如今机会遍地都是,这时不抓,什么时候抓?说句干脆话,这忙你是想帮不想帮?”
这件事又不违法,当然可以试一试。我说:“我总得去看看那块地吧?要不我见了省长怎么说?”
东升狡黠地一笑,伸手拍我一巴掌,“这还像个朋友。其实,你只用给省长秘书说好了,让他假传个圣旨,说省政府看中了这片地,下面谁敢放个屁!又不是让你干什么违法勾当,不过是骗骗人而已。走,现在就去看吧。下个月就有咱自己的车坐了。”
二
铁丝网围着那一方地,地上铺着一层绿绸子一样的菠菜。红砖砌出的两间火柴盒样的房子摆在绿绸子的正中,房子边上有一口机井,架着一台破旧的水泵。歪脖槐树刚刚吐出的新绿,把阳光剪成一片细碎的斑驳洒在黄土地上。这情景终于唤醒了我的记忆。
这里原是华中平原的一部分,如今叫南边那鳞次栉比的高楼生生割了下来。记得有一年秋天,东升和我还在这片地里捉过鹌鹑。那时,黄豆正可烧吃,我们把四五只鹌鹑关进鸟笼,挂在这棵歪脖树上,燃了黄火烧毛豆煮鹌鹑蛋吃。也就是那一天,我知道了东升的最终理想。我说他其实很聪明,只要用心,成绩肯定不比我们这些城里孩子差,这样每次抄我的卷子,就不该进城里上学。白鹤庄办的有小学和初级中学,我不明白东升为什么舍近求远。东升答道:“我爹让我将来接他的班,当大队支书。我们张家在白鹤庄是小姓,白家人多,这才送我过街进城上学。只要在市里混个中学毕业,当兵入了党,白家人多也枉然。我数学没抄过你吧?这也是我爹让我好好学的。我们张家人当支书,他们白家人就当大队长和会计,支书不会算帐可不中。”
想着这一幕,我不由得伸手拍拍老槐树,叹口气。
“桑塬,你发啥癔症?”
“我想起初二那年秋天在这里吃毛豆了。”
“大年初二吃毛豆?你说的啥球鬼话!”
东升显然彻底遗忘了这件事,我陡然觉得无聊起来,四下一张望,看见房子周围长着十几株茁壮的植物,心里一阵发紧,“东升,你胆子可真大,种大烟干什么?”
东升大咧咧道:“大烟壳壳吃火锅用,籽籽又能治肚子痛,种这几棵,啥大不了的事。贩毒、吸毒,政府还管不过来呢。”
我无言以对。
沉默了一会儿,东升谈起了他这二十几年的经历。他表现出的倾诉欲令我吃惊,直觉告诉我:东升患有心理疾病。我认真倾听着,不肯放过一个细节,直到日薄西楼,东升才惊呼道:“天爷,我俩午饭还没吃呢!没想到你对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有兴趣。走,到我队部那两家菜馆喝两盅。以后有你听烦的时候。”
“你忘了我是医生,搞心理分析研究的,听不烦。”
东升说的两家菜馆,与他的瓜葛只是两个老板租了他生产队的房子。按理说,只要老板没有拖欠东升的房租,东升去吃盘小葱拌豆腐,也该掏腰包付帐的。可是,东升在菜馆里,表现出得比老板还老板。这地界已算中州市的闹市区,又是傍晚时分,自然是吃客盈门。
我俩走进左边的川菜馆,老板模样的肥胖中年人一脸烂笑迎了过来,“张队长今晚吃个什么菜?炒好了,我让小二给你送办公室去。”
东升一把拉我过去,“胖子,你可别寒碜我!你知道这是谁?我光屁股时就交下的朋友,市里大名鼎鼎的医生,省长、市长家的常客,来你这里吃饭,是赏你一个脸。什么办公室,好像我偶尔吃你一顿就吃穷了你,小气成啥样了?雅座侍候吧。”
我看见胖子嘴角的肌肉跳了几跳,为难道:“雅座有人预订了,张队长,你的客人不多,是不是将就一下?”
张东升鼻孔哼了哼,“将就?胖子,这大堂能是我这位朋友坐的地方?吵得鳖窝一样。雅座客人没来,明天吃一样嘛!年终我手指头一紧一松,也不是一桌两桌饭菜钱。”
老板竟妥协了,他朝两个女子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去雅座侍候张队长。”
没想东升还没完,又对胖子说:“你去给隔壁粤菜馆老林说一声,叫他做个清蒸河蟹送来。”
在雅座坐下后,我忍不住问他,“人家交了房租,你再这样胡吃海喝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东升奇怪地望着我,“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巧宗儿,他还不识相!这地是白鹤庄的地,这房是我张东升当年冒家破人亡风险贷款盖的房,租给谁不租给谁,一年租金多少,还不是我红口白牙说了算?你只管心安理得吃喝,这两个王八蛋外省人黑着呢,这个亏他们不会吃。”
菜的味道不错,我却吃得毫无胃口。一个动荡的时代过去后,复仇心理普遍化,更多的时候,这种心理表现为自私,有的就带有攻击性,以损人为前提。正是基于这种判断,我认为这种时期多数人患了心理疾病。我和东升的生活、思想、行为,已无丝毫共同之处,作为朋友交往的前提已不复存在。如果把这次重逢当作天意,它的作用恐怕只是为两个少年玩伴的友谊划个句号。那个脚踩方口手工布鞋,身穿手挽布扣对襟上衣,四季都留着茶壶盖寸头,英姿勃勃的美少年张东升是我的少年朋友,眼前这个不农不工不官不商不洋不土的中年人,到底与我还有什么关系呢?我答应为他的五亩地去和省领导说情,实际上是和他进行一种交易。这么做值不值呢?可是,我又不能对东升身上那种独特的东西视而不见。他是受过大磨难的人,如今了成了社会的主要角儿,这种主角的表演,会为我们这个时代留一部什么样的心灵史呢?在我的病人中,近一两年,事业上取得成功的人多了起来,有癔病患者,有隐性精神分裂患者,他们的病都深深地打着他们个人历史的烙印。张东升肯定能为我的研究提供一份新的资料。我还得与他交往下去。
吃过饭后,我要去赶公共汽车,东升生气道:“你这个大忙人,我拉你出来一整天,又有那么大的事求你,让你坐公共汽车回家,日后我见到弟妹,你让我的脸朝裤裆里装呀?我一定要看见你上出租车。”
我听得一阵心里热,不由得伸手搭在东升肩头上说:“东升,你应该注意一下外部形象,这身装束太像个生产队长了。”
“我本来就是个生产队长呀,货真价实的农民。”
我忙说明:“你这个生产队长,已不是原来那种生产队长,你这一身打扮,与你用的大哥大、BP机,不般配,置几套行头,什么场合穿什么。”
东升在昏暗里龇出白牙笑了,说:“中!几千块钱的事儿。”扬手招来一辆出租车,塞给司机两张票子,“桑塬,那件事你可要用心。事办成了,不管明年涨多少,都按百分之十给你提成。”
不管这件事显得多么可笑,我还是被东升的话深深感动了,握住他的手说:“东升,你今后想发达,恐怕要靠生产队这三个字。都市里董事长、总经理多如牛毛,你这个队长可不多,物以稀为贵。”
妻正在家里等我吃晚饭,见我酒足饭饱的样子,埋怨道:“连个条子也不留,我正要到报社登寻人启事呢!”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笑道:“东升支书没当成,终于还是当了生产队长,难道真有劫数不成?”
“这么大的都市里还有生产队?真是怪事。”
“那天接了他的名片,我也觉得奇怪。一九五八年扩大的城区,都有这种生产队,生产队长手里拿有征地合同,只不过,大部分生产队很快就城市化了。东升这个生产队,绝对是个例外。白鹤庄是个很大的村子,一九五八年大约有两千人,村址就在铁路局西南那一片,我以为它早消失了,没想到它的生命力这样顽强。现在,东升还是个标标准准的农民,没有中州市户口。白鹤庄还有十八个这样的农民,他们组成这个生产队,直接受向阳区领导。”
“东升他们靠什么生活?”
“卖地,租赁房屋,办工厂。”
“正经生意人嘛。”妻说:“又是你小时候的同学,这个忙应该帮。其实,随便省里哪个领导过问一下,事情也就解决了。”
“从来没办过这种事,恐怕不好办。”
妻不以为然,“东升这事求到你,算是求对了人,就看你能不能放下架子了。听你这么说,东升是个仗义的人,你要把这事办成了,说不定他真能兑现。”
我心里一沉,立时有些不悦:“动动嘴明年拿十几二十万,这不是都市天方夜谭吗?再说,这种事我怎么好对人开口说。”
“有什么难为情的!”妻鼻子哼了哼,“你如今也算名医了,班上忙个贼死不说,下了班,省长、市长、部长,说叫你去就叫你去,义务按摩几百次了吧?这点小事,他们也该帮你办一办。”
“这么做合适吗?”我自言自语着。
“有什么不合适的。”妻冷笑道:“你打听打听,市里有你这种身份的医生,哪个还住两室一厅?为自己的事,我决不会要你破例,如今是为朋友,说得过去了。前两年我要停薪留职办舞蹈学校,你拦住不让干,如今各种舞蹈学校烂了街,想当你的贤内助也当不成了。做不做,是你自己的事,反正你不去求人,歌舞团也在传说咱家占了多大的便宜。”
妻这番话说得我心里疼,我正是不想当个按摩师虚度光阴,才转向心理分析研究的。不能说妻的这番话没有一点道理,我无偿为官人、官太太、衙内按摩推拿时,心里收获了几多亏空?几年来,我没为自己的事张过一次嘴,如今也好利用这件事,检验一下我在这些官员心目中的分量。
星期六下午,省委宣传部梁部长派车来接我去给他夫人治腰椎间盘突出。部长夫人是中州有名的才女,在全国要算一个二流知青作家,近年来为了创作,得了这个病。实话说,全市那么多官员找我治病,也只有这个病人对我有点吸引力。部长夫人毕竟和我一样下过乡,共同语言要多得多。
部长夫人俯在床上,照例发了一通牢骚:“这个病再好不了,我这辈子恐怕真的要被等掉了,文学史也他妈的太残酷,提起知青文学,吝啬得只提三五个人,要是提十个人,我也用不着这样拼命。”
梁部长插话道:“你也不用想不过,史书历来只记各行业顶尖的人物。”
部长夫人尖锐地笑了几声,“你还不如我呢!得意什么?中国搞一本官吏传,出十卷本,也轮不到省委宣传部长。你到时候青史有名,恐怕还得依靠我下面这部书。”
老夫少妻间的这种争斗,我见多了,笑着打圆场道:“女才郎貌,郎才女貌,你们全占了。嫂子这病,坏就坏在一个要强上。”
梁部长讨好道:“桑医生把你治好了,咱们比翼双飞。”
部长夫人在我身下咯咯了几声。我立即想起了东升说的那件事,心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梁部长不管,你张东升可别怪我不够朋友。
我说:“我的任务艰巨呀,嫂子这病,多看看绿色,常过田园生活,很快就会好。古时候的文人,没有得这种病的。其实这种病是一种城市病。”
部长夫人说:“说得好!满眼的鸽子笼建筑,看了心就烦,如今这中州,往哪里过田园生活呀!”
我说:“市区里还真有个生产队,有五六亩菜地,四周被高楼包围着,去那里看看,感觉好极了。”
“真有这样的生产队呀?”梁部长先问起来。
“是的。”我又用力推了两把,“今天就这样了。这个生产队在向阳区,队长张东升是我初中时的同学。这些年,他们靠卖地积累了不少资金,开办有工厂、商店。不过,这五亩地恐怕保不住了,很多单位要买这块地哩。”
“不能卖!”部长夫人穿着衣服道:“给都市留点活力吧。”
“张东升也不想卖,不过,他一个小生产队长,恐怕挡不住。”
梁部长若有所思了好一会儿,问道:“他们生产队还有多少人?固定资产有多少?”
“还有近二十个没转城市户口的农民,生产队的形式保留得很完整。他们具体有多少资产,我说不具体,大概有几百万吧。东升有大哥大、BP机,听他说还要买辆小汽车。”
梁部长喃喃自语道:“都市里的农民,又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现在有大哥大,小汽车,比我还阔绰嘛。一个人平均几十万元,在中州是很富的单位。是个人物,真是个人物。有机会我得去访访这个张东升。”
部长夫人道:“到时候可别忘了带上我。”
三
转眼到了夏初,我已经把东升和他的生产队彻底遗忘了。部长夫人听了我的劝告,去北戴河疗养去了。
一日,我让妻在家帮我整理病历,两个不速之客来了我的家。
两个电信局的工人带着一部高级录音电话,进门就要施工。中州市电话号码升成七位数后,每幢住宅楼都安装了分线盒,装电话已不是多难的事。可是,我们确实没有交过申请,怎么就大跃进到了施工阶段呢?我让工人拿出各种单据一看,用户一栏果真写着我的大名,只是我的单位变成了中州铁路局综合服务公司,付款一栏,赫然写着“转帐”二字。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开的这种玩笑!”
“张东升呀。”妻把一张收费单据递给我,“你看,经办人一栏写着张东升的名字呢!”
“莫名其妙!我要出去给他打个电话,他的名片呢?”
“看你急的,”妻说:“让师傅把电话安好,你想找张东升还不容易。问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嘛。”
我只好同意两个师傅施工。
电话安好后,我立即拨了东升的大哥大号码。听出他的声音,我大叫道:“东升,你搞什么名堂,这台电话是怎么回事?”
“狗日的,是不是今天才装上?”东升说:“迟了一个星期,早知道这样,上星期请他们的那顿饭还不如喂狗。电话机子不错嘛,你的声音一点都没变。”
“东升,你冷不丁给我装个电话干吗?我怎么变成铁路局综合服务公司的人啦?我胆子小,你可别吓我,说不清楚,我可要扔电话了。”
“桑塬,你狗日的尽给我装蒜!”东升声音大了许多,“你还想当活雷锋呀!你帮我张东升这么大的忙,我给你安个电话算鸡巴啥?我要是不还你这份情,我还是个人吗?告诉你,那块地没人敢抢了。桑塬,你小子真有能耐,一弄就把我弄成个典型了。”
我越听越糊涂,对着话筒央求着,“东升,要不你过来一趟,那件事怎么就办成了?”
东升公鸡打鸣一样笑了起来,“鸡巴船弯在这儿呀!你是争理吧?这个理也该争一争。我爹拼鸡巴一辈子,不过才当了个大队支书。你说几句话,我摇身一变就成了区政协常委。我已经弄清楚了,区政协常委相当于副县级。我是该亲自到府上谢你才对。前几天梁部长还来过呢。”
“哪个梁部长?”
“省委宣传部梁部长呀。你和他那么好的朋友,他来我这里视察,也没给你提说过?”
我拿着话筒听呆了。
“桑塬,这里说话不方便,等会议结束了,我请你作陪,好好请省报谭记者吃一顿。前天他在省报上给我写了一大版,以后这生意好做多了。有人来了。”话筒里传出“吭吭吭”的声音。
“东升,你装什么鬼!你到底在哪里?”
等了一会儿,东升急匆匆说:“我在中州宾馆茅坑里蹲着。正在开政协会,上午单个发言,再有两个代表就轮上我了。大哥大一嘀咕,我赶紧捂着肚子朝厕所里跑。咱是个新常委,要注意影响,怀里揣大哥大开会,这不是烧包吗?剩下的话见面再说吧。这泡假屎屙的时间太长,屙成井绳了,我得去会场准备准备。这两天电话可得关了,总不能老是假装屙屎吧?又有人来了。”
东升那边压了电话。
我想象着东升这个时候装作系裤带的滑稽相,不禁笑出声来。东升有极上乘的表演才能,上中学时,即兴表演常能引得全班哄堂大笑。那时候,我很为他没有实现一名演员的抱负而感到遗憾,背地里常喊他小支书,以表示我对他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每次喊他,他都乐滋滋地听着,只是提醒我不要当着别人的面喊,怕传到白鹤庄白姓人的耳朵里。想起这些往事,我多少理解了东升现在的得意。
“你笑什么?”妻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塞给电信局工人二十元钱,让他们买包烟抽,送他们出了门。转念一想,我又觉得这事对东升不一定是好事。他这些年,人生的最高理想一直处于抑制状态,如今一下子实现,心理会出现失重现象,这是精神抑郁症转化成精神分裂症的基本条件。我曾对中举时的范进作过病理分析,得出他曾患有癔想病的结论。在我收集到的上万份病历中,有半数以上的人在苦难时撑了过来,当他们重获自由时,他们的心理以这样那样的形式崩溃了。省作协有个作家,二十岁作长诗名噪文坛,二十一岁被打成右派,二十二岁被追加反革命罪,判徒刑十五年,四十二岁被平反昭雪,进入第二个创作高峰期,女友如云,一年当二十年来过。五十岁后,这位作家又因收藏两千余件女人内裤胸罩闻名中州。事发后他自杀未遂,现在他正在我这里进行心理治疗。东升能不能经受这种成功的考验呢?我有点为他担心起来。
“桑塬,”妻喊我一声,“你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头,出了什么毛病?”
“毛病?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和梁部长说了几句闲话,那五亩地不但没人买了,东升竟当上了区政协常委。这部电话,他说是他的一点心意。”
妻的眼睛悠地一亮,说:“东升还真讲交清,如今这社会,过河拆桥的人太多了。我想,交这样的朋友,没什么坏处吧。”
“能有什么好处!这电话费竟要另外一个单位支付,谁知道背后还有什么交易。”我从茶杯里挖出一团茶叶子嚼着,辨不出是苦是香。
妻说:“干吗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你帮了张东升的忙,他还你一个人情,如今流行这个。流行的东西,总有它的合理性。”
“我总觉得这不大正常。”
“你是病人见得太多了,别疑神疑鬼了。”
我找了一张前天的省报,第二版果真登了一篇通讯《都市里的生产队》。文章占了一整版,标题是通栏手书,规格之高,实出我的意外。东升说的谭记者,竟是部长夫人。到底是作家,文章写得十分动情,白鹤庄人显然被部长夫人美化了,他们养狗养鸡的传统被根除,竟显出了一种悲壮。部长夫人在这里好好地诅咒了都市文明,把东升的生产队当做世外桃源来讴歌了。文章里引用东升的话,多半是广告性言语,十几项没受孕的工程,也让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已经习惯了时下推出典型的作法,并没有觉得出格,也不特别为东升高兴。
星期四上午,东升拎着一只微波炉来了,一身质地考究的深灰西服,两个扣子都扣着,“金利来”领带的尾巴斜在右面一侧两个扣子附近,朝上一看,领带是红领巾的打法,松松垮垮,皱皱巴巴在下腭下面拧出一个疙瘩,脚上的皮鞋样子极瘦,蓬头垢面的。一个解放军中士紧跟着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东升的大哥大。我有点诧异,一时没找出合适的话,只是让他们坐下。
妻从里屋走出来,笑吟吟地道:“是张队长吧。”昨晚东升打电话说今天要过来,她执意要认识认识,今天没去歌舞团上班。
东升显得手足无措,喉咙里咕咬着奇怪的响,结结巴巴说:“是,是弟妹吧?”
东升面对女人时的表现叫我好生纳罕,在我的想象中,东升是腰缠万贯的新贵,应该不乏和女性交往的经验。
东升立即啧啧连声,“咦,到底是跳芭蕾的,要不是桑塬说过你们儿子在杭州跟他外爷上学,我怕是要把你认作侄女子。真是人跟人不同,我那屋里的,爱人,论年纪,大不了你几岁,倒像是你的妈了。”
妻看上去很高兴,说:“老了,老了,不好看了,快坐下来喝茶,喝茶。”
东升并不坐,拉过中士说:“小李子,门也认清了,这是你桑老师,这是你师母,看清楚了,你去忙你的吧。你把大哥大随身带着,我啥时叫你,啥时你来接。别跟你那小鸽子玩忘形了,误了我的事。”
中士连声答应,转身出了门。
“东升,啥时候学会变魔术了?”
东升坐下来,“车已经上了牌子,小李子是专职司机。原想买个半旧的上海玩一玩,这一当政协常委,身份不一样了,换了这辆新桑塔纳,耽搁了一个月时间,要不,我怎么会这么长时间不来看你们。”
我担忧道:“东升,涉及军队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这话是啥意思?”
“冒充军人,可不是小事。”
“桑塬,你也太小看人了。”东升说:“这种事我怎么能去干?别说现在咱也算是个有身份的人,坑蒙拐骗的事,十年前我也没干过。这个小李子不是假的,车上的军牌也不是假的。你咋会想到这个岔道上!”
妻打圆场道:“桑塬跟你开玩笑呢!那小李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一看就知是个真的。”
东升解释说:“如今这社会,不好混,凡事都得备七八个心眼。有车的人不多是不是;不多,别人心里就不平,交警、公安、保安,专爱找私人车的麻烦,一看咱是农二哥,肯定抡起快刀宰。我的司机是军人,车牌又是军队的,出点小问题,谁敢扣咱的车?”
我还有点将信将疑,“这事就那么容易办?”
“容易?鸡巴容易!我又没个将军舅爷,靠关系咱根本办不成。这是撞在枪口上的便宜,不拣白不拣。铁路局南边伊河路有个兵工厂,做服装的,想用一用围墙外面和大街之间的空地修个店面,对外出售军服什么的,找到我要给个方便。我提的条件就是给个军牌,配个司机。其实,这事能办成算是侥幸,我哪里不明白军队欺不得?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咱懂,他们要占,我也只能干瞪眼,军工厂不比铁路局,咱懂,不能跟人家耍横的。所以,我才说这事办成是运气。”
我还是不大明白,“你们生产队难道还有土地所有权?”
“鸡巴权。见缝扎针,打擦边球。六十条说得明白,解放后土地都归国有。国家是啥?先前公社大队就是国家。各个单位征地,都和大队签字画押,合同地契就留在大队了。这些地又不是有零有整划出去的,剩下的边边角角,日子一久,都想占了。咱有十几个农民,这地就属于咱。农民活命靠啥?靠地呗。他要盖房,咱不让他盖,闹出事情,官司打到京城咱也占理。国家总不能让咱这十几号农民饿死吧?”
“这里面还真有学问!”我不由得叹道:“这部电话,恐怕也是用这些边角地换的吧?”
东升得意地笑了笑,“我爹在世时,常对我说,精一门手艺,就能吃遍天下。你靠行医吃饭,弟妹靠脚下功夫吃饭,我只能靠地吃饭。一马平川的地,靠的是侍弄,会种瓜得瓜,会种豆得豆,有的家养猪兴,有的家养鸡发。这一圈到城里,什么都不灵了。外国城市还准养狗,这里狗也不能养的。说起生产队,城里人一想,不是鸡鸣狗叫,就是萝卜青青凌凌。我这生产队,这十八般武艺都吃不开了。开始想着没地了,做别的文章,办过草帽工厂,干两年,草帽不兴了。后来又做茶壶塞儿,又做两年,不灵了,为啥?高压水壶满街都是。想做别的吧,哪有力量和城里人竞争。走投无路,转回来又琢磨这地,没想还真整出点名堂了。那一次在铁路局门口见你,正和铁路局服务公司较劲。他们想修店面,招呼也不打一个,当我张东升是个二百五呀?在这块地皮上混了几十年,绝过食,请过愿,使过绊子耍过横,次次都赢。那边我让人推墙,这边我去找铁路局局长,把当年的征地合同朝桌上一摆,让他看着办。没过几天,服务公司经理去找我了。结果他答应安排我两个远房亲戚到他的公司上班。后来一想,还不解气,就让他们给你安了这部电话。我说你是我们生产队聘的高级顾问,理上就说得过去了。”
妻说:“张队长,桑塬点子还真不少,当个顾问,对他搞研究也有好处。”
我心里暗自叫苦,又不好再拒绝,只是咬着牙白了妻子一眼。
东升说:“弟妹说得对。桑塬提醒我要靠生产队三个字发达,果真就有那个意思了。边边角角的地,总有用完的时候,那时该咋办?梁部长那次去视察,指示我要把目光放远一些,要做城市新农民,把生产队磨成一颗中原明珠。如今我才后悔当年书读少了。桑塬随便一出手,我张东升就变成一个人物了,这才叫能人。”
话说到这种程度,我只好顺水推舟了,“这是什么话,你我朋友多年,在一个城市,相互照应一下,也该。”
东升眨巴眨巴眼睛,突然伸手捣了我一拳,“谁不想扑腾出点大名堂?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朱元璋打天下,没有刘伯温,行吗?那块地这一两年不准备卖了,没有地还能叫什么生产队,没有生产队咱就当不了典型。当了典型,就能贷来款干大事。我琢磨好了,拆掉我现在队部的两幢两层楼,盖一座农民娱乐城。市里已经答应优先保证这个项目的贷款,我已经让省设计院设计图纸了。等这事办成了,再卖那块地。不管啥时卖,这钱都有你桑塬百分之十。”
“我不会要你这些钱的。”
“咋!”东升瞪起牛眼,“你是不是信不过我?要不我给你留个字据,你这样说话我可要恼你了。”
“张队长,”妻给东升剥了一支香蕉,“其实,你有这份心意也就够了,给得太多,我们怕担待不起。”
没想到东升竟动了感情,喘了几口气道:“我在监狱里,什么恶人没见过?这些年,那些年,什么险恶没见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出狱后这十几年,我苦挣苦挨,为的是什么。我有了钱,还是什么也不是。本来,我打算就这么活球一辈子算啦,你们拉了我一把,党籍问题有人过问了,被冤坐牢的事也有人过问了。没有今天,我就是成了亿万富翁,也是个劳改释放犯。桑塬,你说这能是钱可以买的吗?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如今成了典型、政协常委,才有这个合法洗刷自己的机会。这个机会是谁给的?是你桑塬,我要是忘了这一点,我还是我爹掂球做的吗?”东升呜呜地抽噎起来。
我发现我低估了那几年冤狱给东升带来的伤害。东升这种表现,有极大的普遍性。一个生命的正常流程被扭曲后,只要这生命的细流没有中止,它的力量根本没有消耗掉,一旦时机成熟,它就要以合适的方式显示自己。从这一刻起,我把东升当成一个病人看待了。我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即便要做,也要等我知道了东升全部的心灵伤痕后才能决定。我拍拍他的肩头说:“东升,把肚里想倒的东西都倒出来吧。”
东升鼻子一嗡一嗡,嚎啕一阵,突然骂道:“操他妈!”
接着,他如泣如诉地讲述起来。他在戈壁滩为了入党九死一生的冒险经历;他在牢里搞同性恋的隐私;他出狱后得到白鹤庄的最高权力时的步步血痕,都使我惊悸。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我并不是没见过更深重的苦难。我一直认为,消灭生命并不是最残酷的。我需要一批证据,来证明这一点。东升的经历,放在当代中国,它有极高的典型性。正因为我发现了这一点,我才感到悲凉,他毕竟是我的朋友。
中午吃饭时,妻教会了东升怎样打领带。
妻说:“嫂子读过大学,怎么没教你。”
东升说:“她整天想的就是拔牙,又是文化大革命后期读的大学,咋会日弄领带。我让她辞职开诊所,你猜她怎么说?她说这样可以备个万一。哪里有这么多万一?我张东升总不能老走背运吧?”
·5·
柳建伟作品
都市里的生产队
四
所有伟大的东西都有魅惑力,哪怕伟大的苦难和伟大的罪恶。我热爱有魅力的生命,这就是我当初选择学医的唯一动机。艺术也崇尚苦难和罪恶,但它设置栅栏,我不喜欢中间的面纱。艺术有点叶公好龙,它在展示苦难和罪恶之后,只具有净化这一种于人类有益的功能。医学在饱览苦难和罪恶的奇观后,多半能产生根治的良方。
我该认真观赏一下东升了。支书坯子、要党票不要命的戈壁滩战士、片警、劳改犯、同性恋者、低层阴谋家、都市生产队长、腰缠万贯的大款、区政协常委,直到今天,东升完成了以上形象的塑造。将来呢?东升将来最终要完成一件什么样的雕塑呢?在东升以往的历史中,没有清晰可见的主要特征,每一段都呈现出模糊性和多义性。心理学认为,一个成熟的生命,其行为受一种处在无意识状态中的心理定式制约。东升的心理定式是什么呢?如果他被捕前的经历起了主导作用,他将来或许能成就一个政治家,经济决定政治,已成为一种世界潮流。如果劳改时期积淀的力量占了上风,东升又会朝何处去呢?东升多舛的命运,是天性使然,还是环境的塑造?
我必须对东升的重要历史片断进行梳理。
东升在戈壁滩几乎用生命换来党员这个身份那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张家父辈苦斗时的艰辛了吗?他在想张家政权在白鹤庄的固若金汤吗?东升在那个年代,属于政治上早熟的一类人。东升他爹这个老牌政治家,在东升踏上西去列车的时候,已经给他打上了鲜明的生命底色。东升走进部队的目的,只能是一个:入党。要当支书,必须入党。
但是,东升还是能选择别的道路。这得需要环境的塑造。这个时候,军队的现状没能阻止东升朝自己的理想前进。东升入伍第二年,中苏在珍宝岛打了一仗,穿越沙漠地区的实战演习关系着国家利益,必须要搞。大规模演习前,要搞模拟试验,看一看战士的生命极限到底在哪个地方,以便决定中苏战争全面爆发后,部队从沙漠穿过,迂回到敌后的行军路线。东升报名参加小分队,是在拿生命赌火线入党。要不,就无法解释二十年后,东升谈起这次死亡行军时眼睛里闪烁的恐惧。七天后,他成了八个幸存者中的一员,他赢了。他赢了之后,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尽快回白鹤庄。
东升在白鹤庄生活了四个月,父亲马失前蹄,被免去支部书记职务。此时,东升自小就开始追逐的目标突然消逝了。我认为,他对戈壁滩的恐惧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深深地烙在他的心灵上。他也正是在这个时期,才开始考虑在戈壁滩付出的代价值不值这个问题。老牌农村政治家因为说了一句对林副统帅充满感情的醉话,他的政治生命就中止了。这种残酷的现实,把他送进一个心理颓废期。心理学告诉我们,人在这种时期极易走向反面。东升决定来一次脱胎换骨,彻底走出土地,变成一个城里人。实际上,他是在尝试学会遗忘。第二年春天,支书坯子张东升去了一个派出所当了片警。这一年,白家在白鹤庄的权力较量中取得了彻底的胜利,老支书在一个凄苦的冬日里含恨而逝,生前,老支书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东升在这个时期,打算要把警察一直当下去,他并没学会卧薪尝胆,学会的是谈恋爱,追求的是平凡和安静。父亲的结局,给他的启示是:不能再醉心权力了。二十年后,东升却说:“我爹死在我手里,他不该小看我。”我姑且把东升这种补遗当做他在那个时期的一份潜意识档案看。
紧接着,东升被抛入了另一个轨道。
“赵副局长为他侄儿的事,不该把我朝死里整。周指导员为什么要落井下石,我更不明白。我想,有些人生下来心就是黑的吧。”
我很重视东升重复两遍的这番话。他的结论重视了问题的一个方面,忽视了另一个方面。他忽视了当时的社会大环境。其实,世界上不是每一件事都能问为什么的。铁路局医院外科医生扒儿媳内裤要化验精液,恐怕不能问为什么。儿媳妇偷人,儿子不急,老子急,为什么?这恐怕也是一个斯芬克斯之谜。
问题是这个场面恰恰让穿着警服的张东升看见了。张东升没问为什么,直截了当对那个挨打的女人说:“你打他不过,你爹,你哥,你弟弟呢?”
问题是这女人照着张东升的话做了,惊动了派出所。这起民事纠纷的问询笔录上,记下了女人这样一句话:“张片警要我找人打他的。”
女人这句供词本来伤不了张东升一根汗毛。
偶然事件发生了。张东升这一段经历中,充满了偶然事件。
一个月后,赵副局长的内侄与人发生争执,先动了刀子,案子恰恰出在东升管辖区。本来,这件事可以把张东升推到赵副局长亲信的位置上。他只用在审讯笔录上做点文章,很容易能达到这一目的。赵副局长确实给了东升这个机会,当面塞给张东升一个纸条。张东升看后,随手把纸团扔进了废纸篓。这一行为并不构成对赵副局长的伤害,甚至可以解释为张东升在销毁罪证。中午,张东升在一个同事家里喝了几杯酒后,去审了这个案子。他记着赵副局长的条子,放了一个姓赵的,写了“拘留十五天”的处理意见。偶然的事发生了,张东升忘了内侄外侄的区别,而与赵副局长斗殴的青年恰好又姓赵。这样,张东升的一系列行为就构成了对赵副局长的伤害。
必然结果出现了。一个星期后,外科医生好端端地,却住进了医院,那件民事纠纷变成了刑事案件。审理的结果,张东升成了主犯。两个月后,他被判三年徒刑,却被关押进一座重要罪犯监狱。
三年后,东升出了狱,发现自己的城市户口已不再存在。他又回到了白鹤庄。
一个警察和一群杀人抢劫犯住进同一个号子,所受的待遇可以想见。我有个病人,是个刑满释放犯,他家里人介绍说,他出狱后,几次回到监狱附近,后来就有了重新犯罪的行为。经过半个月的治疗,我发现他是一个受虐狂。在监狱里,他挨了五年打,出狱后,与苦难有了距离,他透过这段距离,发现了苦难的诱惑。靠他自身的努力,他已经无法抗拒这种诱惑了。我对他的病毫无办法,当我知道他小时候很惧怕他父亲这一历史后,我约见了那位已经年迈的父亲,希望他能重新建立他的权威。半年后,这位病人自杀了。做父亲的在一次盛怒下,用木棍打断了病人的一条腿,因这次失手,父亲再没动儿子一根指头,病人无法再次挑起父亲的愤怒,他选择了死亡。正因为这样,我并没有追问东升在监狱里的详细情况。他对这一段生活讲得极少。在这极简约的讲述中,他重复了这样一个细节:开始的半年,他靠马桶睡,每天负责倒马桶,每天晚上,狱头罚他把头插进尿桶倒立,唱完三首歌才准睡觉。东升自杀未遂后,管理人员才把他换了一间牢房。
我已经注意到这段生活对东升产生的重大影响。东升在以上几个阶段的转变,都是急风暴雨式的,每一次打击,都足以改变他人生的道路。老支书死后,东升的酋长梦从理论上说已经彻底破碎了,再经过不堪回首的三年牢狱的磨练,东升应该变得安于现状了。事实上,东升却以百倍的狂热投入到白鹤庄的权力争夺中。这是人性中普遍存在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心理。东升的天性,东升所受的环境的影响,把他推到了一个带有攻击性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