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苍茫冬日》作者:柳建伟【完结】 > 苍茫冬日.txt

  “那是第一回,这次我是自愿嫁给九哥的。你别逼我,你逼我这辈子就不回丹凤了。”

白三嫂走过去拽拽呆雁样的九哥:“还傻立成电线杆子弄啥!快去叫声爹,要不生了娃缺舅少外婆的不美气。想不到珍珍真的是看上你这个人哩。”

九哥蹭过去,怯怯地叫了一声:“爹——,你就住几天再走吧。”珍珍挪两步,吊着九哥的膀子站着,笑吟吟地说:“爹,住几天吧,你看看我们的窑场。”

珍珍爹看看九哥看看珍珍,干咽一下:“我有个黑包在车上,我去拿下来”。

白二嫂子鸭叫般的笑声震动着胖胖的身子:“九哥,还不快去城里买酒菜!中午我帮你们掌勺。好珍珍呀好珍珍,亏得你留下了,要是走个屌蛋精光,高王寨的脸面以后只好装裤裆了。”抱住珍珍呜呜地哭起来。

我们也如白三嫂这般想,在村长五叔的带领下,众星捧月一般把珍珍爹迎进五叔家的新房里。是珍珍给我们高王寨留了一块遮羞布,我们能不感激吗?

珍珍的能干,我们很快就看到了。腊月间,五间青砖的瓦房就在九哥的老宅地上耸了起来。珍珍伴着阵阵的干呕,忙里忙外地操办年货。我们很容易想象出来年秋天九哥三口之家殷实富裕的光景。珍珍和九哥间的那份实实在在的恩爱,也着实叫我们眼热。窑场上,九哥干完一板活,便有珍珍捧着的半碗冰糖茶候着。寨头上,珍珍等到出外要账回来的九哥,总有一兜苹果和梨吊在九哥的手腕上,在寒冬清冷的空气里飘来荡去。政府提出的小康生活目标,政府倡导的勤劳致富的路径,不正是九哥珍珍举手投足里渐渐伸延渐渐接近的么?总而言之,我们已经承认九哥是高王寨的一个人物了。如果再经些时日,九哥一定笃定会成为我们一般庄户人家生活的样板。九哥曾是怎样的落魄,怎样的一贫如洗,我们一清二楚。这种巨变让我们重新咂摸着九哥常说的也常让我们暗自窃笑的一句话:我就不信做不成这一件事。这件事九哥终于做成了。

珍珍提出趁着好时光把窑场的生意做大些,九哥自然没有意见。整个荒春,高王寨的几十个男人一天拿九哥发给的五块钱,一人一天给九哥留下五百到八百块砖坯。麦梢黄的时候,土岗那里已垒起了几十堵坯墙。显然,一孔土窑一年也烧不完这些砖坯。九哥说,再起一孔窑。珍珍说,要起就起个机砖窑,搞点贷款再买两台砖机。九哥就说,珍珍,你的心比我大。珍珍就说:九哥,我想过头了吗?九哥连说,没过头没过头。隔着珍珍的大肚皮,听了小半夜儿子在肚里踢腾,九哥一人到南阳看砖机去了。

小麦开镰了。开镰一天就遇上了几十年难见的大雨。雨整整下了一夜。早晨,雨歇了一阵。高王寨的男人女人都涌出寨子往回运头天放倒的麦子。珍珍忽然想起了那几十万块砖坯,赶紧去了窑场,积水已快漫到砖坯墙的脚跟,珍珍忘了自己是个快要生产的人,从窑门里抄起一把铁锹,开始挖另一条排水沟。雨歇了一个时辰,下得更欢了。两条排水沟仍排不及砖场里的积水,砖坯墙开始和积水亲嘴了。珍珍拖着快要挪不动的腿,一锹一锹挖着泥,想把一个荒春的劳动果实保护起来。她做得十分投入,心里在默默祷告老天开眼,根本没有听到赵河轰隆隆的涨水声。满堤的洪水冲撞着土窑后的河堤,一下一下,就把土窑下面淘空了。珍珍听到一声巨大的崩塌响,猛一回头,土窑已经不见了,河水从河堤上漫了过来,冲撞着砖坯墙。她叫一声天爷,扔了铁锹就往石堆那边跑,没跑几步,一架倒下的砖坯把她砸倒在积水里。她嘴里唤着九哥,朝着石堆爬去……

九哥泥人一样滚爬到窑场,珍珍已经昏死过去不知多久了。珍珍赤裸裸的下体浸泡在一洼水中,一只手抓住婴儿的腿,另只手抠住一块大石头。婴儿的小鸡鸡在水面上时隐时现。那一片水颜色淡红。九哥扑过去,狼一样嚎着:“珍珍——珍珍——你醒醒——”

寨里人闻讯起来,七手八脚把珍珍抬到拖拉机上。九哥抱住珍珍的头,一声一声唤着。白三嫂子也上了拖拉机,喝叱道:“哭啥子哭,还有个悠悠气,赶紧去医院”。九哥仍是一声接一声地喊,珍珍慢慢睁开了眼。

“九,九哥,是,是个儿子。我,我不该救,救砖……”

白三嫂把雨伞撑高了些:“你省点力气吧。糟踏个儿子算啥,你把命捡回来,还能生。”

珍珍脸上浮出一层怪异的笑,眼睛忽然间睁大了:“九,九哥,我就要死了,我知道我就要死了,我要死了……你听见了吗?我就要死了……”

九哥像是根本没想到珍珍会死,怔怔地看着珍珍:“死?谁死?谁死你也不会死。”九哥摇着珍珍,“你说你不会死,你说呀!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

白三嫂子抬手打了九哥一耳光:“你嫌她死慢了?摇摇摇,你要把她摇散架了,别叫她说话,二子,二子,你开快点。”九哥哭着说:“不是我摇她,是手摇她。珍珍不能死,珍珍死了我咋办?我不让她死。”“你是阎王爷呀?”白三嫂子鼻子哼一声,“人的命,天注定。你不叫珍珍死,她就不会死了?怪念头。”

“不中!”九哥梗着脖子,“珍珍死了,这世上就再没有珍珍了。我不让她死,我决不让她死。”

白三嫂子眯着眼看九哥:“你有病!谁能抗得过天灾人祸?珍珍死了,那是她命薄。”

九哥眼里就放出了奇异的光亮,一字一顿说:“珍珍死了,我也死。”

珍珍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摸九哥的脸。九哥捉住了这只手,感到像是握了一块软冰,忙说:“珍珍,你别说话,也别动,就要到医院了。”

珍珍脸上现出一层红晕,眼睛睁得泪光点点,笑吟吟看着九哥,清楚地说:“我都听见了,九哥。九哥,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女人。我命薄,是真的。九哥,我对不起你,没让你最终做成那件事,我只陪你一年,你别泄气,我会看着你做成的,你能,你一定能,你说,你对我说你一定能。”

九哥点点头:“我一定能。”

珍珍粲然一笑:“九哥,你一定要答应我,你不要死。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我好高兴好高兴。世上还会有帮你做那件事的好女人,你答应我,你要等着她。她是我的姐妹,她是我脱生的,她,她,九哥,你答应我别跟着我死,你要等着她,你要等着我……你快答应吧,快……”

九哥也意识到珍珍真的要走了,痴痴地看着珍珍哭,抖着手在珍珍脸上摸呀摸呀,就是不说话。

“二子,停下,”白三嫂子喊道:“没救了,让她静会吧。九哥,你摸啥摸,没听她问你话吗?快答应她,没看她这口气快吊不住了!”

九哥很固执:“珍珍死了我也死。”

珍珍眼里滚出几颗眼泪,脸上的桃红开始淡了。

白三嫂恶狠狠道:“你说疼她你疼个屁!她一只脚过了奈何桥,求你一件事,你还不答应,这叫疼?”

九哥说:“我答应了珍珍我就得做,我是真想跟着珍珍死。”

珍珍突然大声说:“我不准你死,你答应我。”

九哥一怔,点点头:“珍珍,我答应你。”

“这我就放心了,”珍珍眼一闭,“我,走,了……”

 ·7·

 柳建伟作品

九哥是一片风景

人至中年丧爱妻,自古都称作人生的三大不幸之一。九哥悲苦,我们都能理解。白三嫂子叙说珍珍弥留之际与九哥的对话,也着实让我们感动,男人和女人,能这样厮守年二半载,也算不枉来世上一遭了,九哥要真随珍珍去了,也算作一桩美谈,可九哥却答应珍珍要活下来,这故事有个什么样的结果,就难揣摸了。有好事人还为九哥的将来打赌,一方说九哥是个怪物,难也遭得够多了,上天看了也要帮忙的,肯定还能过一家人;另一方说,人是骨肉做的,不是铁打的,这种摔法谁都要散架,九哥是个倔种,天天去珍珍坟头独说独念,要不了一两年,心就死了。九哥再次成为我们怜爱的对象,女人、孩娃死了,窑也垮了,泥里来的几十万砖坯又泥里去了,口袋里再没有满把的银和铜了。寨里,田间遇上九哥,只要不做救火一样的事,我们总要站下来劝他几句。人心得靠暖,暖着才不会死。

过了年把,九哥还没有振作起来的兆头,背也有些佝偻,鬓上也有几根显眼的白发迎风起舞,这些面上的变化告诉我们:九哥恐怕撑不过来了。宽慰人心的话也就那么几句,说过三十遍,也像屎一样臭。后来再见九哥,我们就像平常人见面一样问候一句:“吃了没有。”除此,还能对九哥做什么呢?他缺个珍珍那样的好女人,我们都没法帮他。本地的姑娘本来就缺,连白三嫂子的瘸腿侄女,也敢要求个年龄不过三十,家有公婆新房,而且也早被娶走了。二哥夫妻俩,双双蹲了监,没三五年也出不来。就是二哥敢重操旧业,高王寨恐怕也没人敢要这种外乡女人了。长枪一样戳在家里的那些儿子的婚事,成了高王寨父母们头一桩焦心的大事。

终于,我们对九哥的现状麻木不仁了。寨子里甚至出现了对九哥的非议。有人断定九哥要断子绝孙了。找九哥要转包土岗,以后每年给九哥三百元,算是养老金。没想九哥只是说:“我能做,我能做。”说九哥占着茅坑不屙屎的话,我们都听过。我们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么算计九哥不厚道,那窑场,现在又成土岗了,盛着九哥的希望哩,也难怪寨里有人打这种算盘,不知从啥时候开始,世风越变越让我们担忧了。前二年,买到假酒、假农药、假种子,高王寨的人还骂娘,还联名上告。这二年摊上这种事,只是在家骂一句:“狗日的背时。”然后呢,养肉鸡的就去医疗站买成包成包的针头,卖猪的头一天要先到赵河筛一筐细沙子,种菜的浇水时就把真农药顺水溜进去。这样就猪肥鸡壮菜无虫了。这世道,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会算计你。不知从何时起,卖血的风也刮进了高王寨。早晨,一堆姑娘媳妇抱着水瓶咕咕喝一气,再喝上两大碗凉水,到血站一伸胳膊,五十块就到手了。四叔全家有大半年都把这种伸胳膊挣钱当营生,一个人兜里揣着相邻三个县血站的卖血卡。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替他们的身体担心,可看了半年,四叔一家不但吃香喝辣,而且准备盖两层小楼了。当我们下了决心准备到血站看个究竟的时候,四叔一家全部染上了肝炎。此后的三个月里,我们都生活在四叔家散发出的苦苦的中药气里。四叔一家再也无法像常人一样回到我们的生活里来了。病好后,杀猪出身的四叔竟扶不动犁了,十二哥隔三差五要去城里喝二两小酒,要不就像犯了大烟瘾一样浑身无力,巧荣病好后就开始经常出入寨子里老少光棍们家里了。相比之下,九哥实在无法让我们用心关注了。九哥养牛犊,牛犊长大后帮人犁地,都没引起寨里人的注意。在我们看来,一度成为高王寨首富的九哥,养大了两头牛实在不算稀罕事。

九哥再次引人注目,是因为他和巧荣有了点瓜葛。

那天早上,九哥赶着牛出村,碰到人免不了要搭话。

“九哥,犁地呀。”有人说。

“犁地,也溜绿豆。”九哥答。

“一套牛帮人犁一秋地,能挣几个钱?”有人问。

“不多。”九哥答,“两年赚两头牛,就这了。”

“不如烧窑吧。”

“不如。眼下还烧不成,正在打整窑场,再说,本钱也不够。”

“贷款呀,整个机砖场,烧红砖。”

“以后再说,我没借过人的钱。”

“今天给谁家溜绿豆?”有人问。

“四叔家,巧荣昨天找的我。”九哥答。

“你一个人边犁边溜?”有人追问。

“巧荣在后头。”九哥答。

“真新鲜,巧荣会下地?”有人不信。

“巧荣没下过地?不下地才新鲜。”九哥不紧不慢走。

“好好好,咱不说巧荣下不了地。是换工呀是给钱?”

“管饭一亩二十,不管饭一亩二十五,不拖不欠,全寨没人不知道。”

人们放过九哥,聚在寨头看巧荣是不是真要下地。巧荣端着一升绿豆朝寨外走,一下就成了我们高王寨人注目的焦点。显然,长生们几个,这二年已经叫巧荣掏空了,榨干了,巧荣这才把九哥当成下一个目标。卖血的时候,巧荣学会了走路扭屁股,回来人就变了。看着扭着屁股,一路和人开着玩笑出寨的巧荣,我们心里想:九哥完了。男想女,隔座山,女想男,隔层板,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巧荣这种女人惦记上了九哥,九哥能逃得了?九哥完了,我们都这么想。当然,也没有一个人想去阻止这件事。这让我们这些古风淳朴的高王寨人感到脸红。可有什么办法?自己的儿女都难管教了。上午平平静静地过去了,九哥回家自己煮蒜面条吃。自有好事者端了自己饭碗去九哥家。

“九哥,巧荣不管饭?”

“没说,我就回来自己吃。”

“巧荣还能点绿豆?”

“咋不能。”

“没说工钱用别的东西顶上?”

“四叔家有的我都有,我出力,他给钱。你问这弄啥。”

“还不是为你好,怕巧荣不给你钱,她真的没提工钱咋算的事?还是提了,你没听出来?你想想上午她对你说了哪些话?”

“巧荣话不多,一共没说过几句。”

“没说几句?真是怪事。”

九哥没想到两亩地快犁完时,巧荣的话就多起来了。

“九哥,珍珍嫂子死了三周年了吧?”

“三周年另十二天半了。”

“都说你那天不该去南阳看砖机,我记得嫂子怀的是个男娃,小鸡鸡都蚕蛹大了。”

“是个男娃。”

正好到了地头,九哥拖出犁,没吆喝牛,牛就不动了。九哥就背着夕阳,久久盯着土岗看,珍珍就埋在那里。

巧荣说:“九哥,我不该提这些,让你伤心了。”

九哥说:“心不伤了,只是三年没做一件像样事,觉得愧对珍珍。我总是梦见她在骂我,骂我没出息,没有从前的干劲了。”

巧荣说:“七八年前我还笑话过你哩,你后来不是干成了大事。你不生我的气吧?我真是有眼无珠呀。”

九哥说:“你说的啥事,我都不记得了。”

巧荣看着九哥,一脸羞怯的样子,挑着眉毛笑着说:“我可没忘哩,那时我过门刚一年,不到二十,那天我在皂角树下奶孩娃,奶水足得很,娃不吃就憋得难受,晚上憋醒了娃又睡着,我就喊十二哥起来吃,他也贪吃,像个大娃,我就想男人都喜欢吃女人奶的。我看你围着房子看,又离我很近,就想你也想吃我的奶,当个大孩娃,心里还想着你流氓哩。”

九哥眼睛躲到天上,耳朵却在听,竟一个字都没漏下,浑身听个不自在,不由想起珍珍有时在床上的顽皮。他不知该说啥,狠劲一提犁扶手,扬手打个响鞭,打得夕阳乱颤,喔喔唤了两声牛,说:“天不早了,活儿还没干完哩,点豆吧。”

巧荣顺从地相跟着,点豆,嘴却没闲着。

“九哥,要是那个时候我像现在懂男人,离婚又像现在这样稀松平常,该有多好。哎,女人生在农村,苦哩,十二哥病了一场,不中用了,我是这高王寨命最苦的人。”

“我是你哥哩。别说你和十二的事叫我听。十二身子垮了是卖血卖的,挣钱没抄近路走。”

“看错人了,有啥办法,我真要有你这么个哥就好了,心里苦了就趴在你胸前哭一场。九哥,你一个男人过,苦不苦,有时候想不想女人?我想听听你真心话。”

九哥沉默着,手不由得加了劲,犁铧吃土深了许多。

巧荣白眼翻翻九哥的后背,自顾自地说着:“自从十二不中用后,我总是身不由己想别的男人,梦中我很不正经。九哥,你说我是不是个坏女人,我真害怕。可是我总是要想啊想,你是哥哩,也不怕你笑话,有几次我还梦见过你哩。”

珍珍死后,九哥一直独往独来,从不和人扎堆,不知道巧荣这些年的事,从这些话里,听不出巧荣的用意,心里烦,甩一句:“你别说了!”

巧荣很委屈地说:“九哥,我可是把你当最亲最亲的人才和你说这些,你要嫌我,我就不说了。你是不是听了寨里人编排我,说我是村里的公共厕所?”

九哥叹一句:“巧荣,我没想你是个坏女人,我是心里烦,你越说我心里越烦。”

“可你咋连一句真话都不愿跟我说?”

九哥说:“我咋没说真话,我说烦,还不真?”

“那你想不想女人?”

九哥咬牙说:“想,咱干活吧。”

巧荣吃吃笑着:“咱是犁地点豆,说话又不耽误活。”

九哥扭过头,瞪巧荣一眼:“活是人干的,说话说得口干心烦,活就干不好。”

巧荣吐吐舌头:“那就装哑巴吧。”

犁到地界边上,太阳像个大饼,叫西山咬个豁子飘飘欲坠。巧荣看看四下田里没人,解了两个衣扣,突然蹲在地上哎哟哎哟叫起来。九哥喝停了牛,扶着犁把转过身问道:“咋啦咋啦,扭住脚了。”

巧荣唤:“九哥你快来,有个毒虫钻进来咬我。”突然又掩了衣襟,“这里不准看的。”

九哥从几个响鞭,很快犁到田头,拽出犁说:“我的规矩你都知道了吧?”

巧荣扣着衣扣说:“这虫咬得我好疼,其实刚才我真该让你帮我逮了。这东西你又不是没见过。九哥,你再说句老实话,那年我在皂角树下奶孩子,你是不是在偷看?”

九哥心里一沉:“晚饭我自己整,你这地是二亩三分,收你二亩的钱,一共五十。我答应珍珍要好好过,这就需要钱。”

巧荣说:“九哥,咱俩的事算相互帮忙中不中?我到你家里帮你洗五回衣服,你看咋样?”

九哥说:“连七叔八叔家,都是当天给我,手掌手背都是肉,三般两样不好。”

巧荣就说:“那我回去看看,夜里你门别闩,我给你送家里去。”说罢,拎着升子扭着屁股往回走,走几步,回头又说:“我晚上要洗澡的,你也该好好洗洗。”

九哥彻底弄明白了,嘟囔一句:“狗日的你们,早就知道她是啥人了。”

我们只用看看下午九哥和巧荣在地里的磨蹭,就知道九哥要下水了,吃过巧荣苦头的都说坚持不住。有人很肯定地说,九哥这一晚就把握不住,喝了一天迷魂汤,是谁也糊涂了。九哥吃了饭,锁了门就朝外走。我们没想到九哥胆子恁大,敢直接去四叔家叫马荣。跟过去一看,九哥却坐在四叔家院门前的碾盘上吸烟。见一人路过,九哥又大声招呼起来。这一举动大出我们预料了。忍不住上前探个究竟。

九哥大声说着:“我想把窑场再办起来,钱不凑手,伸手问四叔要工钱,实在不合适。只有等以后缓过劲了,再补救补救。珍珍托梦给我,哭着要我赶快成个家,老少爷们要多包涵了。犁个地也要要工钱,实在不厚道。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也顾不得厚不厚道了。你们问我为啥不敲门?为五十块钱,上门要,不合适,我在这儿等四叔。”

我们从没发现九哥有这样的口才。话中的话,大家也都听明白了:九哥要用这五十块钱买个清白,买个巧荣一辈子不再惦记他。九哥能过巧荣这一关,不是个人物又是个什么呢?四叔从院门问了出来,假装问外面出了啥事。

九哥跳下碾盘迎上去说:“四叔,今天我和巧荣去把你那二亩三分地点了绿豆。收工时,我说了工钱,小气了一点。巧荣倒体谅我这个在难处的哥,一口说定今天就给我。我说缓两天也中,巧荣硬要夜里给我送家里去。我怕她太劳累,就多走两步,在这里等她。”

四叔吱唔几句,推说这事他不清楚,要去叫巧荣来。不一时,巧荣屁股一扭一扭出来了,挟了一张五十元票子放在九哥手里,客客气气说:“九哥,正说给你送去哩。”

九哥到底是九哥呀!他终于从失去珍珍的悲伤中挺过来了。一出手就把我们像瘟疫一样躲着的巧荣斗败了,还有什么他做不成的事情呢?邪不压正,巧荣不是乖乖地交了五十元钱吗?如果九哥趴下了,高王寨终会有一天叫越来越盛的邪风刮走的。巧荣闹乱了半个寨子的人家,我们只知道躲只知道忍,心里深处那些阴沟里藏的眼睛还时常叫巧荣扭动的屁股勾住。我们的人心已经在和笑贫不笑娼亲嘴了,尽管我们永远也不会在人前承认这一点。那几天,我们都在考虑怎样帮助九哥娶个女人的问题。九哥能不能再娶个像珍珍那样的好女人,已经不再是九哥一个人的事,而变成了我们全寨人的责任和义务。当然,对这个问题寨里人也没取得一致意见,新一代的年轻人觉得老一辈对九哥一个人的事倾注巨大的热情,有点狗拿老鼠之嫌,并预言这些古道热肠终将付之东流。年轻人的依据是这些年到繁华的大都市打工时所看到的另一种真实,在一个门洞里住几十年可以相互不知姓名,对面一家人被人枪杀,这里面的人家还可以听着呼救和枪声磕着五香瓜子看电视,顶多会在危险彻底消失后拨打一个报警电话,且不会把真实姓名留给警方。但这并不能阻拦老一辈人走亲串友、赶集卖菜时,打听别处有没有在苦水里泡过,盐水里浸过的新寡妇,被新一代陈世美抛弃的年轻合适的女人。

老一辈的努力很快竟有了成果。这个成果的美满,连高王寨的年轻人都感到难以置信,老人们呢,自然把这个成果当成好人终有好报天道永存的证明。白三嫂子在官道旁挖红薯的时候,竟为九哥捡回一个女人。

这个自称是安徽凤阳逃荒来的女人,让我们高王寨蒙受了耻辱,几乎彻底毁掉了九哥的生活。我们竟没有一个人事先看出她是一个放鸽子的坏女人。

白三嫂子当了大媒人,又说这个自称叫国琴的女人可怜,叫大洪水毁了全部亲人,和国琴拜了干姐妹。二十来天里,九哥家没有任何出事的征兆。

那一天中年,看见白三嫂一人拎着铁丝鸡笼,疯一样奔向窑场,我们就感到又出事了。

白三嫂子拉住九哥,气喘嘘嘘地说:“九,九哥,快回家看看,金贵的东西丢没丢。”

几十双眼睛盯着九哥在家翻箱子。九哥脸色苍白,转过身对大伙说:“卖牛的钱不见了。前天我和国琴去银行存了这两千五。国琴说钱放在家里不生钱,放银行存个活期随用随取方便,还能有点利息。她怕折子丢了被人取,还把我们的生年生月编个密码。”

“天杀的破鞋哟!”白三嫂子甩手打自己几耳光,蹲在地上哭起来。“这妖精把我瞒得好苦啊!她让我帮她看着鸡等买主,说是要去给九哥买衣裳,我咋就信她呢。我真是白活了四五十岁呀。”

九哥就像一块石头样蹲在院子里,死看着天。

白三嫂子捶首顿足叫道:“这都是我的不是啊!九哥呀九哥,嫂子真该一头撞死在你面前。老天咋不叫我生个闺女哩!九哥,我咋能赔你个女人呀。啊呜呜呜啊。”

九哥还是蹲着,不说话。

白三嫂子猛地站起来,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我白三嫂一辈子没干过落井下石头,刀口撒盐粉的恶事,不想今天就把九哥坑了。九哥,你要不嫌嫂子老。我和你三哥离了跟你过。”

我们心里都很憋闷,一听白三嫂说了这过头话。忙过去劝她,说大家都是好心为九哥。九哥站了起来,看着白三嫂说:“三嫂,快别这样想不开。别说她能瞒过你,我和她睡了二十天,也没发现她一处不是。我刚才细想这二十天,竟没想出她一处破绽。家里收拾这样子,你们都眼见了,珍珍活着,也不过收拾成这样。晚上呢,还帮我洗脚捶背。我认了,想这是我高九哥劫难没尽,老天爷派她来磨炼我哩。我想了,唐僧取经要经九力八十一难,难来了受着就是。”

我们都把这话听成九哥的宽白三嫂的心。当众撑面子背地落眼泪,谁都经历过。啥气不都是人受的?没想到这个女人带给九哥的灾难还没有完。没过几天,我们就听到了九哥染上脏病的传言。整个冬天,九哥的房子周围都散发着苦味四溢的药气。不知是九哥在躲我们还是我们在躲九哥,反正这个冬天高王寨没存留关于九哥的任何消息。只有那些药味和九哥烟囱里冒出的饮烟,能证明九哥仍没有趴下。偶然路过他紧闭的大门,没人想去叩响它,见了面咋说话呢?问一问:九哥,你那玩艺儿安然无恙吧?这是个尴尬得足以让九哥无地自容的问题。过了春节,有人发现九哥离开了高王寨。我们猜测九哥可能出去治病了,并在心里为他的尘根祷告。

谁知九哥这一走就杳无音信,过了一个四季轮回,又过一个四季轮回。第三个秋天里,巧荣和四叔煽动一些人闹着要重新按投标方式承包土岗。村长五叔没有答应,他认为,虽然九哥生死不明,但法律总是应该尊重的,九哥违约没交第十一年该交的二百元钱,等他回来按合同加倍罚他就是了。巧荣就说,得了那种脏病,早死在外乡了,哪里还有脸回高王寨。村长斩钉截铁答道:“不管社会咋个发展,仁义还是要讲的,就是九哥已死在它乡,那个土岗也不能再包出去,要留给子子孙孙看,看他们的先人是如何艰难地活着,再说,村里也并不少这每年两百块钱。”这话让寨子里的老一辈感动了很久。

又开春后,九哥忽然间回了高王寨,一副脱胎换骨的发达相,一头花白头发复又乌黑发亮,我们都疑心这世上真的发明了回春十年丹。九哥没进家门,就去了村部,先交了二百元承包款和二百元罚款。村长五叔推辞说,那罚款就算了,大家都知道那土岗还荒着,不会有意见的。

九哥还是那样认真,把崭新的两张百元票子推过去:“我是讲信誉的,这是我活着的根本。这土岗不会再荒了,我要按珍珍的愿望,三年内把它变成一个机砖场。”

这话又粗又壮,没大把票子撑着,憋不出这些话。我们就顺着话头问他在哪里发了财,腰里别了多少个万。

九哥仍是坦坦荡荡不遮掩,答说:“拼气力吃饭,能发多大财。在广州打了一年工,钱倒是不少挣,可我忘不了开机砖场的事,就到湖南找一家机砖场干了一年,吃吃喝喝,带回来一万五。这一万多搞个基础,然后再贷个几万块购设备,以后就顺了。”

白三嫂子走过去,伸手捏了捏九哥的背,捋起一绺九哥的头发看看,说:“这日光在你狗日身上倒流了,你的少白头哪里去了?”

有年轻后生替九哥答说:“三嫂子,九哥这头发是焗了油的,少白头还是少白头,一根就看不见了。”

白三嫂哦噢哦噢点着头,搓着手围着九哥转一圈,啧啧着却没说话,又凑近了看看九哥的鼻子,突然说:“九哥,你是个老实人,你给嫂子说个实话,你在广州那花花世界干了一年,听说里满街的理发店都是洋婊子,你去焗这头发,睡没睡过一个?”

九哥困窘地一笑,红了脸,喃喃说:“没去过,我想的是攒钱回来开窑场。”

白三嫂子脸色难看起来,接着说:“你在湖南烧了一年窑,那些妹子们就没一个看上你,给你暖暖脚?难道她们都是睁眼瞎,看不出你是个好男人?”

九哥低着头说:“我没想恁多,我只想回来开窑场。”

白三嫂子掉下几滴眼泪,横下一条心说:“九哥,嫂子有句话不问不行,再不问就要憋死我。你,你那个东西还是好好的吧?”呜呜呜地哭将起来,“糟踏你十头八头牛,嫂子知道你看得开,要是……”

九哥窘一阵,淡淡地说:“那点病,我走前就治好了。要不然,我开窑场做什么?还是那句话,我不信我就娶不到一个好女人。今年我不到四十,还有时间。”

白三嫂子打了九哥一拳,嘎嘎嘎笑着:“你个狗日的,害得我这二年少睡多少瞌睡,头发都多白几千根呀。”

日子就是这样聚聚散散喜喜愁愁地过着,九哥首先开始整治赵河靠土岗一段的河堤,看样子确实是准备开个大窑场了。九哥这种雄心,这种坚韧,再一次触动了我们。他像一根鞭子一样,把我们从初步殷实的现状中赶了出去。下了学又离嫁人尚远的闺女们,三五成群下了广州、深圳,半大不小的男娃开始出门学手艺,男人们开始下决心投资建大篷种菜,女人们也不甘寂寞嚷嚷着要栽桑养蚕。除了早已破罐子破摔的长生和巧荣,寨子里的成年人,确确实实都把九哥当样板,当驱懒的鞭子看了。

槐花初放的一天里,长生领回了一男一女。这件事情开始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有人在田里说长生领回一个模样很俊的大闺女,大多数人都不相信,说长生这种谁都不理的男人,想领回一只漂亮的母狗,怕都很难。夜里,从长生家里传出的一声惨过一声的叫喊,才让人们相信长生真的领回一个女人。村长五叔带人破门而人,长生正在一个披头散发的姑娘身上压着,脖子上挂着两个血道道,小桌子上摆放着几碟小菜,一瓶白酒已喝完了,一个嘴上刚长出茸毛的男娃瘫软在桌子下面,衣襟上沾一片吐出的秽物。

村长五叔问一会儿,事情就清白了。长生在县医院附近闲逛的时候,认识了这姐弟俩,听说姑娘要卖身救母,就谎称自己是个养猪大户,把姐弟俩领回了家。双方商定:长生交出一万元,弟弟带钱回医院,姐姐留下和长生过,第二天和长生一起去医院。长生把弟弟灌醉后,把门一闩,要和姐姐的上床。姑娘没拿到钱,当然不干。

队长五叔听明后,甩了长生一耳光,咬着牙说:“长生呀长生,你把高王寨的面子丢尽了!自打清朝起,高王寨没出过一匪一盗,你是想当强奸犯呀你!”

长生双手抱头,不说话,蹲在一个黑影里,热心人白三嫂子早像老母鸡一样,把姑娘揽在怀里,以手当梳捋姑娘黑亮的长发。姑娘抽泣着,引得白三嫂子身子直颤。白三嫂子和姑娘贴贴脸,腾出一只手,指着长生骂着:“你也不尿泡尿照照,这样的姑娘你配吗?丢人,丢人!你还占个趁人之危,这可是坏良心呢!”

长生梗着脖子说:“我是个男人,我,我二年多没挨过女人了,你们知道这有多苦。”

村长五叔喝道:“该好好治治你,把他捆起来,这闺女要告他,他也是个强奸未遂。”转身问那姑娘:“闺女,你看送不送他公安局,只用你作个证,就能判他个一二年。”

我们都打心眼里佩服村长五叔的精明,明明是要救长生,却要做出责罚的样子,怪不得他能当村长。姑娘又哭了,“卖身救母就够难听了,我不告他强奸未遂,这叫我以后咋活人呀,啊呜——我可怜的妈呀,我没法救你呀——”

白三嫂子劝说:“闺女,你可别想着一只老鼠坏锅汤,高王寨几百年就出这个烂货,竟叫你碰上了。走,你和你弟弟到我家住一晚。你妈的病,咱们再想想办法。”

听口音,这姐弟俩是本县人,说的那个村子,寨里二十几年前有人上山砍柴也到过。三说两说,就说到了九哥。寨子里的情况是:家境好的不缺女人,缺女人的根本拿不出这笔钱,只有九哥既缺女人又能拿出这笔钱,或许九哥真有老夫少妻的命,何况九哥只比这个叫桂云的姑娘大十六岁。这个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这又是个圈套。

村长五叔派人去叫九哥。九哥一听姑娘只有二十二,连连摆手:“不可能,不能再做这种事了。”五叔亲自去把九哥叫了起来。

村长五叔说:“男人女人的事,讲个缘纷。你就认定等你挣大钱后有个好女人在等你?”

九哥说:“我没这样想,我只是觉得不合适。”

村长五叔说:“这种情况,打灯笼都难找,你是救她家于水火。人也不错,眉清目秀。”

九哥说:“修河堤用了钱,又交两千砖机定钱,就剩一万大一点,拿去救人,砖场就得停。”

村长五叔说:“你救人你也得人,你不是说开砖场为的就是娶好女人吗?先结婚后恋爱不也中,你咋恁犟!”

九哥说:“不是犟,是吃亏吃多了。”

村长五叔说:“噢,我们大半夜不睡瞌睡是为啥?热脸亲你凉屁股呀?白三嫂子已把你的情况给人家说了,人家没大意见,还怕你走南闯北眼长脑门上。叫你去看看人,左一趟右一趟请,你屁股有八千斤呀你。”

九哥就说:“看看就看看。”

九哥去白三嫂家,仔仔细细问了有关情况,姑娘对答如流。没想九哥又问一句:“能不能看看你的身份证?”桂云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递给九哥,“我弟弟桂林才十七,没到办身份证的年龄。”当天夜里,九哥没说自己愿不愿意。

第二天一大早,九哥就到了白三嫂家,提出要和桂云姐弟去县医院看看桂云的妈。

我们十分理解九哥的谨慎小心。一年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一万块不是个小数目,还是谨慎小心点好。

第三天,九哥把一万块钱交给桂林,当天晚上就和桂云成亲了。九哥新婚第二天深夜,两个警察去了九哥家,没费什么周折就把桂云带走了。警察说九哥和桂云非法同居,并要九哥一周内交出一千元罚款、补办结婚证。

村长五叔赶到时,两个警察已经把桂云带出了寨子。五叔说,是县局的人还是乡派出所的人。九哥说这是第二次和警察打交道,也没敢问是哪里的。五叔就说你真糊涂,不问清楚到哪里领人,破点财也好,这就能催促把结婚证办下来,有个法律保证,省得桂云生外心。九哥说我啥都不怕就怕带枪的官,五叔你说咋办就咋办吧。五叔说骑自行车的警察怕不是县局的,明天我以村里的名义开个证明和你一起去乡派出所解释解释,能少罚点就少罚点,如今这整法不对,啥都能罚款,我一个村长主的婚竟也算非法同居,那还要村这一级政府干毬用。

派出所所长听了村长和九哥的讲述,一板一眼说:“第一,他们根本不是公安干警,理由如下:没有向你们亮出证件;不会骑自行车,乡里够穷了吧,我们总还有一辆两轮摩托一辆三轮摩托办案用,县局就不用说了。第二,农村没结婚证非法同居的事,公安系统从来就没管过,也管不过来,我们所只有四个人,全乡四万多人,一万多户,能管吗?第三,罚款不会这么多,卖淫嫖娼,最高罚款不过五千,鬼混最高罚款只有五百,未婚同居最高罚款只有两百,这都有据可查,没结婚证最多只能算鬼混,公安干警不可能说出罚款一千。”

村长五叔和九哥听得冷汗直冒,异口同声问道:“不是公安,那这是咋回事?”

所长做个手势:“别打岔别打岔,我正在思考。我第一个判断,这是一起计划周密的诈骗案,而且有内线,理由如下:第一,这种类似的案子,大城市曾出现很多,诈骗对象是外国人,也是用女人当诱饵,也要冒充公安干警;第二,那女子的身份证很可能是假造的,这个问题很好证实,能用假身份证,可见是有计划的;第三,高九哥出外打工带回一万多块钱,那女的和两个假公安可能知道这件事,高九哥娶妻心妾,又带回一笔钱,是很好的诈骗对象,内线外线一勾结,就做成了这件事。”

五叔忙央求:“王所长,你就帮我们破了这个案吧!”

所长说:“忙不过来,全乡超过五万元的诈骗案就有六个没破,除非你们找到了犯罪嫌疑人。你们这个案子我记下了,说不定哪天顺手能把它破了。”

世风真是大变了,变得让我们心凉肉跳。这种计划周密的诈骗,竟是冲着我们农民来的,这日子还能过得安稳吗?派出所所长批评我们太善良,骗子正是利用了我们农民的善良,我们感到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实话说,听着那天桂云哭诉,我们心里都一股一股地酸。正是这一股一股的酸,把我们的心和九哥的心都泡软了。难道我们也该变得铁石心肠才对么?我们一声一声问老天,可老天像个鳌,一声不吭。挖内奸的问题火烧眉毛般地急迫起来。为此,村长五叔主持召开了全寨人大会,大家一致同意:如果内奸不主动坦白,一旦找出证据把他挖出来,就把他驱逐出高王寨。长生对我们几千号人跪下了,哭诉事情的经过,说他根本没想到会引狼入寨。他只是对城里一个叫老八的人讲了九哥打工回来带钱的事,老八给了他两百块钱,让他把桂云和桂林带回寨子,灌醉桂林后假装和桂云干那事,让桂云扯破嗓子叫个够。长生说他只是觉得这是个巧合,根本没想别的。我们没法再说长生什么,心里暗骂自己多事,应该把耳朵都塞了,任凭醉汉长生弄假成真奸了那个妖精骗子,让他付赔了夫人又折兵。凭心而论,如果我们不想做善事,九哥和这个小妖精连面都见不上,正是我们的善良害了九哥。我们都偷眼看九哥。九哥在榆树下蹲成一只黑乌鸦,拼命嘬着烟头。

村长五叔说:“长生,老八在城里吧?”

长生耷拉着秋茄子样的头,说:“在,常坐茶馆。”

五叔就说:“你带我们去抓老八。”

正是农闲时节,我们高王寨的青壮汉子差不多都随长生和九哥去县城抓过老八。也不知是老八躲了还是长生怕城里的亡命徒事后报复,我们没见到老八。麦梢黄了,村长五叔伤感地对九哥说:“九哥,五叔和寨里人对不起你。啥罪不是我们农民受的?啥气我们农民不能忍?寨里人也都为你这事尽了心。日后你就把长生当成一条狗吧。九哥,我是村长,不该信命的,可我还想对你说:认命吧。”

九哥不说话,只是拗着头看天,黑药丸深邃乌亮的眼珠子烧着,像是要把天烧个大窟窿。假模假式的宽心话我们不会说,说了对九哥也一无用处。我们只是在农忙少有的空隙里默默地看他,认定九哥也只能认命,心里却不由替他能有个柳暗花明祷告老天。

九哥像是铁了心要独自解决这件事,扔下窑场,撇下田里的活路,不分晴雨,天天骑着老黑龙破自行车往返于县城和高王寨之间。在我们看来,九哥这种行动已经算是对命运的最后一次抗争了。帮九哥收了麦种了秋,有人劝他忍下吧。九哥说,既然是县城的人,县城就那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他们。说话时眼睛仍贼亮贼亮。整个秋天快过去了,九哥变成一个精瘦黑魂,只在清晨的炊烟和黄昏的暮霭中飘出飘进。我们心里一揪:九哥怕是被刺激出了精神病。谁劝他都劝不下,答话只是那一句:我就不信我做不成这件事。

终于,这件事有了结局。村长五叔亲自带一辆四轮拖拉机从到医院骨科病房接了回九哥。九哥终于在县城遇见了那个假扮弟弟的小男人,小男人挣脱了跑,九哥拼命追赶,一辆摩托撞断了九哥的右腿。我们高王寨的成年人,都去九哥的青砖院子看望了他,长生还当着九哥的面掉了眼泪,发誓要好好伺候九哥养好伤。

九哥却说:“我能做,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就一百天吗?我能捱过去。我说我能找到他们,你们还不信,这不是找到了吗?可惜我没来及问桂云是不是叫人逼的,以他们的年纪,不该这样坏。我去县城找他们,也不是为钱,那钱他们怕早花完了。只是我没想到会断腿,珍珍知道肯定要怪我的。我还是做我的事,整窑场,娶个好女人。我答应过珍珍,这你们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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