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一回,这次我是自愿嫁给九哥的。你别逼我,你逼我这辈子就不回丹凤了。”.2
我们都听得鼻尖发酸,心里说:九哥,农民该受的罪你都受过了,你没有垮掉,用不着再说这些话撑面子了。其实,在我们心里,已经把九哥看成一个废人了。四十岁了,又断了腿,真该认命了。日子早就好过多了,高富仁做过的不仁不义事,我们早遗忘了,就是九哥什么活也干不动,高王寨肯定有他一碗饭吃,这话用不着对九哥说。
整个冬天,九哥一直在养伤,寨里人难得见他一面。他拄着单拐出寨子沿着河堤朝土岗走,在寨里人看见已与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谈起青壮时的勇武毫无分别。如果不是怕太伤九哥的心,恐怕早有人找他商量转包窑场的事了。挣钱的门路越来越多,荒春也变成了农忙时节,谁都没有在这个冬春留意九哥在做什么。
又一度槐花大放的时候,寨子里的汉子们听采槐花的孩娃们说九哥在修一个大坝子,都吃了一惊,又半信半疑,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活路,去了只有夏天洗澡时才去的南河湾深潭附近。一条几十丈长的大鹅卵石砌成的河堤像一弯彩虹,紧抱着九哥承包的土岗。八年前的那场大水,正是从这里冲垮了河堤,毁了九哥的窑场,毁了珍珍和他们未出世的儿子。九哥没有认命,他还在做。汉子们对着四溢的槐香深深呼吸着,深深地感叹着。从河滩里寻找几万颗小人头样的鹅卵石,一个壮汉没两个月工夫也做不成。而这样一个工程,竟在瘸着一条腿的九哥手中完成了!汉子们都没有惊动九哥,只是远远地看着九哥永动机一样地做着。九哥的右腿好像还有点不便,不过看上去已无大碍了。阳光刺穿浓密的槐叶,树上的槐花,一小朵一小朵,星星点点溅落在在河滩和河堤间不停奔跑的九哥身上。
一个上午,我们很多人都躲在槐林里默默地看九哥。我们得承认,拖不垮打不烂的九哥又一次征服了高王寨。我们还得承认,九哥肯定能做成他想做的事,他刚刚四十,日子还长。我们甚至这样想:再喝九哥喜酒的日子已经不会太远了,而且肯定是最后一次喜酒。又过了八年光阴,老天爷难道不能再为九哥造一个珍珍那样好的好女人?一定会的。看着九哥一个冬春就修起来的石头长堤,我们再也没人怀疑这一点。
终于,高王寨当家的汉子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槐林朝寨子里走去,他们的孩娃唤他们回家吃晌午饭了。下河堤的时候,他们都回头用目光和还在劳动着的九哥作了告别。最后一个人拱出槐林,摇头抖落头发上的槐花,亲昵而意味深长地骂一声:
“狗日的,九哥!”
·8·
柳建伟作品
夏日悠长
A
北岛蛰入琴房已经超过十六个小时。他不停地在谱纸上写着,越来越草的音符表明他的手跟不上他的思路。写完了一段,他抬起头。那张脸混沌模糊一片,没有丝毫的层次,日光灯一照,更是影影绰绰,鼻子泛出三五个虚影,像是在暗室经过了技术处理。他把目光从很远处拉回来,灼着那一排黑白键。他挪挪沾在凳子上的屁股,听到腹部有一片焦灼的声响。他没理会,伸出一双修长的手,在黑白键上打出一个沉重的和弦。而那个和弦又极像一个发起总攻的号角,引导着一大群和谐的不谐的、优雅的、暴躁的声音去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杀。只见他两只手在琴键上跳跃,长长的头发也挂上了音符。那一连串焦灼、骚乱、坐卧不宁、伸开两手想飞上天际的声音,沉重地走出琴房,又从天际踅回去震动北岛的耳膜。他想用这一群音符,铸起一个大写的、充满怀疑精神的——孤独。那声音的确有撩拨人心中不愿披露出来的隐秘的力量。不管你信与不信,愿不愿意,它已经像刀子一样扎了你一下。如今,它还没有音乐史上里程碑作品那种穿力。它太偏激,甚至只抓住了漂浮在历史、人生大河上的浮萍;太追逐力量的表现,反而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它想表现出《向日葵》的色彩和朝气蓬勃的力量,却显得紊乱,不知所从,没有凡·高对大自然的近乎于对宗教的至死不渝的狂热的爱,但它绝对是属于音乐的。因为它没有丝毫的媚骨,全是心声的自然流露。弹着弹着,他忽然愤怒地敲击着琴键,把手埋在黑发里,趴在钢琴上失声痛哭。
“混蛋!你像他们一样的平庸,感觉呢?感觉哪里去了?那种接近真理的感觉哪里去了?你臭婊子一样丢下一个个媚眼就走了。我到哪里抓住你!”
他发现自己愤怒的吼叫中,也竟包含着几多的不真诚,就不再言语了。他知道自己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空气的肮脏。荷花出污泥而不染,可你掐一片尝尝,哪个细胞里没有污泥的臭气?想到这里,他苦笑一声。外面一定刮起了风,而且还不小。窗外的夹竹桃毫无顾忌地狂舞,甚至有几束花骨朵轻拍着窗棂。“五·一”大汇演在即,这是一次力的搏杀,是入校三年来最全面的一次较量。他要求自己不能输。而且他知道,这次力量的显示将直接影响到今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他——一个贫民出身,身上还有一条看不见历史遗留尾巴的孩子,能得到一个触摸艺术女神裙裾的机会,容易吗?因此,一个月来,他把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孤独》这个标题音乐的创作之中。他心目中隐隐有一鸣惊人的幻想。
他隐约听到了敲门声了,他没理会。甚至可以说他把这些响声当作贝多芬的四个强音接受了。就在他又一次准备弹奏的时候,他发现了那只孤独的苍蝇。
苍蝇在他头顶来回飞了两趟。他烦,感到苍蝇发出的微弱的嗡嗡声在噬他的心。他想苍蝇是个不祥之物,苍蝇的出现会导致他一败涂地。天还有点凉,本来不该有苍蝇的。那么它一定是一个离群索居的孤独者。它想干什么?一定是想择出一条在寒冷世界生存之路。瞧它瘦弱的身子,一定是半个月没有进餐的缘故。两翼翅无力地拍打着,简直是在颤抖,两支触针小鸡啄食一下触着琴键。它饿,可它的嘴也像它众多的同类一样,在这个季节里张不开。北岛环顾四周,死一样的寂静,除了苍蝇,再没有一个活物。他在苍蝇的抖动中,感到一股清晰准确的感觉慢慢走来。他默默地对苍蝇说:飞起来吧,我要工作。但,千万不要走远,伴着我走完这段路吧,我们同病相怜,他对苍蝇吹了一口温暖的气。苍蝇抬起头,丢给他一个理解的眼神,哼着一支苍凉留恋的歌起飞了。“哦,这就是《野蜂飞舞》的尾声。”他看见苍蝇划出一条晶亮的弧线。这时,他还不知道那条线叫回光返照。但他的目光还是被这条带有强烈宿命色彩的光线攫住了。他把目光极度地伸出去,最后看见了那一张在墙角撒开的大蜘蛛网。他蓦地一怔,念叨出声了:“这就是归宿,逃脱不了的,下一个该轮到我了。”这个感觉倏地在脑子里一闪,他马上捉住了它,在谱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乐章的标题:《孤独的苍蝇·蜘蛛网》,接着,连绵不断的乐思拥挤着从笔端泻出。苍凉、凄婉,骨子里包涵着艺术灵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从琴房里传出来,一直弹到两臂发木、精魂一样端坐在那里,好像全部的光和热都从那声音里散尽了,两只眼又成了两个黑洞。
敲门声又响起了。
“进来,顶讨厌不过。”
进来的是个姑娘,是一个相貌、才华和家庭地位都不同凡响的姑娘,是一个极不容易产生爱情,一旦爱上就爱得要死要活顾不得半点体面的姑娘。她叫王玲,学院声乐系三年级学生。看她的脸,肯定是刚刚稍饰淡妆,只要她想去见北岛,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地道法国货的化妆盒,想到锦上添花。确切地说,她开始动用真正的感情了。她周身发出来的内在外在混在一起的气息,足使那些意志薄弱、终日胡思乱想的男人晕厥或患软骨病。北岛看见她,两眼浸出点滴液体,但旋即又莫明其妙地蒸发掉了。他非常粗暴地盯了王玲一眼,像一只好斗的乌眼鸡见了仇敌。
姑娘寻着北岛的眼光对视。她不在乎北岛表面对她的态度,眼才是真实的。所以她总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这么做。她固执地认为透过那双眼睛,可以把C市艺术学院第一怪人看穿。这回和从前一样,北岛的目光犹豫不定地滑过去了,去看那只在大网上挣扎不脱的苍蝇。
和王玲的交往,他也认为是学院生活最值得消磨的时光。尤其他知道这个省路副省长的儿子,那个从小就和王玲一起读书的,他假设的对手路琦,向王玲献了一火车的殷勤,而这位骄傲的公主感情的天平却倾向他之后,他有些自豪了。然而他几乎又做了这种奇怪骄傲的牺牲品,他像是在玩一套把戏。在和王玲的交往当中,总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惯于征服女人的有经验的沙场老马。而实际上,他感情的记忆簿上,童年时候就是一片惨淡。那个和他同桌的娇小的公主,有一天见到他和可怜的母亲扯那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换油盐钱,以后就再没有给他一块巧克力。当然这点打击现在看来无足轻重,但在当时,却变成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撑。那时他就极端地仇视巧克力,同时又想把巧克力当饭吃。随着他的逐渐成熟,他的这种矛盾的观念和对音乐的狂热完全来自父亲的遗传。其实他又错了。他已经把父亲对音乐的虔诚和挚爱从一个极端接受过来。音乐在他的手里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达到彼岸的一座桥梁。他几乎是有意识地做了一番残酷的努力,毁灭了他天生可爱的地方,或者说把它们赶到一个阴暗的地牢里去了。他卑视社会上像感冒病毒可以传染流行的虚伪和作假,而在王玲面前却不由自主地作起假来了。而且因为效果不错而沾沾自喜。王玲也不是一个盲目崇拜极端的浅薄姑娘。北岛之所以能吸引她,是因为她感到北岛身上形成鲜明对比的矛盾的两个方面。她发现这张酷似大指挥家卡拉扬的脸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天真未凿的莫扎特。卡拉扬在指挥柴可夫斯基《悲怆》的时候,似乎满头灰白的头发上都向外流着属于全人类的痛苦,然而莫扎特的音乐却让你把一切烦恼都统统忘怀。王玲扮了一个鬼脸,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纸包。
“我知道你在冲刺,一直在门外恭候。该补充点营养了。”
纸包里是几块芳香怡人的奶油蛋糕。
北岛接过,孩子气地一笑,“这么说,十六个小时,你一直在想着我?”认认真真盯着王玲看了三分钟,嘲讽的欲望又撞击他的心扉。
“我想起一句诗: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本有玫瑰花的颜色,但是她抹了胭脂。她要去参加的,却是个假面舞会。”
王玲高兴地抿嘴一笑:“你眼真毒,就冲这蛋糕,也该给留点情面。”
北岛发现那句诗用在他身上更合适,就缄默不语了,在口嚼蛋糕。他心里老想着假面舞会这个词,更加不自在,就想换个话题。
“你已经来了很久了?”
“嗯。我在听,用每一个细胞在感受。”
“那就请第一个听众评评。”
“很可怕,太可怕了。像是个乘个油桶在太平洋里漂,怎么会是这样?我总想应该有一线光明。再说一味表现这些,效果也出不来,如《梅杜薛之筏》给了一个船影,还有希望,再说现实也是这样。特别是最后,简直让人窒息。我想,你不只会表现这些,你心里还有其它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客观一些,不过,不过……它终究还是真诚的,触动了我……”
“行了!行了!打了一顿,再用手揉一探,中国皇帝就惯用这一招,杀了你,又说杀错了,追溢一个封号,也算名垂青史了。直说吧,参加汇演,会有什么结果?”
“我……说不准。”
1
夏卉早把那次飞来的车祸完全忘却了,那个叫憨实的采购员早已退到幕后。两个月来,夏卉又忙于演出、排练,离开省城到中小城市,甚至到县城去亮自己的歌喉,展示自己的风姿。一路上都是众星捧月般的热清,大报小报都是不着边际的神吹。接见,大官小官都见,都握手,把官气、酒气、汗臭气都沾在她那会反弹琵琶的手上。如果这三气可以用大半块法国香皂洗去,那么,把她的手一味捏揉把玩长达十四秒之长的感觉能洗去吗?好在她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巡回演出回来仍没有一天清静,因为不知从哪天开始,在她的周围形成一个小沙龙,都是属于当今最优秀的人物。严肃文学获奖作家、通俗文学畅销书作家、最现代派的著名诗人、刚刚崭露头角的画家等等,常到夏卉家的可称家的不下二十人,而且都是少年得志、仪表堂堂、悲天悯人之状可掬。夏卉每接待一位新朋友,都会有几天的愉快,但绝对不会超过一个星期。她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从他们诋毁人的尖刻和凶狠中,悟出没有一个人她敢得罪,只好把大门继续朝他们开放。慢慢就习惯了,也会自觉不自觉地把大块大块的时间花在陪他们闲聊上。台上台下再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想着这算是排练,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不久她就发现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不是冲她才来到这个客厅的。因为他们当中许多人的大名已远播省外,她的成就和他们相比,就是树下的一棵青草。她之所以能成为沙龙的皇后,是因为爸爸这棵树的树冠更大。当然,夏卉这么想完全排除了自己的美貌。
著名青年作家B君,在文艺界素以思想深刻,生活严谨著称,也有赶超鲁郭茅巴老曹的鸿鹅之志,已到而立之年尚未婚娶。用鹤立鸡群来形容他的优势,有点损害其他优秀人物的形象,合适的形容应该是:一群梅花鹿中一只长颈鹿,这不能不叫夏卉特别关注。第一次发现B君射向她的是一种拥抱式的温柔顾盼,她就稍稍有些心动了。B君文章的特色中最能引得评论家喋喋不休的要算是他对女性心理最微妙变化的本质把握。夏齐心头上荡漾的几丝喜悦,B君总是最先捕捉到,并不失时机地扩大战果,从表演理论入手,谈起体验派在国外的伟大成功。这种知识上的渊博对一个舞蹈歌唱两栖演员无疑是只巨大的磁石,夏卉在这种强磁场当中已经身不由主,就是B君在那充盈着紫黄色温馨的房间里,用目光拥抱着她,老练地解开她裙带的时候,她也觉得这已是天经地义水到渠成的事情。这种关系大概持续了三个多月。一天,她对B君说:“总不能等我圆得像个气球再举行婚礼吧。”B君吐了一口痰,圣哲一样沉思一会儿,“上次手术台也是一种极好的体验,尤其是你还是个姑娘身份的时候,那种担惊受怕,是婚后无法再找回来的。”夏卉确实寻到了一种特殊的感觉,她在日记中用三个字概括:“像作贼”。那次谈话过了三天,她就发现B君目光的拥抱式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专利,忍不住发了脾气。B君轻描淡写:“相爱就够了,你想想萨特和西蒙娜·波伏娃的爱情。”夏卉当场吐了,感觉有点类似妊娠反应。
创痛自然是深刻的,但青春的活力不易丧失殆尽。又一天,社会问题专家A君在沙龙唱主角。夏卉有点喜欢那双有力挥动的手和那两个小时开合不停的薄嘴唇。然而A君谈锋一转,就把夏卉杀了通体冰凉。话题扯到女人的成功,A君像刚才谈城市经济体制改革一样作了权威性的发言,手势仍是生动有力。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有鼻子有眼睛地列举了全世界(多数是中国当代)二十位知名女性的四十余件秘闻,然后右手作劈杀状,两片嘴唇播出这样一个结论:“综上所述,每个成功女人背后无外乎两个东西:一是权力扭成的阶梯,一是用优秀人物的精液浇铸的桥梁。”夏卉突然想起了B君的许多教诲,眼神忧郁起来。“诸位,诸位!有什么不同意见?”当然不会有,一片叫好声。作家说:“酣畅淋漓,是罕见的放胆奇言。”诗人说:“当代没有不可入时的,放屁打鼾都是诗,A君这番话也算口头诗歌的绝唱了。”政治家说:“纵观历史政治风云,此话可谓入骨。只说脏唐臭汉,大家都能对这两个朝代心领神会。”幻想家言:“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吗?”只有画家表示一点遗憾:“可惜色彩不是那么丰富。”夏卉无声无息地躲进了卧室。客厅的气氛仍异常活跃,从凶杀谈到台湾纯情派、思维派作品,又从武侠小说杀到物价上涨,再深究下去,就重谈国民的劣根性,民族的集体无意识。不知谁冒出第三者插足这句话,幻想家H君抓住不放,洋洋洒洒造起一座乌托邦城。H君眉飞色舞,天真烂漫的忧国忧民之状溢于言表。他说:“美国有位政治家有个很形象的比喻,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公共厕所,要不就只好随地大小便。我有一个设想,可以让性解放者和禁欲主义者皆大欢喜。那就是开办一些机器人土耳其浴室,这是纯粹商业性质的。这不单可以解决通奸防止阳萎,同时也不会带来任何社会副作用。这样不但离婚率可以下降,也给那些因种种原因未能成家的男女光棍带来福音。有了这样一个新兴的企业,又可以解决一大批人的就业问题。”
这种生活把夏卉搞得惶惑起来。这些朋友玩弄感情,就像玩弄一个个玩具。娴熟且不说,那种率直大胆到近乎无耻,那种毫不在乎到玩世不恭,就免不了产生许多悲观的怀疑。这种心灵的亏损从外表很难察觉出来,戴着面具也可以从容生活,那倒是有点像男人的阳萎,只在亲昵的瞬间才能暴露出来。如果优秀人物只具备这些品质,那么她宁愿选择平凡。然而她不相信社会的金字塔顶是由他们砌起来的,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群人?青春的少女,虽然感到是垂暮的青春吧,然而究竟是青春,在看这个世界时,不可避免地要用一种谈恋爱的观点。眼看着青春一缕缕从身上抽去、消逝,所经历的尽是情感的苦难,夏卉深切体味到了苍老和悲哀。在这种心境当中,原先停留在潜意识层次的记忆就悠然漂到了表层。那些招引目光,再把这些目光像乒乓球一样碰回去,触摸、欣赏但丝毫不动感情的人;那些把目光变成一阵清爽的微风,像猥亵调戏一样轻抚她衣裙的人;那些只愿用眼神在她身上领略那种颤动的、麻酥酥的快感的人;还有那些道行更高的,不再盯着眼看她,而是从上到下去捕捉她,用目光撕下她的衣服,从赤裸中去感觉她的人,她决定在真诚的感情世界里同他们绝交。请君入瓮是最好的回敬办法。
慢慢地她记起了那个轻轻一碰的眼神中,在萍水相逢的短暂交往中,就能如此一览无余地暴露自己灵魂的采购员,尽管她知道她对那个阶层人的生活的无知博大无边。
B
C市艺术学院作曲系三年的学生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的狂欢,凌晨两点,热度仍没有减弱。会议室里一片狼藉。仗着酒劲的胡言乱语,手舞足蹈怪模怪样的姿势,大有古时甘尔迈斯人狂欢的韵味和魏晋人洒脱飘逸的遗风。标准的艺术家风度,“五·一”汇演评比结果已经揭晓,获一、二等奖的两件作品将由市刚刚成立的轻音乐乐团于十月一日国庆节时在市新落成的冼星海大剧院演出。狂欢所用的酒菜之资皆由获一等奖的路崎出。他倾尽所得奖金又不皱眉头地从箱子里随便抽出五张大团结添上,丰盛就可想而知了。该来的都来了。也许是因为太丰盛,大家不好空手去享用,都英雄所见略同地就地取材,把一簇簇开得正盛的夹竹桃花献给盛会的主人,以示祝贺。酒肉自然顺畅地下了肚,奉承悄无声息地出了口。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说不尽的谎言,冷场自然不可避免。号称德彪西第二的胖子瞪起一双鼓暴着的小眼,滴溜溜朝食客转了一圈,又滴溜溜在路崎的脸上转了两圈,又转第三圈的时候,他发现路崎脸上的兴味未尽的怅然。此君为人处世颇像他的曲子,他总能把种种昏昏欲睡时产生的感觉,用一种细腻的笔触渲染成一个朦胧模糊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让你陶醉。他的感觉第一流,酒量第一流,拍马屁的功力也是第一流。看到空酒瓶里插的红白夹竹桃花,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兄弟们,兄弟们——打起精神,为我们新科状元得到全校最美丽的夹竹桃花、干杯!”
这种一石三鸟的功夫,点化平凡为神奇的鬼斧神工,惊的一帮酒神都端起了洒杯。因为大家都知道路崎和北岛之间因为有个王玲而变得更加微妙的关系。
“也不怕扎手?”
不该来的也不请自到。他也喝了酒,摇摇晃晃,神色黯然,却目光如炬,直射脸上僵着几分得意的路崎,“有没有必要兴师动众?”毫不客气地挪一把椅子坐在路崎对面,“为着你那虚假的胜利?”
“别理他,一个醉汉。”德彪西第二说。
“你睡觉去吧,别再搞音乐,看见你我想睡觉。”
路崎显得非常大度,走过来轻轻拍拍北岛的肩,“不管怎么说,我喜欢你的《孤独》。”
这点真诚的表白,北岛也把它作为冷嘲热讽咽下肚去。鼓励奖,那算什么东西!好像是看你活得挺苦,随手摸出一个铜板,掷在你的脚下,对你说:“小伙子,生活能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拿去买个面包,填饱肚子,继续奋斗吧。”所以他没有接受这项光荣。
“你少说点风凉话。状元碰到孙山说:你考的不错,你说能有多少诚意?我一向挺佩服你的锋芒毕露。我今天找你,是想开诚布公地谈谈。你获了头奖,心里踏实吗?”
“当然,得了奖,有人喝彩,总比冷场要好。”
“你以为这种评奖有什么意思?它只会压制个性,拍马屁艺术倒是可以达到登峰造极。”
路崎抿嘴一笑,“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有共同语言。艺术永远喜欢拥抱喜新厌旧。要我说,世界上只有两个东西不能喜新厌旧,那就是老婆和出土文物。”
引得众人一片哄堂大笑。
“恰恰在这一点上,你口是心非。你嘴上谈的那叫时髦,懂吗?”
德彪西第二尖刻地挖苦北岛,“你倒是伟大的改革者,把高雅美妙的音乐发展到一个噪音主宰的世界,在那里驴叫唤就是里程碑。”
“胖子,别捣乱!这种高论该听,你是说我在说谎?”
“是的,不单单你在说谎。现在你们叫好的都是地道的谎言,你们总想掩盖住人生是一个悲苦这个事实。”
“好一个叔本华的忠实信徒!你贬低这个,诋毁那个,最终还不是想证实北岛的伟大?你的《孤独》要真是货真价实的东西,拿个全国奖让我们开开眼,学院也跟着风光风光。”
路崎有些按捺不住,他闻到了北岛语气里的硝烟味儿。
北岛乜斜着,装着没有看见路崎的沉不住气,继续演讲。
“全国奖也像你今天领的奖一样,无聊透顶。一篇中学生水平的小说,因为重复了六十年前一位先贤的一句话,差不多被当作千古绝唱了。”
话不投机,就白刃相见。路崎也把眼瞪圆了。
“你不要犹抱琵琶半掩面,痛快点,你不觉得这种含沙射影太卑鄙了?别去闹吃不到葡萄的笑话。”
北岛冷笑一声,“你别紧张,我现在请大家回忆一下路兄的大作,《月光》一章是不是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
路崎的五官都在紧缩,却能把一腔愤怒变作一串黑黑的浅笑。
“即便是完全抄的,如今你也只有望奖兴叹的权力。明年你也只配分到县级文化馆去搞民间音乐。”
图穷匕首见。北岛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路崎的鼻子叫着,“评委会也并非有眼无珠,你的获奖,纯粹是因为你偶然的出身。”
德彪西第二真是路崎的铁哥们儿,当即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公爵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而且多如牛毛,而我贝多芬只有一个,吹牛历来不上税。”
北岛九分满意地走了。
狂欢连虎头蛇尾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个老鼠尾巴。
北岛睡的时候还带着五分满意,第二天早上路崎说了一句话又把他赶到琴房去了。路崎说:“你这个人还有点忘恩负义,你忘了是什么把你由狗变成人!要不然你也到了北大荒,连个鼓励奖的毛也梦不见。”北岛连一分满意都留不住。他想到巧克力。他把《孤独》的乐谱扯碎,当作面包吃了。
王玲心里也很难受,陪着北岛坐了两个小时。
“别泄气,真正的艺术在民间,在大自然里。高更去了塔希堤,凡·高去了阿尔,总统请福克纳到白宫吃饭他也没去。可他们现在都活着。到底层去不一定是坏事。”
北岛像个哑巴一样一言不发,每听王玲说一句话,就在嘴角咧出一个笑。
晚上十点二十二分,一个老人进了琴房,是M教授。见到恩师,北岛欠欠沉重的臀部以示尊重。
M教授慈祥地拍拍他的肩,似乎在说:“这个时候你就不必多礼了。”教授脸上的皱纹里滚出理解的旋律,北岛望着教授脸上的五线谱,嘴唇动了动,仍没吐一个字。教授不再注视北岛,坐在琴前弹响了《孤独》的第一个音符。北岛再听自己的曲子,已经是另外的感受。姜到底是老的辣,北岛看见一个原先他未曾想到的世界。弹完了,教授的魂似乎追踪什么去了。端坐良久,老半天才从喉咙里滚出一个混浊的声音,“我尽全力了。”
北岛呆呆地坐着。
“你年纪轻轻,能捕捉到这样的感觉真难为了。三十年了,我没留下一首自己的曲子。看得出,你是用心在做,可是这样做太伤神。”
北岛像是在听佛家的《大乘经》,什么“六根未净”,“难成正果”一闪一闪的。教授是让他说谎?
“学会期待,你的音乐太偏执,总要授人以把柄。”
教授递过去一支烟,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话:“受点挫折,也许是好事。”
北岛仍端坐着,M教授积六十年生活咀嚼出的真知灼见也没真正拨动他的心弦。他需要一些极现实的东西。顷刻间,他把王玲留给他尚很遥远的诱惑,M教授过来人的真诚劝诫,连同口里喷出的淡青色烟雾全都吹的不见踪影了。
2
起床的时候,贺楠像往常一样轻轻地抚摸一下腿上那块小伤痕。他有点愧疚地望着母子俩面前的一叠纸盒。母亲抬起头,“吹了?”贺楠涨红了脸,“没,没有的事。”可母亲递过来一把浆糊刷子,“你瞒不了我,一定是爱上什么人了。整天神不守舍的。和你爸爸一个样,喜欢想入非非。”干到八点二十分,贺楠再也坐不下去了。扶着车把立在桥头。九点钟都过了,那片白云仍是没飘过来。慢慢悠悠骑到厂里,才知道是星期天。百无聊赖,就去逛自由市场。
贺楠漫无目的在青年路徜徉。青年路的拥挤程度只好用“张袂成荫,挥汗如雨”来形容。来回转了两圈,也没正眼瞧一个人,连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都算在内。
“唉——不认识我了?”一个姑娘的声音。
贺楠叫那红裙子弄得头晕目眩,好半天才敢认定眼前这位红衣少女和那朵白云共享一个灵魂。
“唉——好久都没见着你了。”
贺楠来想说这句话,如今对方先说了,他只好傻笑。
“唉——真不好意思,忘了你叫什么。”
这句话可真不好受用,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一股回肠荡气的悲凉几乎冻僵了他。
“你的朋友太多,也难怪。我叫贺楠。”
“想起来了,祝贺的贺,楠木的楠。”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夏卉大方地伸出手,“我的记性很差,小时就是这样,丢三忘四。能不能赏光喝杯冷饮?为了冤家路窄。”
一杯桔子汁下肚,贺楠把刚才的不愉快随着一个饱嗝放了出来。
“你是不是搬家了?我天天等,总不见你。”
夏卉一怔。粗粗一算,出去四十多天了。四十多天是很漫长的,真的在等我?那还要看他为了什么。难道他也在体验等待?夏卉自然想起了B君。要是一路货色呢?一个是渊博的知识,一个是让人发憷的耐心,这都是我所缺乏的。可要小心点儿。
“明天开始,天天见。”
全当个游戏,夏卉想。
分手的时候,夏卉说:“老地方,不见不散。”看见贺楠孩子样的神情,她对自己说:“至少要观察两个月,这种人更老练。”
贺楠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惊呆了。
第二天,他不到八点就从家里出发了。第一百次失望还没袭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红裙子。
“今晚歌剧《卡门》首演,我想请你去看。”
《卡门》自然是成功的,都叫好。原因好像并不是看懂了,听懂了,更重要的是这是歌剧,还是外国的,比交响乐似乎还深奥一些。中学生书包里要装一本弗洛伊德的《爱情心理学》或者《梦的解析》或者阿德勒的《自卑与超越》,理工科大学生认不出毕加索的真迹要被人耻笑。这就是潮流、时尚。一连七天,场场爆满。报纸自然也跟着吹捧,夏卉被卷向一个更高的浪尖。贺楠一腔赞美的话憋得小肚直发胀,也没个机会透透气。一直到下一个星期一,贺楠才看见夏卉若有所思地骑车过来。
夏卉脸上没挂多少欢喜自有原因,中央音乐学院的一位国际上刚刚获奖的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假道B市回北京,看了《卡门》毫不客气地把这台戏批评了一番,特别点到了女主角卡门。说她娇柔作做,把卡门这个不自由,毋宁死的波希米女人演成一个听见打雷就要晕过去的可厌的贵夫人。整剧要体系没体系,要风格没风格。女演员去唱“今霄离别后”还可以,歌剧是随便就能唱的?说完这番话,他一拍屁股飞了。
夏卉想了两天,觉得这几年理论书自看了,至少说没有吃透。又看了柯里美的原著,她忽然意识到,那个波希米女人还很恶毒,爱憎极分明。而自己太软弱了,B君在她这里体验够了,又去寻找新的体验,她却什么话也没说。这恐怕是她只能坐在卡门的屁股上而不能站在她的肩上去表现她的关键。骑在车上还在想自己的个性究竟适合哪个体系。碰上贺楠,就把思索了几天的问题绣球般地抛过去。什么梅兰芳的京剧体系讲究如何远离观众,时刻提醒观众这是在演戏;什么布莱希特体系讲究进入角色,甚至把角色演到观众中去;什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把舞台当作缺了一面墙的房子,讲究一种若即若离,等等等等。最后,夏卉把自己的艺术生命交给贺楠裁决。
“你说我的性格是不是更适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
贺楠听傻了,除了梅兰芳在一个广阔无边的意义上还可以勉强算个本家外,另外两个纯粹是外星人,听都没听说过。
夏卉把眼泪都笑了出来,“我忘了你是采购员,你对我说什么活塞气门,我也像听天书。”
贺楠跑了全市的书店,发现了那本尘垢满面的《我的艺术生活》,因为这是那个叫什么斯基的俄国佬著的,立马买下。
看了四个通宵,细想想,也不像天书一样艰涩艰懂。再回忆一下夏卉的舞台创造,眼花缘乱的感觉没有了。又一次见到夏卉,贺楠试了几次把话题朝戏剧体系这方面引导,夏卉没再表现出丝毫的兴趣。贺楠再三努力,也无法改变他对艺术的十分无知,这是最初留给夏卉的印象。
贺楠并不求爱,也不献殷勤,反而叫夏卉惶惑起来。慢慢地,和贺楠谈话不再敷衍了事,贺楠这两个字牢牢地在她心里扎了根。“他是多么懂得感情呵!那么是他的羞涩和自卑在做怪吗?如果不是,那又是为什么?一定是他没有把握,他怕连已经得到的也失去了。再观察二十天,就二十天,到时你不说我说。世界上难道真有这样的一种男人?”夏卉感到这些日子性情大变,和后妈也能谈二十分钟琐事。这难道就是爱?如果不是可能就怪了。你没有一点那个意思,你那温柔顾盼的目光又意味着什么?或许是你城府太深,你在设置一个圈套。你还有点阴险哩!哦,这种游戏太妙了。
她决定先把贺楠折磨得神魂颠倒。死去活来。要是他仍然那么赤诚,就用加倍的爱去回报。
女人天生就会玩这种把戏。第一天,她不到八点就过了那个岔口,第二天见到贺楠反倒埋怨他不守信用,第三天她就悠哉悠哉躲在人行道上欣赏贺楠站在夹竹桃林子里一会儿摸头一会儿看表的傻样。她的这种忽冷忽热,忽远忽近,导致了贺楠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飘到天上的时候,贺楠壮胆子请求:“明天我们去南郊公园,好吗?”夏卉就迟迟疑疑,躲躲闪闪,很为难地说:“明天要在家里会一个客人,是个男的。”看见贺楠从天上坠到深渊,忍不住扑哧一笑,“是我表哥,四十多了。再说近亲又不能结婚。”又把贺楠扔到半空。贺楠入了云端也不敢有非分之想的时候,夏卉对他说:“今晚请你到我家去,我要把你介绍给爸爸。”
贺楠进了夏府,发现早已高朋满座。言谈之中,他发现那些都有个“家”字头衔的人对他的家庭和工作了如指掌。他因弄不懂那些高贵的、温文尔雅的冷嘲热讽是为了什么,一小杯咖啡还没喝完就愤然离去。事后夏卉对此事又不作任何解释,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这一晚上,夏卉十分满意。男人们炉火中烧争风吃醋时竟也是这么脆弱和滑稽。她挽着贺楠的手走进客厅的时候,她觉得今晚的角色都演绝了。
第三天,贺楠带着厚厚的一本日记不辞而别。
C
暑假结束了,学院的夹竹桃花早就融入了泥土。王玲进校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北岛。
北岛在弹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
整个曲子充满了恐怖的神秘气氛,少女哀婉的悲呜让人禁不住心凉肉跳。更可怕的是那个活灵活现的死神的形象。他不管那少女是白桦、是玫瑰、是夜莺,掐死她手都不抖。真难为舒伯特有如此的铁石心肠,竟不让你存一点大团圆、少女得救的侥幸心理。北岛反复弹这个曲子,好像很欣赏那个杀人场面。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谁进来了。他转过身,把王玲吓得倒退两步。
两只眼睛幽魂一样注视着王玲。那张脸上往日的沉默和冷酷依然如故,但这沉默和冷酷已经拥有了进攻性和危险性。与人的变化相比,大自然的变化总是缓慢的,有条不紊的。北岛像是出于近乎罪恶的热情爱上了这首曲子。王玲定定神,注意到了那张脸的变化。那张脸上已经有了熊熊燃起的烈焰,一种入神入化表露内心激情的表情漂浮在烈焰的表面。而那烈焰下面竟还有一种无形的激浪在汹涌澎湃。这些所有野性毕露的东西,又通过那两束蓝幽幽的目光连绵无尽地泻出来,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烧熔。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王玲走去。
对这种突然的变化,王玲找不出任何别的什么根据。
“你从来都不斤斤计较。”
北岛冷笑一声,“你最好别再来找我。真是笑话,我计较过什么?现在我倒要计较计较。别再来这些假惺惺的关心了。你们骨子里都一样,吃奶油蛋糕巧克力腻了,想尝尝高粱花子的味道。喝不了三口,就会拿去喂猫喂狗!实话对你说吧,我对你和什么获奖一样没兴趣。”
王玲再不哭就不正常了。
北岛回到宿舍又去研究那本日记。
接着,北岛把C市几乎所有的大夫都嘲弄了。透视的时候,几乎每个X光医师都看到北岛肺部有一个模糊不清、忽大忽小的阴影,内科大夫用听诊器一听,他又成了一个健康的人。X光照片在那儿摆着,那是科学,大夫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从学院门诊部一直查到市第一人民医院,都如临大敌,全部不及格。大家都觉着这是一个罕见的病例,病人自述上写道:“有时似乎感到胸闷。”最后把病人介绍给六十二岁的K大夫。K大夫是一个古怪的人,医道高明到捉摸不透的地步,近几年已不常给普通人看病,可依然很忙碌,除了乘皇冠、丰田、伏尔加出诊以外,都是不出户,做著书立说的大事情。尤其是最近,他发表了一篇《精神与心脏病》的叫响论文,被公认为是医治心脏病的权威了。老大夫只有一个怪癖——治别人治不好的病。K大夫收起听诊器,把贴在北岛胸前的一小块胶布揭下来。
“小伙子,你正常得有点反常,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玩这种游戏。我敢保证你这辈子不会得心脏病,你该找精神病医生查一查。”
北岛从床上爬起来,边扣扣子,边对K大夫说:“我要是不贴这块胶布,再带上区市医院拍的X光照片,你还会这么说吗?”
深邃的智慧在K大夫眼里一闪,“这么说你是闲着无聊,想考考医生,而且好像还特别看得起我?”
“是这样。因为你是心脏病学权威,还因为你只给少数人看病,不这么做就见不着你,见不到你我就下不了决心。我读过你的论文想向你请教几个心脏病和心理学的问题。”
“我尽力吧。”
“一个朝气蓬勃的生命,像我一样壮实,两年前还能踢满场足球赛,心脏病突发而死的概率有多大?”
老教授轻捻着花白胡子,“暴死之前患者应该有所察觉。”
“我还想知道对于一个年轻人,患心脏病有哪几种原因。”
“先天性隐型,心理忧郁型、压抑型……”
北岛眼睛一亮,“对于医学,我只知道患了感冒要吃APC。我不明白。”
“比如单恋、失恋、飞来横祸,这些一般发病都较慢,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还表现为杂音的形式。只有过了中年,才可能出现心肌肥大、冠状动脉硬化导致的供血不足。你说的这种还牵扯到精神状态。以前的理论都认为精神的时好时坏,只可能导致精神病和神经衰弱。经过多例临床观察,我发现精神上老走极端也极易诱发心脏病。”
北岛急不可耐地插话:“还有没有其它致死的直接因素?”
老大夫沉吟一声:“如果受了强刺激之后,加上劳累过度,自己又对病状毫无察觉,突发的概率就有百分之七十左右。”
北岛怔在那儿,良久不语。突然又放声大哭,“你真糊涂”。
老大夫走近北岛拍拍他的肩,“小伙子,你又哭又笑,很危险呢!”
北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个人爱激动,高兴起来也哭,判断心脏病猝死是不是很容易?”
“这是医学的常识问题,小伙子。”
北岛给老大夫深鞠一躬。
·9·
柳建伟作品
夏日悠长
3
贺楠日记数则(片断)
×月×日 晴
今天我和她握了手,那种滑腻的感觉一直保留到现在。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我终于实实在在地感到了你的存在!这第一次肌肤的接触在我心里竖起了一块感情的里程碑。
尽管我知道,让她爱上我是困难的,但我要试试。
×月×日 睛
……最后和我握手很勉强。是的,我这种想法太不本分,太不切合实际了。
唉——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月×日 晴
一个月零五天。七点四十到九点,岔口过去三十六个白裙子,没见她。
×月×日 小雨
算啦!没意思透了!徒劳!
往事如烟如雾,连零星的记忆都挂不住一丁丁点。我算什么?我是个卑鄙的人,用圈套去骗爱情。
×月×日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