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习惯把接受送礼称为“润滑油”,因为送礼能办成许多无法想象的事情;把杜绝送礼称为“防锈漆”,因为涂上“防锈漆”,成了清高孤傲、没有作用的代名词。
慕绥新比较赞赏“润滑油”的说法,但他也不反对涂“防锈漆”。他说“水清没有鱼,山光没有兽”。他非常怀念他成长的年代,那个年代强调思想革命,每个人又都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防锈漆”。人与人的感情非常纯真,几乎没有腐败,原因是我们太穷了。因此,我们的党员干部,往往因为拿了一张纸,一瓶钢笔水检讨;甚至什么也没有拿,只是大脑里偶然冒出那么一点欲望,好家伙!也得进行斗私批修。
为此,他曾形象地把我们的社会比喻成一台“机器”。他说,如果我们这台机器只涂“防锈漆”,保养得可能不错,可是转动不起来,就窒息静止了;而只要浇上“润滑油”,就会飞快地转动起来,产生巨大的效应,推动社会前进。
他也曾自我比喻。他说比方我吧,本来有治理一座城市能力,可是我清高孤傲,坚决不给任何人送礼,不做必要的“感情投资”,结果就可能没有了施展才华的舞台,怨天尤人空度一生;我送了一点礼,搞了一点“感情投资”,当了一市之长,有了施展才华的天地,给许多老百姓造福了,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小礼物和感情,和千百万老百姓的幸福比,你说哪个大?再说了,我们社会都发展到今天了,那点小礼物算什么?
为此,他得出一个理论: 不要反对“润滑油”,也不要杜绝“防锈漆”。关键在于人、在于理智控制。有些时候有一点“润滑”,有一点“感情投资”,无论是对事业,还是上下级关系,不仅不是坏事,还是好事,因为他毕竟能推动社会前进。
然而,他没有想到: 当一个人有了第一次“润滑”之后,就像第一次进“赌场”,第一次吸了“毒品”一样,它会有瘾的。还会有第二次“润滑”,第三次“润滑”,结果越滑越快,越滑越远,最后理智再也控制不住下滑的趋势,直至掉进山涧摔得粉身碎骨……
现在社会上有一种流行说法,说1979年是大学生的春天。
当改革大潮涌来之时,中国的官场上也曾“青黄不接”,老的都老当益壮在第一线,新的还没有培养起来,而改革开放需要千千万万有知识、有科学头脑带头人。所以昔日人们不屑一顾的老大学生们,一时也变得物以稀为贵,奇货可居了。于是,各级政府、各个部门都开始哄抢大学生,不管你是学什么专业的,都充实到机关重要岗位上去。言之意外,慕绥新是那个年代被充实上去的。我不否认我们的国家曾经有过这样的政策,我也不否认从广义上讲,慕绥新是那股大潮的既得利益者。但是,在这里我要阐明的是慕绥新之所以能成为高级干部,决不仅仅是因为他沾了那个时代的光。
慕绥新的家庭出身及早年接受的教育,都决定了他非常清高,是个讨厌送礼,不送礼的人。不客气地说,他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对送礼的人瞧不起。但是多年的基层生活,又使他非常理解送礼的人的心情。因为当年他年轻的时候,整天呆在宣传队里,贾桂娥不知是怕他被漂亮的女孩子勾去魂儿,还是从心眼里反对他蹦蹦跳跳,曾无数次骂他不务正业,劝他多到领导家走动走动,他不言不响坚决抵制。为此,有一次慕绥新的母亲来看他,贾桂娥还向老婆婆告了“御状”,母亲也曾劝他,别太贪玩儿,有家有口该收收心了,别再蹦蹦跳跳了,把心用到正经地方。
纵观慕绥新整个人生轨迹,他从送礼到收礼经历了两个过程,有两个鲜明的特点。一个他还是小人物时,他看见有一篇报告文学,曾经比较详细地描写了那个小人物送礼的心情,他才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鼓足了勇气,托别人买了一盒很高级的香烟,自己舍不得抽,想给一位老领导送去。只是这一盒也没有送出去,对于他的心理造成了巨大伤害,他也因此非常理解送礼的人。采访中他曾告诉我,那时候他非常穷,也是下了很大决心,买到了一盒很高级的香烟。但由于没有送过礼,送的方法不对,领导没有收。主要原因是他表现得太殷勤了。那天,他在一分钟时间之内,完成了打开烟包抽出一根,给领导点上火的全部的动作,并自以为非常完美。谁知,那位领导误会了,以为只给他一支尝尝,整包的不给。就说,我抽一支尝尝就行,剩下的你拿回去吧!
这样一来,他的压力可就大了,他说回家之后,“我三夜没有睡着觉,想呀想,他不收我的烟为什么?是对我有看法,还是不信任我?还是觉得我是外人,不是能靠得住的人?”有了三天三夜不睡觉的体验,还能不设身处地的为送钱的人着想吗?为此,他得出结论: 要理解送礼人的心情。
所以他说,“有些我比较欣赏的干部,我不想伤害他们的感情,我要收。还有一些关系比较复杂的人,我不能不收,我不收矛盾就暴露了,我不希望生活在这种环境之中。”
没有雪鸡的山谷,狐狸不来;没有草籽的山丘,田鼠不打洞。慕绥新既然有收礼上这样体贴下情的理论基础,那送礼者岂不蜂拥而来。面对着那滔滔不绝的“朝圣人流”,慕绥新不得不抬高门坎。换句话说伴随着慕绥新的步步高升,他收礼的数字,也几乎是几何级数的增长,越来越多。特别是任位高权重的市长之后,更是无所顾忌。他在笔录中讲,随着送礼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花样翻新,慢慢地就把钱权的交易淡化了,而把这看成人情往来的一种方式,过年过节不送土特产了,送个卡,后来卡也不送了,送俩钱,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结果这条路就铺开了。
当然,送礼与收礼古而有之,并不是慕绥新的发明创造。可是慕绥新成为位高权重的高级干部之后,早就越过了“抽烟靠送、喝酒靠贡、工资原则不动、老婆基本不碰”的“原始小康”阶段,钱对于他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了,但是他还是被“世俗绑架”了,他既然认为收礼是“润滑油”,收礼属于“感情投资”,有利于事业,有利于上下级关系,他就没有理由不把收钱的这种方式延续下来。只不过他延续得富有创造性,延续得充满人情味。那就是慕绥新笑眯眯地收,收得非常大度,收得不拖泥带水,收得干净利落,收得送礼人心里非常温暖,甚至收得一点也不隐瞒,好像根本没有当成回事。根本使人没有往受贿方面想,而是一厢情愿地认为: 这是人情往来礼尚往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在先进发达地区,每逢年节领导给下属发红包,已经属于一种昭示温情、关心群众、鼓励干劲,调动积极性的一种方式。
而在改革开放后,经济相对滞后的沈阳送红包,就像钱塘江大潮似的海水倒流,不是领导给群众分发红包,而是群众给领导送,并且已经蔚然成风,变成一种时尚、一种风气。
不仅逢年过节必须送,送红包的时间也无限扩展,领导出国、领导住院、领导过生日,只要能找到领导高兴的借口,都可以视为送礼的最佳时间;当然,水涨船高送红包名目也跟着多了起来。什么生日礼、什么老人节、什么情人节等等。于是,每天都有送礼的,有人给慕绥新平均一下,几乎一天就收近两万元,这岂不使慕绥新每天都感觉生活在节日里,每天都感觉受到尊重,而心情极佳?
那时他大脑中也闪现过不辜负党的信任,坚决拒绝收礼。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到任第一个春节,第一个送礼的是马向东。他初来乍到,没有势力范围,如果谁来送礼,慕绥新都清高自傲地拒人千里之外,那显然非常得罪人,马向东会怎么想?工作怎么能好好配合?无疑马向东的礼,无论从感情上,还是从事业的角度,他都必须收。况且他当时并不富裕,他的财富与他的官衔很不相称。
而事实上大多数官员,没有立即送礼,不是不想送,而是开始摸不清慕绥新的嗜好,不知道慕绥新得意“哪口”,送点什么礼品好?想来想去,大多数智商不低的官员,都没有选择明晃晃拿着礼品,那样太显眼了,那不是给领导上眼药么?而选择送点钱,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天知地知,含蓄方便,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况且,我们党在搞计划经济时曾经包打天下,施甘露于天下苍生,老百姓也曾感激这社会,把账都记在党的干部身上。而在历史转型期,我们开始搞市场经济,一时半时还离不开行政干预,而他作为一个大都市的市长,需要他帮助的人太多了,给别人的好处都是国家的政策,他不过是执行政策的人。他无论给别人多少好处,他慕绥新也不用掏自己腰包,可是人们还是把好处记在他的头上,因为他是掌握政策的人。而任何政策都不是万能的。总是有利于一些人,而不利于另一些人。他只不过是移动了政策“可给可不给”的砝码,这个“砝码”无论落在谁头上,谁都要记住这个的恩惠,而不是好政策的本身。换句话说,我们的人民就把过去对党的感激,转移到某个人身上。这是我们国家存在的一种现实,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公仆,常常带有一种上帝的感觉。慕绥新把送礼和收礼看得这样明白,理解得这么透彻,岂能装“二小子”?
可是悲剧也在这里,慕绥新聪明能干但不是圣贤,情感与欲望使他终于守不住最后一道防线。开弓没有回头箭,就像一个吸毒者一旦开了口,再也很难控制住自己,就会无止境地吸下去,直到最后把自己也吸干了。
他比别人高明之处在于他看得远,他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比方夏任凡,他成名很早,自认为在全国也算个人物。他1.78米的个头,胖胖的,特别健谈。他看好慕市长,认为慕绥新是个干事的市长,是个人才。他自己就能干事,而且也是个人才。他是辽宁大学经济管理专业毕业,沈阳客运集团公司的总经理。
夏任凡在慕绥新到沈阳之前,再往前说20世纪80年代初,他当沈阳电车公司经理时,就因为大搞改革名震中外,被评为全国“十大青年企业家”,到北京大学做报告全场轰动。他的外号叫“夏大胆”,属于特别能干的人。他这些特色本来非常符合慕绥新的性格,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慕绥新根本就不尿他那“壶”。大概慕绥新发号施令时,他偏偏自恃才高,以庞统为榜样,看上去松松垮垮的,不像干事的样子。自然,慕绥新不理他,弄得夏任凡“隔着玻璃亲不上嘴”,心里非常着急。
2001年3月6日,他在监狱里写给中纪委工作组的一份《关于慕绥新提名我为市交通局长一事的因果分析交代材料》上,曾这样写道:感情是基础: 慕绥新来沈阳前,我们根本不认识,来沈后,初期对我印象不好,认为我不是他的人。对此,我非常着急,因为他是一市之长,又直接管我们,别说关系不好,一般化都不行。为此,我做了许多努力工作。如请领导引见,由和他社会关系好的人介绍,主动汇报,出国时尽量显示我们的外在力量。又多次请他到集团视察,逐步地慕绥新对我有了好感。在此基础上,慕绥新喜欢我办公室的画,我马上送去;一直到后来年底时,我借其妻贾某出国之机送上一万美元。慕绥新能收下,则表明对我有所认可,开始有了好印象,随着时间推移,产生了信任感。这就是慕绥新对我个人感情发展的一个过程。即从不好——转变印象——有好感——产生信任。当然,夏任凡在送礼与工作升迁的因果关系中,把他个人工作的能力、才干看成关键;把市交通局班子不行,看成前提;并一再声称说,他曾多次在各种场合对市交通局发牢骚。他把以上这四种因素融合在一起,看成是慕绥新提名他为市交通局长的依据。
事实究竟怎样的呢?
说心里话慕绥新刚到沈阳时,那个自命不凡的夏任凡,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呆了14年。他还没有彻底醒过来,仍然在苦心经营着单位和家庭两个“小天地”,有着一种山大王的感觉,不懂官场风情。可是慕绥新到沈阳不过一年,他看到那些与他肩膀头齐为弟兄的厅局级干部们,打着“人情往来”的幌子,有风行风、有雨行雨,都变戏法般地升上去。他当初心里并没有着急,反而有些骄傲,不耻与他们为伍,甚至于有点瞧不起他们。而这时沈阳市长换成了慕绥新后,每逢年节大事小情,以各种名义给领导送礼的,已经变成了可以理解的不正常政治生活的补充。当然,这背后隐藏着严重的“钱权交易”,他的想法骤然就改变了。
当时,这种不正常政治生活的“补充”,在沈阳市往往是主要领导说了算。致使那些跑官的人,只要抓住一两个主要领导,敢于下大赌注,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如愿以偿、官运亨通。而主要领导们敢于接受这种“投资”,不仅万无一失,还有三个好处: 一、 这都是“一对一”的活动,两头保险,十分安全可靠;二、 是存在两头害怕,送钱的怕不收,收钱的不敢轻易不收,因为在人际关系复杂的官僚阶层,许多人都想通过这种“人情往来”,以消除“政治危险”,化解矛盾;三、 是一箭三雕,几头都好。首先是名义好,过年过节,大事小情来看领导。其次是两厢情愿,改善关系,加深了解。再往下来,送、收双方过手的大多是公款,没有掏个人腰包,皆大欢喜。于是,在这种“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来而不往非礼也”的观念影响下,沈阳市给领导送礼风越刮越烈。慕绥新曾在忏悔书中这样估计: 每年沈阳干部这种“人情往来”资金大约在一亿元以上。
在这种大背景下,夏任凡被这种大圈套小圈的关系网迷惑了,他想20年前他就名震华夏,直至今天还是原地踏步心里觉得太屈才了。他想再升一步。而事实上他完全有能力、有资历再上一步,况且市交通局长的位置,很长一段时间空缺,他只要往前迈一步,就顺理成章地坐上那个宝座。因为他在20多年前在北大演讲时,就宣称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但是,他又不想极露骨地去巴结、去买官。那样太掉价了,不符合他青年企业家身份。
夏任凡在法庭上他知道慕绥新很骄傲,轻易瞧不上什么人,他当市长这么长时间没有光顾客运公司就是例证。为此,他只有把握好机会,做得不显山不露水,一次就打动慕绥新。这种机会终于来了,一次,他知道慕绥新要出访马来西亚。便事先派人到那个国家去安排。慕绥新一到机场,那个“国际玩笑”果然开得很新鲜、很刺激、也很大,接待规格不亚于国家元首,先是十几台锃明瓦亮的“大奔”鱼贯而入,停在他身边,紧接着一位面若桃花的女电影明星为他献鲜花,那一刻,慕绥新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次活动后,慕绥新自然会顺藤摸瓜找到作俑人夏任凡,对他刮目相看有了好感。并破例到客运公司视察工作。自然,夏任凡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铺上红地毯迎接慕绥新,慕绥新岂能不对他有一个能干的感觉?结果效果达到了。慕绥新逢人就说,他了解夏任凡,这小子能干。
继而,他们回来后,他决定进行第二步“物资投资”,但是他不敢、也不会冒失失、赤裸裸地为自己当官送礼。1997年底,他第一次向慕绥新出手,应该说是一种试探。当时客运集团公司所属企业要进行无轨电车改造,更新运营车辆,需要市里帮助解决相关资金。按理说这本来是公家的事情,夏任凡只须按正常途径反映情况,按审批程序递交报告就行了。可是,为了“今后工作”探明途径,趟趟路子,他还是于12月的一天晚上,来到慕绥新家。
慕绥新在家显得很热情,他的前妻贾桂娥也在场,他们在大客厅接见了他。几句寒暄客套话聊过之后,进入正题时,夏任凡“大肚弥勒佛”般地笑了,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道:“快过年了,给嫂子弄点钱花。”慕绥新没有推辞,微笑地当了“二传手”,马上转交给贾桂娥。他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第一次出手如此顺利。慕绥新笑得很自己人的样子,也就很真诚。他知道见好就收,赶紧告辞了。
夏任凡走后,贾桂娥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立即问慕绥新:“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夏任凡呀!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他想当交通局长。”慕绥新那坑坑洼洼的脸上抽动了一下,夏任凡一撅尾巴,就知道他拉几个粪蛋。
夏任凡那点心事,岂能瞒过慕绥新的眼睛?原来他们在韩国与他交谈时,慕绥新就把他的底摸得一清二楚。但市交通局长这样的“肥缺”,岂是一万美元可以买下的?对于这一点,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第二次、第三次交易。1998年5月、9月,夏任凡又分两次“送货上门”,给慕绥新送2万美元,慕绥新又收下了。
慕绥新将3次送的3万美元都收下了。这使夏任凡非常高兴,他想慕绥新收下3万美元,没有拒绝,这本身就是一种暗示和许诺。况且他知道慕绥新一言九鼎,是办事的人。为此,那些日子,他便做起当交通局长的梦。
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了,那个好消息并没有来。可夏任凡是一个无论做什么事情,不做则已,要做就一定做好的人。于是,他每天都在非常焦急的等待中过去的。也是在每天分析猜测中度过的: 慕绥新还在等什么?是情分没到?还是送的不够?他的胃口到底有多大?自己送多少才能填满那无底洞?夏任凡心里没有底?但是有一条他心里是托底的,那就是慕绥新“当官人不贪财”,来者不拒越多越好。
有一篇文章这样写道: 1999年6月的一天,慕绥新在商贸大厦会见外宾,其实夏任凡也在场。他抓紧有利时机,送给慕绥新一块“百达菲丽”男式手表,慕绥新收下了。有谁能想到,就在一市之长忙于公务、会见外宾的档口,行贿、受贿这样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照样进行。
案发后查明,这只含18K金的“百达菲丽”表,价格不菲,值人民币9万多元。
夏任凡后来则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不是那样。是那天他也参加会见,慕绥新看他的表很薄、白表带,在夏日里显得清爽干净好看。便随口而说,你的表不错呀!我看到慕绥新喜欢,想要这块表,就动心了,可我再想溜须拍马,也不会当场把一块旧表摘下来,送给慕绥新。那是对慕绥新的不尊敬。慕绥新也不会要这块别人戴过的表。事后,是我惦记这件事,不久有人出国带回来一块,我要来,送给了慕绥新。
慕绥新拿到夏任凡的钱后,他利用市长、市委副书记的职务之便,确实为夏任凡办了不少事。比方客运公司运营的价格、线路的安排调整,以及因燃料价格上涨等因素造成运营困难等问题,慕绥新都给予了支持并帮助解决。夏任凡还要求将沈阳市客运管理办公室,转归客运集团公司管理。慕绥新表示同意,并责成有关部门办理。但其后因为其他原因没有办成。特别是在夏任凡要当交通局长的问题上,他更是主动与有关领导协商、并推荐,坚持要夏任凡到交通局当局长。
从此,他便鞍前马后,忠心耿耿地拥护慕市长,成为慕市长的一个可以任意驱使的棋子。慕市长太需要下级的拥戴和忠心了;太需要一些听从指挥,指哪打哪的大将们了。这样他在沈阳的一盘棋才能走活。当然夏任凡也不白给,也是一个人才呀!比方北运河是条臭水沟、污水沟。老百姓意见很大。慕绥新也把这个工程,当成市政府列为给老百姓办的十件大事之一,口号都喊出去了,可是市里百废待兴到处用钱,没有办法一下凑足这笔钱,夏任凡向慕绥新献了一个不花一分钱的计策,他让慕绥新先唱“人民城市人民建”的高调,再把北运河规划好,然后动用权力把北运河分段承包给各局,量化管理。让各局按指标、按时间去完成任务。市里只要稳坐钓鱼台,当好监工就行了。再比方沈阳客运各站的站牌子全都破烂不堪,慕绥新想搞一个亮化工程,又是夏任凡统一搭起了精美的雨搭、立不锈钢牌子、安上了夜晚照明灯可以以广告来集资,结果他又一分钱没花,把沈阳市的站台牌子全换了。类似这样的主意他出过几个,也干过几个。这样的人才为慕绥新效力,沈阳能不变化吗?
那么,夏任凡为什么最终没有当上局长呢?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是夏任凡与交通局有过节、名声不好。由于市交通局领导班子集体反对,他们说如果让夏任凡担当局长,他们集体辞职。为此,市常委会也否定了慕绥新提名。
一个改革初期极有抱负与作为的夏任凡,为什么这么没有人缘呢?
夏任凡自从1986年第二次上台以后,在交通客运公司担任“一把手”长达十四五年,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他就像一个大家长,把沈阳客运集团当成了自己的家了。比方,他一般人瞧不起,一旦来了他认为可以结交的朋友,就都把客人请到家里去,这样即能省钱又可以表示亲近,当然在家里请吃饭的费用,都是公司报销。还有一次,他母亲病了,为了用车方便,他一句话就叫司机把“大奔”开到家,给他弟弟使用,他弟弟一开就是两个月。
另外,他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变得说一不二,独断专行,他对市交通局的领导自然没有看在眼里。比方市交通局召开交通工作会议时,他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以旁若无人地鼾声大作;在商讨问题时,他可以言语顶撞怒颜冒犯;实在烦了,他可以看书、可以在桌子上写字。局长拿他没有办法,只得走到他面前,夸他字写得好。他觉得局长在嘲讽他,他站起来连会都不开了,拂袖而去。还有一次,还是交通局开会,中午用餐时,夏任凡走进食堂,到桌边看了看准备的饭菜,不禁皱了皱眉头,伸手端起一碗饭往菜上一扣,便对同桌的人扬了扬手:“走,跟我到外边吃去!”
交通局的领导与群众都知道夏任凡的“背景”也领教过他的德性,谁还敢同意他来当局长呢?
就是这样,交通局坚决不同意,尽管常委会否定了慕绥新的提名。为了解决夏任凡的级别问题,慕绥新还是利用职权另辟蹊径,将客运集团公司从交通局中划出去,破格为市政府直属的企业集团。而市交通局长这个位置,若谁再提起,慕绥新就一票否决。致使这个位置在足足三年时间里虚位以待,其中奥妙不言自明。由此,可见慕绥新和夏任凡不同寻常的关系。
上级需要下级的忠心,下级需要上级的赏识。怎样把这两个渠道连接起来呢?正常渠道不是没有,而是被人忽视了,最后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点缀与装饰。于是,人们便变得非常实际,非常现实,开始走捷径,送钱与收钱。
而送礼的结果,是慕绥新和夏任凡互相赏识,夏任凡通过慕绥新达到了愿望,站在了厅局级的位置,而慕绥新领略了夏任凡的能力之后,又提高了领导能力。慕绥新认为金钱交易是“润滑油”,会达到双赢的效果。
结果适得其反,这两个惺惺相惜、互相欣赏的人,没有“双赢”,而是作为贪赃枉法的“一丘之貉”,被一起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了具有轰动效应的大贪官,被判死刑(夏任凡被沈阳中级法院认定非法占用公款824万、行贿38万、受贿66万)。
慕绥新在反思中说:“政治生活已经不正常了,这里边有许多问题,人们没有办法通过正常途径达到目的,只有用钱来做润滑油。”
这样一来,在沈阳很快形成了这样一种氛围,给慕绥新送礼,感觉不到这是一种贿赂,而是表达友好的一种方式。
慕绥新收别人的钱非常马虎,不讲究细节。比如谁送的?送多少?他并不在意,事后也没有时间去看,他要的就是这种氛围、这种感觉。比方有一次,一个大款送给他一个卡,多少钱他不知道,办案人员问他,他说记不清了,让我想一想,他想了半天承认: 噢,有这么回事,是他给过一张卡,多少钱我不知道,那年过年我随手又扔给别人了。办案人员找到那个人,那个人承认有此事,也以为过年了,领导破天荒赏卡也就几千块钱,便去商店买东西,一刷卡。乖乖!没想到竟是20万!
开始,他收受红包还注意场合地点,一般都在家里收,可是他收受贿赂不到一年时间,收着收着,便对川流不息到家里收钱嫌麻烦了。
于是,1999年春节,他干脆坐在办公室里收钱。这么集中收钱的好处是: 其一、 给人公事公办的印象,谁也不会想到他敢于在办公室里收钱。其二、 节省工作时间,那就是先由秘书约好时间,什么时间都可以给市长拜年,而拜年的人,一看市长的时间紧,大过年的都办公,不用秘书提醒,基本都很自觉地撂下红包就走。其三、 极大地提高了工作效率。一般给官员和大款送礼,都不愿意被别人看见,这也许是典型的中国送礼文化的重要表现形式——既送礼了,又表明自己清廉。
慕绥新在这一点上表现得表里如一。从这个意义上讲活得很真实。
审判 第三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