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2000年5月,慕绥新与平晓芳已经结婚一年了。可是马向东问题还没有个明确的说法。事实是马向东问题一天没有明确的说法,慕绥新就一天不敢轻松,他似乎已经预感到危险步步逼近了。但又心存幻想,不肯轻易认输,那是人的本性。
事情来得就是那么奇怪,突然得使人都没有一点精神准备。3月5日慕绥新到中央党校学习,5月31日,慕绥新的秘书给平晓芳打来电话,告诉她慕市长下午坐飞机回沈阳。那一刻平晓芳高兴地要蹦起来。因为他们是去年5月8日结的婚,今天回来还没有出月,抓住了一个5月的小尾巴,起码可以好好庆祝他们结婚一周年!冲一冲去年结婚后不敢公开,在相当长时间偷偷摸摸、处于地下状态的霉气!
于是,她哼起歌,并以最快的速度把屋子收拾布置得干净、清新,把她与慕绥新的合影照片擦了又擦,又对着镜子把自己打扮了又打扮。当她把里里外外一切收拾得满意了,大约两个小时过去了。按着以往的规律,秘书都是上飞机前打来电话,而北京到沈阳就50多分钟的飞程,论理说现在早该到了,慕绥新也该亲自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了。可是今天硬是没有动静。她有点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了,便主动拿起电话打过去,还好秘书接电话了,告诉她慕市长明天回去。她有点激动了,无法接受这只差一天回来的现实,所以她在电话里增加了一点质问口气:“为什么?为什么今天不能回来?非得明天回来?我非要他今天回来!”
秘书只得解释说,慕市长今天晚上要看一场交响乐演出,在北京只演一场,这个交响乐团根本不可能到沈阳演出。
平晓芳不说话了,她知道慕绥新是喜欢音乐的,是懂得音乐的。在沈阳艺术节时,慕绥新曾亲自披挂上阵,穿着白衬衫,在辽展的广场上指挥辽宁交响乐团演奏《欢乐颂》。他那挺拔而又飘逸的身姿,动人而又准确的动作,以及大艺术家的气质,征服了中外客商,征服了沈阳老百姓,也征服了艺术院校的师生们。他们连连点头称赞:“想不到,想不到,慕市长太内行了。”
他们哪里知道慕市长在清华大学念书时,就是乐队指挥,就能独奏小提琴曲;到了三冶,又把三冶宣传队搞得生龙活虎,震惊省内外。
尽管如此,平晓芳还是想不通,都要进飞机场了,是一种什么力量又把他拉回去听交响乐呢?难道北京今天晚上的演出就那么重要吗?她突然间伤起心来,感觉自己在慕绥新心目中不如交响乐重要,慕绥新走了两个多月,没有急不可待地想回家,反而叫一场交响乐勾去了魂儿?她真有一点悲哀了。
她哪里知道慕绥新此刻正承受着一场巨大的打击。这个毁灭性的打击,几乎与就要降临到他头上的政治打击一样,都是致命的。政治打击等于在政治上判他死刑,这场打击却在身体上判他死刑。他被查出了患有癌症。
他有一个同学在北京某大医院当副院长,同学去中央党校看他时,发现他气色不好,便问他得过什么病?他说他得过肺结核早就钙化了,没有事了。他同学说,还是到我们医院看看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没事更好,也不耽误什么时间。
这样,5月31日那天上飞机前,他在老同学的陪同下,在医院里用最先进的进口仪器做了检查,结果是: 肺癌。
慕绥新挺住了,他思路非常清晰,只让秘书告诉平晓芳今天不回去了,晚上要听一场交响乐,明天回去。因为他需要镇静一下,需要理理思绪,需要确定一下自己该怎么做。
可以说马向东出事后,他尽管一直对自己的政治命运抱有幻想,但是他的潜意识早已感觉到难以逃脱。他曾把自己贪赃的大概数目与那些被处以极刑的高级干部做过比较,觉得很难逃脱法律制裁。他非常害怕被剥夺政治命运,他没有想到他在政治上的死刑没有宣判之前,先宣判了一个生理上的死刑,这样一来,就相对地把两个死刑的分量都减轻了。反正都是死,那就随它去吧!
人到这个时候才能准确地掂量出生命的价值,他决定不做手术,明天就回沈阳。他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走进光明之中,走进红色之中,演奏自己的《命运交响乐》,为沈阳老百姓,为妻子留下一个美满的印象,画个圆满的句号。
6月1日,慕绥新还像过去一样出现在公共场所,他在北京的悲剧就像没有发生,依然是那么非常讲究派头,那么讲究生活质量。当他出现在机舱门口时,就像刚刚出访归来,身披黑色风衣,戴着黑墨镜,戴着黑手套,一副黑社会老大打扮;当他神采奕奕地下了飞机之后,依然脸色红润、两眼顾盼生辉。妻子平晓芳迅速上前,献上一束美丽的鲜花,他旁若无人地与妻子热烈地拥抱;当他走到市政府来接他的车队前时,仍然是那样讲排场,锃明瓦亮的一排车队鱼贯而入,排列有序的政府官员们恭候在一边,他摘下黑墨镜,习惯地朝人们挥挥手,然后钻进轿车……
慕绥新掩饰得非常好,没有露出一点马脚。他在车上对平晓芳也只是含蓄地提了一句交响乐团不错,就不再提交响乐的事,而是关切地问司机,他离开这两个月,沈阳有什么变化?
他与以往外出回来一样,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回到市政府那座咖啡色的办公大楼,吃了几片药,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要情况、听汇报,然后是部署工作,为访问日本外出视察做准备。
晚上又把办公室“搬回”了家。他接着看带回的那一大摞子文件,身子看累了,他就躺在床上看;眼睛看酸了,他就叫平晓芳念给他听;他听到什么地方重要,就立即让平晓芳用红笔给他勾上。
他深情地把手放在平晓芳的头上,轻轻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抚摸着她那光洁的前额。平晓芳感受到了一种异样,不得不停下阅读,转过头来迎着慕绥新的目光。她感觉到他那眼神怪怪的,没有燃烧,而像在观察一件什么珍贵的宝物,充满了依恋与深情。
她说,她当时什么也没有想,根本也不能想,更不敢想他会得那种回天无力的病。反正那天晚上吃饭、睡觉,他都是那种怪怪的眼神,那种一直瞅着她欲言又止的眼神。可又什么也没说。
再往下来,作家合一对这段生活的描写非常真实可信,我就投机取巧摘录下来:“没过几天,他就到日本去访问去了。从日本回来后,他的脸色十分不好看,她以为是累的,只是劝他好好休息几天。但是他说不能休息,马上就得去美国。平晓芳说,如果身体不好,就不要去了。他说不行,我一定得去,我跟美国通用公司总裁一年前就定好了时间,定的就是这个时候,这次如果我不去,等于我们自动放弃合同,这个项目就会转到别的城市去了。
慕绥新6月中旬去了美国,他是去跟美国通用汽车公司谈判引进雪佛莱汽车生产线的问题。作为老工业基地的沈阳,太需要现代新兴产业的支柱了,他拼上性命也要把这个项目谈成。
最重要的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要做成一件事,一件漂亮的事。光会在家门口干事不算能耐,出国跟白种人过过招才算本事。前几天去了日本,现在又到了美国,这也算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值了。”
跟慕绥新去谈判的一位官员回来时就告诉我,谈判进行得非常艰苦。因为对方不是脚踩两只船,而是三只船,已经把这个项目转移到另一座城市去了,因此条件提得非常苛刻。但慕绥新是好对付的吗?中国一个计划单列市的市长,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吗?慕绥新摆出了一副打持久战的架势,从攻关辩论,到谋划运作;从谈判桌上明打的信誉牌,到暗箱操作的小动作,左右逢源,充分运用了两手抓两手都硬的铁手腕,再加上那高人一头的气势,得理不让人的劲头儿,三下五去二,还真把洋人震住了,终于达成协议,雪佛莱生产线在沈阳安家落户了。
也许谈判使他的病消耗太大,他的身体顶不了了,本来按原计划谈成后,他要像以往那样考察一番,说穿了,就是好不容易借公事来一次美国,应该变相公费旅游一番,7月中旬再回国。可是这回慕绥新发话了,说全免了吧。
所以7月3日就回来了,他向省委做了一个汇报后,就被直接送回那家北京医院。而那家医院正在为他的失踪大为恼火,原来他在那家医院查出了癌症后,开好了住院单子,可是医院却把病人弄丢了。况且弄丢的人又是堂堂的中国大市市长、在中央党校学习的副省级领导干部。
他的副院长同学对下属大发雷霆,而院长又对副院长大发雷霆,但是他们谁也不敢对慕绥新大发雷霆,因为慕绥新是病人,是医院重点保护、救死扶伤的对象。
当然,也有人有资格向慕绥新大发雷霆,那就是慕绥新的第二任妻子平晓芳。慕绥新就像每次上飞机前、后报平安一样,这次在美国上飞机前,他说,我的病情由组织出面通知我的妻子。
7月2日那天,组织上接到电话后,立即派有关人员来到慕绥新八一公园的新家。平晓芳不在,等她回来进屋一看愣住了: 省、市领导、医院院长、大夫护士、秘书司机都在,坐了一大屋子人,而且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她有点莫名其妙,更多的是惊讶: 这是怎么了,你们这是演的哪出戏?而那些人看到她,不知是紧张,还是痛苦,也都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时,平晓芳已经顿时预感到了什么不祥,但还是故意把话说得轻松些:“院长同志,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说完,她还夸张地笑一笑。结果没有人响应。其实大家也想安慰她,可是那张张想笑而错位了的脸十分难看。最后还是医院院长打破了僵局:“我和你说之前,你必须把心放下,市长3号回来。”平晓芳笑了一下,“回来就回来呗,干吗这么严肃……”
她的话没有说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觉得她太傻了,她应该想到慕绥新遇到麻烦了,肯定是有病了,而且不会是小病。慕绥新临走前曾跟她说,你在家里好好等着我,回来我有话对你说。她曾问,你现在不能告诉我吗?慕绥新摇了摇头。她又追问秘书与司机,他们吞吞吐吐也没有说。慕绥新走后,他们通了几次电话,慕绥新的声音没有过去那么爽朗,显得非常疲倦,这不是先兆吗?她怎么还能傻笑,还能故作轻松?想到这她说不下去了。脸色顿时变得比哭还难看。
于是,她说,说吧,我能承受得了,市长得了什么病?
院长说,肺癌。
她立即晕倒了。
她跟着大家到北京机场去接慕绥新,她以为会看见被抬下飞机的慕绥新。她伤心得不得了,也害怕得不得了。谁知飞机机舱门一开,慕绥新还像以往一样,西服笔挺、精神饱满、举止潇洒、谈笑风生地走了出来。慕绥新这不是好好的么,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那一刻,看到慕绥新活生生的,她也顾不上想很多,捧着鲜花就迎上去跟慕绥新热烈拥抱,那是一种得而复失的拥抱。
他们刚下飞机,又上了回沈阳的飞机。她与慕绥新并排坐下后,慕绥新始终情绪饱满,跟前后左右的人滔滔不绝谈个不停。主要就是说谈判谈得如何艰苦,如何获得成功,这条生产线的能力有多么强大,在世界上占有什么位置,以及对沈阳经济有多大的拉动作用等等。
人们很快便知趣地不搭话了,慕绥新才意识到了什么,拍拍平晓芳的肩膀:“他们跟你谈了?”平晓芳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慕绥新说,你哭什么呀?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轻松过,我的心愿了了,那些美国人已经把这个生产线签给别的城市了,但在我的努力下又签回来了,签回咱们沈阳来了。
当飞机在沈阳上空盘旋的时候,他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个他亲手设计、亲手描绘的沈阳城: 那些宽阔的马路、那些美丽的广场、那些绕城的水上公园。现在又多了一条雪佛莱汽车生产线、沈阳有一个在全国叫得响的金杯汽车,现在又增添了一条世界上最先进的汽车生产线;还有中国惟一一家全部是自己设计制造的“中华”轿车也即将投入生产……作为一任市长,他完全有理由骄傲。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更看重的是沈阳人民的骄傲。沈阳人民将怎么样看待他这个市长呢?是的,他的功绩是抹不掉的,他有一个很知名的城市建设理念,即建筑是行,文化是魂,环境是本。他也是以此为目标来建设改造这座老工业城市的。但是沈阳作为老工业基地,城市布局极不合理,环境污染极其严重,曾经被联合国卫生组织列为全球十大污染城市之一。他一上任就以城市建设为工作重心,拼命工作,改造治理发臭的老河道,把它建设成环城百里水上公园;把进入沈阳的主要干线都加宽扩宽,使沈阳市内道路非常通畅,特别是在市内架起了一条连接东西的高速公路,使沈阳拥挤不堪的交通变成了通途;他还在大一环和大三环之间又修了一条大二环,大大缓解了沈阳市内的交通紧张;他开辟草坪、建设广场、布置灯光、把棚户区建设成现代的居民小区;他不仅让全市亮了起来、高了起来、绿了起来,还为无数个黑黑的楼道,经常出问题的楼道,都安上了灯光,老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在短短的三年里就实现了他的追求,他还于1999年荣获了联合国颁发的城市环境人居奖。这些不仅让上级领导满意,沈阳的老百姓也都频频为他叫好,为沈阳骄傲……
可是,当有一天老百姓们都知道他是个大贪官,会怎么看呢?
他的脸剧烈抽搐,不敢深想,更无法得到满意的回答。
平晓芳在“两规”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她被关进一间屋里天天交代问题。办案人员要她仔细回忆、老实说出她所知道的一切。她平时不太在意琐碎的小事,现在必须一一捡拾起来,说清人物、时间、地点、数额,头都要炸了,不知道怎么说,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尤其是慕绥新那哀怨无助的目光挥之不去,他马上要做大手术了,还能经得起这么大的折腾吗?还有年迈的父母跟着自己操心,前夫带着患有严重心脏病的儿子休学在家,为女、为妻、为母,她陷入了巨大的情感折磨之中,牵挂太多,脑子乱成一团,与办案人员谈话有时也东一句西一句的,常常说不清楚。她感到越来越无法应付这种场面,无止无休无边无沿,也不知道交代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直至有一天,当她彻底交代完问题,说心里话,她确实觉得轻松了不少。与办案人员的关系也处得非常融洽,说话也很随便,甚至有时还开几句玩笑,她说,反正我该说的也都说了,我也不在乎自己了,听天由命吧,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事实上,她心里却一天也没有放下过慕绥新。她担心慕绥新,又见不到慕绥新,日夜想慕绥新,没有办法,只得把思念都寄托在给慕绥新叠千纸鹤上以打发时光,整整叠了一口袋。她也已经习惯地去善待专案组人员,朝他们笑,问他们好,也为他们叠千纸鹤。她只是觉得他们也是好人,大过年的都不能回家陪着她也很不容易,他们也有老婆孩子。因此,过年时她还给他们发了贺年卡。
当专案人员问她写不写信时,她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接着是不相信: 能有这么好的事吗?当她从专案人员眼睛中看出不是开玩笑时,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没有想到她的诚心终于感动了上帝,她的努力这么快就奏效了。
专案人员看到她的真情流露,也非常感动,通过长期的接触与观察,他们发现平晓芳与慕绥新是有真感情的。比如慕绥新的一张照片,她一直带在身上,时常拿出来看看,有时还情不自禁地拿给管她生活的女同志看,说,你们看咱家老慕多潇洒,多有男人气。但是,办案人员让平晓芳写信并不是像她理解那样从她的感情需要出发的,而是从一种办案的策略和需要出发的。
因为专案组人员发现慕绥新也是一个爱动感情的人,在平晓芳被“两规”离开他之后,表现得特别突出,他的抵触情绪特别大,干脆不说话了,惟有提到平晓芳,他的眼睛才发亮,他的话语才多起来。
他最惦记的人就是平晓芳,那是他人生最后之爱。他多次表示,我现在的爱人与我结婚两年多,几乎就没有过上好日子,全跟我受罪,精神上、身体上受到了很大刺激,我实在是对不起她。
于是,平晓芳边思考着给慕绥新的信怎么写;最后她终于想明白了,她的眼前只有一条路: 勇敢地面对现实。那天她一提起笔,泪水便止不住了……亲爱的老公,您好!
提笔给您写信,心里非常激动,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知道你的性格,你是真正的男子汉,我相信我没有选错人,现在我们应该对我们的过去有一个重新的认识。钱和物都不重要,我要的是你这个人……现在你虽然不是市长,身患癌症,而且又犯了错误,但是我相信你能正确地对待这一切。我知道你内心深处的痛苦,也知道在你的身边只有我一个人,你放心,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选择了你的生老病死。直到现在,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一直没有改变。
你不要总是内疚,觉得你欠我什么,这样想有思想负担,对你的病情不利。我等你回家的那一天。
你的老婆晓芳慕绥新最惦记平晓芳,觉得最对不起平晓芳,也最想了解平晓芳的信息: 她到底怎么样了?当专案组的成员把平晓芳的信交给他时,他一愣,当看清楚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后,他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急忙打开信。当眼睛触到开头非常亲切的称呼“亲爱的老公”时,他陶醉了,随即便幸福地闭上眼睛。他仿佛能透过这张纸感觉到妻子的体温,妻子的芬芳。他太需要这亲切的呼唤了。
然而,当他睁开眼睛继续急切地看信中的内容时,他又一次愣住了:“老公,我把家里的钱和物都交给组织是正确的,这些钱原来就不属于我们。这虽然是我俩的全部财产,但这些就如同一块石头压在我们的心上……”慕绥新看了信后,表情非常复杂,由开始的激动到最后变成了愤怒: 结束了,完了,这不全完了吗?正确的,当然是正确的,而且是非常正确的。只是你是正确的,我却错误了,犯罪了,你平晓芳到底要干什么?
继而,他不由得怒火中烧:“妈的,你好了,我完了!你说的当然都是真理。写几个字,说几句话,就能得到数万元,或者数十万元,你当你是谁!”
他的不平静是在意料之中的。慕绥新沈阳办案组组长老侯告诉我,他听负责找慕绥新谈话的姜德志说,慕绥新接到这封专案组转来的信后,躺在床上浑身一个劲儿地抖动。那天晚上他一宿没睡,一边看一边数着信上的干枯泪痕,共有18处,他就反复读了18遍。他是个聪明的人,最后岂能咀嚼不出一点味儿来,他终于体味到了妻子的苦心,想立即回信,可是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中指,刚刚做过手术,手不好使。他忍着巨大的疼痛写了下去。我的爱妻晓芳,你好!
你的来信收到了,你一定要相信,我就是我,我们的世纪婚姻多么不容易,我受苦,我无怨,让你受苦我实在无法原谅自己。你在信页留下18滴泪迹,我怎么能不理解你的苦心与爱心呢!
慕绥新在法庭上流下忏悔的泪水正如你说,我现在一无所有,除了你。亦如法国《她》主编布彼说:“经历过万劫不复的痛苦,仍保持着灵魂深处对梦想的热爱,几乎丧失了曾经拥有的一切,却保持着生活的勇气与坚毅的人格。”是的,没有人能打倒你,我又想起了裴多菲的一句话:“拿这个世界来换你,我也不愿意。”
关于对组织的认识,我好像孩子对母亲,有时也玩点小聪明,弄点小计谋,但是当真要面对母亲的责问时,没有一个诚实的孩子不敞开心扉!
我就是这样,几十年我相信、依赖、离不开党的关怀与培养,在自己犯错误时,尤其感受到党关怀的温暖和珍贵!
晓芳,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必须有这样一种不言自明的依赖与信任,我相信我们能恩爱并愉快地走下去!
深爱你的绥新无疑,这是专案组的一个创举,他们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运用现代办案手段时,更加倾向于对被办案人人格的尊重。人在最无助的情况下最需要亲人间的对话,专案组的人员多次给他们创造机会,使两颗焦渴又急于交流的心有了及时的沟通,相互给予了极大的安慰,终于他们对于问题的认识有了出人意料的新的质的进展。
平晓芳与慕绥新信件的频繁交流使慕绥新开始抛弃幻想,开始正视自己的问题,开始向专案组交代自己的问题了。平晓芳闻之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而慕绥新在2001年4月1日下午的笔录里,也曾这样对组织说:“昨天组织给我看了我的妻子平晓芳写给我的信,我非常感激,我要对组织上讲一讲我的心里话。一是没有想到我的家庭财产数额如此巨大,原来我以为不超过40万美元,现在看起来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对此,我非常震惊,这些数字也是我的一种罪证。首先我认识到自己以前的想法、做法及认识都是错误的。平晓芳也在信中谈到,我们以前的做法、想法,应该重新认识。我们以前确实谈过这个问题,她让我不要收这么多钱。我没有引起重视,老以为是正常的礼尚往来,现在看来这种做法、想法是极其错误的。
二是我对平晓芳能够主动将这些家产交出来,并能积极配合组织调查,对她的坦诚我也非常震惊,她能够做到这一点,是组织上对她教育的结果,她也是做了相当大的思想斗争的。从信上看她非常坦诚,没有任何压力,我觉得非常欣慰。
三是严酷的现实,使我没有退路而言,我如何来对待这件事,我想我也会像平晓芳一样积极地配合组织调查。对我来讲,有两种选择,一是侥幸的对待组织调查。二是如实对组织讲清楚自己的问题。我做了第二种选择,实事求是、积极配合、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我相信组织,接受组织的处理。我希望在我人生的最后阶段,能够向组织说清楚这些问题,用我的生命表现我对党的忠诚。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记忆力也不如从前,有些问题可能记得不是很清楚,这一点请你们适当给我提醒一下,以便我尽快讲清楚问题。”他们间的十几封信穿梭往来,或谈问题、或谈病情、或谈案件、或谈人生。在这样敞开心扉的交谈中,平晓芳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她开始给丈夫画漫画,漫画上两个卡通人物离现实很远,穿着古代的服装,五线谱点缀成抬头纹,女的在前边跑,男的在后边追,男的终于追上女的,他们又拉着手一起向着美好跑去;她还写了一首牵挂的诗叫《每天》:每天我都在数天上的星星,可是我数也数不清
每天我都在为你祈祷,祈祷着我们的未来
每天我都在哼唱一首歌,是我为你写的那首歌
一天又一天就这样等待着,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天
忘掉过去的每一天,畅想未来的每一天……她还为丈夫写了一首歌,叫《念你》。那首歌让慕绥新为他心爱的女人心酸心碎。
他们在信件的来往中沟通、启发、考验、鼓励;感情越谈越近,道理越辩越明。终于明白出路只有一条: 诚实面对现实,他们的精神就能得到解脱。
2001年10月初,慕绥新以受贿罪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被判死缓。由于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他在监狱管理人员监管下住进大连医科大学附属二院。
平晓芳交代后,考虑到她有重大立功表现,因此提前解除了她的“两规”,还允许她到大连医院去照顾慕绥新。并且考虑到她今后的生活,考虑到她有一个心脏病的小儿子,组织上给她买了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还帮助她与单位协调按退休干部处理,按月发放给她退休金,最终还给她留了30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