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我负丹青》作者:吴冠中【完结】 > 我负丹青.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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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冠中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7

这样黑白分明的事实,加之已有明文立法,我起先将事情看得很简单,以为很快就能解决,然而一年多的时光流去了,事不息,人不宁,我依然不能恢复正常的创作生涯。一寸光阴一寸金,七十五岁晚年的光阴,实在远非黄金可补偿,黄金万两付官司,我低估了人的生命价值。

一年来,我天天默念着朱自清的《匆匆》,还有法国十九世纪诗人拉马尔丁的《湖》,《湖》是情诗,但其对生命流逝的敏感深深刺我内心,试译其开篇第一句写湖水“就这样。永远推向新的边岸,我们能够,曾经能够?抛一天锚,仅仅一天”

我抛不了锚,虽来日无多,眼看光阴白白流逝,也无法抛锚。我企望我家第四次电话铃响的高潮,谁知何时?

牌坊其厄

朵云轩与永成联合拍卖,很明显,是利用朵云轩老字号的信誉招徕买主。荣宝斋也几度与香港协联联合拍卖,荣宝斋负责作品真伪的鉴定。有一回他们的拍卖目录中,出现了冒我之名的伪作,我电话通知荣宝斋,他们立即撤下伪作,保护老字号的声誉。最近报道荣宝斋拒绝回扣,只凭货真价实做经营,这是值得表扬的老字号风格,也只有这唯一的正道,才能建立,保持名店信誉。正规拍卖行如失误拍出了赝品,买主在一定期限内证实其伪,则可退货。信誉建立在有错必纠的实事求是作风中。遮丑,欲盖弥彰,则将彻底摧毁百年老店。令人痛惜的是,名店,名牌在经济大潮中眼红伪劣假冒能轻易获暴利,便大胆出卖自己的声誉,杀鸡取卵。朵云轩推脱该伪作是永成所提出,管不了对方。中外合资或合作,首先应考虑到民族利益与国家信誉,联合拍卖中如对方提供黄色,反动的作品,你朵云轩又管不了对方,咋办?

新华社四川分社主办的《蜀报》于一九九三年八月二十一日报道了一条新闻,标题是《上海朵云轩首次拍卖蜀中画家作品---彭先诚《贵妃出浴图》竟是赝品》,文如下:

《蜀报》成都讯(记者蒋光耘)记者今日获悉,在解放前就开始经销字画的上海老字号朵云轩首次举行的拍卖活动中,拍卖一幅四川著名画家彭先诚的彩墨画《贵妃出浴图》竟是一副极为低劣的赝品。

据画家自己介绍,此事他是今年5月从一朋友口中得知的,当即便给上海朵云轩去信,讲明此画系别人仿制的赝品,朵云轩艺术品拍卖公司在复函中称,这是由于他们工作中的缺点和考虑不周所致,但现在他们是受客户委托拍卖,已刊入拍卖图录之中,公司单方无权撤下。

据悉,这幅编号117,低价为1.2万---1.5万元的《贵妃出浴图》在6月的拍卖活动中,以2.2万元成交……

报道不必再抄下去,赝品之出手沾了老字号的光。记者问画家为何不诉诸法律,画家说打官司是件相当耗精力的事,只希望国家能尽快整顿一下字画市场。那次朵云轩是单独经营拍卖,不存在管得了管不了对方的问题,于是创造“印入图录便无权单方撤下”的弥天大谎,这是你家行规?真是欺负老实人,欺负老百姓。

我曾年年走江湖,踏遍祖国的角角落落,看到一些尚残留的贞节牌坊。封建时代的贞操观已不适应与今朝,但当年的贞洁烈女牺牲了众生生活的幸福,牌坊之矗立是以生命为代价的。来之不易。非一般人所能企及,因之乡间骂人“又要当婊子,又要树牌坊”。含义是广泛的。不仅仅指荡妇。贞节牌坊早已淘汰,烈士纪念碑永远受人朝拜。我想起牌坊或烈士碑,都缘于有感成功与荣誉来之不易。但唯利是图的经营方针中,名店名牌已在变质,牌坊其厄。有人来传言,朵云轩想和解了,我问什么前提,答:吴先生既说是伪作,他们尊重吴先生的意见(仍保留他们认为是真作的意见----其实就是保个面子),他们想这样保住自己的名声,这是他们想保住老店信誉的最后上策吧,牌坊其厄!

唐僧之肉苦

老伴大病后,尚未痊愈,夜静灯明,我陪她并坐沙发上闲话,话题总围绕共度过的五十个春秋往事。我先学工程,弃而从艺,一味苦恋美术而不考虑生计,真是太任性了。我们恋爱时,她的父亲就担心学艺术的日后总是贫穷,为她着想,不同意我们的结合。她年轻单纯,也任性了,随我投入了预料中的贫穷苦难之海。人生一瞬,今日白发已满头,不意我的画价不断上涨,我成了海内外商人眼中的唐僧肉,被啮咬得遍体鳞伤,我们几乎遭到杀身之祸。

约四年前,自称来自国防前线的战士,送来一封信,要我给他们战士画若干幅画,必须精品,同时告诫我考虑我及我家人的安全。我们报了案,感谢北京市公安局的同志们,经几个月认真,细致的侦查,研究,某一天,他们突然来到我家蹲点,说战士当天就可能上门作案,吓得我家小保姆直发抖。大约过了一小时,公安人员手中的电话报警,告知案犯已在来我家途中被截获。据后来报道,这伙案犯中的主犯在济南已有杀人前科,早在被追捕中,这次被获,很快便被枪决了。

七十年代末,为人民大会堂湖南厅制巨幅湘绣韶山,湖南省委邀我到长沙绘巨幅油画韶山做绣稿。我被安排住入湖南宾馆,因那里的大厅便于做巨幅油画。画成后,湖南宾馆要求我做一幅巨幅水墨悬挂厅堂。我便做了巨幅《南岳松》,画面大于整张丈二匹宣纸,宾馆酬我一箱湖南名酒白沙液。此画曾发表于某刊物,事隔二十余年,渐渐淡忘。终于出事了,约两三年前,有妇女携女儿从湖南来京找到我家旧居,哭哭啼啼要见我,我儿子接见了她们。湖南宾馆那幅《南岳松》被换了一幅伪作,在宾馆开省政协会议时,被一位有眼力的政协委员发觉,于是案发。后来破案了,人赃俱获,巨画尚未出手,案犯就是来京找我求诉的那位妇女的丈夫。当地估价此画值一百万元,盗窃物价值一百万元,该判何罪?我没有接见不明其真相的啼哭妇女,我也无由插入案件。后来案犯的律师又从湖南赶来找我,我也无接见的必要。事隔大约两年,不相识的案犯从狱中给我来信,表示忏悔,并说出狱后要学习绘画云云。我愿他先学做正直的人。

做完巨幅油画《韶山》,湖南省委征求我对报酬的意见,我只提一个唯一的愿望,派一辆专车让我在湖南省内寻景写生。就是这一次,我无意中发现了张家界,大喜,撰文《养在深闺人未识---一颗失落的风景明珠》,发表在一九八零年元旦的《湖南日报》上。后来,张家界扬名海内外,成为旅游热点,最早的导游手册上,将我的撰文列于篇首。我们在张家界住在工人们的工棚里,我借工人伙房的擀面大案板,由几个人帮助抬到大山脚下当写生画板,画了几幅水墨风景。其中宽于两米高于一米的一幅,曾公开展出,印入画案,后经人要求赠给东北某大宾馆,还付给我三百元材料费。事过二十余年,几个月前,由友人介绍求我给鉴定一幅画,说那画来自哈尔滨外事办公室,原来就是那幅宽于两米的张家界,大幅画被叠成了一本杂志大小的一厚叠块块,这能是堂堂正正拿出来的吗?

北京一家著名周刊XX年纪念时,我应邀赠了一幅《春笋》,并被印入该刊纪念刊中,约四年前,海外藏家买到了这幅落款XX周刊纪念的作品,消息反馈到周刊办公室,感到惊讶,一查,此画曾由某美编借出,留有收据,便问这位美编,答:此画由吴先生本人借去出版了。追问:应请吴先生写个借条。答:吴先生已定居香港。办公室很快与我直接取得了联系,眼看破案在即,美编说画已取回,他照印刷品仿了一幅伪作。

故事是在数不清了,我曾在《光明日报》发表过一文《点石成金》,倾吐情谊被金钱吞灭的悲凉。新故事仍在不断发生,由于价高,买房千方百计通过各种渠道要让我亲眼鉴定,因之海内外接连不断寄照片来请我鉴定,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伪作,偶有真的,则其间往往潜藏着令人惊讶的故事。有些画商也许会感到请吴冠中鉴定他的作品,总说是假的,我能冒领儿女吗?我觉察冒我名的伪作正在大量繁殖,蛆虫的繁殖速度何其惊人。

《西游记》早就告诫人们,唐僧肉是苦的,据说朵云轩也在诉苦,他们不得不吞下自己酿造的苦酒,黄连。

老伴体弱,说多了话便累,我们不想再回忆如许丑闻,倒是在丑事中,我们更了解到人际关系的底层。善良的人们,年轻的朋友,你们见到的人不少,你们几曾见过人的新魂?我不幸而成为唐僧之肉,却有幸窥见了形形色色的白骨精,黑骨精,光怪陆离的人间变幻之景!

娄阿鼠新市场

儿子无才能,找些小事情做做,千万不可当空头文学家和美术家。我忠实遵循了鲁迅先生的遗教。蒋南翔任高教部长时,在一次报告中谈到:给我足够的条件,我可以培养出五十个杰出的科学家,但我不敢保证培养出一个杰出艺术家。我当时一听便起共鸣,并因由理解艺术本质的高教部长而深感欣喜。谁培养了鲁迅?半殖民地的祖国,苦难落后的人民,专制独裁的统治,传统文化的深厚功底,西方文化的素养,犀利的眼力,敏锐的感觉,超人的智慧……还有:硬骨头。谁能集中那么多条件和机遇呢?而成功的出色艺术家,确乎有其非一般人所具备的条件和机遇。我不让我的孩子学画,怕他们当空头美术家。但我一辈子当美术教师,学生们既然进了修道院。我严格要求他们同我一样当苦行僧,否则不如还俗。四方古代有一位国王说:诗人像一匹马,不能不给它吃,不吃要饿死,又不能吃的太饱,吃得太饱它就跑不动了。这番话,正道出了艺术家的命运。虽甘于苦难,学艺者没有不想获得惊人成就的,但绝于捷径。梵高,李贺等短命天才,毕竟只是凤毛麟角,艺术之成长大都依凭漫长岁月的艰苦耕耘,大器晚成是艺术成熟的普遍规律。王母娘娘的蟠桃三千年成熟,倒像是揭示了艺术创作的规律。最近一位人过中年的画家请我题词,我赠言:佳酿晚晴熟,霜叶吐血红。

我年轻时进艺术学院,发现同学们的文化水平普遍偏低,当时确有不少学生因考不取正规中学或大学,便只好学美术,音乐及体育等最不受重视的学科。我的大量同学,学生早改行了,淘汰了,固然大都由于社会环境,迫于生计,但也有自身的因素,缺乏较深的文化素养,在艺术道路中难于不断深入探索。路遥知马力的力,往往体现在文化素养中,故解放后的艺术院校,对文化课的要求日益严格。绘画绝非那么轻易能获得成就,它是苦难的事业,学画甚至是灵魂的冒险,但却反被误会为最方便的行当,拥入这个行当的人越来越多,专业的,业余的,速成的,空头美术家漫天飞扬。书画被作为业余爱好,修身养性,美意延年,是普及美育的方向,应予以鼓励提倡。但今天书画有了价,于是书画家遍地崛起,如雨后春笋,空头美术家之易于成活,也因环境优越,寰宇美盲多。

真正优秀的文学艺术之诞生,都是作者真诚感情的倾吐,感到非写不可,非画不可,动机毫无功利目的。优秀作品最终产生社会价值,商业价值,往往为作者始料不及,如今逆其道而行之,一味为赚钱,骗钱而粗制滥造,画家等同于乞食者,无论东方西方,外国街头近乎乞食者的卖艺人也不少,但外国的穷艺人倒是本本分分凭自己的手艺谋食,冒名伪造他人作品的情况少见。到巴黎蒙马特广场去买一幅画,你看中了,质量价格合适就可买,价钱不高,上不了大当,那里也绝不会有假冒马蒂斯等名家之作,外国人,老外,来到中国,也许觉得东西都便宜,买了冒名伪作书画的情况比比皆是,他们先是感到震惊,于是了解到某些中国人真狡猾,无道德,无耻。一位香港客人来北京买画,打电话问X画店有没有XX名家的作品,回答说有,XXX的呢?也有。XXXXX的呢?也有。任你点任何名家的佳作,货色齐全,客人于是请了一位画家朋友一同去画店选画,老板一见同来的一位知名画家,回答说,管仓库的将钥匙带走了,今天看不成。

著作权的颁布不是为了锦上添花,而是为了确切保护知识产权,促进我国文化事业的健康发展。法律不是抽象的,有具体明文规定,凡制作或销售冒名假画均属侵犯艺术家著作权的行为,违法所得数额巨大或情节严重的,除处罚金外,可判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而朵云轩竟公然宣称他们的拍卖行规,说拍卖作品真伪无须画家本人认可,否则他们以后拍卖就无法进行。此话有道,否则作伪者们凭什么生存呢?作伪者之族真要感谢朵云轩的救苦救难,不,岂止救苦救难,更为他们开辟了广阔的新市场,伪作炮打司令部的作者尚躲在法纪之外,正在庆幸吧?你,你显然学过画,你显然知道王为政,知道我,你可能还认识我们。无疑,你识字,但不知你写不写日记,自从炮打司令部案发后,你怎样记日记呢?如果将这本真实的日记发表出来,倒是震撼人心的不朽之作。你在狞笑,内疚,颤栗……?你仍平静地生活着,与妻,儿,父,母,朋友天天见面,谈笑自若?尼采宣布上帝已死亡,只有你,能够站起来宣布真人复活了。但你毕竟只能永远躲在阴暗里,看来也许你比娄阿鼠幸运多了,因为况钟比你早死。今日呼吁况大人,只缘阿鼠太猖狂。

文中所涉事和人如有差误,本人完全负责,与报刊无关。

吴冠中

1995年元月

杂记狂人

他疯了。

疯子都爱狂笑,他不笑,没有疯之前,他也不爱笑。假笑,媚笑,奸笑,狞笑,苦笑,微笑,大笑……他都见惯,但自己笑不出来。医生说他的病是由于心胸不开阔,要他达观,笑一笑,十年少。但他笑不了,已病入膏肓,没法治。他不承认自己有病,他曾欣赏皓月当空,但过不了几天,那月便暴露出钩钩样的面目,想勾人心魄。他从此专心研究月亮的光明,但始终测不出月亮的温度,只亮不温,怎么可能呢?他伸手摸电灯,电灯是烫手的,发亮的月与发亮的灯何以不一样?他想摸月亮,太高了,摸不到,于是想爬上侯宝林手电的光柱去摸月亮,又怕侯宝林一关电钮摔死他。

家属给他转医院,请另一位大夫诊治,那大夫说首先要治他的失眠。他长期失眠,因为不睡,他看到别人睡着的时候所看不到的各式形象。确有许多形象在阴暗中活动,互相交接,传递什物,可惜他眼力不好,看不清交换了什么东西。但却能听到窃窃的耳语。而且谈的是关于他的事,他想起了《狂人日记》中吃人的事,确乎有人在谋害他,他越发睡不着,并看见谋害他的人已渐渐结成了盘根错节的一伙,他于是又添了呕吐药。

指鹿为马的故事是真的吗?他不信,但指鹿为马的笑话居然对簿公堂,闹的沸沸扬扬,是鹿?是马?而且是指他自己他自己是鹿是马?正由别人来鉴别。他弄不清自己是马是鹿,也分不清自己是男还是女,他知道强奸的事经常发生,他祈求上帝保佑他不变成女人。他怕人,他逃奔到荒山野地,遇暴雨,恰巧碰上一个小小土地庙,庙门口写着保佑一方,便进去躲雨,却见里面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莫看我庙小神微,不烧香试试。他害怕了,又逃出来,匆忙间忘记那菩萨是红脸还是白脸,几天没回家,积了一大堆信件,大都是从香港,台湾,美国邮来的,里面都是冒他名的假画照片,要他签名画押承认,阿Q在公堂上画圆圈的结果画成了瓜子形,他能画的圆吗?于是他又往外逃,想找个没有土地庙的方向跑。

他老了,他还有爱情吗?他记得有过,他爱过长城,爱过他的家乡华东,爱过艺术……他为修长城为华东水灾为艺术节捐画拍卖,拍卖的高价引来无数毒蛇,他被咬的遍体伤痕,疯病也许起因于蛇毒吧,他的爱情被毒杀了。他大骂李甲的负情,要怒沉百宝箱,他忽而发觉自己是男人,不是杜十娘,也根本没有百宝箱,突然他大哭大笑,孩子们围拢来看疯子,看他哭,看他笑了,他终于像一个真疯子,大笑了,孩子们这会才觉得真好看了。

一九九六年三月他的疯病治愈了,据说治病的大夫费了极大的心血,他清醒过来,才知时光已逝近三年,霜雪三载伴残年,今桑榆晚景,犹沐夕阳,而此木朽矣。

一九九六年

毁画

二十年前我住在前海北沿时,附近邻居生了一个瞎子婴儿,我看着这双目失明的孩子一天天成长,为他感到悲哀。他将度过怎样的一生!我想,如果这孩子是我自己,我决不愿来到人间。但父母总是珍惜自己的小生命,千方百计养育残疾的后代。作者对自己的作品,当会体会到父母对孩子的心情。学生时代撕毁过大量习作,那是寻常情况,未必总触动心弦。创作中也经常撕毁作品,用调色刀戳向画布,气愤,痛苦,发泄。有时毁掉了不满意的画反而感到舒畅些,因那无可救药的成品不断在啮咬作者的心魂。当我再深山老林或边远地处十分艰难的条件下画出了次,废品,真是颓丧之极,但仍用油布小心翼翼保护着丑陋的画面背回宿处,是病儿啊,即使是瞎子婴儿也不肯遗弃。

数十年风风雨雨中做了大批画,有心爱的,有带缺陷的,有很不满意但浸透苦劳的……任何一个探索者都走过弯路和歧途。都会留下许多失败之作,蹩脚货。暴露真实吧,何必遮丑?然而,换了人间,金钱控制了人,进而摧毁了良知和人性。作品于今有了市价,我以往送朋友,同学,学生,甚至报刊等等的画不少进入了市场,出现于拍卖行。五十年代我做了一组井冈山风景画,当时应井冈山管理处的要求复制了一套赠送作为藏品陈列。后来我翻看手头原作,感到不满意,便连续烧毁,那都属于探索油画民族化的幼稚阶段,但赠管理处的那套复制品近来却一件接一件在佳士得拍卖行出现。书画赠友人,这本是我国传统人际关系的美德,往往不看金钱重友情。郑板桥赠友之作并不少,他那篇出色的润笔词我是当做讽刺人情虚伪的鲁迅式的杂文来读的。

艺术作品最终成为商品,这是客观规律,无可非议。但在一时盛名之下,往往不够艺术价值的劣画也都招摇过市,欺蒙喜爱的收藏者,被市场上来回倒卖,互相欺骗。我早下决心要毁掉所有不满意的作品,不愿谬种流传。开始屠杀生灵了,屠杀自己的孩子。将有遗憾的次品一批批,一次次张挂起来审查,一次次淘汰,一次次刀下留人,一次次重新定案。一次次,一批批毁。画在纸上的,无论墨彩,水彩,水粉,可撕得粉碎。作在布上的油画只能用剪刀剪,剪成片片,作在三合板上的最不好办,需用油画颜料涂盖。儿媳和小孙孙陪我整理,他们帮我展开六尺以上的巨幅一同撕裂时,也满怀惋惜之情,但惋惜不得啊。我往往叫儿媳替我撕,自己确乎也有不忍下手的隐痛。画室里废纸成堆了,于是儿媳和阿姨抱下楼去用火烧,我在画室窗口俯视院里熊熊之火中飞起的作品的纸灰,也看到许多围观的孩子和邻居们在交谈,不知他们说些什么。画室里尚有一批覆盖了五颜六色的三合板,只能暂时堆到阳台上去,还不知能派什么用场,记得困难时期我的次品油画是用来盖鸡窝的。生命末日之前,还将大量创作,大量毁灭,愿创作多于毁灭。

一九八八年

展画伦敦断想

今年三月至五月,大英博物馆举办我的个展,这确是他们首次试展二十世纪中国画家的作品,因而朋友们祝贺我。我被首选也许是一种幸运,关键问题是缘于古老博物馆的改革开放,人们期待中,西方现代艺术高层次的交流,我自己当然也珍惜过河卒子的重任。

众所周知,大英博物馆珍藏着全世界的古代瑰宝,尤其是亚述,埃及,希腊,罗马的雕刻更胜于卢浮宫之所藏。四十余年前留学巴黎时我曾利用暑假到伦敦参观一个月,在大英博物馆看到陈列着我们的古代绘画,特别引我注意的是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当时首先感到愤愤不平,我们的国宝被人窃据,继而又觉得我国古代艺术能在这重要博物馆与全世界的艺术品同时展出,倒也未必不是一种让人了解,识别,比较与较量的机缘。这回我的个展就在陈列我们古画的原展厅展出,我的一幅横卷《汉柏》就展出在原《女史箴图》陈列的位置,这令我心潮起伏,夜不能寐。因古画暂时收藏未展出,博物馆的法罗博士特别为我打开一些珍品,我首先要再看《女史箴图》。《女史箴图》已精裱改装藏于玻璃立柜内,柜暂安置于东方文物部的高台上,外加木板遮盖保护。老同窗朱德群从巴黎赶来看我的画展,当然我们要一同看《女史箴图》,我们脱了鞋爬上高台,匍匐在玻璃柜下用手电照着细读画卷,蹲着看不便,就跪着看,随同我们去的摄影师想摄下这子孙膜拜祖先的真情实景,但博物馆严格规定不让摄影,除了《女史箴图》,我们还看了一些石涛,石谿,文徽明等的册页,手卷及挂轴i,我们缺乏文史及考证知识,不能细细品味推敲画外意蕴,但感到中国传统绘画往往宜于案头细读,江山卧游,当张挂上墙在一定距离外观赏,往往就失去吸引人的视觉魅力,像范宽,郭熙具造型特色的磅礴气势只属少数。绘画必须发挥视觉形式效果,墙上效果,距离效果,建筑效果。蔡元培归纳,西方绘画近建筑,中国绘画近文学。就近文学这一观点而言,画中有诗,这诗应是画中细胞,而非指题写在画面上额外增添的诗句。视觉形象是世界语,无需翻译,用世界语传递中国情怀,我深信是中国绘画发展的美好前景。记者及评论员在我展厅中首先提及的问题便是这条中西结合的道路。我完全承认我的艺术是混血儿,如今这混血儿长大了,第一次回到欧洲来展出,欧洲的亲戚是否能认出有自己血缘的东方来客?

偶然的机缘,伦勃朗回顾展的素描部分就在大英博物馆与我同时并肩展出,有友人为我担心在大师的光芒前失色,也有记者提及这样的问题。我倒感到很高兴,十七世纪的荷兰大师与二十世纪的中国画家是可以相叙的,绘事甘苦滋味同,并不因时代和地域之异彼此格格不入。伦勃朗只活了六十三岁,我已七十三岁,长他十岁,人生甘苦当也有许多同感吧。当然,我沾了他的光了,多半观众主要是来看他的,附带也看了我的。博物馆的大门外左边是伦勃朗的横标,右边是吴冠中的横标,我感到受宠若惊。摄影师在横标前给我照相留念,一位牵着狗经过的老太太问摄影师是怎么回事,答是给作者照相,她于是立即牵着狗走到我面前与我紧紧握手,说她看了我的画展,喜爱极了,她不是评论员,不是记者,是一位退休了的老妇人,由于她的欣赏,我又联想起自己风筝不短线的观点,风筝能放到欧洲仍不断线吗?当有记者谈到我这混血儿已被欧洲人认可时,我虽高兴,但说,为时尚早,因我确也见到有观众看完伦勃朗,走到我展厅门口,往里一张望便回头走了,不屑一顾。

作画为表达独特的情思与美感,我一向主张不择手段,即择一切手段。在大英博物馆做的一次讲座中,谈笔墨问题,我认为笔墨只是奴役于特定思绪的手段,脱离了具体画面的孤立的笔墨,其价值等于零。实践中,我作画从不考虑固有的程式,并竭力避免重复自己已有的表现方式,这次展品选了油画,墨彩及速写,并包括不同时期的不同面貌,有一位并未看简介的观众问,这是几个画家的联展?也许他并不内行,也许我缺乏一贯的风格,但我听了这评语倒是喜胜于忧。这使我回忆起文化大革命中在历史博物馆举办的一次大型油画展,主题全是表现毛泽东主席,作品选自全国各省,有一位外宾看后不禁发出惊叹,这一位画家画这么多作品,真是精力旺盛。

细看伦勃朗的回顾展,他始终只是一个肖像画家,一生在肖像画中精益求精,他很少离开故土,画的大都是他身边最熟悉的人物,后来我又去南方参观了莎士比亚的故里,我对莎士比亚毫无研究,故居的讲解员介绍说莎翁一直生活在故乡,很少出远门,我联想起塞尚,倪瓒,他们都只吸取最亲切的乡里题材,源泉无尽,情真意切。艺之成一如树之长,首要土壤,土生土长,土生土长是根本,孤陋寡闻是缺点,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我参观了正在进行拍卖的苏富比总部,墙上挂满了名家,大师们的作品,包括尤特里罗,马尔盖,弗拉芒克,丢非等人的油画及马蒂斯的速写,都是蹩脚货,欧美经济衰退,名画市场不景气,藏家不会抛出精品来,如果由我鉴定,其中不少作品是伪作。不过也难说,因大师非神,只是一个普通劳动者,是勤奋的劳动者,是失败最多的劳动者,只从博物馆里,从画集上看到的大师们的精品不足以全面了解其创作历程,作为专业画家,能看到大师们的失败之作是一种幸运。

常听说有些西方人认为中国画画在宣纸上,材料不结实,因此不能同油画比,要低一等,我自己同时采用油画和水墨两种材料,主要根据不同的表现对象选定更适合的媒体,对布或纸,油或水毫无成见,哪一种材料更耐久也并无深入研究,但也观察过博物馆里那些古代名画,不少布上的油彩已龟裂,德拉克洛瓦的色彩早已变暗,他自己生前就已发现这问题,席里柯的作品则几乎变成单一的棕色调了。这次在伦敦得知,报载博物馆已发现不少大师们如霍克纳(Hockney),波洛克(pollek)等等的作品其材料已开始变坏,宣纸时间久了偏黄,花青更易褪色,但墨色几乎永不退色,元代的纸上作品大都仍甚完好。我无意宣扬纸胜于布,或比布更耐久,只希望有人在材料方面做科学的研究,先不抱成见,不过任何材料都有其优缺点,驾驭材料与艺术技巧本来就血肉相连。

大英博物馆专辟一室,第八展厅,以陈列举世闻名的雅典娜神庙(柏德楠)的雕刻,这组见诸各种美术史册的艺术瑰宝被珍贵地展示给全世界的游人,人们都渴望来此瞻仰,膜拜人类创造的艺术高峰。这是希腊的宗庙,宗庙被劫走,子孙是不答应的,听说希腊政府仍年年提出要求归还的交涉,在巴黎的吉美博物馆,也陈列着我们祖先的头像,佛像。东方古国的古代艺术被西方强大的帝国占有了。但他们将之陈列展出于全世界人们面前,却也发扬了作品的精神力量。每天,成群的孩子由老师们带领着来学习,博物馆是最有实效的社会大学。经济效益席卷全球,各国的博物馆大都收门票,门票日益昂贵,大英博物馆迄今不收门票,据了解,博物馆认真考虑过,如收票,大英博物馆这样丰富的收藏,这样的身价该定多高的票价?票价高了则对社会教育将起堵塞作用,博物馆的意义及作用便变质了。大英博物馆的展品大都来自世界各地,如原件由各国取回,博物馆关门大吉,人们要学习研究便只好分赴各国去寻找,确乎远不如集中在这大博物馆中有效,但人家有权索回家珍,怎么办?是否可交换,以英国的重要艺术品赠送到各国陈列,起到真正的文化交流作用?国与国之间应交换陈列博物馆的藏品,秀才不出门,能看天下画。印象派的作品当时没人要,便宜,流散了,广为流传了,如当时全部保存在巴黎,其影响当局限多了,当我们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看到仿造的网师园殿春簃,感到很高兴,为苏州园林出国欢呼。不过,有往有返,该引进什么?

伦勃朗展的油画部分陈列于国家画廊(其实应称美术馆),展出五十一件作品,但像《夜巡图》等重要的代表作并未能借来。倒同时展出其工作室的学生,助手们的作品,质量不高,似乎主要为了商品而制作,国家画廊主要陈列自文艺复兴至十九世纪的欧亚绘画,洋洋大观,数量质量均可与卢浮宫媲美。用半天时间粗粗看一遍,像访问那么多不同性格的大师,聆听各样的高见,感到体力和脑力都颇疲劳。一出画廊的大门,满眼喷泉,湿漉漉的雕刻群,高高的石柱,群鸽乱飞,令人精神松弛下来。这是著名的拖拉法尔格广场,典型的欧洲广场。满地是鸽群,空中也飞满鸽群。有人伸手展开手里的小豆,于是鸽子飞来争食,爬满双臂,肩头,甚至大模大样落在我的头上,有照片为证。此地何处?名副其实应是鸽子广场,广场是属于鸽子的。有了鸽子广场才有了活的生命。我无意了解托拉法尔格广场名称的来历,大概是纪念高高站立在柱顶的那位将军吧。不过人们已很少抬头去瞻仰那冰冷的将军石像,他太高了,也瞻仰不着。一将功成万骨枯,请到泰晤士河塔桥附近的古堡里参观,里面主要陈列各时期的兵器,刀,枪,剑,戟,血腥弥漫。古堡底层是金库,珠宝金冠闪闪发光,乃珍宝馆也。刀枪剑戟之为用,就是掠夺金银珠宝,历史的陈列,将事实摆的明明白白。但参观金库的人群比参观国家画廊拥挤得多,国家画廊是免费参观,这古堡的门票价甚高,但购票还要排长队,不记得哪一位英国人说过,我们宁可丢掉印度,也不能丢掉莎士比亚。真是一语惊人。

大英博物馆法罗博士邀请并陪同我去参观北部乡村,从伦敦乘火车三个小时,到一个什么站,然后她租一辆轿车,自己开车绕了一百七十余公里,观光山区风光,地区已接近苏格兰边缘。是丘陵类型的山区,看来山不甚高,山顶尚积雪,英国人一批批开车来爬雪山。曾经玉龙,唐古拉和喜马拉雅,这样的山在我眼里只是模型式的小山丘,法罗之所以选这地区,因这里不少山村里的树木,丛林及溪流很像我的画面,估计我会喜爱。确乎,山村里古木老树多,小桥,流水,石屋,很像贵州,而且房顶也不少是用石板盖成,进入画图,恐无欧洲之分。我们在乡村小旅店住了一宿,小店两层楼,楼上是几间客房,从客房的窗户外望,正对一座古朴的小教堂,教堂被包围在墓碑之林中。楼下是酒店,酒吧,小餐厅,球场,处处结构紧凑,色彩浓郁,非常像梵高的画面,我兴奋起来,考虑可画些速写素材,我们在别处吃了晚饭回到旅店,店里已挤满了人,老人,小孩,妇女,相偎在沙发上的情侣,还有大狗和小狗,人们喝酒,下棋,打球……高高低低的灯光,壁炉里熊熊的火光,夜光杯里各式饮料反映着红,白,蓝,黄,诱人的画境,但要想写生则已无回旋余地。因嘈杂喧哗,怕听不见电话铃声,我们据守在电话跟前,先等待伦敦约定的电话。白天,村里几乎碰不见人,显得宁静而寂寞,夜晚都被吸引到小酒店来畅饮欢聚。四月的伦敦春寒料峭,北方乡间近乎北京的冬季,但酒店之夜温暖如春,村民们春风满面,尽情陶醉。这是咸亨酒店,这是洋茶馆,中国人习惯早茶,西洋人喜爱夜酒,各有各的传统,各爱各的传统习惯,与四十年前相比,伦敦及其郊外的外貌似乎无多大改变,民居仍是二三层的小楼,即便新盖的亦基本是老样式,很少高层公寓。人们偏爱这种传统风貌,但保留这种风貌恐有一个基本条件,即人口增长速度。近一二十年来高楼建的最多最快外貌变化最大的,据说首推香港和中国大陆,除经济发展外,还有其剧变的人口原因吧。四十年前旧巴黎,旧伦敦,旧貌依然,而我的故乡十年来却江南抹尽旧画图。令怀旧的老年人若有所失。

一九九二年

蜂蝶何处觅芬芳

--------展画东京题外话

远处青山,山顶云雾缭绕,却非游云轻烟,那是活火山,前几天刚喷发,余热成云,红树疏黄,通过美丽的公园,踏着满地枫叶,我们被引进九州熊本县美术馆,先有本馆,又新建分馆,一馆比一馆更现代化,后来居上,已胜于纽约,巴黎的展厅与设备。日本小小一个县,行政等级相当于我国一个省,其经济实力则难比较了。琴声悠悠从美术馆中播扬,底层正在举办一位钢琴家的演奏会,国家电视台NHK正在录摄。据介绍,那位演奏者是盲人。在听众肃然欣赏的气氛中我眼前掠过荷马的形象,荷马忽而又幻化为瞎子阿炳。阿炳的《二泉映月》牵动无锡人的心弦,牵动大江南北知音的心弦,不过他如果真能活到今天,也享受不到这位日本民间盲琴师的尊荣。

上楼看展品,展览主要是突出本县作者的作品,这个各县美术馆的共同守则。前天参观大分县美术馆,馆方介绍该县高山辰雄的作品时感到无比骄傲,他们正在建高氏的专馆。除本县,本国的作品,西方是崇尚的对象,一小幅蕾诺亚的人像,仿佛是镇馆之宝,到处张挂其印刷品,油画基本是仿西洋的,水墨显然是中国水墨的翻版,但并未见高水平的中国画。中国现代具创造性的作者如齐白石,林风眠,潘天寿,李可染,石鲁等在东京很少人知道,在县里更是陌生了。

尸骨可焚,但愿作品长存,这是画家们共同心态吧。不少当代中国画家在营建自己的纪念馆,事实上造这类家庭式小庙是非常吃力的,而且,如作品价值愈高,则其安全系数愈小,反而令人担忧。我的家乡宜兴县,居然成立了一位画家的纪念馆,但陈列的都是复制品及荣宝斋的水印,一次被盗,盗走了多幅水印。中国美术馆经费不多,廉价收购作品,所藏当代画不少,如将其全部藏品曝光,则将展现历届收藏者的眼力及政治背景的嘲弄。五十年代我做过一组井冈山风景,初探油画民族化,因画的是革命圣地吧,作品被发表及出版。当时井冈山管理处(博物馆)要求我复制一套,于是就复制赠送。前几年翻看旧作我毁了这批过于幼稚的原作,但复制的那套却一幅一幅陆续出现在香港佳士得拍卖中。我有理告状,但想到将引来调查,联系,研究,公安部门的填表及签证等一系列手续,赔不起时间。东北一位画家给宾馆作了一幅大画,因稿酬引起纠纷,对簿公堂,最后宾馆付酬十余万致歉,但官司打了九个月,我为北京饭店做了两幅大画,分文未取。有一次海外友人到北京饭店看画,我顺便在饭店请吃饭,付了现款。曾有人问在北京饭店作画稿酬几何,有画家答曰,三百(白吃,白住,白画)则我不足三百。无酬也罢,但愿作品保持完好。我十余年前为湖南宾馆做大幅《南岳松》悬挂在大厅的丈二匹居然被人以伪作替换,后虽破案,原作破损不堪设想。熊本县美术馆里陈列着一幅壁画,背面带着复杂的钢筋构架,重数十吨,那是本县的一位画家做于美国的壁画,县里花巨资从美国购运回乡供奉。当年拿破仑攻占意大利,想将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运回巴黎,因工程师没有迁移壁画的本领而作罢。

东京显然比县里气魄更大了,单说那箱根的雕塑公园,购置了布尔特尔,亨利?摩尔等西方现代大师的大量原作,专题专区陈列,流派纷呈,景观非凡,我那十岁的小孙孙初次到东京,问他对东京最深的印象是什么,他毫不犹豫地答,雕塑公园。在世界一级大师的作品间,同时陈列了日本作家的作品,日本人民,资本家及政府,显然都盼望本国的艺术家能与国际级大师并驾齐驱,对艺术的荣誉感似乎胜于运动会的金牌。

鲁迅所倡的拿来主义在日本得到最彻底的实践。德国的照相机,瑞士的手表,及欧美的电子科技被日本拿去了,自己面临淘汰的威胁。至于美术,早在本世纪初,法国的马蒂斯,特朗,卢奥等等在日本都有模仿者,但日本的西洋美术至今赶不上法国,且差距甚远。我向一位日本友人提出了这一看法,这位友人略略思索,答,艺术属于感情,感情难于模仿,他点到了要害。效颦的东施被人嗤笑,但今日环顾国内外艺坛,时时处处入目的倒偏偏大都是东施的后裔们。

日本美术馆珍藏,展出浮世绘,理所当然。印象派及其后,尤其梵高受了浮世绘的影响,大大提高了浮世绘的国际知名度。日本曾不惜巨资举办过日本主义之展,即展示浮世绘对印象派的影响。中华民族五千年的艺术积累,其博大,深度与浮世绘相比如何?但西方世界了解我们民族艺术精粹的学者真是凤毛麟角。别人不了解,我们自己了解,冷暖自知,拿来西方,结合自家精髓。我想,当比结合浮世绘的表面形式要复杂,深刻的多。如今,有些西方画家捕风捉影地吸取我们的书法,已属标新立异,引人瞩目。愿我们民族真的已处于腾飞的起点,我们艺术的腾飞有着最坚实的基地。玄之又玄的东方其实缘于人们尚未能窥见真形,故曰大象无形。

在庆贺中日邦交正常化二十周年的喜庆期间,我展画于东京新宿三越新馆。展画,确是文化交流,无言的感情交融。从观众们看画的眼神中,可了解他们的喜恶。老王之瓜有甜,酸,苦,涩,一般日本人爱甜味,喜清淡,日本的作品因之讲究干净利索,严谨的制作多于疯狂的挥写。中国画家以往举办画展主要要求艺术效果,很少考虑迎合顾客趣味求出售作品,因国内根本无人买得起艺术品。日本的中产人家看画展是想买画的,买适合自家张挂的小幅淡雅之作,这与香港画商为倒卖而收购有别。如此,为探求艺术高峰而创作与为服务于市民家庭而作画,形成了不同的道路。为了谋生,画家不得不先选择后者,或暂时屈服于后者。但暂时再暂时,人生易老,歧途其日远兮,难返。那些大幅巨构,不合时宜之作,似乎只是为博物馆而作,但博物馆只能收藏历史上已有定评的重要杰作。日本富,日本的名画家生活在富裕中。他们的作品价再昂贵,自有日本购买,毋须去欧美市场竞争,在苏富比或佳士得的拍卖中很少出现日本画家的作品。倒是西洋的名画以天文数字之价被日本人收购,中国古,今的名画谁买?身价不高。多半还是海外华人买,台湾人买。比大陆富裕的台湾开始从海外买回流失的文物,愿向这些富裕了的华人致敬。我倒并非认为必须将这些珍贵的民族精华都库存在家里,但确乎应竭力提高其经济价值以引起世界性的认识和评价,为遭遇不公平的屈辱者鸣冤。

数年来我多次在西方和东方展画,希望听到我这种中,西混血儿式的艺术在中,西方的反应,似乎反应比在中国本土更令人兴奋。扎根本土,批判多于首肯,总被视为离经叛道,不属正统。一九七九年中国美术馆首次举办我的大型回顾展,中央电视台录像后迟迟不播,最后洗掉了磁带,而新加坡国家电视台,美国BBC和日本NHK倒都在展出期录像并播放了。他们录像中都要求我在当地有写生的镜头,为录像而演写生,显然是虚假的了。是东施效颦,这东施和西施都是我自己。我在祖国深山老林和穷乡僻壤写生数十年,千辛万苦,真真心痛中的西施绝无人关怀。今衣履整洁地在他国大城市写生,全非本来面目,不绝令我念及,将军未挂封侯印,腰下常悬带血刀。今年中央电视台有意录我的艺术与生活,并到我的故乡去寻找我那破旧的老窝,只剩矮矮的后门和半截残墙。老乡们向我们围拢来,鹅群向我们围拢来,好奇乎。依依乎。我返京后做了一幅《鹅群图》,空无一人,题款,白发满头故乡行,鹅群嘈嘈皆乡音。

一九八八年

巴黎札记

一九八八年十月,日本东京西武百货店举办规模庞大的中国博览会,这期间包括我的个人画展,作品都是用墨彩抒写的祖国山川。在展览即将闭幕的庆贺晚宴上,西武社长山崎光雄先生向我提出了建议。明年此时,我们将在东京举办巴黎博览会,想请您画一批巴黎风景作为展题参展,先请您及夫人去一趟巴黎,尊意如何?山崎先生恐并未料到他这一构想深深触动了我的心弦,我年轻时在巴黎留学,如饥似渴吸取西方艺术的营养,并陶醉其间,幸乎不幸乎,终于又回到了条件艰苦的祖国,从此在封闭的环境中探索了数十年自己的艺术之路。那路,深印在祖国土地上,并一直受影响于人们感情的指向。四十年岁月逝去,人渐老,今以东方的眼和手,回头来画旧巴黎---新巴黎,感触良多,岂止绘事。我接受了山崎先生的建议,于今年春寒料峭中抵达巴黎。

从蒙马特开始

出乎意料,整个巴黎不足五千辆出租车,在巴黎找出租车与北京一样不方便,大街,小巷,近郊,远郊,搜尽风光打草稿,我的活动量大,主要只能依靠地铁,巴黎的地铁复杂而方便,我头一个夜晚彻底重温了地铁路线图,四十年来路线基本未改,车站如故,只大部分车厢更新了,但许多车厢被艺术家涂画的一塌糊涂,连许多交通图也被涂改,洋流氓居心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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