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的绘画么有受到西方文艺复兴技法的洗礼,表现手法固有独到处,相对说又是较狭窄,贫乏的,但主流始终要表现对象的美感,这一条美感路线似乎倒被干扰的少些。现代西方国家重视珍视我们的传统绘画,这是必然的。古代东方和现代西方并不遥远,已是近邻,他们之间不仅一见钟情,发生初恋,而必然要结成姻亲,育出一代新人。东山魁夷就属这一代新人。展开周昉的《簪花仕女图》和波提切利的《春》,尤特里罗的《巴黎雪景》和杨柳青年画的《瑞雪丰年》,马蒂斯和蔚县剪纸,宋徽宗的《祥龙石》与抽象派……他们之间有着许多共同感受,像哑巴夫妻,即使语言隔阂,却默默地深深相爱着。
美,形式美,已是科学,是可分析,解剖的。对具有独特成就的作者或作品造型手法的分析,在西方美术学院中早已成为平常的讲授内容,但在我国的美术院校中尚属禁区,青年学生对这一主要专业知识的无知程度是惊人的。法国十九世纪农村风景画的展出在美术界引起的不满足是值得重视的,为什么在卫星上天的今天还只能展出外国的蒸汽机呢。广大美术工作者希望开放欧洲现代绘画,要大谈特谈形式美的科学性,这是造型艺术的显微镜和解剖刀,要用它来总结我们的传统,丰富发展我们的传统,油画必须民族化,中国画必须现代化,似乎看了东山魁夷的探索之后我们对东方和西方结合的问题才开始有点清醒。
意境与无题
造型艺术成功地表现了动人心魄的重大题材或可歌可泣的史诗,如霍去病墓前的石雕《马踏匈奴》,罗丹的《加莱义民》,德拉克洛瓦的《西阿岛的屠杀、》……中外美术史中不胜枚举。美术与政治,文学等直接地,紧密地配合,如宣传画,插图,连环画……成功的例子也比比皆是,它们起到了巨大的社会作用。同时我也希望看到更多独立的美术作品,它们有自己的造型美意境,而并不负有向你说教的额外任务。当我看到法国画家夏凡纳的一些壁画,被画中宁静的形象世界所吸引。其间有丛林,沉思的人们,羊群,或轻舟正缓缓驶过小河……我完全记不得每幅作品的题目,当时也就根本不想去了解是什么题目,只令我陶醉在作者的形象意境中了。我将这些作品名为无题。我国诗词中也有不少作品标为无题的。无题并非无思想性,只是意味深远的诗境难用简单的一个题目来概括而已。绘画品的无题当更易理解,因形象之美往往非语言所能代替,何必一定要用言语来干扰无言之美呢。
初学者之路
数十年来我作为一个美术教师确曾教过不少学生,但我担心的是又曾毒害过多少青年。美术教师主要是教美之术,教授形式美的规律与法则。数十年来,在谈及形式便被批为形式主义的恶劣环境中谁又愿当普罗米修斯呵。教学内容无非是笔者对象描画的画术。堂而皇之所谓写实主义者也。好心的教师认为到高年级可谈点形式,这好比吃饱饭后才可尝杯6咖啡或冰激凌。但我不知道从抄袭对象的写实到以下无表达情绪的艺术美之间没有吊桥。我认为形式美是美术教学的主要内容,描画对象的能力只是绘画手法之一,它始终是辅助捕捉对象美感的手段,居于从属地位。而如何认识,理解对象的美感,分析并掌握构成其美感的形式因素,应是美术教学的一个重要环节,美术院校学生的主食。
载《美术》一九七九年第五期
关于抽象美
对于美术中的抽象美问题,我想谈一点自己的理解。
有人认为首都机场壁画中的《科学的春天》是抽象的,其实,它只能说是象征的,它用具体形象象征一个概念,犹如用太阳象征权力,用橄榄枝象征和平一样,这些都不能称抽象,抽象,那是无形象的,虽有形,光,色,线等形式组合,却不表现某一具体的客观事物形象。
无论东方和西方,无论在什么社会制度中,总有许多艺术工作者忠诚地表现了自己的真情实感,这永远是推进人类文化发展的主流,印象派画家们发现了色彩的新天地,野兽派强调了艺术创作中的个性解放,立体派开拓了造型艺术中形式结构的宽广领域……这些探索大大发展了造型艺术的天地。数学本来只是由于生活的需要而诞生的吧,因为人们要分配产品,要记账,听说源于实用的数学早已进入纯理论的研究了,疾病本来是附着在人身上的,实验室里研究细菌和病毒,这是为了彻底解决病源问题,美术,本来是起源于客观对象吧,但除描写的像不像的问题之外,更重要的还有个美不美的问题。像了不一定美,并且对象本身就存在美与不美的差距,都是老松,不一定都美,同是花朵,也妍媸有别,这是什么原因,如用形式法则来分析,化验,就可找到其间有美与丑的细菌或病毒在起作用,要在客观物象中分析构成其美的因素,将这些形,色,虚,实,节奏等等因素抽出来进行科学的分析和研究,这就是抽象美的探索。这是与数学,细菌学及其他各种科学的研究同样需要不可缺少的老老实实的科学态度的。
红间绿,花簇簇。万绿从中一点红,古人在绿叶红花或其他无数物象中发现了红与绿的色彩的抽象关系,寻找构成色彩美的规律,江南乡镇,人家密集,那白墙黑瓦参差错落的民居建筑往往比高楼大厦更吸引画家。为什么,我们曾斥责画家们不画新楼而画旧房,简单地批评他们是资产阶级思想。其实这是有点冤枉的。我遇到过许多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老、中,青年画家,他们自己也都愿住清洁干燥,有卫生设备的新楼,但他们却都爱画江南民居,虽然那些民房大都破烂了,还是要画。这不是爱其破烂,是被一种魅力吸引了。什么魅力呢。除了那浓郁的生活气息之外,其中白墙,黑瓦,黑门窗之间的各式各样的,疏密相间的黑白几何形,构成了具有迷人魅力的形式美。将这些黑白多变的形式所构成的美的条件抽象出来研究,找出其中的规律,这也正是早起立体派所曾探索过的道路。
谁在到洗澡水时将婴儿一起倒掉呢?我无意介绍西方抽象派中各种各样的派系,隔绝了近三十年,我自己也不了解了。我们耻于学舌,但不耻研究。况且,是西方现代抽象派首先启示人们注意抽象美问题的吗?肯定不是的。最近我带学生到苏州写生,同学们观察到园林里的窗花样式至少有几百种,直线,折线,曲线及弧线等等的组合,雅致大方,变化莫测。这属抽象美。假山石有的玲珑剔透,有的气势磅礴,有平易近人之情,有光怪陆离之状。这也属抽象美。文徽明手植的紫藤,苍劲虬曲,穿插缠绵,仿佛书法之大草与狂草,即使排除紫藤实体,只剩下线的形式,其美感依然存在。我在野外写生,白纸落在草地上,阳光将各种形状的杂草的影子投射到白纸上,往往组成令人神往的画面,那是草的幽灵,它脱离了躯壳,是抽象的美的形式,中国水墨画中的兰,竹,其实也属于这类似投影的半抽象的形式美的范畴。书法,依凭的是线组织的结构美,它往往背离象形文字的远祖,成为作家书写情怀的手段,可说是抽象美的大本营。云南大理石,画面巧夺天工(本是天工),被装饰在人民大会堂里,被嵌在桌面上,被镶在红木镜框里悬挂于高级客厅,桂林,宜兴等地岩洞里钟乳石的彩色照片被放大为宣传广告画,这都属抽象美。在建筑中,抽象美更被大量而普遍地运用。我国古典建筑从形体到装饰处处离不开抽象美,如说斗拱掩护了立体派,则藻井和彩画便成了抽象派的温床。爬山虎的种植原是为了保护墙壁吧,同时成了极美好的装饰。苏州留园有布满三面墙壁的巨大爬山虎,当早春尚未发叶时,看那茎枝纵横伸展,线纹沉浮如游龙,野趣感人,真是大自然难得的艺术创造,如能将其移入现代大建筑物的壁画中,当引来客进入神奇之境。大量的属抽象范畴的自然美或艺术美,不仅被知识分子欣赏,也同样为劳动人民喜爱。而且他们多半来自民间,很多是被民间艺人发现及加工创造的,最明显的是工艺品,如陶瓷的窑变,花布的蜡染等。人们还利用竹根雕成烟斗,采来麦秆编织抽象图案,拾来贝壳或羽毛点缀成图画,串街走巷的捏面艺人,将几种彩色的面揉在一起,几经扭捏,便获得了绚丽的抽象色彩美,他在这基础上因势利导赋予具象的人物和动物以生命。
抽象美是形式美的核心,人们对形式美和抽象美的喜爱是本能的。我小时候玩过一种万花筒,那千变万化的彩色结晶纯系抽象美。彩陶及钟鼎上杰出的纹样,更是人类童年创造抽象美才能的有力例证。若是收集一下全国各地区各民族妇女们发髻的样式,那将是一次出色的抽象美的大联展。
似与不似之间的关系其实就是具象与抽象之间的关系。我国传统绘画中的气韵生动是什么?同是表现山水或花鸟,有气韵生动与气韵不生动之别,因其间有具象和抽象的和谐或矛盾问题,美与丑的元素在作祟,这些元素是有可能抽象出来研究比较的。音乐属听觉,悦耳或呕哑嘈杂是关键,人们并不懂得空山鸟语的内容,却能分析出其所以好听的节奏规律。美术属视觉,赏心悦目和不能卒视是关键,其形式规律的分析正同于音乐。将附着在物象本身的美抽出来,就是将构成其美的因素和条件抽出来,这些因素和条件脱离了物象,是抽象的了。虽然他们是来自物象的。我认为黄宾虹老先生晚年的作品进入半抽象的境界,相比之下,早期作品太拘泥与物象,过多受了物象的拖累,其中隐藏着的,或被物象掩盖着的美的因素没有被充分揭示出来,气韵不很生动,不及晚年作品入神。文人画作品优劣各异,不能一概而论,其中优秀者是把握了具象抽象的契合的。我认为八大山人是我国传统画家中进入抽象美领域最深远的探索者。凭黑白墨趣,凭线的动荡,透露了作者内心的不宁与哀思。他在具象中追求不定型,竭力表达流逝之感,他的石头往往头重脚轻,下部甚至是尖的,它是停留不住的,它在滚动,即将滚去。他笔下的瓜也放不稳,浅色椭圆的瓜上伏一只黑色椭圆的鸟,再凭瓜蒂与鸟眼的配合,构成了太极图案似的抽象美。一反常规和常理,他画松树到根部偏偏狭窄起来,大树无根基,欲腾空而去。一枝兰花,条条荷茎,都只在飘忽中略显身影,加之,作者多半用淡墨与简笔来书写,更构成扑朔迷离的梦的境界。
苏州狮子林中有一块石头,似狮非狮,本来很有情趣,可任人联想玩赏。偏有人在上补了一条尾巴,他以为群众同他一样不知欣赏抽象美。抽象美在我国传统艺术中,在建筑,雕刻,绘画及工艺等各个造型艺术领域起着普遍的,巨大的和深远的作用。我们要继承和发扬抽象美,抽象美应是造型艺术中科学研究的对象。因为掌握了美的形式抽象规律,对各类造型艺术,无论是写实的或浪漫手法的,无论采用了工笔或写意,都会起重大作用。宋徽宗画的祥龙石以及一些羽毛的纹样,是把握了某些抽象美的特色的。陈老莲水浒叶子的衣纹组织中更具有独特的抽象美感,那也正是西方抽象派画家保罗?克莱所探寻的海外迷宫。科学工作者在实验工作者可能不被理解,但制出盘尼西林来便大大增强了医疗效果,引起人们重视。我们研究抽象美,当然同时应研究西方抽象派,它有糟粕,但并不全是糟粕,从塞尚对形体做出几何形式的分析后,立体派从此发展了造型艺术的结构新天地,逐步脱离物象外貌,转向反应其内在的构成因素,这便开了西方抽象派的先河。尽管西方抽象派派系繁多,无论想表现空间构成或时间速度,不管是半抽象,全抽象或自称是纯理的,绝对的抽象……它们都还是来自客观物象和客观生活的,不过这客观有隐有现,有近有远,即使是非常非常之遥远,也还是脱离不了作者的生活经历和生活感受的。正如谁也不可能提着自己的头发脱离地面而去。我并不喜欢追随西方现代艺术诸流派,洋之须眉不能长我之面目。但借鉴是必须的,如果逐步打开东西方的隔阂,了解人家不同的生活环境和生活趣味,则抽象派在一定社会条件中的诞生也是必然的,没有什么可拍的。就说抽象派的祖师爷的祖师爷康定斯基,他又是怎样的异类呢?我以前看北方昆曲剧团的演出,在白云生演穷生时穿着的好看的百衲衣中,似乎感到了康定斯基的艺术感受。
载《美术》一九八零年第十期
内容决定形式?
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律:内容决定形式。数十年来我们美术工作者不敢越过这雷池一步。
实事求是,讲究实际,内容决定形式应是一般工作中的指导思想。内容是实质,形式是依附,是由此派生的。造房子,要求实用,经济,美观,美观是形式问题,排行老三,在我们今天贫穷的条件下,我赞同这样的提法。形式之所以只能被内容决定,因为它被认为是次要的,是装点装点而已,甚至是可有可无的,事实上也也确是如此,首先要办完年货,有余钱在买年画,如果布料有限,便不能随意剪裁多褶的衣裙。已经习惯了,形式主义是贬辞,是批评讲究次要的形式而影响或忽视了主要的内容,我也极讨厌那些虚张声势或装腔作势的形式主义作风。
然而造型艺术,是形式的科学,是运用形式这一唯一的手段来为人民服务的。要专门讲形式,要大讲特讲,美术家呕心沥血探索形式,仿佛向蜂房寻觅蜂蜜,还须时刻警惕着被蜂蜇,这形式主义之一蜇,也颇轻呵。形式主义应到处被赶得像丧家之犬,惟在造型艺术之家是合法的,是咱家专利。空山鸟语人人爱听,也许鸟们是在谈爱情吧,人们听不懂,但人们还是能欣赏,音乐是通过听觉为人民服务的,也可以说就是为听觉服务的,咱们美术是为视觉服务的,大楼盖起来了,有了墙面,画家们于是忙起来,音乐和美术是世界语,即使不懂内容,人们亦能欣赏。
很多情况下,被理解了的对象确乎能更好地感受到,但也并不都是这样绝对的。有一回我进入贵州的一个犀牛洞,在昏暗的灯光中,在匆匆一瞥中,我感到了类似哥特式建筑群的形式结构美,那是钟乳石在朦胧中形成的,后来,我念念不忘这一美感,特意又一次进洞去仔细描绘,我分析,刻画,弄清了构成那钟乳石的各个局部,然而我白白做了两个小时的努力,完全没有捕捉到我头一次的美感,远不如我头次凭记忆感受用一刻钟所做的素描,那素描是建立在并未完全理解对象时的感受基础上的,其间有错觉吧,是可贵的错觉。另一次,在飞驰的汽车中看到远处盛开的白玉兰极美,其实那是前景的枯枝与背景坡上的白色废纸片组成的假象,当我发现了无情的真实后,我并不嘲笑自己的错觉,只感到失去了那美好的错觉的惆怅,应将这错觉永远冰冻到艺术形象中去。
问题的实质还在内容与形式的关系。根据我们的习惯理解,内容是指故事与情节,多半是属于政治范畴或文学领域的,看图识字,图画为特定的思维概念服务,这是又来如此的,也是应该的,对连环画,宣传画,插图,科普美术……美术是做了大量的服务工作的,今后也还要在这方面发展下去。但正因如此,美术也就被认为只是永远听从内容指使的手段。美术为这些有现实需要的工作服务,当然是名正言顺,堂而皇之的。如果它只是为了被独立欣赏呢?在穷困的家庭里,欣赏曾被认为是一种奢侈。奢侈,那是属于资产阶级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战地黄花分外香,人们对美的认识和发展是往往与社会内容分不开的,这是一种情况,另一种情况呢?形式美又有独立性。我这回到大渔岛,看到许多新砌院落的照壁上都爱画老虎,在摆地摊卖的民间年画中也必定有老虎。可怕的是老虎是美的,人们喜欢看,并不是因为今天发现了虎骨,虎胆都是宝。养猪是有利的,宣传画画猪的很多,但老乡家里不爱挂,张贴在公共食堂里,叫人瞧着这模样吃饭真有点不舒服。四人帮禁止别人欣赏山水花鸟,人们还要画牡丹,枸杞子……找到一个内容决定形式的借口,中草药。
我们这些美术手艺人,我们工作的主要方面是形式,我们的苦难也在形式之中。不是说不要思想,不要内容,不要意境,我们的思想,内容,意境……是结合在自己形式的骨髓之中的,是随着形式的诞生而诞生的,也随着形式的被破坏而消失,那不同于为之做注脚的文字的内容,文学,戏剧,电影,美术,音乐,舞蹈……文艺姊妹间有着很大的共同性,互相渗透是十分有益的。但,隔行如隔山,这是实践者的经验之谈,。要体会某一行当的甘苦,若不认真钻进去,不做认真艰苦的实践,便只能停留在泛泛的理解上,而且往往由此得出错误的结论。左拉为印象派画家及其艺术写了不少介绍文章,他与塞尚从中学时代便是同学,保持着长久的友谊。可是左拉全不了解塞尚在艺术中的探索,他以塞尚作为无才能的失败画家的模特儿写了部小说,书一出版,两人永远断绝了关系。他两的绝交已是故事,但文学和绘画间隔行如隔山的阻碍令人惆怅。内容不宜决定形式,它利用形式,要求形式,向形式求爱,但不能施行夫唱妇随的夫权主义。
在广阔无垠的视觉世界中,物象是错综复杂的,美好的形象,形式比矿藏更丰富,等待美术工作者去采选,利用。随方就圆是指做人处世之道吧。我对此不加褒贬,但对造型艺术讲,这却是极有价值的金玉良言。要尊重方与圆的形式独立价值,要随着点,要就着点,不要乱砍乱伐,长江上的神女峰,黄山里的猴子望太平,幸而没有被审查掉,形式先存在,神女和猴子是形式的追随者。诗歌,音乐都经常要采风,我们要采形。我说采形,不同于物象资料的记录。具特征的人物形象,各类少数民族的服饰,品种繁多的杜鹃,各式各样的船只……固然要收集记录,但照片资料已一天比一天丰富,不必全都由个人自己去采集。我的意思是要采组成形式美的点,线,面,色等等的构成体或其条件。苍山似海,因那山与海之间存在着波涛起伏的,重重叠叠的或一色苍苍的构成同一类美感的相似条件,如将山脉,山峰及其地理位置的远近都画得正确无误时,山是不会似海的。对这种山海之间抽象的形式美条件的观察,发现与捕捉,并不相同于对泰山,黄山或华山的写真,当然并不等于说就排斥对泰山,黄山或华山的写真。有一次在海滨看退潮,潮退得特别远,遥远的海底的礁石群显露出来了,人们像发现了什么古代城池似的赶前去看。那黑沉沉的,湿漉漉的,圆通通的石头或卧或伏,像海龟,像海盗,流沙绕着它们转,那是静中流露着动的美,那是奔流与冲击的形象记录,它们突兀,然而和谐,因为浪的规律的运动拍击那群突兀的怪石,万万年来它们之间有了协调的节奏,这运动中的力与美雕琢了具象的痕迹,这是抽象美术品。然而这种节奏感,韵律感,丰富的抽象美并不是易于凭空想象和创造出来的,捕捉住其要素,可能为某一内容,某一构图要求起形象主角的大作用。画家要丰富形式积累,正如作家要丰富语言积累。画家和作家的构思方式是不同的,后者在时空中耕耘,前者在平面上推敲,如果画家只遵循内容决定形式的法则,他的形式从何而来?内容是工,农,兵,于是千篇一律的概念的工农兵图像泛滥全国。缺乏形式感的画家,一如没有武器的战士。
栩栩如生,几乎成为我们赞扬美术作品的至高标准了,我并不笼统地反对模仿客观外貌真实的栩栩如生的要求,但这不是造型艺术的最高标准,更不是唯一标准,艺术贵在无中生有,酒是粮食或果子酿的,但已不是粮食和果子,酒也可说是无中生有吧。画农民革命的作品很多,珂勒惠支的就特别动人,人们介绍她画中深刻的情节构思,但其作品打动人的决定性因素还是独特的形式感。三十六行,各行有各行关系到自身存亡的大问题。美术有无存在的必要,依赖于形式美能否独立存在的客观世界,在欣赏性范畴的美术作品中,我强调形式美的独立性,希望尽量发挥形式手段,不能安分与内容决定形式的窠臼里。但是我个人并不喜爱缺乏意境的形式,也不认为形式就是归宿。松抱槐是偶然的自然现象,而形式中蕴藏意境却是作者苦心孤诣着意经营的成果。四川大足露天石刻释迦牟尼之死,个儿小小的佛门弟子哀悼安详地躺卧着的巨大的佛,灌木杂树从坡上俯垂,半掩着佛的头部,涓涓流水从佛的身后绕到了身前。我立即被吸引,陶醉了。我不信基督教,也不信佛教,我去寻访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和大足石刻,都并非为了对其内容感兴趣,二者相比,我更爱大足卧佛,其形式感强多了,刚离开大足,途中遇到对越反击战胜利归来的英雄们,我们鼓掌,激动地落泪,我立即联想到牺牲了的永不再归来的战士,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幅画,在我们国境的大地上,一个偌大的牺牲了的青年战士安详地睡了,广西,云南边境是亚热带,边民们几乎是半裸体的,妇,幼,老,少趴满在战士身上哭泣,战士与边民们身躯大小比例之悬殊,正如卧佛与其弟子们的差距,从战士绿色戎装的身后吐出一条细细的鲜红血流是牺牲的标志。我已多年不画人物,因不愿总去碰内容决定形式的壁,所以平时也不去构思人物创作了,这回,首先是形式刺激了我,不由自已地复活了人物创作的欲念,但,为时太晚,我早改行搞风景画了。
我没有理论水平,不能阐明内容,一词的含义和范畴,如果作者的情绪和感受,甚至形式本身也都就是造型艺术的内容,那么形式是不是内容决定的问题我是无意去探究的。但愿我们不再认为唯故事,情节之类才算内容,并因此来决定形式,命令形式为之图解,这对美术工作者是致命的灾难,它毁灭美。
载《美术》一九八一年第三期
风筝不断线
----创作笔记
没有去泰山之前,早就听说泰山有五大夫松,大夫和松都令我敬爱,想象中五颗大松该是多么雄伟壮观,它们傲踞在风风雨雨的山谷已两千余年。后来我登上泰山寻到五大夫松,只剩下三棵了,而且也已不是秦时的臣民,系后世补种的了。松虽也粗壮茂盛,但毕竟不同于我想像中的气概。我用大幅纸当场写生,轮转着从几个不同的角度写生综合,不肯放弃所有这些拳打脚踢式的苍劲干枝,这样,照猫画虎,画出了五棵老松,凑足了五大夫之数。此后,我依据这画稿又多次创作五大夫松,还曾在京西宾馆做过一幅丈二巨幅,但总不满意,苦未能吐出胸中块垒,隐约间,五大夫松却突然愤然向我扑来,我惊异地发觉,它们不就是罗丹的《加莱义民》么,我感到悚然了,虽然都只是幽灵,两千年不散的松魂是什麽呢?如何从形象上体现出来呢?风里成长风里老,是倔强和斗争铸造了屈曲虬龙的身段。我想捕捉松魂,试着用粗犷的墨线表现斗争和虬曲,运动不停的线紧追着奋飞猛撞的魂,峭壁无情,层层下垂,其灰色的宁静的直线结构衬托了墨线的曲折奔腾,它们相撞,相咬,搏斗中激起了满山踩点斑斑,那是洪荒时代所遗留的彩点。以上是我从向往五大夫松,写生三松,几番再创作,最后做出了这幅《松魂》的经过,其间大约五年的光阴流逝了。画面已偏抽象,朋友和学生们来家看画时,似有所感,但也难说作者有何用心与含义,当我说是表现松魂,他们立即同意了。从生活中来的素材和感受,被作者用减法,除法,或别的法,抽象成了某一艺术形式,但仍须有一线联系着作品与生活中的源头,风筝不断线,不断线才能把握观众与作品的交流。我担心松魂已濒于断线的边缘。
如果松魂将断线,补网则无断线之虑,观众一目了然,这是人们生产活动的场景。一九八二年秋天,在浙江浙岭县石塘渔村,我从高高的山崖鸟瞰渔港,见海岸明晃晃的水泥地晒场上伏卧着巨大的蛟龙,那是被拉扯开的渔网,渔网间镶嵌着补网者,衣衫的彩点紧咬着蛟龙。伸展的网的身段静中有动,其间穿织着网之细线,有的松离了,有的紧绷着,仿佛演奏中的琴弦,彩色的人物之点则疏疏密密地散落在琴弦上。我已画过不少渔港,渔船及渔家院子,但感到都不如这伏卧的渔网更使我激动。依据素描稿,我回家后追捕这一感受,我用墨绿色表现渔网的真实感,无疑是渔网了,但总感到不甚达意,与那只用黑线勾勒的素描稿一对照,还不如素描稿对劲。正因素描稿中舍弃了网之绿色的皮相,一味突出了网的身影体态及其运动感,因之更接近作者的感受,更接近于将作者从对象中的感受---其运动感和音乐感中抽出来。我于是改用黑墨表现渔网。爬在很亮底色上的黑,显得比绿沉着多了,狠多了,其运动感也分外强烈了,并且那些易于淹没在绿网丛中的人物之彩点,在黑网中闪烁的更鲜明了。由于背景那渔港的具象烘托吧,人们很快便易明悟这抽象形式中补网的意向,这只风筝没有断线,倒是当我用绿色画渔网时,太拘泥于具象,抽不出具象中的某一方面的美感,扎了一只放不上天空的风筝。
一位英国评论家苏利文教授很热心介绍中国当代美术,也一直关心中国当代美术界在理论方面的讨论,最近他写信给我谈到他对抽象的意见。他说abstract(抽象)与non-figuratif(无形象)不是一回事。抽象是指从自然物象中抽出某些形式,八大山人的作品,赵无极的油画以及我的《根》,他认为都可归入这一范畴,而无形象则与自然物象无任何联系,这是几何形,纯形式,如蒙德里安的作品。我觉得他作了较细致的分析。因为在学生时代,我们将抽象与无形象常常当做同义语,并未意识到其间有区别。我于是又寻根搜索,感到一切形式及形象都无例外地源于生活,包括理想的和怪诞的。只不过是渊源有远有近,有直接和间接的区别而已。如果作者创作了谁也看不懂的作品,他自己以为是宇宙中从未有过的独特创造,也无非是由于他忘记了那已消逝在生活长河里的灵感之母体。作品虽能体现出抽象与无形象的区别,但其间主要是量的变化,由量变而达质变。如果从这个概念看问题,我认为无形象是断线风筝,那条与生活联系的生命攸关之线断了,联系人民感情的千里姻缘之线断了。作为探索与研究,蒙德里安是有贡献的,但艺术作品应不失与广大人民的感情交流,我更喜爱不断线的风筝。
载《文艺研究》一九八三年第三期
评选日记
今年八月二十四日至三十一日,在沈阳评选参加全国美展的油画,白天评画,夜晚记些杂感,这日记其实是夜记。
八月二十四日
飞抵沈阳,安顿下来,已将晚饭时候,当天以进不了展览馆。听说全国共送来作品七百五十件,作者们的努力和辛劳都令人十分感动,但按规定及具体条件,只能入选四百件,评委们感到仿佛不得不执行被咒骂的侩子手任务,诚惶诚恐。
二十五日
一早进入展览馆,真是琳琅满目,高低横直的作品都已按地区排列地井井有条,评委们兴奋地在彩色画面构成的胡同里一路看进去。左顾右盼,应接不暇,今天先看个全貌,得个粗略的印象,我注意到不少大脑袋,大臂膀上突出的汗珠,皱纹和裂纹,有些汗珠和皱纹被描写的很刺眼,很丑,于人肉麻的感觉。大家立即想起罗中立的成功作品《父亲》,父亲的汗珠和皱纹是感人的,很美,我可不喜欢故意生造的汗珠和皱纹,如果演员用辣椒面之类催泪,大概还需很高明的演技吧。罗中立自己的《金秋》(吹喇叭)等几幅作品也远远不如《父亲》,不要忘记鲁迅说过的捧杀,西方有抱负的作家们也绝不肯做自己荣誉的囚徒,今天的我不抄袭昨天的我。
下功夫将客观对象描写的细致,刻画的真实,这似乎也是目前油画创作的倾向之一。评委们一致认为,我国油画水平确乎大大提高了,尤其在技法和表现能力方面,进步更为明显。茂密的草地,逼真的木纹,浩浩的沙土,凹凸的岩石……在许多画里都被刻画的很充分,有人说这是法国农村画展带来的好处。对这样细密的写实手法我不置褒贬,也不认为是创新或复古的标志,手段么,不择手段其实是择一切手段,主要还是看画面的效果。在同样倾向的不同画面中,有的显得丰富充实,如《我的爷爷》(成都军区贺德华作),而有的却只予人累赘啰嗦的反感,其间明显地反映出作者对审美的理解与情趣的高低。美术美术,掌握术容易,创造美困难。突然,一幅画特被吸引了我,画面中央是一个儿童的背影,手里握着红蓝两支铅笔,专注于用按钉钉在墙上的自己的多幅图画,他在画未来世界。这幅《未来世界》平易,自然,清新,协调,亲切,生活在艺术中,艺术在生活中,逼真,逼真不一定美,但这画予人逼真之美,而且寓谐趣手法于逼真的表现中,何苦让观众来分担作者创作时的吃力呢。有不少作品似乎想以吃力来博取欣赏,但观众只能回报以同情。我先以为那些画着儿童画的纸片是真纸片被安上画面的,禁不住伸手去轻轻拭摸,才发现也是画出来的,评委们都被迷惑了,纸片是真的还是画的,居然引起一阵小小的纷扰,但一致认为,不管是真的还是画的,都不妨碍作品艺术处理的完整和巧妙,倒是担心展出时观众们无数的手将会来抚摸,该提前设法保护画面。我喜爱这幅作品,还有另一偏见吧,因我的小孙孙即将进入这未来世界,未来世界里有多少小孙孙啊,最近报载蚯蚓的故事,谁经营蚯蚓赚了钱,群起效仿,蚯蚓的经营于是泛滥,众多单位和个人蒙受巨大损失。谁的什么题材什么画法得了奖,群起而仿之,效之,抄袭之,虚假的艺术风格于是泛滥。我想这幅《未来世界》应该得奖,至少我是要投票的,但我立即又有了新的估计,如真获奖后又将有一阵模仿风起的泛滥。作者王晓明是吉林省的,我并不认识,后浪推前浪,不断涌现出新人来是多值得庆贺啊。但又令人担心,为什么不少新人在做出了一两件令人瞩目的好作品后往往便下降,昙花一现,江郎才尽何其早也。开花并不等于结果,结果未必结成硕果,人们总盼着年年能结累累硕果的大树的成长,经得起风霜的果树。
有些作品已见过刊物发表,但原作却不如印刷品,评委们有一个共同的体会,出色的作品总印的不如原作,较次的作品印出来后往往倒比原作效果好。这是的确的。因除题材内容及构图外,油画之美在色彩变化的微妙或丰富,在运笔用刀的婉转或痛快,如切割,如裂帛,似蜻蜓点水……梵高说当手指握住了笔便如弓触上了琴弦。但珍贵的色的变化及敏锐的手的波动感是不容易在印刷品中反映出来的。相反,作品中那些疙疙瘩瘩,黏黏糊糊的油彩之病,经印刷工序给抹的含混不清后,倒起了遮丑的作用。上海的作品是慢件托运,尚未到达。大家真着急,上海方面预备先寄照片来评选,我们认为无法根据照片评选,正如无法根据扩音喇叭来评选钢琴比赛。
有一幅斯诺重访陕北保安,斯诺自然会触景生情,事事物物令他怀念吧,但他却拉长身躯一味细观墙上那张当年他自己照的毛主席像,这幅戴着八角帽的像久已被各种刊物发表,印刷品到处可见,早已是备受赞扬的名作了,似乎斯诺自己到感到是一个什么新发现。另一幅,一个壮实的士兵在战斗的坑道里用受了点伤的手在写着什么,这幅作品画的极好,很感人,充分发挥了绘画的独特语言,题目是《亲爱的妈妈》(四川汪建伟作)。那么他是在给妈妈写信,其实无论他给谁写信,或者是在写日记,都不影响作品的本质美,即使遗漏了标题,作品仍同样感人,这样的作品,只能是先由感人的形象激励作者进入创作的,如果只是由于想念妈妈才画出了这幅具有造型特色的作品,那么,哪一位战士不想念妈妈呢?随便画谁吧。美术创作又有什么困难呢。有几幅小景, 画的是石隙里生长的小草之类,画的比较一般,作者可能是竭力卫护花草吧。用了这样一个题目:要有这样的精神。我们绝不反对花花草草,但要求出色的花草,情节的曲折,文学的构思,戏剧的冲突……我喜欢情节,文学和戏剧,但有多少展品负荷着情节,文学和戏剧的枷锁来夺美术的金牌啊。
前些是在评选送法国的中国儿童画时,有一幅画着飞机穿过巴黎凯旋门,引起街头行人的惊恐和骚扰,画的很活泼有趣,本已入选,但有同志提出善意的看法,说飞机闯进凯旋门是一个事故,法国政府已明令禁止,因之此画不宜送去展出,我想法国人看到这画后定会感到高兴,啊,遥远的中国儿童也居然知道飞机穿入凯旋门的新闻,地球是小的,朋友何其近。难道法国的飞行员会因为此画的展出而以合法为理由再次强行穿过凯旋门吗。我当时想,在这次全国美展中如有表现渤海二号的题材的,那比席里柯的《美杜莎之筏》将更深刻深远得多吧。然而展品中竟没有,倒是有数十幅画中都突出描写儿童的小光屁股。
夜深二点了,该服安眠药睡了。
二十六日
今天是星期日,东北工学院的招待所只开两顿饭,早上八点吃完饭便进入展览馆,可一直工作到下午,评委们先座谈,交换昨天的印象,大家认为这次展品中辽宁,山东,内蒙,新疆等省的迈进最为明显,北京的风格较为多样。
北京画院的二位国画家,周思聪和聂鸥送来了油画,而且都画得很有特色。他们的作品中都含蕴着水墨的韵味,色彩和谐情趣。她们恰当地利用油彩色阶的细腻层次来表现在水墨中尚未能完全吐露的自己的内在感受,真有感受时,工具便是顺从的奴才,并无心声,一味耍弄工具花招的画看得太多了,我喜爱她们二位这次参展的油画。飞进来,中国画家飞进油画来。飞出去,油画家飞入别的画种去,艺术田园里飞来飞去的不是蝙蝠,是蝴蝶。但有些作品只是用油画颜料费劲地在描龙绣凤,在雕琢工艺,赶鸭子上架。
有一幅《拭》,画一个工人在擦拭火车头的轮子,画的不错,据说曾有人反映说是抄的照片,后来查年月,倒是画在先,照片在后,可能是照片抄了画,二十四日起飞前,我在北京美术馆里看了陈复礼的摄影近作,他所摄取的也正是画家所撷取的,几乎在瞄准同一猎获物,谁抄谁呢?从这方面看,摄影师理解画家容易,画家模拟摄影却费劲多了,手指的动作毕竟无法与感光比速度,于是画家的眼睛不肯依顺摄影机镜头,随着昆虫,燕子,天鹅,卫星,……遨游天堂地狱去了,摄影师就不能飞吗。智慧的阿波罗啊,请指示画家的道路吧。
二十七日
继续看作品。
有的作者送了两幅作品,其中一幅像是仿东欧某画家的,画面效果很好,似乎也有点风格化了,另一幅确实很平平的写生式作品,送两件完全不像一个人的作品,也许是为了让评委们依自己的爱好去选择吧。像这样的情况并非个别,也不限于这次送展作品中才有,而且有相当的普遍性。我们的青年画家功底大都不差,而且反应敏锐,吸收能力强,学哪种风格都很易学像,但自己的风格无借处,只能在自己长期的艰苦实践中逐步形成,再细看一遍,更感到功夫未必创造美感,甚至有的以功夫创造丑感,关键问题。功力与美感间的桥梁。
二十八日
今天开始写选票,于是评委们分散到各个展厅里去仔细选择,推敲每一幅作品,谁都深深理解每一票的分量。
美感,往往像触电一般立即予人以反应,看画本来是一目了然的,当人们未及细辨画里情节,很快便能直觉地区别作品的美丑,但作为评委,却必须一遍又一遍地看,细心体会作者的意图和苦心,有一幅形象并不引人注意到 作品,画一个正在放下行包的男子,一只狗来亲他,他也许是刚回家,也许刚到了亲友或熟人家,谁知道。读画题才知是《走南闯北的丈夫》,那么可能是一位女作家表现她个人的喜悦。如欲感染别人,我想作者(她或他)还不如用文学来叙述丈夫走南闯北的动人经历,画前的观众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向画里的丈夫发问的。类似这样枉费努力的美术创作公式曾经泛滥于我国美术界,现在毕竟少多了。这次展出的作品大都着力于依据形象,着眼审美的情操去表现人的精神面貌和山河乡土的魂魄,魁梧的汉子,壮实的耕牛,巨大的石块,粗厚的钢架管道……不少画面都在努力表现这些形象的庞大感,从造型规律的角度看,作者们有意无意间都在追求量感(volume )美,是形式美的一个极重要的因素,埃及,米开朗基罗,马约尔,毕加索,西盖罗斯,霍去病墓的雕刻,惠山泥阿福,宜兴茶壶……
古今中外的美术家都曾经并依然在量感美中探索,耕耘,我们为什么不进一步做形式的科学专题分析呢。从作品看,聪明的青年作者们是有所领悟的,但大都处于偶然一得或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阶段,人的舞蹈,浪的奔腾,石纹的脉络,缆索的交错,枝叶的掩映,光影的闪烁……同样出现在许多画面中,显然作者们在追求绘画形式美中的另一个重要因素,运动感和节奏感。他们是从物象中感受了形式美呢,还是有感有爱于形式美而发现了这些物象呢?由人们去追寻前因后果吧。肯定的是作者们都有同感,都从事同样的工作,其中有个教唆犯吧,岂非就是那个形式美规律。
笑,也曾经泛滥于我们的美术作品中,劳动中的年轻姑娘们在哈哈笑,难得休息一阵的炼钢工人在嘻嘻笑,满面皱纹的老太太咪咪笑,阿姨牵着的幼儿个个都在笑……希腊古风期雕刻的人像开始有表情的第一个标志便是笑,那些雕刻一味用笑来装饰,睁大着眼睛在努力地笑,甚至在死人脸上也表现笑。大概笑最易表面人之有情,是最简明最原始的艺术的表情手法吧。但笑其实是极难表现的,那种出自内心的喜悦像闪电一般掠过脸面的瞬间太难捕捉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高级摄影师们也不易捕获那笑的真情。,故人们永远在赞叹蒙娜丽莎的微笑,虚伪的笑,那恶心的媚态渐渐被观众厌弃了,于是作品中也敢于表现苦与怒了。表情也有传染性吧,一经出现了一些表现苦的较好的作品,苦便又成了作品中的时髦表情。这次展品中当然也有不少表现苦与笑的,我并不反对笑,也不偏爱苦,但不喜欢那些久已相识的太老调的处理笑和苦的场面。临离京时随手带了一份八月二十三日的《光明日报》,旅途中读了其中张贤亮的《关于时代与文学的思考》,录下几句,我们作家今后如果不能拿出具有更高的美学价值和更深刻,更丰富的思想方法的文学作品,以适应已经发展了的人民的美育要求和使他们得到精神享受,那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就会脱落而难以维系整个的社会精神……我只想呼吁非文学领域和整个社会重视我们文学,关心我们文学在四项基本原则的范围内以更宽容的精神,鼓励文学要表现人的全面性而从内容到形式上所做的探索,以促进我们文学和社会同时健康发展和持续繁荣……我也确实认为展品中的技法水平是有了较大的普遍提高,但我想偏重选适应已经发展了的人民的美育要求和使他们得到精神享受的作品。但这样的作品还是太少太少,楼上楼下三个展厅来回跑,我分内的票数还是填不满。工作人员来催促,说下班了,汽车已在门口等着,只好明天再来挑选。
二十九日
我从远处看画面的造型性,看造型设计的效果,我走近画面抚摸作者心脏的跳动,探其心律,但请不要向我解释,我是聋子,我眼睛不瞎,只通绘画的语言。我分内的票数填不满,必须放宽尺度,我宁肯放宽技巧的尺度,寻找真诚的情意,排斥装腔作势,排斥伪造。
第一天进馆似乎进入了崇山峻岭,画那么多,画面都那么大,真有些咄咄逼人呢,进山5天了,感到真的苍松,真的山花,真的流泉少,引人入胜的境界少。堆砌的山,塑料的花留不住游人,排场和客套留不住好友。一年来我也跑过一些省,市,看到,听到作者们为赶全国美展的辛劳,甚至可歌可泣的故事。然而艺术作品的诞生有其怀孕和分娩的自然规律,它既不听长官意志,也不服从搞运动来催生,它太顽强了。送来沈阳候选的七百五十件油画作品的背后,谁统计过先已落选了多少作品吗?
今天要投票,要揭晓了,大家格外认真核对每幅作品,评委们有个共同感觉,第一天看画时,觉得作品都不错,不忍淘汰,想建议能否扩大展厅或分两批展,打破四百件的界限(评委均无决定权)。但经过无数遍的反复推敲,耐看的作品一天比一天少下去,似乎要选够四百件都不太容易了。评选的日子久了,正好更严格地考研了作品是否耐看。我自己每作了新画,一定挂上墙,天天看,看它能挂多久。大都挂不住,挂不久,家里画成堆,可能不能长久占领我的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