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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北劲风 当前章节:149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1

十天之后,吕丽萍被调到了经贸委,并且当了审计科的科长,官比以前又升了半级,人人都为之唏嘘慨叹。

吕丽萍调到经贸委以后,便紧锣密鼓的张罗起自己的婚事来。她先找了交通银行的离了婚的副行长,两人缠缠绵绵同居了一段时间以后闹翻了,接着找了移动电话公司死了老婆的总经理,以短平快的速度结了婚,可是在一次性高潮中她竟然向他说出了与高登私通的事:“你竟然连个五十几岁的高登都不如!”第二天早晨一起床,他们又离婚了。最后找下的是经贸委的小她三岁的小车司机。看起来这一次比较保险,小师傅一有闲暇便用单位的车子拉着她满世界地兜风呢。

7

爆炸发生的时间是早晨七点四十二分。这时人们都忙着上班。姚春夫妇也都上班走了,郑德晓去姚春家干什么?他是怎样进的门?液化气一般都放在厨房,为什么爆炸却发生在客厅?而且姚春家厨房里的液化气罐还在那儿安然地放着,这瓶爆炸的液化气是哪儿来的?这一连串的疑问弄得公安人员一头雾水。

他们在对现场进行勘查的过程中,突然在姚春夫妇的卧室里嗅到一股尿臊味儿。经过仔细勘查,他们发现姚春的床下有一泡尿液。这泡尿液引起了公安人员的高度重视,他们立即采了样。当郑德晓的妻子牛玉梅确认死者就是郑德晓以后,公安人员决定尽快找到有关与郑德晓的尿液有关的资料。

这件事办得很顺利。牛玉梅和郑德晓结婚六年,牛玉梅却一直没有怀过孕。当初他们夫妇都以为是牛玉梅的问题,走州过县求医买药,连续治了四五年仍没效果。前些天,市医院妇科主任提议郑德晓检查一下男科,郑德晓便化验尿液、化验、化验血液、作彩超、作CT,作磁共振……当医生们收得盆满钵溢不再好意思让他做更多的检查时,结果就出来了。问题就在郑德晓身上:他的成活率只有18.3%。牛玉梅将那些检查化验的单子全交给了公安。公安们立即拿着这些单子去医院做了核对,然后将法医化验的结果与之对照,竟然完全吻合。

这说明,爆炸事件发生前的那个晚上,郑德晓窝藏在姚春的床下。

他藏在姚春家干什么?伺机行窃吗?不像。郑德晓夫妇上班离家后,家里剩下郑德晓一人,门又是反锁的,从里面完全打得开。他若是偷,完全可以在无人之境自自在在地偷,偷完了再趁外面没有脚步声的时候大大方方的开门出去。又何必制造爆炸事件?是伺机与姚春偷情么?也不像。据姚春的丈夫李大河介绍,那天晚上,他九点多回的家,回去后家里只有姚春一人,没有任何来过人的迹象。

“问题就在这儿。”侦查科年轻的贺科长眼前一亮说,“我想,很可能是这样一幅情景:那天晚上,郑德晓到姚春家偷情,他们或许已经干完了事,或许还没来得及干,李大河就回来了。李大河一回来,这两个狗男女非常害怕,情急之下便将郑德晓藏在了床下……现在唯一难解的谜是郑德晓为什么要点燃液化气制造爆炸事件。”

正在这时,法医拿来了从姚春床上带回来的床单上残留的化验报告。他们停下开会,聚在一起一看,啊,竟然是两个人的!

“这就证明了我的推断的正确。”贺科长有点兴奋。

他们立即拿出牛玉梅提供的郑德晓前些天作出的化验的单子作对比。这一对比,大家竟然傻了眼:那一夜姚春床单上留下的两个人的中竟然没有郑德晓的!说明那天晚上除了李大河,姚春还和另一个男人性交过,这人不是郑德晓。那人会是谁呢?会不会是郑德晓的仇敌?

案情分析又陷入迷雾。

侦查组决定突审姚春。

姚春被传唤来了。

她一进门,几个刑侦人员同时惊异的轻轻“啊”了一声。好一个秀色可餐光彩照人的女人!说不准是那秋波荡漾忽闪有情的眉目还是那双噙满性感的厚而红的唇瓣,抑或是那婀娜的身段,凸现的三围,优美的曲线,总之,一见到她,男人们无一例外的都会产生一种犯罪的欲望。

她是蔫蔫地进来的。头半低着,头顶盘着一个高高的漂亮的发髻,脸煞白的,没用任何脂粉和化妆品。头脸间或一抬,眼珠间或一动,那动人的神光便把所有看着她的人撩拨得云颠雾倒的了。

大家一阵缄默,女警上前给她递了一个凳子让她坐下,她便优雅的坐下。头仍然低垂着。

静默了将近一刻钟,侦查科贺科长强制住自己的情绪,干咳两声,说:“你就是姚春?”

“是。”

“你抬起头来,注意回答我的问题。我首先告诉你,你回答的问题必须完全真实,否则,你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她抬起了头,看得见她的浑身颤颤的,脸上的肌肉颤颤的,嘴唇颤颤的——连发出的音也是颤颤的。

她抬起头的时候,几个刑侦队员无一例外的红了红脸,低下头去,他们的心在激跳,呼吸变得急促。

贺科长继续问:“姚春,我问你,你家发生爆炸的前一天晚上,就是八月二十六日晚上,你在哪儿?”

“在家。在我家。”

“除了你的丈夫李大河,家里还有别的男人来过吗?”

“没有。下午下班后,我丈夫就回了家,和我吃完晚饭,看了会儿电视,我们就睡觉了。直到天亮,没有任何人来家。”

“据你丈夫说,他是晚上九点以后才回家的呀?”

“我吓糊涂了,让我仔细想想。”她低下头,揪着头发,显出一副沉思的样子,然后抬起头,“对的,二十六日下午下班后,我去舞厅跳舞了,让李大河在外面吃。等我跳舞回来,他已经熟睡了。”

“姚春,你不要在这儿绕圈子了。我问你,那天晚上,你曾和两个男人性交过。除了你的男人李大河,另一个人是谁?”贺科长的嗓门稍微提高了些。

姚春惊得呼地站起,浑身筛糠般抖着:“我,我,我没有呀。”

“你坐下,看看这东西。”贺科长亮出那条绘着地图的床单“这条床单是你们那晚用过的,你看看,它上面有两个人的,都是那天晚上弄上去的。法医已经作过化验鉴定。”

姚春将头埋得更深,一句话也问不出了。

经办案人员反复说服动员,她才供出了那天晚上与高厂长高登交媾的情节。

贺科长乘胜追击:“郑德晓那天晚上什么时间到你家的?”

姚春浑身又是一颤:“他,他,他那天晚上没来我家呀。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半路上遇见了他。我家的液化气完了,我问他库里有没有,他说有。他硬是要马上给我送去,我不让,说让大河下班后去领。他还是坚持要给我送去,说一下班就等着用,来不及的。我拗不过他,便将钥匙交给他。不知他笨手笨脚的怎么搞的,就弄炸了。”这段话是她早就想好的,所以说得比较流利。

“郑德晓为啥要巴结你?”

“他想当办公室主任,求我到厂长跟前为他活动活动,替他求个情。”

“你又说假话了。”

“这一次,我,我没说假话。我说的全是实情。”

她慢慢镇静了下来。

“郑德晓那天晚上一直趴在你的床下!”贺科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怎么会呢?”姚春用微弱的声音说。

“有他撒在你的床底下的尿液作证!”

姚春一下从凳子上掉下来,瘫软在地上。

她缓过神来以后,将那一夜的情形完完整整地作了交代。

“你为啥要那样残酷的欺骗和折磨郑德晓?”姚春说完,贺科长接着问。

“我恨他,恨他要上跳下蹿地和我老公争夺办公室主任的位子。”

姚春退下去了。等她一出门,大家便议论开了:

“这家伙还够狡猾的。”

“要不是咱们证据充分,她编造的那一套鬼话说不定就会将咱们几个给懵了呢!”

“……”

平时喜欢调侃的小王揉了揉眼睛说:“我一直在欣赏她的美色,都没顾得听她说了些啥。”

小赵问他:“你看她这货怎么样?都看到什么啦?说出来大家共享一下吧。”

小王便一板一眼的说:“好女人要有八度:首先要有风度,嘴唇要有厚度,乳沟要有深度,臀部要有弧度,要有湿度,收缩要有力度,叫声要有高度,高潮要有狂度。我看呀,这个女人占全了。”

“这八度中有半数需要通过性交实践才能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有人问。

“这就像中医看病,望闻问切。好的中医,观人气色,就知道你五脏六腑里害的什么病。毛主席也说,透过现象看本质嘛。”

“哈哈哈……”

接下来被传唤的是高登。

虎死不失威。高登进门时仍然趾高气扬的,尽管他的身后跟着两名武警战士。进了门,不用招呼,他主动的坐在了姚春坐过的那张板凳上,右腿搭在左腿上,掏出一支烟,点燃了抽,显得很悠闲,像坐在自己的家里一样。

尽管他只是个工厂的厂长,可是人家毕竟是个县级干部,官位比他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大许多,所以也没人敢出来矫正一下他的行为。

没等公安人员发问,高登便发话了:“你们叫我来有啥事吗?”

贺科长又是几声干咳,然后结结巴巴的问;“高厂长,今天,由于公务,将您请到这儿来,是想通过您,了解一些情况。请您能够配合和支持我们的工作。”

“那还用你们说。”

“哪请问高厂长,姚春家发生爆炸的前一个晚上,就是八月二十六日晚上,您在哪儿?”

“我先到姚春家,完了之后便回到我家。”

“什么事完了之后?”贺科长紧紧抓住他的话柄追问。

“性交呗。还能有啥事?”高登面不改色心不跳。他想,市委畅副书记那年去深圳嫖娼被公安部门抓住遣送回来,还不是屁大个事也没有。现在社会比那阵子开放多了,多数比我大的官儿都包二奶养情妇,这事算个啥。

“请问高厂长,你知不知道郑德晓那天晚上,就在你和姚春性交的时候,他趴在姚春的床下?”

“啊?!”他大吃一惊,脸哗的一下变得通红,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这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我用我的党性作保证!”

高登在走出公安局大院的时候,心里早就毛了。他浑身冒着虚汗,脸上的汗珠子哧溜溜一串儿一串儿的滚着,他不停的用纸巾左一把右一把的擦着,擦不及,那些汗水在发烧的头皮上挥发成蒸汽,悠悠袅袅地飘着。

这下不好了。姚春这个小婊子,那天晚上怎么把郑德晓那小子也招引去了?我刚出门,李大河就回来了,想必郑德晓那小子整个晚上都趴在床底下,不仅没沾上姚春的一根,还活活地受了一夜的罪,气愤难忍才干下了那等蠢事。这一下坏了,人家公安部门肯定怀疑我和郑德晓争风吃醋,才与姚春合谋陷害他。我是跳到黄河都洗不干净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高登躺在床上,双手抱着脑勺,双眼盯着天花板在挖空心思地想办法。

办法终于有了。他呼地坐起,哈哈大笑一阵,自言自语道:“屁事,屁事。只要有钱,杀人犯都会逍遥法外的,这算屁事!”然后向老婆苏菁菁要钱:“你得给我三万块钱,我去把这事摆平。”

“没门!你干的好事!自己屙下自己擦,自己挖坑自己埋!”苏菁菁板着脸,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假设我出去嫖娼被人家抓住,通知你拿钱来赎人,你去不去?去年,你的妹夫嫖宿被公安上抓了,打电话要交罚款,还不是用我的钱赎出来的吗?你不给钱,假若公安上逮捕了我,判个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你可别后悔哟!”

苏菁菁想想也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便取了钱给他。

这天夜里,高登将这三万块钱送到公安局长家里,让他请几位弟兄们喝顿酒去。

第二天下午,玻璃厂召开全体职工大会。会上,高厂长宣读了公安机关关于玻璃厂家属楼爆炸事件调查结果的通报。

通报全文如下:

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七日早晨七点四十二分,市玻璃厂一号家属楼二单元四楼一号李大河姚春家发生液化气罐爆炸事件。

爆炸发生后,市公安局侦察大队、市公安局消防大队及时赶赴事故现场,以最快的速度扑灭了大火,控制了灾情,保护了现场,避免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遭受更大的损失。

随即,市公安局侦查科对事故现场进行了严密细致的勘查和侦查。之后,又对事故原因进行了缜密的调查。现已查清:

一、爆炸事件的起因:

本次事件是因液化气罐引爆造成的。八月二十七日早,玻璃厂供应科科长郑德晓在得知本厂职工李大河家的液化气已经用完的消息后,为了急职工之所急,解除职工的后顾之忧,便主动提出要亲自给他们送到家去。李大河的妻子姚春便将门上的钥匙交给了郑德晓。郑德晓将液化气罐送到李大河家以后,因为劳累,便坐下休息。休息时便想抽支烟,不料液化气罐的阀门在他搬运的过程中松动,造成气体泄漏。就在他打火抽烟的一霎那,房子着火了,液化气罐爆炸了。

二、爆炸事件造成的损失:

据详细调查,这次爆炸,造成一人死亡,三间共一百零五点九平方米的房屋坍塌,直接经济损失折合人民币约一十三万元。

三、相关责任:

现已查实,本次事件是在郑德晓同志助人为乐,学雷锋做好事的过程中发生的。爆炸事故的发生纯属偶然和意外,与其他人毫无关系,所以不应该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四、建议:

郑德晓同志身为党员,领导干部,对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无私奉献,不计私利,在为人民服务的过程中光荣殉职,应当成为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为此,我们建议:

1、建议民政部门追认郑德晓同志为革命烈士,命名郑德晓的家属为光荣烈属,并给予抚恤保障。

2、建议市委、市人民政府为郑德晓同志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各县、区均要派出代表参加,以彰显他的光辉事迹。

3、建议宣传和文化部门组织人力,通过电影、电视、文学作品、通讯报道等各种形式,大张旗鼓的宣传郑德晓同志的英雄事迹,迅速的在全市乃至全国掀起一个向郑德晓同志学习的热潮。

XX市公安局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日

高登宣读结束,自己头上先冒出一层虚汗。会场里一片喧哗。

会后,相关单位齐抓共管,公安局报告中提出的那三点建议一件件得到了落实。

为郑德晓送葬的那天,公安局负责将从四面八方收集来的郑德晓的那八十三个骨肉碎块火化了,庄严的用党旗包裹好,装进一个玉琢的骨灰盒,由四名解放军战士恭敬的捧在一辆敞篷卡车的车头上,身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拉着特大花圈的送葬车队和数以百万计的送葬人群。有在这城里生活了八十多年的老人说,这是他一生中见到的这座城里最盛大的一次葬礼。

宣传和文化部门也不甘示弱,连日来,市电视台每天都反反复复的播放着不知从哪里搜集来的郑德晓的催人泪下的事迹,市里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连篇累牍的报道着郑德晓生前鲜为人知的英雄事迹。据说,过几天,中央电视台还要来记者对他的事迹作专题采访报道。

这几天,高登一直在想:钱这玩意儿,可真不是个玩艺,它能够让天下的所有事情都变得面目全非。

8

牛玉梅从那只锈着鸳鸯戏水鞋垫确认遇难者是自己的丈夫郑德晓后,当场晕了过去。公安人员赶赴现场时带着法医,法医对她进行紧急抢救。等高厂长打电话将厂医叫了来,她已经苏醒过来。

“天哪!你怎么就这样去了?你为啥去得这样惨?你将我撂在这个世上谁管呀?你好狠心呀……”她哭得很伤心,很悲痛。那哭声惊天地,泣鬼神,撕心裂胆,让人听着忍不住一洒同情之泪。几个女友围在她的四周,一边陪她痛哭,一边说着劝慰的话。直到两位女警上前劝了她半天,她才止住了哭,擦了擦眼泪,呆呆的坐了一会儿,强制自己稳住情绪,理了理紊乱的思维,然后一噗塌跪在女警面前,抱住女警的胳膊,哽哽咽咽地说:“警察同志,德晓是被人害死的。他死得冤枉。你们一定要挖出凶手,为他报仇……”

“我们一定会查明事件真相,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请你放心。”警察们都在安慰她。

在她想来,爆炸事件的内幕以及丈夫郑德晓的死,在目下,除了姚春夫妇,她就是最知底细的人。

丈夫昨夜里一个晚上没有回家,今天早晨天刚亮就被炸死在姚春家,肯定是姚春夫妇设下圈套陷害了他。姚春啊姚春,你怎么这般狠毒,我丈夫他只不过就是想求你在厂长面前说上几句抬举的话吗,你愿意说就说,不愿说也就罢了,借不来米有升子在,你怎么就下得了这毒手?我们家向来与你无冤无仇的,你怎么就下得了这毒手?

其实,找姚春以图打通厂长的关节,这个点子还是牛玉梅出给丈夫的。

丈夫郑德晓在供应科科长的位子上伺候人已经伺候腻了,他想找关系活动活动,换个岗位,换个轻松点的岗位,换个有发展前途的岗位。他大学毕业这么些年,蹲在这个厂子没挪窝一蹲就是七八年,人家几个在行政上干的同学,已经当县长的当县长,当厅长的当厅长了,他们住的是豪华别墅,坐的是高级轿车,每走一步路都被人前呼后拥着,那风光劲儿,着实令人眼红。每想到这些,郑德晓夫妇就感到命运对他们不公。

心中有了不平,就会产生抗争。郑德晓天性懦弱,不是个肯与人争高下的人。他要抗争,只能采取和缓的手法,走迂回包抄的途径,用委曲求全的方式。他开始找关系,找门路。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些门路。市委组织部干部三科的副科长是他弟媳的表弟的表弟。玻璃厂的直接上属领导机关市经贸委的一个干事是他初中时一个同学的邻居。前些日子,他买了一些礼品分别找了这两个人,转弯抹角地叙起了他们之间的这种转弯抹角的关系,并转弯抹角闪烁其词地说明了自己找他们的意图,那两个人都表示愿意帮忙,他便分别请他们到酒店里坐了一回。前几天,办公室的左主任退休了,他觉得机会来了。在玻璃厂,他是所有科级干部中资格最老的一个,论学历也是他最高,加上从供应科长调到办公室主任属于平调,他想,只要做些工作,花几个钱活动活动,还不是没有可能的。他赶紧将这个情况说给那两个人,请他们在领导们面前给吹吹风。那两人像事先商量过似的,都对他说需要活动活动。他装作不知道这活动的深层意思,便说“那你们就替我活动吧。”谁料对方却反问:“就这样用一张嘴去活动?”他才恍然有悟:“好好好,我买些烟酒,你带上。”

“先生,你还活在原始社会呢!送烟送酒早就过时了。得送这个。”对方说着,将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撮在一起,做出数钱的动作给他看。并接着说:“目下有一种说法不知你听到没有,叫做: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只跑不送,原地不动;不跑不送,降级使用。这里所说的送,不是送东西,是送钱。”

这话他从前在小说上看到过,以为那是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作家们想象着瞎编的,当时还不相信现实社会中真有这等事。后来他知道了,知道跑官要官时还要送,可是他总以为送点东西就行了,不料社会发展的迅猛,现在已经是送钱了。现在送钱的事他也听说过,他听说他们的高厂长给职工办事需要给送点钱,可是他没想到整个社会都成这样了。

他明白了。便问:“大概得多少?”

“你看着办吧。”

他回家拿出两千元,一分为二每人一千,分头给两人送去。这两人又像事先商量过并且排演过一样,显出同样惊异的神情,说出同样不客气的话:“呀!你这是喂虱子呀?”最后亮出一模一样的底牌:“你最少得花一万!还要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惊得目瞪口呆。

这两个小子,像钻进我家放钱的柜子里数过一样,怎知道我家有两万元,不多不少每人刚好要了一万!郑德晓想。他着实吓了一跳。怎么得这么多!这两万元,是他们夫妻二人多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至今,别人大多数都住上了家属楼,他们夫妻仍然挤在一间只有十个平米的宿舍里,没有灶房,一日三餐只能在门外窗下支的简易煤球灶上做,刮风吹得一锅尘土,下雨时雨水罐进锅里,人只好打上雨伞做饭。他们夫妻每月拿到工资,总要精打细算,恨不能将一分钱掰成两瓣用。他们东挪西攒着,盼望有朝一日攒下足够的钱,等到单位再有集资建楼的机会,好和别人一样腰子一斜财大气粗的掏出一个大额存折集资一套楼房。这两年,市场上出卖的楼房不少,可是他们不敢奢想,那可是天价呀。他们想,这一辈子即使将骨头卖了,也买不起的。他们只能等待单位集资,单位集资的房子便宜许多钱的。

这两万块钱绝对不能乱花,这可是我们两口子的血汗钱,是我们这些年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往一分一分积攒起来的,我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个人愿望拿我们多年的血汗打漂儿玩。这两万块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也理所应当的不能为了我一个人的利益而葬送它。它还有妻子一份儿。当然妻子肯定会支持我的,我的事她样样支持。可是我不愿连累她,不愿让她再跟着我吃苦受罪。她漂亮,善良,勤劳,朴实,肯吃苦,善解人意,结婚七八年了,跟着我这个窝囊废,要官没官,要权没权,要钱没钱,所有的只有贫穷和劳苦,可是她任劳任怨,一个心眼的跟着我这个穷光蛋过日子,好不容易攒下这么两万块钱,我怎忍心将它一脚踢了呢?

郑德晓一路走,一路想。他一转念又想,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不吃这个饺子就没了这个馅儿。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又不知何年何月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再说,该找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了,该牵的线好不容易牵上了,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距离成功就只剩下一步之遥,如果放弃,将前功尽弃,一百多块钱的东西都已送给了那两个牵线的人,那就等于所有的功夫白费,所有的钱也白花。他不忍心。

郑德晓就这样一路翻来覆去的想着回到家里。他将那两人的话和他自己的想法和盘告诉妻子牛玉梅。多年没在他面前发过脾气的妻子发火了:“竖子不足与谋!人说我们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没想到你连女人也不如!你连事情的大小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还不枉当个男人!你将这么大的事儿和日常的柴米油盐吃喝拉撒都能拉到一起去?糊涂,实在糊涂!糊涂透顶!”牛玉梅显出怒不可遏的样子,连珠炮似的向丈夫疯狂发泄。她大专文秘专业毕业,是个内秀型人才,平时与人交流从不显露才华,可是一激动,那犀利而又有文采的语句便脱口而出。

她喝了口水,见丈夫低着头长吁短叹,便将语气和缓下来:“德晓,我激动了。可是你万万不要那样想,不要疼那两个臭钱,不要因小失大。墙活一层泥,人活一口气。只要咱们把这事儿办成,日后就是住糟些,吃差些,穿烂些,咱心里也舒坦,睡觉也香。”

郑德晓终于将两万元拿了去分给了那两个人让他们分头去为他活动。

第二天就都有了消息:组织部的那个副科长说他已将钱送给部长,部长表态,只要玻璃厂能报上来,他那儿没问题。经贸委的那个说,他已将钱送给主任,主任表态,只要玻璃厂能报上来,他那儿没有问题。郑德晓得到这些消息,激动得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件事的焦点已经很明显地集中在了玻璃厂,说透了,也就集中在了高厂长一人身上。郑德晓知道高厂长是个贪钱的主儿,厂里职工要想在他手上办点事,不送钱是过不去的。前几年在他手上提起来的几个中层干部,没有一个不是用钱轰开他这座碉堡的。可是他仅有的两万块钱全都送了出去,家里再连一百块钱都凑不足了,他这时已经变成赤贫户,这又该怎么办?他这时才开始有点醒悟,醒悟之后便有点后悔:我真傻,为啥要同时去找组织部和经贸委两家呢?这两家中随便找中一家不就成了吗?咳!

一时间,他气得眼冒金星,心肌绞痛,脑子咯喳咯喳响。这可不是个小的失误呀,这一失误使他失去了半个家当!

他狠狠地将自己的头砸了两拳头,然后揪着头发蹲靠在一棵老柳树上呜呜地哭起来。

单凭一张嘴去找高厂长是万万不行的。郑德晓知道他自己在高厂长那儿的贵贱。去年,供应科的采购员请假不在,他代他去购买一批办公桌椅,结果得到三千元回扣。他想,采购员是厂长的亲外甥,以前购物所得回扣一定是他们两人瓜分,所以他不敢独吞,便买了两张席梦思床,一张给厂长送去,一张偷偷地搬回自己家里。哪知厂长吃回扣吃精了,早就知道回扣比例。他从郑德晓手里接过买东西的发票一看,愤然作色问:“买这么多东西就只送个破床?”

郑德晓的脸腾的变成一块红布,结结巴巴的说:“那个老板太抠……”

高厂长只是用鼻子哼了一下。

此后,高厂长每见到他,那副脸总是很阴沉很阴沉。

高厂长这儿怎么突破?这是摆在郑德晓面前的最后一道难关,也是他觉得最头疼的关口。他苦思冥想着。

郑德晓突然就想到了女人。高厂长不是最喜欢女人吗?我何不在女人身上做点文章,利用女人突破他?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姚春。他要想方设法将姚春拉拢过来为他所用。

有了这个想法,郑德晓感到很兴奋。他一个人走在路上,竟然情不自禁的哼起小调来。哼着哼着,突然又想起样板戏《沙家浜》中的一句唱词,于是放开喉咙唱:“天下事难不倒员……”

唱着走着,郑德晓的脑子突然又转了个弯。他由女人突然的就想到了自己的妻子牛玉梅。高厂长一直对玉梅心怀不测,总想钻空子占有她,可是她总是不依。她对他一向忠心耿耿,在他需要她的时候,她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万一在这个关键时刻,她也同样想到了高厂长的那个癖好,甘心用自己的身子进行交换,那还了得?!想到此,他觉得利用姚春打高厂长关节这件事万万不能说给妻子牛玉梅,得他一个人背着妻子暗箱操作——咱万万不能将睡着的人唤醒来,干那丢了夫人又折兵的蠢事!

牛玉梅也深知丈夫与高厂长有隙,她也在挖空心思地想着突破高厂长的办法。

现如今,男人,特别是有着一官半职的男人们最看重的是女人。当然,男人们的这一优良品质从前也有,只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进步,对象有了些变化。从前他们看重的是自己的老婆,“耳旁风”是从老婆那儿吹来的,现在,他们大都有了情妇,包了二奶,老婆就退居二线了,他们看重的是情妇,只听情妇和二奶的。凡二奶们说的话,他们总是一句当一万句地听;凡二奶们提出的要求,他们都不折不扣的给予满足,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牛玉梅突然就想到了女人身上。她放下手中正切着的菜,从门外的锅台边一边往门里走,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对男人说“咱们能不能做做姚春的工作,在她身上下点功夫,让她给高厂长说说,或许比咱们亲自出马更好些。”

两口子想到一起去了。

郑德晓带着紧张的神情对妻子说:“不管事态怎么发展,行还是不行,高登这儿你都不要出面,你在他面前一个字也别提,你就装作不知道这事。他可是头牲畜。”

老婆脸一红,用食指在老公的额上点了一下,说:“我知道。你真是个胆小鬼。不过你也要注意,咱们找姚春是为了办这事,你们可别钻在一起干那事儿。”

“哈哈哈!”

“嘻嘻嘻……”

两口子都笑了。

笑过之后,他们对这事作了深入的分析研究和周密的部署。最后作出决议:设法再借两千元,给姚春买件小礼品。

决定了就行动。周末,牛玉梅去娘家借来一千元,郑德晓找同学借来一千元,都交郑德晓拿着,好在仔细观察和准确掌握了姚春的兴趣爱好之后,再购物以赠。

牛玉梅想,丈夫就死在自己想的这个鬼点子上了。

她将这一夜的情境进行过无数次的想象,最后确认就是这么一幅情景:

丈夫郑德晓曾经多次求姚春帮忙,并将厂里许多东西偷偷里送到姚春家,姚春表面上显得很高兴,也表示愿意帮他这个忙。(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丈夫都给她说过)郑德晓多次去姚春家,引起了姚春丈夫李大河的怀疑。李大河醋意大发,但拿他妻子没法,便想着狠狠的教训一下郑德晓。姚春表面上答应为郑德晓帮忙,可是内心里却恨透了郑德晓,认为郑德晓找她是别有用心,是揭她的隐私,所以也想着伺机好好整治一下他。这天下午下班后,她便给郑德晓说自己家里的液化气用完了,让他晚上送来一罐,回去后便和丈夫商量出办法。等郑德晓将液化气送去后,姚春夫妻将他用绳子捆绑了,将他的嘴用毛巾堵了,然后痛打一顿塞进床下……第二天早上,姚春夫妻上班前将郑德晓从床下拉出,解了他身上的绳子,让他在上班以后无人走动的时候离开他家,并恐吓他:不准将昨晚的事说给任何人,否则便报警说他私闯民宅,行窃抢劫,民女。郑德晓吓得屁滚尿流,趴在地上给姚春夫妇磕了二十四个响头。姚春夫妇走后,郑德晓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害怕。姚春这个婊子,这个骗子骗了他,涮了他,厂长这边的工作断线了。这一断线,送给人的两万块钱也就等于白送。还有,依姚春和厂长的关系,她一定会向厂长汇报她怎样整治他的伟大壮举,她肯定会向厂长说他是来她家偷情才被她整治的,以此表明她的纯洁与贞操。这样一来,不出半天,他的丑闻便会传遍全场乃至全市。高厂长向来与他不睦,也会借此狠狠的整治他一顿。现在正面临厂里减员,许多工人都要下岗,说不定厂长一激动就会让他下岗的。这些都不说,他晚上到姚春家究竟干了啥事,谁也不清楚,自己纵使长了满身的嘴巴也说不清楚,只能凭姚春两口子说红道黑,这样一来,他怎么见厂里一千多名工友?他有何脸面见自己的妻子牛玉梅?这样想着,郑德晓便拧开气罐的阀门,打火引爆……

牛玉梅将事件的过程想象得如此逼真形象,包括几个人物的行为动作,各个环节的心理活动,都是那样的细微真切,好像自己不仅亲眼所见,还像排演节目似的亲自当过导演。她将自己想象的这幅情景三番五次地说给公安干警,要求他们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言下之意好像在说:“你们查下的结果一定要和我所说的一模一样。” 她将自己想象的这幅情景三番五次地说给高厂长,并且一再叮咛:“在这件事情上,你可不能徇私情。若有半点差失,我就要上告,一直告到最高人民法院!”

那天下午的大会上,听完高厂长念的那份通报,气得牛玉梅浑身颤抖,上下牙齿也颤得磕碰出当当的响声。刚散会,她便径直去了市公安局,一进局长的房间便是号啕大哭,哭完便喊:“冤枉呀,小民冤枉。我丈夫郑德晓明明是被人暗害的,你们却篡改事实,包庇罪犯,……”

局长呼地站起,狠劲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喝:“大胆刁民,竟敢私闯公安,干扰公务!你说你的丈夫是被人暗害的,有何证据?!”

牛玉梅被局长这么一声怒喝真的给镇住了。她好像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证据?证据?我有证据吗?我没有证据呀?”

几个干警进来,喝令她出去,她也就出去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过了几天,慢慢的从公安局吹出风来,姚春当初交待的郑德晓那天晚上在她家的遭遇的全过程在社会上传得纷纷扬扬,成了街头巷尾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牛玉梅听见了,便想着去找公安局。鉴于上次的教训,她有点胆怯。她想,如果公安作弊,那肯定是高厂长高登从中作祟。一转念,她便去找高登。

高登这时候正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一边听音乐一边翻看着一本人体艺术摄影图册。他翘起的二郎腿悠哉游哉的忽闪着。见牛玉梅怒冲冲的进来,便赶紧合起那书,放进抽屉里,然后将身体往直里挺了挺。

牛玉梅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高厂长,天地良心!那天夜里,你去姚春家偷了牛,我丈夫郑德晓可怜得连个牛绳都没见着,就被姚春那妖精给害了,你们却掩盖真相,颠倒黑白……”

没等牛玉梅把话说完,高登倒来一杯开水送到她的眼前,打断她的话说:“小牛呀,你是个大学生,是全厂少有的聪明人,在这事上怎么就变得糊涂了呢?不错,事情的真相正如满街道人们说的那样,可是你想没想,如果公安上也这样认定这事,小郑将是个什么角色?他已经死了嘛,你们过去的感情也不错嘛,你为啥非得给他戴个绿帽子弄个坏名声才肯罢休呢?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他一个流氓突然就成了革命烈士,埋葬在革命烈士公园。你也跟着他成了光荣的革命烈属,国家每月还给你发抚恤金。你若一定要将这事抖出来,像你说的那样弄个说落石出,他会变成个什么形象?对你会有什么好处?”

一番话说得牛玉梅如醍醐灌顶,心里一下变得豁亮了许多。她擦了擦眼睛,喃喃地说:“高厂长说得也是。”

高登一下兴奋起来。他在地上转了转,便以邀功的口气对牛玉梅说:“咳!人最怕的是什么?是被人误解!你可不知道,为了挽回小郑的名誉,为了给你争取点待遇,我给人家公安局局长送了多少?三万元,三万元哪!”

牛玉梅这时候在心底里竟然感激起高登来。

9

牛玉梅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她开始细细的考虑一些问题。她首先想到的是丈夫送出去的两万块钱。她想,丈夫白白折腾了一通,连根官毛也没拔回来,反倒贴出去一条性命,外加两万块人民币,这实在太冤枉。性命是白送了,说什么也找不回来了。可是那两万元,她得设法弄回来。决不能让那些贪官们白占了这便宜!丈夫是烈士,我也成了光荣的革命烈属,是受国家保护受人民爱戴的对象,只要我出面和他们闹,谁还敢和我对抗?

她毕竟头脑简单,心血来潮就出阵了。

她先到市委组织部找到了部长。

她走进部长办公室的时候,部长正拿着一份反贪的内参看哪。她心想,怎么就这么巧?我正好借此入题,免得转弯抹角。她一步上前,从部长手中拿下那份内参,强装镇静地说:“部长大人能将这文件学进去吗?”

部长一惊,抬起头来,望着她大惑不解:“你是?你的意思……”

“贵人多忘事。前些天,我丈夫死了,是你部长大人在葬礼上亲自给他封的烈士和优秀员称号,给我加冕革命烈属的呀。”

部长恍然大悟,赶紧取下眼镜,站起来,满脸歉意地给她让座,倒茶,向她寒暄。

“部长大人别客气了。你也是大忙人,我不想多打扰你。我来找你,只有一点小事……”

“你说你说。只要组织上能办到的,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你看,部长,郑德晓活着的时候,争强好胜,总想着上进,想着干点大事,好为人民做更大的贡献。可是他今天已经不在人世了,活着的时候想的一切也都白想了。你看,部长,他一去,撂下我一个孤寡女人,生活也是挺困难的,尤其是经济……”

“奥奥,确实是这样的。”部长打断她的话,说,“郑德晓同志生前在平凡的岗位上辛勤工作,为党为人民做出了很大贡献,党和人民是不会忘记他的。你作为他的妻子,支持他,鼓励他,帮助他,对成就他这样一个典型也是做出过特大贡献的。人们常说,一个成功的男人后面一定有一个优秀的女人。郑德晓同志的成功,你的功不可没呀。党和人民也不会忘记你的。你目前的境况,我们会充分考虑的。奥,民政部门的抚恤金发了吗?”

牛玉梅本来想得好好的,准备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可是怎么一开口竟然将话题引得这么远。她有点懊丧。

她的脸腾的红了,呼吸明显加促。她吭哧了两下,突然就冒出一句:“部长,我是说郑德晓生前送你的一万块钱!”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部长的脸和脖子蓦地变得通红,连声问。

“你装什么糊涂!德晓他活着的时候为了能当上玻璃厂的办公室主任,不是送你一万元吗?事没办成,人已死了,这钱你应该还的!”

“没这事的,确实没有这事。小牛,你可不能胡说呀!”

“我胡说?你是说我空口无凭血口喷人?”

“你总得有个根据呀!你怎能随便污人清白呢?”部长明显的有些愤怒了。

牛玉梅愣住了,她愣了半天,撂下一句话“算我们倒霉,那时就没向你要张收据!”,便扬长而去了。

组织部长气得面如金纸,抓起桌上的反贪内参,狠狠的摔了一下:“无赖!没见过世界上还会有这等无赖!”

牛玉梅气冲冲的走出市委大院,疯疯癫癫的走上公路,将手举得高高的挡住一辆出租车,一溜烟直奔市政府,找到经贸委主任的房间,猛劲地砸了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正是经贸委的刘琳主任。

刘琳以为是本单位的哪个科室打麻将三缺一来调兵遣将,才将门砸得那么响。他一边喊着“来了”,一边摸着口袋中的零钱。等他开了门,却见是前些日子死了丈夫的牛玉梅,便赶紧收住脸上的笑容,问:“小牛,你来了,有事吗?”

牛玉梅汲取在组织部长那儿的教训,准备给刘主任来个措手不及。她冷笑一下说:“刘主任,郑德晓已经死了。人死了,你就是给他个玉皇大帝他也不当了。那么,他生前给你的那一万块钱,我想你早应该还回来了。可是我等了这么多天,等得我望眼欲穿还是不见你的影子,今天,我就是来取那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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