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员大会后的第五天,厂院里贴出一张厂长告示,公布了厂级领导和各科室各车间负责人的招聘结果。杨锐、杜强、还有纪检书记都落聘了,各科科长和车间主任也都大换班了。凡是从前和高登闹过矛盾的人都落聘了,凡是以前和杨锐关系好的也都落聘了。
厂院里炸开了锅,有人义愤填膺地扯了那告示,撕得粉碎,然后踩在脚下踹了再踹,一边骂:“我踩死你个高登,踩死你,踩死你!”
“玻璃厂彻底变天了。”
“走,咱们去砸了厂长的办公室!”
“谁家里有汽油,赶紧取来,咱们一把火烧死这坏种!”
“走,把这老坏种拉出来揍一顿,让他收回这个决定!”
大家摩拳擦掌,蠢蠢欲动。有几个人在杜强煽动下气冲冲地朝高登的房间冲去。
杨锐也在人群中。他喝住那些激动的人们,劝他们不要过激,要冷静,要理智,不要授人以柄。他说;“工友们,企业改革是全国的大气候,也是咱们玻璃厂发展的需要。现在,咱们厂只进行了第一步。只是调整了一些领导,这没关系的。就拿我说吧,当不当那个领导无所谓。其实不当什么领导对我更有利。无官一身轻。我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从事一些研究,搞出一些更有意义的更大的成果来奉献社会,奉献人类。大家也一样。我们都是工人,有的是技术和力气,不管在什么岗位,不管干什么工作,都照样可以做出成绩,照样可以为玻璃厂作贡献。”
大家一听杨锐本人都这样想,这样说,也就没话了。
连杨锐本人都没想到,高登竟然心毒手辣,用了赶尽杀绝的策略。当第二天厂院里贴出工人招聘名单的时候,大家吃惊地发现,被高登从领导队伍中赶出来的那些人,连普通工人也不是了,他们彻底地下岗失业了!杨锐当然不得幸免。
杨锐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前些年,曾经有许多科研机构发函招聘他,中国科学院的一个研究所也曾向他发过函,可是他都没有应。因为当时他还没有结婚,他觉得这里的人纯朴厚道,这里的姑娘纯情可爱。他一个心眼地想在这儿找个媳妇。他觉得自己年龄已经老大不小了,这儿的人还熟悉他,找起来或许会方便容易些,到了其它城市,特别是大城市,人生地不熟,要等混熟了,又该是何年何月?还有,他大学毕业至今一直就在这个厂工作,对这里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似乎永远也割舍不下。他是厂里的技术带头人,厂里离不开他,他也深深地感觉到。所以他觉着自己不能走,他不能甩下厂子只图自己安逸。厂里的工友们对他都很友善,他也不愿离开他们。现在,尽管他已经找到了心仪的女人,并和她结了婚,建立了家庭。可是如今年龄大了,所有的机会都放过了,玻璃厂不要他,他该投奔何方?爱人在这个城里工作,说明他的根已经扎在了这座城市,他又能去哪儿呢?气急时,他便想着和高登干一场,将高登的一些罪恶事实揭露出来,将他打翻在地。可是又一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样干,周围的人们和上级的领导会怎么评价我呢?他们会不会说我杨锐是个小人,正因为高登罢了我的官我才去揭露他,从而把这看成是一种报复行为呢? 这样想着,他便忍着,便默默的吞咽着这个苦果。
工人们可没有杨锐想得这么多。他们先是砸掉了厂牌上的“光明”二字,用黑笔歪歪扭扭地写上“黑暗”二字。然后一拥而上,包围了高登的办公室,大喊大叫大骂。见高登关着门不敢出来接应,杜强便带人砸了他的窗玻璃,撕了他的窗帘,将砖块土块直往他的房间里扔。他们闹了半天,见高登钻在办公室的套间里倒锁着门死也不吭声,便没了辙。
突然有人喊:“咱们找市委市政府去!”大家便又一窝蜂地涌出大门,涌过街道,直奔市委而去。
市委门口有两个军人站岗。见一群工人潮水般地向大门涌来,赶紧按下按钮,关了那自动门。工人们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大声喊着:“快开门,我们要见市委书记!”
站岗的军人急忙给市委办公室打去电话。不一会儿,从楼里走出几个肥头大耳油头粉面的人来。他们隔着大门对工人们说,几个书记有的去省上开会了,有的下县检查工作了。大家有什么事、有什么意见,可以和他们说,等书记回来,他们一定给原原本本地汇报。大家不相信他们,一定要他们打开大门让他们进来,可是他们就是不答应,并且说,你们来得人太多,市委各个部门都在紧张地办公,你们进去会干扰公务的。人群中有人懂得干扰公务是违法的,所以喊:“咱们去找市政府!”大家便又潮水般地向市政府涌去。
街道两旁的人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便都追着他们的队伍看热闹,打听情况。有人听说是玻璃厂的一伙工人找着告厂长高登,便自动地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来。这样,人群像滚雪球般越走越大,不一会儿便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汹涌澎湃地涌过市区。
市政府门口站着两个保安。他们栏挡住上访的队伍,不让他们入内。上访的人群便呼喊起来:“我们是光明玻璃厂的工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这里是人民政府,我们为什么不能进去?”保安便用对讲机向政府办公室作了汇报,说玻璃厂几千名工人闹事,现在围在大门口想冲击政府,应该怎么办?政府办公室主任立即给高登打去电话,让他过来领他们的人,然后带领几个干事跑下楼来,径直跑的大门口,气势汹汹地喊:“你们这些工人,目无党纪国法,非法结集,企图冲击政府,这是违法行为,你们懂不懂?!”
工人们怒了,高呼:“我们只是想找市长谈谈玻璃厂改革的有些情况,谁冲击政府了?这小伙子嘴上没毛,怎么这样说话?!”
“市长忙,顾不得接待你们。有什么事你们就向我说吧。”
“我们要见市长,你是什么人?”
“我是政府办公室主任,你们的意见我可以带给市长。”
“不行。我们就是要见市长。我们要让市长回答我们的问题。”
“市长都是你们这伙乌合之众说见就能随便见的?”
“人民市长为何不敢见人民?人民为何不能随便见见自己的市长?!”群众更愤怒了,他们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市政府的大门临街,一大群人围在大门口,过路的人也都过来围观,不一会儿,街道的公路上也都站满了人,交通堵塞了。大小的汽车被堵住一长行,喇叭嘟嘟嘟地吼叫着。办公室主任一看情况不好,赶紧派通讯员去汇报市长。转眼功夫,管企业的张副市长出来了。
人群静了下来。
张副市长来到门口,和颜悦色地对大家说:“同志们,市长正在主持召开一个重要的会议,让我代他招待大家,不知同志们同意不?”
“同意!”
“同意!”
“那就请玻璃厂的同志们进来,我们去二楼会议室开座谈会。请其他同志就不要进来了,因为会议室小,容纳不了这么多人,还请大家谅解。”
那些围观的群众纷纷散去,玻璃厂的职工们被招待到了二楼会议室。
会议开始了。张副市长首先代表市政府和市长向工人们表示慰问,对群众有问题能够主动找政府反映表示肯定和欢迎,并表态一定虚心听取大家的意见和好的建议,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将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只要大家说得对,政府一定采纳。他的话音一落,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接下来便是工人们的发言。这些工人中,有些是已经被高登宣布下岗的,他们对高登的决定表示不满,所以来找政府讨公道的;有些是已被高登招聘,对高登表示不服,不愿在高登麾下干,请求政府另选厂长的。他们各抒己见,争相发言,气氛非常热烈。张副市长还不时地插进来作相关的解释。
突然,高登走进了会场。
高登一进会场,大家的发言戛然而止,会场出现了暂时的寂静。人们都将疑惑的目光盯向张副市长:“这是怎么回事呀?”张副市长不知道办公室通知高登的事,脸上也掠过一丝疑惑。
高登趾高气扬地步入会场,将那双老鼠眼瞪得老大,他逐个的盯视一番每一个人,然后走到一个已经被招聘的工人面前,厉声喝道:“你可小心着,我看你是端这饭碗端腻了!”那人赶紧站起,战战兢兢地说:“厂长,我可什么话也没说。我这就回去。”说着便蔫蔫地走出会场。接着,便有好几个人跟着出去了。
“张市长,我们今天找政府,主要是想反映高登的一些问题。我们没有邀请他参加,他来这儿不大合适吧。”一个工人站起来说。
张市长很难为地浅笑一下,沉吟片刻,说:“这样吧,高厂长已经来了,就让他旁听吧,有些问题他还可以给大家做些解释。”
“不行!他在这儿影响我们跟市长的正常谈话,影响我们的说话情绪。再说,政府要向举报人保密,我们举报他的罪行,他在场我们怎么举报?今天举报了,他日后打击报复怎么办?”另一个已被高登宣布下岗的工人接上张副市长的话说。
“高登滚出去!”杜强带头喊了一声。
“高登滚出去!”
“高登滚出去!”
整个会场喊了起来。
张副市长无可奈何,只得走到高登面前,轻声说:“高厂长,实在不好意思。你看这——”
高登的脸涨得通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倒出十几粒,放进嘴里,伸了伸脖子干吞下去,然后灰溜溜地出去了。
高登这几天由于激动,也由于气愤,心脏病常常发作。他本想去医院住几天,修理一下,可是他觉得这几天是关键时刻,他一时一刻也不能离开。他要和这些坏人斗争到底。于是,他便买了几瓶速效救心丸装在身上,一有不适就赶紧吃。
座谈会一直开到下午六点半。六点,市长开完那个会议,也来参加大家的座谈了。在会议结束时他说,市政府将根据大家的意见和要求,认真研究和分析玻璃厂在改革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并认真加以解决。关于高登的问题,政府将向市委汇报,协同有关方面严肃查处。等问题落实之后,将按党纪国法论处,够什么处分就给什么处分,够法办就法办,决不姑息养奸。至于下岗的问题,这是形势所迫。我们也不愿看到工人们下岗失业,可是不这样做,工厂就无法生存,更多的工人就无饭可吃。希望大家体谅政府的难处,与我们共渡难关。困难是暂时的。政府正在积极引进外资外商,开发一些大型项目,准备办几个大的企业,给大家创造更多的再就业机会。他的话讲完,会场上响起了热烈而又长时间的掌声。
大家走出市政府大门,个个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他们聚在一起,部署了保密工作。他们知道高登上面有人,而且善于钻营,所以一定不能让他知道今天会议的具体内容,尤其不能让他知道市长表的态。
18
工人们上访的这几天,杨锐正一个人偷偷地钻在实验室里突击进行着自己的实验。
他的“车辆自动拒水风挡玻璃的元素构成”和“普通拒尘玻璃的研究与制造”两个研究项目都已接近尾声,还有一些验证性实验没有搞。如果这些实验成功了,他就可以撰写论文和结题报告了。以前,他都是利用工余时间搞实验的,这一下,他落聘了,下岗了,他即将离开玻璃厂了,如果不完成这些实验,以后就很可能没有了实验的场所和条件,这两个很有希望的项目就很有可能夭折。他很着急。招聘名单已经公布,这就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是玻璃厂的职工了,好在试验室的钥匙还在他手里,实验室还没移交,他要抓紧这段时间加大马力开快车,突击完成这些工作。他不能大大方方地去实验室,只能趁院子里没人或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溜进去。进去了,便赶紧关了房门。他不敢开灯,窗帘也必须堵得死死。房子里的光线非常黯淡,他只能摸索着凭经验调配实验材料和试剂,不是这样儿多了,就是那样儿少了,一个实验往往要反复多次。
这一天,他正进行着一个实验,马上就要成功了,突然有人敲门:“咚咚咚!”他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收了摊子,将一切东西摆放在原处,心里立刻做出反应:如果是高登进来,就说我在整理器材准备移交。一切收拾完毕,门敲得更紧更响,他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应了声“来了”,便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
其中一个抢先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您是杨锐吗?”
“是。我是。”
“这位是中科院近代物理研究所的老赵同志。我是省科协的,姓宋。”
杨锐热情地招呼他们回家去坐,两人谢绝说:“我们这次来,是想看看您那两项被列为国家十五规划的课题的研究情况。这是您的实验室吧?我们就在这儿谈谈吧。”
杨锐将两人引进实验室。
这是一间只有十二个平米的破旧房屋,里面被一张实验台、五个仪器架和三个药品柜挤得连人站的地方都很紧张。
省科协的宋同志皱了皱眉头问杨锐:“去年,省上拨给您的五十万元建设实验室款和十万元实验经费早已到位,厂里怎么还让您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实验室建了没有?”
杨锐被这问话问得蒙头转向。他根本就没听到过有这么一笔款子。他红了红脸说:“厂里从未说过有这笔款。”
“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杨锐说:“不知道。”
老宋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杨锐便拿出自己两个项目的有关资料和实验数据,将项目的进展情况进行了详细汇报。两个人针对项目讲了一些具体的指导意见便走了。
杨锐快马加鞭,在移交实验室的前一天顺利地完成了全部实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天,他一有空闲,就思考省科协拨的六万元到哪儿去了。他找不到任何答案,唯一的只能怀疑被高登私吞了。每每这样想,他便气得浑身哆嗦。他一连几个晚上没睡着觉,翻来覆去地想着对策:如果真是高登贪污了这笔款,我一定要告他,把这笔款追回来。尽管我已经不在厂里了,可是这是国家的财产呀!我一定要追回它,好给后来的人建一个像样的实验室,让他们能在一个舒适的环境里工作和研究。又一转念:可是万一这笔款不是被高登贪污了呢?那我不就犯了诬告罪吗?
正在杨锐举棋不定进退两难的时候,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来人找他了解情况了。原来,老赵和老宋临走时,将这事向市纪检委作了反映,要他们务必查清这六十万元的下落,并汇报省科协。
通过秘密调查,市纪检委已经基本查明,这笔款被高登和原任会计两人私分了。会计分得十万,其余五十万都被高登吞了。
杨锐气得牙齿咬得咯嘣响。在这件事情上,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知道高登的其他一些罪行,便一古脑儿向纪检委的同志讲了。纪检委的同志听得大惊失色。
既然把一切都说了,便一不做二不休。杨锐跑回家,取来姚春临走时交给他的那封信,原封不动地交给了纪检委的同志。他想,这封信一定是反映姚春和高登之间的隐秘的,肯定包含有高登的许多鲜为人知的最恶事实,肯定是投向高登的一颗重型炸弹。
19
三天前,市纪检委收到了玻璃厂下岗职工杜强送来的举报信,接着,他们从暗中查明了高登贪污省科协六十万元拨款的的问题。今天,他们又从杨锐那里得到许多情况,最重要的是得到了姚春的那封信。本来,杜强和杨锐都谈到了姚春这个女人,他们早也清楚,高登的问题要搞清楚,其中一定少不了这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已经去广州了,纪检委是个清水衙门,经费十分紧张,要去广州找姚春调查,必需一笔数额不小的差费,这笔款子从哪儿来呢?这封信实际上是解救了他们。
调查人员拿回那封信,极有兴致地赶紧打开阅读。前面是姚春写的一封信,后面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一些零散的日记。
尊敬的领导
尊敬的办案人员:
我叫姚春,原是光明玻璃厂的一位职工,众所周知的高登的秘书、情人。我是一个不正经的坏女人,是一个道德败坏的坏女人,是一个被人唾骂的坏女人,是一个罪人。
我出身农村,是一个穷苦农民的独生女儿。我读过高中,毕业后又复读了一年,就在第二年又去学校复读的时候,我的父亲很意外地去世了。家境的逼迫使我不得不担负起家庭的重担。我想凭我的力气养活自己和年老的母亲,便在街道收购废旧玻璃交光明玻璃厂以换取家庭的必需。就在这时,高登趁人之危,用利诱的方法勾引并占有了我。我恨,恨我自己的天真幼稚和轻信盲从。后来,高登利用公款给我买了上大学的指标,用公款供给我上了四年学。这四年中,他一直占有着我的肉体。毕业后,我被他安排到玻璃厂当了他的秘书。跟着他搞了几年的公关工作,实际上充当了他的地下情人——说是地下情人,实际上是掩耳盗铃,厂里所有工人,包括我的老公人人都知道这件事,知道我们之间的实际关系。我之所以这样做,也是出于我的老实和忠诚。我觉得,他给了我这么多,对我恩重如山,我应该感恩戴德,应该报答他。可是我又有什么可以报答他呢?我很穷,我一无所有,我只有我,只有我的身体,只有我的肉体。我长得美丽漂亮,男人们都对我垂涎三尺,不怀好意,企图占有。正好他就是冲着我的这个来的,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谢他。我便心安理得地和他鬼混了,以致越陷越深不能自拔。这些年里,他占有了我的肉体,蹂躏着我的灵魂,践踏着我的人格,我都麻木地接受了,默默地忍受了。直至有一天,他对我翻了脸,便用无情和残忍对待我,他恨不能一刀捅死我,我才真正地认识了他这个猪狗不如毒似豺狼猛虎的野兽的本质。
这么些年,我一直在他的身边,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他是一个大流氓,大贪官。他作风下流,贪污腐化,无恶不作。他的许多行径,都在我的日记里记着。我现在将它交给组织,希望能对揭露和铲除他这个恶魔提供一些依据和帮助。
我要去广州求职或者打工了。我本来不想走,可是我不能不走。我跟着他,已经毁坏了我的名声,满城甚至全市的人都知道我是他的情妇,厂里的工人们都已经在唾骂我了。我无脸见厂里的工友们,我无脸见我的父老乡亲,我的儿子长大了也会因为有我这样一个妈妈而永远抬不起头。还有,我知道高登的底细太多了,高登迟早是要垮台的,在他狗急跳墙的时候,很可能会杀人灭口,杀了我的。这在全国已经破获的贪官案中屡见不鲜。所以我想,在高登尚未下马之前,在他尚未对我引起警惕的时候,趁早地逃命。
我去了。去之前,我将这些日记交给全厂工人们最信赖的杨锐同志,让他在适当的时候将它交给组织,我想他一定会不失重托,按照我的意愿去做的。
我现在就要走了,去之后具体在什么地方干什么,现在尚不知道。等我找到工作有了定所的时候,我会把我的通信地址以及其他联系方法及时告知杨锐同志的。你们如果需要和我联系,或者需要抓捕我(我早有这样的思想准备),请和杨锐同志联系。
(附我的八篇日记共九页,每页上我都盖了章,重要事实和数据上我都盖了指印)
此致
姚春
2002年6月8日
日记一:
1998年7月27日 晴 光明玻璃厂宿舍
与同学们相比,我实在幸运,昨天刚毕业离开学校,今天就正式上班了,而且是在全市最大的国有企业。今天是我上班的第一天,刚刚打发了那个缠着我多年的恶魔,躺在宿舍暖烘烘的被窝里,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得把我的一些心事记下来。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正确与否。我的心里很矛盾。为着自己的前途和命运,也为着母亲晚年的幸福,我钻进了他的圈套,成了他的地下情人,和他已经苟合了将近五年。这五年中,我一直很痛苦,我干下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罪恶的事情。我的灵魂一直受着煎熬,我常常痛不欲生。假若有一天被人发现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我十分恐惧。
可是,我不能拒绝他,我的良知不允许我拒绝他。他给予我的很多很多。他给了我很多钱,这些钱拯救了我的家庭,拯救了我和我可怜的母亲;他花了两万元给我买了大学的委培指标,帮我跳出了农门,圆了我求之不得而又梦寐以求的大学梦;四年的学费和住宿费共花了他两万元,还有生活费将近两万元。这不到五年里,我总共花了人家将近八万元。这些,还有谁能够给予我呢?他对我的恩比天高,他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无以为报,只有身体,因为他需要的就是我的身体。我只能给他。
日记二:
1998年8月30日 晴 厂里
今天上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让我想得头疼也想不出个正确答案来。
我正在誊写一封材料,厂长突然拿出一个存折,同时给了我吕丽萍在工商银行的存款账号,让我去工商银行支取十万元,然后转入吕丽萍的账号。
吕丽萍是高登的情妇,全厂无人不晓。我刚来厂几天就听说了。她的突然调走,听厂里职工们说也是高登给撺掇的。据工人们说高登为了打发吕丽萍,至少能给上司送五万元。
现在,他又要给她十万元。这十万元是干什么用的?难道是送给吕丽萍的精神或感情赔偿?如果是,他为什么不自己去送,却要让我去办理这个手续?他是怕自己亲自去了吕丽萍不好接受吗?肯定不是这个原因。因为这分明是在银行进行的交割,双方当事人并不见面呀。他让我去办是为了给我摊牌亮相,叫我知道他高登不是个无情无义之徒吗?有点像,可是也不能肯定。
反正这是一个难解的谜。
日记三:
1998年9月4日 阴转多云 广州海星宾馆
在大学,学文秘专业,原以为毕业后只坐办公室,写写材料,玩玩电脑,看看报纸,谁知在企业当厂长的秘书,实际上是个公关小姐,或者说难听些便是厂长的“三陪小姐”。这种事情社会上绝大多数人看不起,觉得龌龊,实际上只要想通了还是很好的。人的一生有着许多活法,还不都是为着活得轻松些,舒心些,愉快些。这样想来,这事还是蛮好的。这不,这一次,我就陪厂长到广州了。广州是国际大都市,世界贸易市场,不要说那整齐的街道,不要说那高入云天的楼房,不要说那繁华的街市,就那么多的各色各样的外国人,在我们那座小城里一辈子也休想见得到。要不是当了厂长的秘书,我可能一辈子连省会城市都去不了呢。
刚来的两天里。我的心情很好,很兴奋,觉得什么都好看,对什么都感兴趣。我有着沉沉的迷醉感。可是昨天晚上,破坏了我的好心情。
前两天晚上,我们两个同居。在这里,只要有个身份证,同居是不受限制的。这里远离故乡,没有一个熟人,不像在厂里,干一回那事总要提心吊胆偷偷摸摸地。我们很默契,玩得还算开心。可是昨晚,他让我去陪一个生意上的老板。我不愿意,他便翻脸,说这是我的工作职责,作为厂里的职工,作为他的秘书,作为他的生意上的搭档,我必须去。万般无奈,我只好去了。谁知那个老板是个比他年龄还大的足可以当我的爷爷的肥老头。吭哧吭哧半夜,把我玩得筋疲力尽,把我磨蹭得发烧发麻,连皮都磨破了,却连一滴儿精都没有射。
今天,他们的生意谈成了。前些日子我们厂发给他的十一火车皮特种玻璃,今天结账了。其中十火车皮的款子汇到了厂里的账上,一火车皮的款用现金支付给了厂长,总计要一百一十万元呢。我想这老家伙胆子真大,一次竟敢私吞这么巨额的款子!晚上吃完饭回到住处,他给了我两千元,说我昨晚招待那个胖老板有功,算是给我的奖金。我想,这老家伙蚂蚁打呵欠——真小气,一次弄了那么多,却只给我这么一点儿,心里很不高兴。可是转念一想,我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一千元,一个晚上能弄两千元也就够可以的了。
日记四:
1999年3月10日 晴 香港醉死你酒店
老家伙大前天又弄来五十万元。是在深圳凯乐供销总公司结账时利用多收钱少开票的方式弄的。这让我大吃一惊。这些家伙为了私饱中囊,什么办法都有。
结完帐,我们就坐飞机来了香港。香港已经回归祖国了,可是实行的是一国两制,这里仍然是一个乱世,一个花花世界,赌场妓院满街都是。大前天晚上,他将我安排地住下就拿着三十万元去赌场。不到凌晨一点就输了个精光,回来又拿了许多钱去了妓院,将我一个人留在房间,让我整整一个晚上没能睡着。昨晚,他又去妓院了,直到天亮才垂头丧气地回来。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家伙这么大年岁了,身边领着我还不够,哪来这么多精力?
他回来后,我假装着哭。我说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出来了。他愤然作色,说我这是犯贱。
我想我可真的是犯贱呀。
日记五:
1999年8月7日 晴 高登办公室
我发现男人越是不行,越是骚情,越是想玩弄女人。这可能是一种心理变态。他们不相信自己不行,不愿承认自己无能,想通过不断地玩弄突然地激活自己可能是麻木了的某一条有关性功能的神经,或者突然打通某条直通性器官的已被堵塞了的血脉,企图用可能挣扎出的成功挽回自己的面子,好让女人继续承认他是个男性。
高登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惊吓,前一段在市医院的男科住了十几天,回来后就大不如前了。可是阶级敌人总是不甘心自己的失败,总是时刻想着复辟。这些天,他尽管将伟哥加量服用,可是除了弄得他浑身发烧焦躁不宁,一点作用都没有。越是这样,他越是将我缠得紧,每天晚上下班,总是将我留在办公室,揣揣摸摸半夜,将我折腾得如饥似渴,心中起火,可是他总是无法让我满足。
今晚,他又要折腾,我照样依了他。正当我们进入境界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惊吓之余,我们赶紧收了摊子。我去开了门。来的是市建筑公司三队的党经理。我给他让了座,递了茶,就要离开。高登拦住我说,“你又不是外人,就坐下陪陪党经理吧。”我便坐下。
他们谈的是厂里装修办公楼、维修厂房和修建新的锅炉房招标的事情。党经理说:“工程预算造价三百万元,我给您带来五十万元回扣,百分之二十不足,百分之十五有余。这可是目前建筑市场最高的标准了。高厂长你看……”
高登毫不推辞地收了那一大包钱,说:“没问题。你回去马上签好标书交给我,招标办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
他们头抵头叽咕了半夜,党经理起身要走了。高登色迷迷地拍了拍我的屁股说:“小姚乖乖,今天晚上你去宾馆陪党经理玩一晚上吧。”
党经理眼中冒着欲火,馋涎欲滴地上前拉我的手。我的脸轰地一烧,转身抢出厂长的门,跑步回家了。回来后,我哭了。我成了你的什么人,你竟然想将我给谁就给谁?可是我清楚,明天早晨,又少不了他一顿尅。
尅就尅吧。
日记六:
1999年9月3日
这几天,我是将心提到喉咙眼上活过来的。
大前天郑德晓被炸死之后,我害怕死了。说起来,女人家就是胆子小,壳子软,侦查人员一审问,我便吓得尿了一裤裆,随即乱了方寸,将那天晚上捉弄郑德晓的全部经过连窝儿端给了人家。我想,这一下全完了。我和高登的事再也包不住了,不仅这事包不住,而且两人全都得进班房,少说也得判个三五年。可是这事就叫高登给摆平了。前后只给公安局长送了三万来元。
这一下,总算化险为夷,风平浪静了。连郑德晓的妻子牛玉梅也被安顿得停停当当,服服帖帖的了。
这不能不说是高登的一大壮举!
日记七:
2000年4月18日 晴 洛阳水晶宾馆
昨天,我和高登来到洛阳。
洛阳是个好地方。
我说洛阳好,主要原因可能是这里的牡丹。这里正在召开第十八届牡丹花会。
被称为国色天香花中之王的牡丹是这座城市的市花。传说武则天称帝后,一时兴起,于秋季下诏,要百花齐放。一夜之间,众花都开了,唯有牡丹不从。武则天一怒之下,把牡丹从长安贬到洛阳。可是,牡丹到了洛阳,“不特芳姿艳质足压群芳,而劲骨刚心尤高出万卉”。牡丹不畏强权,堪称花中一杰,因此,历来为文人墨客们所称颂。自古有“洛阳牡丹甲天下”之名句流传于世。宋代诗人欧阳修在《洛阳牡丹记》中写道:“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盛赞这里的牡丹。
昨天一走出机舱,一股牡丹的花香就把我迷醉了。走到大街小巷,路过公园、厂矿、机关、学校、宾馆,家家门口道旁都盛开着一排排一行行争艳斗芳的牡丹,尤其是中州大道两旁花带中怒放的牡丹,使我的心灵立刻进入“花城”的浓厚氛围。我嚷着说这次一定要去观赏一下洛阳的牡丹花会,他答应带我去,我很高兴。
今天一大早,我们放下一切公务,直奔花卉的主展馆国色牡丹园。这里的牡丹万紫千红,千姿百态,真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
牡丹的花型有单瓣型、荷花型、菊花型、蔷薇型、托桂型、金环型、皇冠型、绣球型、千层台阁型、楼子台阁型。牡丹的花朵大的如盆,小的也有拳头那么大。
牡丹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要有尽有。红的有红宝石、美人红、白花炉、朱砂红,有火炼金丹、霓虹幻彩、山花烂漫、玉面桃花、满园春光等;黄的有姚黄、黄花葵、黄鹤翎、古铜颜,有金玉交辉、金丝冠顶等;紫的有葛巾紫、竹叶球、紫绣球、紫重楼等;白的有夜光白、白雪塔、梨花雪、白玉冰、香玉,有金玉交章、贵妃赏月、玉楼点翠、香迎晓月、太白醉酒、铜蛇金辉;黑的有黑撒金、泼墨金,有乌金耀辉、冠世墨玉、黑紫绒金、瑶池观墨、墨楼争辉等;粉的有春晓、玉芙蓉、瑶池春、花蝴蝶、丛中笑,有银粉金鳞、粉盘托桂、天女散花等;复色的有洛阳锦,有天香湛露,有大叶蝴蝶。让我大开眼界的两种花色是绿和蓝。说实在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两种颜色的牡丹。牡丹本来雍容华贵,这两种牡丹显得尤为华贵。绿的有豆绿、翠幕和绿香球,蓝的有青翠蓝、垂头蓝、水晶蓝、冷光蓝和紫蓝魁、蓝田玉、蓝芙蓉、蓝翠楼等等。
在牡丹花的海洋里,在花香的氤氲中,我陶醉得迷迷糊糊,晕晕颠颠,一时间竟忘了它们是花,而直觉它们是一群花仙子。
牡丹有着雍容华贵超凡脱俗的品质,光彩照人的外形,成为富贵、吉祥的象征,它始终与繁荣、昌盛、幸福连缀在一起。
站在花丛,我突然有了顾影自怜的感觉。我灵魂卑贱,品行恶劣,身子脏污,我配在这样的环境中观赏留恋么?站在这富丽堂皇的牡丹丛中,该不会玷污了它们,伤害了它们吧?在这样干净纯洁高雅的花的中间徜徉,我的灵魂能得到净化和涅磐么?这种心理的出现,立刻让我心慌意乱,一种虚慌,一种怯惧,让我的心跳了起来。我觉得周围的人不是在看花,而是看我。他们的目光中无一例外的发出同样的疑问:像你这样的人都配来这地方,都配看这花?他们的目光很尖锐,那尖锐中隐藏着赶我出去的锋芒。
我害怕那些目光,便拉着高登的手要出去。我们便出来了。出门后,高登打了许多电话。之后,我们便回到了住宿的酒楼。
有一个胖头的三角眼老板已经在楼下等着。
我们回到房间,大概冲洗了一下就下到二楼的包间里用餐。这顿饭,我喝了许多酒,一会儿便晕晕乎乎。迷糊中,我听得高登和那个老板在谈一笔生意。他们通过讨价还价后终于达成了协议。这老板是洛阳市政府采购办的,他们要购进一大批玻璃,价值八十万元。我方收账五十万元,空中的三十万元高登和他平分。
那个老板一直瞪着三角眼偷偷里溜我,那目光的不怀好意是显而易见的。我想,下次结账我死活都不陪高登来这地方了。
日记八:
2002年6月1日 阴 玻璃厂家中
今天是“六一”国际儿童节。我的儿子三福已经快两岁了。他已经能够跟在我的屁股后面一载一载地跑了,而且整天咿咿呀呀地给我说着一些令我温暖的话。我很高兴。为了庆祝儿子的节日,今天早上我起得老早,先给他买回几样玩具和一套衣裳,再给他热了牛奶,看着他喝下去。他喝牛奶的动作着实令人可爱。我将盛着牛奶的小碗端给他,他先像小狗一样伸出红红的舌头轻轻地舔了舔,觉着还有点烫,便噘起小嘴儿吹了吹。吹过之后再用舌头去舔,觉着还不够甜,便用小勺儿舀着往碗里添了些糖,搅了搅,然后端起小碗一口气喝完。喝完了还伸出舌头像小狗一样地在碗帮子上舔了一圈。我看得高兴,便抱起他亲了又亲。完了,我便领着他的小手,和他去公园玩。不要看他那么小,不仅硬朗,胆子也大。滑滑梯他敢溜,小秋千他敢荡,玩具车他敢开。他玩得高兴,我看得比他还高兴。
晚上搂他睡下,我不禁心里难过。儿子才这么大一点人,因为他的母亲,过不了几天就要背井离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谋求生存和生活了。说不定去了会跟着他的父母享受幸福的生活,也说不定要跟着父母流落街头沿门乞讨。想着想着,我的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流开了。
想到出走,我便想到我这些天的危险处境。前些日子,我将我所知道的高登的许多作恶事实透露给了杜强。这是一个极不成熟极不可靠的人。这几天,他便到处宣传,说我说了高登的什么什么。加上前两天自己又向高登辞了职。高登会不会想到我要去哪儿告他呢?如果他这样想了,就很有可能杀人灭口,先除了我。所以,我这几天处理家里的财产一定要秘密地进行,不要让他发现丝毫的蛛丝马迹。还有,我必须尽快地将我的那些日记和一些需要向组织说明的情况整理一下,尽快地找到一个足可信任的人转交出去,让他代为保存,伺机交出。将来,不管我是死是活,都要将这些情况反映给组织。
这个可靠的人应该是谁呢?想来想去只能是杨锐。
市纪检委的同志看了姚春的信和日记,显得非常激动。他们又弄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掌握了高登的许多重要犯罪事实,他们觉得终于钓住了一条大鱼。
他们随即召开了案情分析会,将杜强、杨锐、姚春三人提供的情况作了比照和汇总,将高登涉嫌犯罪的款额做了合计,觉得完全具备立案侦查的条件,便连夜起草了向市委提交的侦查报告。
第二天一早,纪检委书记亲自去找市委书记汇报。没等他汇报完,书记大人就拍桌子了:“这是哪儿弄来的情况!没有我的指示,谁让你们去查这个问题了?你从哪儿学来的先斩后奏这一套?你们又想模仿文革时期摔开党委闹革命那一套吗?!混账,完全是一群混账!”他呷了口茶接着说,“前天,市政府送来一份报告,说的也是这事,说群众意见有多大有多大,一定要查处。我说呀,你们干了半辈子革命工作,简直把脑子干昏了。是党指挥枪还是枪指挥党的问题到现在还不会解决,你们还当什么领导干部?”他又呷了一口茶,在地上转了转,说:“我前些日子不是给你们分头吹过风吗?这个高登,你不要看他是个小小的厂长,他的神通大着呢!他是省委王副书记的人。你们竟然要捅这个马蜂窝!你们竟然存心把我往风口浪尖上推!”
纪检委书记低着头老半天,然后抬起头,叹了口粗气说:“这事看来压不住了,群众呼声很大,许多事实都是确凿的,而且涉嫌贪污受贿的数额巨大,在我市尚属首例。要不,您向省委王副书记吹吹风,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市委书记当即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副书记的手机,将情况作了简单说明。那边回话说,他根本就不认识高登,高登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如果犯了法,不论是谁都要彻底查办,严惩不贷。
市委书记的脸上立刻有了笑容。他给纪检委书记倒了杯茶,发了支烟,然后坐在他的对面和他秘密商量查处高登的事。
省委副书记王凯山接完市委书记的电话,赶紧从保密柜里取出那个保密本,翻开来查了半天,终于查出高登的名字来,然后取出一个存折,匆匆下楼,也不叫司机,一个人快步走出大门,仓皇地走过街道,溜进建设银行,直奔廉政专柜,战战兢兢地掏出存折,将二十万元转入廉政账户。
20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厂院里,除了很少的几条门缝和几个窗户里透出一绺或者一块灯光照亮一片一片的地面外,大部分空间都漆黑一片。
高登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
这些天,招聘工作已经结束,可是工人们没有一个去上班,整天成群结队地东家出西家入地告他的状。这使他非常恼火。落聘的工人们丢了饭碗和他闹他能理解,他也事先预料到。每个企业在改革中都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足为奇。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些已被他招聘的工人还比落聘的闹得凶,这就让他生大气了。“别人失业了吃喝无着落了,跟我闹是怕挨饿受冻,你们和我闹是怕吃得撑还是怎么的?简直是莫名其妙!”别人闹,他倒不怕。杨锐,看起来很强硬,他也不怕。因为他们手中没有掌握他的任何证据。“他们在那儿胡折腾还不是等于狂犬吠日,闹上几天不见眉眼就会自动收场。姚春本来是颗定时炸弹,可是老天保佑,就在起事前,她竟然走了。这一走便杳无音信,不知到了天南还是海北,反正她总不会再返回来参与这事了。她这一走,算是解除了我的最大忧患。现在最最麻烦的就是杜强。这小子本来就掌握着我的一部分证据,那些天又和姚春那妖精鬼混过一段,说不准那妖精将我的一些事情已经透露给了他。所以这个杜强是目前摆在我面前的最可怕的敌人。”
想到这儿,高登便不寒而栗,心惊肉跳。他又从口袋中取出那瓶速效救心丸,倒出几颗,用开水冲服了。“杜强啊杜强,你竟敢跟老子作对,你这是活腻了!你等着看老子怎么收拾你!”收拾杜强,这已经是他这些天想过一万遍的事了。开始,他想过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等他,趁他不注意一刀杀了他。可是他揣着刀子,几次趁黑躲在杜强来往的路上,还没等杜强出现,自己的心脏病便不争气地犯了。后来,他想到收买出租车司机,让他们开着车满街道找杜强,找到了就往死里碰。只要碰死,要多钱给多钱。他找到杜强的照片,在照相馆翻拍了好几张,拿着去找出租车司机,可是那些人不管他给多少钱,都没人接揽他的生意。再后来,他想到了投毒毒死他,可是苦于没有可趁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