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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新思维和对外政策

作者:俄-米·谢·戈尔巴乔夫 当前章节:152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2

   第十六章 新思维和对外政策

出发点

要在经济领域和政治体制中实行彻底的改革,就必须在对外政策方面进行相应

的改革,创造一个有利的国际环境,否则是不可能的,这个道理大概不证自明。作

为开头,至少也得把“冷战”的积雪扫除干净,把由于我们被卷人世界各地的冲突、

参加糜费精力的军备竞赛而带来的种种问题所造成的压力缓解下来。必须认识到,

无论就国内而言,还是就国际而言,“长此下去是不行了”。

此时日益逼近的危机已经有目共睹。增长速度的减慢,技术和工艺落后于发达

国家,人民生活质量水准低下,一切都说明一场重大的改革势在必行。早在我当选

总书记之前,由于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关于对外政策必须进行重大改革的一些想

法就在头脑中形成了。我并不是要说我的文件包里此时已装着一份详尽的行动计划,

而是说此时已经有了一个相当明确的目标和关于头几个步骤的大体上的设想。所以

内政和外交两个方面的改革开始齐头并进,一个方面的成功推动着另一个方面的改

革,而挫折则会使两个方面的改革同时受阻。

但是,无论“第一把手”的思维方式和意图多么重要,总书记也不能独自统揽

对外政策。况且这里所谈的并不是什么小事,而几乎是180度的大转舵。当时必须让

国家集体领导班子认识到这个必要性,对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则必须予以更换。这

项工作由我做了,读者对此已经了解。

问题还不仅仅在于领导班子。党中央、外交部、国家安全委员会、外贸机构中

国际部门的机关人员,总体上是保守的,他们在意识形态方面所受到的“训练”并

不亚于那些内务部门的官僚,很可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在“国际战线”上

确有不少向往变革的分析研究人员和专家。把这些人提拔到外交领导岗位上来,是

我的最初的几项任务之然而在这之后,事态仍然进展缓慢,党的二十七大决议和向

无核世界推进计划已经通过,人事方面已经做了调整,可是“外交马车。依然墨守

成规,步履维艰地走着老路。

1986年5月底,关于苏联外交新作用的问题提交外交部的会议讨论,驻各国的使

节、在莫斯科的“外交界精英”全都应邀到会。会议先听取并讨论了部长的报告,

后来(5月28日)我也向这些国际问题专家们发表了讲话。讲话的主题是:外交机构

跟不上步子,滞后于政治领导班子的构想和实际步骤。我把这次会晤看做是全面贯

彻新思维工作的开端。

很难说当时世界上的事态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因为我们在新政策框架内采取的

步骤一开头就因为西方各个政治中心不理解、不接受而屡屡碰壁。这里起决定性作

用的是广大公众能否认识到:世界正濒临深渊,不能听任事态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了。

政治家们不能不正视这一事实。

有一位哲学家曾经说过,最重要的不是获得同情、怜悯,而是获得理解。为了

首先求得理解,我努力把自己对必须进行的变革的看法写进《改革与新思维》一书。

该书列举了我认为取代战后国际秩序的新国际秩序应该赖以构建的理论公设。这就

是:各国和各民族相互依存、利益均衡、选择自由、连带责任、共同解决当代全球

性问题。

我们认识到了必须破除对外部世界的扭曲观念,它几十年来使我们和外部世界

对立,这不仅仅对经济产生了负面影响,而且对社会意识,对科学和文化,对国家

的知识潜力,都产生了负面影响。

我们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在当代相互依存的世界,一个闭关锁国、思想封闭、

与全球的发展隔绝的社会,是不可能进步的。今天,任何一个社会,只有在和其他

社会互动而又保持本色时,才能够得到充分发展。

我们认识到,不顾及他国的安全利益,就无法保障本国的安全,而在核时代不

可能用军事手段建立起可靠的安全。这促使我们提出了全新的全方位安全观念。全

方位安全囊括民族间关系和国家间关系的各个方面,其中包括人权。

如今这些论点已广为人知。讲话、文章、学术专著中都千百万次提到它们。在

那个时候,这些论点在国内外都是很难一下子被接受的,在实际中贯彻这些论点的

尝试更谈何容易。我记得我于1986年1月15日发表声明,提出了使人类全面摆脱核威

胁的建议。这项建议遭到了怀疑和讥讽,被说成是苏联司空见惯的“和平斗争”中

又一个宣传花招。没有多少人相信在几年之内能够使核裁军事业获得切实的进展,

能够结束“冷战”,能够填平使东西方隔离的鸿沟,能够妥善地而不是唐突地解决

世界政治中的其他难题。

其中最“棘手”的难题,无疑是超级大国的军事竞争。通过对话和理智的妥协,

苏美关系得到了改善,这使整个国际气氛出现转机。

承认所犯过的错误,吁求睦邻友好,从而消除了苏联和中国之间的不和。苏联

和日本开始了富有成效的对话。符拉迪沃斯托克倡议和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倡议,使

面向幅员辽阔、前程远大的亚太地区的窗子化掉了冰霜。

同欧洲各国领导人的会晤,就降低军事对抗水平所采取的重大措施,东欧.国

家摆脱“超级大国的束缚”,全欧进程获得的新动力,所有这一切促进了欧洲作为

全球积极变革因素所起的作用得到了恢复。

谈判过程尽管遇到了重重阻力,却初见成效,为调解区域冲突和不断改善国际

气候奠定了基础。如果说以前“苏联威胁”这个概念左右着我国同西方的关系,那

么到了1989年初只有那些抱残守缺的顽固派还把这个可怕的词句挂在嘴上。几十年

来对苏联有增无减的恐惧开始消散。“反苏堡垒”对亚美尼亚地震做出的反应成为

令人惊奇的现象,在很大程度上也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以前所未有的坦诚和感激

之情接受了同情和援助,这是国际局势发生了根本变化的象征。

新的对外政策开辟了与当代世界西方、南方、东方的各种不同力量进行接触和

交流的可能。就在不久前似乎和我们毫无共同之处的一些集团,原来我们和他们的

代表人物也可以找到共同语言和相互谅解。

战后年代第一次,恐怕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国家的安全增强了,但不是靠扩

充军事实力,不是靠追加数额本来就巨大的国防开支。正相反,我们可以按照单纯

防御的观念修改我们的军事学说,开始削减武装力量和武器,着手将军工生产转为

民用生产。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考虑到了北约国家的回应行动将无损于苏联的

安全。

从1994年的“高度”回顾过去几年,必须承认,尽管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我

们国家和国际社会遇到的麻烦依然有增无减。新的问题取代了先前的问题。必须继

续走下去,根据已经取得的经验更新“新思维”本身。从这个意义上说,改革历史

记载着今天提出的许多问题的答案。例如,成功的协议,其原因何在?这些协议又

是用什么方式达成的?从另一方面说,那些至今仍令人伤脑筋的国际问题,妨碍它

们解决的障碍在什么地方?

下面我将对这些情况做出如实的阐述。决无隐瞒和矫饰。

苏美关系的转折。第一步:日内瓦1985

我本人和我的一些国际事务中的同道,都认为应当从美国着手。美国既是一个

超级大国,又是公认的西方世界领袖,没有它的首肯,任何企图求得东西方关系突

破的尝试都将无果而终,甚至会被看成是“阴谋”、“离间”等等。罗纳德·里根

不同于社会民主党人帕尔梅或社会党人密特朗,他曾经把苏联称为“罪恶的帝国”,

由于实行“里根经济学”、人侵格林纳达以及其他种种劣迹而遭到我国宣传界的痛

斥。同这样一个人寻求共同语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经过漫长的谈判,我们才就1985年深秋在日内瓦同他会晤达成协议。

苏联代表团下榻在苏联代表处大楼,部分谈判、招待罗纳德·里根和南希·里

根的宴会也在这里举行。美国总统住进了距日内瓦五公里的一所二层楼房,美国人

还在日内瓦湖畔租了一幢名为“弗莱尔德奥”的别墅供谈判用。

苏美首脑最近一次会晤是在1979年夏天,距今已有六年半之久。国际形势已经

极度白热化,北大西洋公约和华沙条约两个强大的集团,各自筑起核弹头导弹的篱

笆,彼此对峙,闹得人们惶惶不可终日。无怪乎全世界都把眼睛“盯住”了日内瓦,

为了报道这次会晤,有3500名记者云集于此。

11月19日10时,我乘“吉尔”牌汽车抵达“弗莱德奥”别墅。里根出来迎接,

走下台阶。我们初次见面就很自然随意,无拘无束。旁观者甚至觉得我们立刻用双

方都懂得的英语或世界语交谈了起来。里根邀我与他合影,我们便走进楼里。和我

在一起的有谢瓦尔德纳泽,我当时的助手亚历山德罗夫,雅科夫列夫,副外长格·

科尔尼延科,驻美大使阿·多勃雷宁,党中央部长列·扎米亚京。美国方面参加谈

判的有国务卿舒尔茨,白宫机关领导人里甘,驻苏大使哈特曼、安全助理麦克法伦、

白宫和国务院工作人员尼采、里奇威、梅特洛克。

对日内瓦会议,我们的态度很现实,不指望达成重大的协议,只希望为进行严

肃的对话创造一些前提条件。不无重要的是,让两个超级大国的领导人彼此“端详”

对方,就当今世界和本国所起的作用交换看法,思考一下为缓和敌对情绪、建立合

作关系可以做些什么。后来我得知,美国人曾经想要弄清楚,撒切尔夫人赞扬戈尔

巴乔夫的话究竟有几分道理,戈尔巴乔夫究竟是不是“可以与之打交道”的人。我

认为这是他们对之感兴趣的最重要的方面。第一次会晤的任务是十分明确的。

按照几十年来形成的惯例,在出行之前,由苏共中央政治局制定、审议、批准

一份给苏共中央总书记的指示。这份指示是在我直接参与下由外交部、党中央国际

部和国家安全委员会共同起草的。人所共知,指示有各式各样。如果就政治对话而

言,那么这仅仅意味着阐述应告知对手的立场观点,并要求弄清对方对所讨论的问

题的看法。如果是指具体问题谈判而言,指示则含有硬性的规定:我们提出什么,

以及我们准备采纳什么。我之所以要谈这个问题,是因为当时和现在都有人在发表

许多浅薄无知的议论,包括一些无中生有的臆测,说什么总书记凡事都独断专行,

竟然做出了得不偿失的让步,如此等等。

除了基本观点外,还准备了一些备用观点。这些观点可在接受得失相当的妥协

时做应急之用。如果意见达不成一致,一项议题便被搁置下来,这意味着此项议题

必须由某方作进一步的分析。我就以削减核武器和常规武器这个最具思辨意义的题

目为例,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情况。

研究议题的工作通常由相关部门准备建议开始。准备阶段的协调人角色,最初

几年照例留给外交部。后来,由于现实生活的需要,在政治局下属设立了一个专门

委员会,其职责是在主管部门提交了指示草稿或总结性文件之后协调准备工作。该

委员会多次开会,听取外交部、国防部、科研院所、国家计委、军工联合体委员会、

包括科学院院士在内的著名专家学者的意见,并为他们之间必然会发生的分歧寻求

合情合理的解决方案。有关最重要的结论和有争议的问题,都向总书记汇报,后来

则向苏联总统汇报。这件事通常由扎伊科夫和谢瓦尔德纳泽两人来做,有时有亚佐

夫或阿赫罗梅耶夫,切布里科夫或克留奇科夫等人在场。这种在提交政治局之前的

讨论,具有定期性质。

经过多次协商和我的指示之后,大家选定某一个方案。这个方案要汇报给政治

局,同时也把那些不同的意见报上去,也就是说,最高领导的成员能够得到关于辩

论情况的通报,有机会了解可供选择的观点。

政治局的这个专门委员会长期以来由扎伊科夫领导。军备问题中有两个方面,

一是某种武器的用途,一是该武器的生产。扎伊科夫对这两个方面都十分精通。凭

他在军工领域的工作经验和对技术的通晓,想欺骗他可没那么容易。更何况他一身

兼备高级专家的品质和排难解纷、协调议案的本事。他善于息事宁人,调解部门之

间的冲突,防止外交部在纯专业问题上造成失误。与此同时,他还善于“敲打”国

防部,揭穿军工联合体的保守主义和狭隘的部门主义观点。

顺便提一句,国防部明明知道军备竞赛使国家不堪其苦,我在莫斯科工作期间

他们却一次也没有提过裁减军队和压缩武器生产方面的建议。

国防部的代表们在研讨重大裁军倡议时,常常把脾气火爆的高加索人谢瓦尔德

纳泽(时任苏联外长的谢瓦德纳泽是高加索的格鲁吉亚人)搞得怒不可遏。他有时

找到我,扬言说:“我再也无法跟他们一起共事了!”我总是对他好言相劝,吸收

扎伊科夫参加,当我了解到他们已经争论得不可开交时,便亲自参与。有时我请谢

瓦尔德纳泽和国防部长索科洛夫一起过来,后来再请他和亚佐夫、阿赫罗梅耶夫一

起或者他和亚佐夫、莫伊谢耶夫一起过来,大家坐下来,对全部情况进行详尽的分

析。

当然,制定原则问题方面的政策基础,确定符合国家利益和国际形势实际情况

的立场,这都是政治局、总书记的权力。所以这项工作是集体做的,而且做得极其

扎实。我们的公文包里当时装了不少主张和具体建议,正因为如此,在和美国总统

第一次会晤时就开始探求当时最迫切的核裁军问题的解决途径了。

在日内瓦,谈判及其他会晤总共占去大约15个小时。有5次或6次我们是单独会

晤的,而且每一次都违背了“时间表”的规定。仅此一点足以说明,会谈绝不是礼

仪性的,绝不是与会者把更多的时间用来看手表而不用来做事情的那种。不是的。

我和罗纳德·里根的会谈是时间紧凑、内容丰富的,有时候还是感情冲动的。最重

要的是,我们的谈话很坦率,而且彼此越是增进了解,谈话也就更加友好。当人权、

地区冲突、臭名昭著的战略防御计划成为辩论题目时,双方都慷慨激昂。不过,在

会谈结束时我感觉到和里根是“可以打交道”的。

现在让我顺序叙述。第一天是从单独会谈开始的,本来应该谈15分钟,却谈了

一个多小时。我翻看记录,最先映人眼帘的是交谈双方“极端意识形态化的态度”。

起初这更像是“头号共产党人”和“头号帝国主义者”的大辩论,而不是两个最大

强国的领导人务实的对话。我竭尽所能地回击关于侵犯人权的指控,不过我并不是

一直都确信自己是正确的。他则反驳我对军界和工业界集团在美国所起的作用和这

个集团在建立一个从事反苏工作的强大宣传机器方面所起的作用所作的评价。而对

于把世界推向灾难边缘的疯狂的军备竞赛,我们两人则言词激烈地相互推卸责任。

当时我们两人既各有各的道理,又都没有道理。事实是,世界的分裂、战争威

胁的加剧,苏美关系的极度紧张,两国都负有责任。但是,这种相互认错的局面并

没有出现在日内瓦峰会上。还需要假以时日,还有许多东西需要思考,需要认识。

至于说到我,早在就任总统时我就说过,苏联和美国错过了战胜法西斯后出现的建

设新型国际关系的机遇。我们的美国伙伴目前还只是向着承认事实这个目标前进。

干扰仍然来自意识形态的局限性,有人试图把“冷战”的结束说成“资本主义对社

会主义的胜利”就是明证。

可见我们在日内瓦从会晤的最初几分钟起就在进行可谓实质性的会谈了。我在

那时就说过(虽则只是笼统地):我们不打算滞留在阿富汗,我们主张用政治方式

解决阿富汗冲突。

第一轮谈判就表现出了对抗、互不信任、政治上的冷漠规模是巨大的,性质是

尖锐的。当我们开始讨论地区冲突时,这种印象则有增无减。里根长时间谈到我们

对第三世界事务的干涉,抱怨说这种干涉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华盛顿和莫斯科之间

的紧张关系。我在一次有双方代表团参加的大范围会谈中做了如下的答复:我们是

在帮助各国人民争取自由,我们没有在任何地方建立军事基地的计划,也不打算

“输出革命”。在多数情况下,我们的行动和美国在它的切身利益所在的区域所采

取的行动并无不同,只是美国把这个区域实际上扩展到整个世界。

午休时间我们回到住处,我在那里和同事们谈了和里根单独会谈的印象,并指

出,在政治层面上里根不仅仅是个保守派,而且还是一条“恐龙”。大家一致认为,

对话必须坚持下去,但是不能偏离目标,不要放过达成理智协议的一次小小的机会。

吃过午饭后我们又返回“弗莱德奥”别墅,开始谈武器监督问题。我的对手显

然“急欲投入战斗”。我后来才得知个中原因:美国人按照他们既定的策略,企图

先发制人,公开已准备好的主张,以便迫使我们加入他们的游戏。于是他们旁征博

引,大谈坚决削减进攻性武器和同时建立防御系统的好处。总统义愤填膺地把威慑

政策驳得体无完肤,正是这个威慑政策导致了军备竞赛,为人类生存造成了威胁。

里根在他建议的最后说了一句充满激情的话:这是一条“最好的出路”,苏联不必

害怕战略防御计划。这位总统想尽量把话和盘托出,提出了“实验室开放”的主张,

最后声称一旦这项技术开发成功,他将力主与我们分享这项技术。

他们对宇宙空间战略创意提出的种种辩护理由,使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印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想象力的驰骋,而且其用意是使苏联在谈判中变得易于被

说服吗?或者不过是一种不太高明的计谋:稳住苏联,而他们自己把疯狂的“主张”

推行到底,建立起一道屏障,可以有恃无恐地施行先发制人呢?我手头上有专家学

者们的评价,里根提出的一连串论据并没有陷我于措手不及的境地。回应是激烈的,

果断的。

我说,从总统的言谈中可以看出,他对战略防御计划是很执著的,而这无非是

想通过一个宇宙空间系统为施行先发制人而建立一道屏障。在这方面发表的泛泛的

议论,做出的种种“保证”,不会使我们被迷惑。这只能证明美国不相信我们。那

么为什么我们对他们的信任就必须超过他们对我们的信任呢?

战略防御计划是军备竞争的继续,只不过是在另一个领域,一个更加危险的领

域。怀疑和不安将不断增强,每一方都担心被对手超过。苏联反对把军备竞赛转移

到宇宙空间,但是,如果美国听不进去理性的论据,不肯响应寻求停止军备竞赛和

削减现有核武器的途径的呼吁,那我们别无选择,只得给以回击。我应当说明,在

原则上我们的回击手段已经有了。这种回击手段是很有效的,造价较低,可在较短

时间内实现。

国务活动家不能把他们凭着“地位”的原因所了解的一切都张扬出去。即使到

了今天我也不能把某些细节透露给读者。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声明:这决不是虚张

声势,研究结果表明,对战略防御计划的回击手段的确会像我们警告的那样。

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像我们走进了死胡同……”沉默,一阵紧张而沉重的

沉默开始了。沉默显得很漫长。

“为什么我们不出去走走呢?”总统问。

“我看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我表示赞同。

我们两人从桌旁站起来,在几位译员的陪同下走进一个内院。我们朝一幢建筑

物走去。这是一个游泳池。那里面的会客室--如果可以这样称呼我们进去的那间

小屋子的话--点着壁炉。散步、新的环境、薪柴燃烧发出的毕剥声,顿使紧张气

氛消散。我们刚刚在椅子上落坐,里根便又急忙推行他的策略上的“锦囊妙计”了。

他担心我们现在已经是单独在一起,我又要谈战略防御计划这个题目,便决定抢在

我前头,从衣袋里掏出武器监督建议递给了我。而且,照我的理解,这不是供讨论

用的,而是供采纳的,并作为指令发给我们的谈判人员的。

这是用英俄两种文字写成的、含有9个项目的一组建议。其中有多东西由双方通

过这种或那种方式讨论过,但是未能达成协议。里根强调指出,美方正是把这些建

议看做是一揽子建议。

我不慌不忙地看了一遍之后说,读第一遍时就发现我们不能接受的东西很抢眼,

首先一点就是,如果全部采纳这些建议,美国就能够继续推行战略防御计划。里根

点了点头。我回答说:“这正是我们不同意的原因。”后来的辩论表明,我们不过

是在原地兜圈子罢了。谈话结束了。炉火熊熊,房间里温馨而舒适,可是说心里话,

这次交谈没有使心情好转。我们走出房间,我感觉外面很冷:不知是因为离开了壁

炉的缘故,还是经历了一场热烈争论的缘故。这时里根突然邀请我访问美国,我则

以邀请他访问苏联作为回答。

“我接受邀请,”总统说。

“我接受您的邀请。”我说。

这就是说,在那个艰难的一天里,我们两人身上毕竟发生了某种重要的情况。

我认为有两个因素起了作用:一个是责任感,一个是直感。中午的时候我的想法还

不同,就是傍晚分手时,我们仍然坚持着对立的立场。但是,“人性因素”在不知

不觉中开始起作用。敏感的嗅觉暗示我们两人不要走向决裂,要继续进行接触。在

意识深层的某个地方,对可能达成协议萌发了希望。

第二天,苏联代表团是接待方。我做为主方,在苏联代表处门口迎接了里根。

我们登上楼梯,停下来等拍照,然后谈判人员再一次面对面坐了下来。大家的情绪

有所转变,彼此相互“适应”的结果显现出来了,而且昨天关于互访的协议也令人

产生一定的期望。

我再一次和总统单独会谈,这次谈的是人权。里根有他自己的打算:单独谈这

个题目可使会谈以非对抗方式进行下去。我想他是在摸底,看我有什么反应,可又

不愿意当着同事们的面这么做。

从他的话里我没有听到什么新鲜东西。早在会谈筹备期间美方就把人权问题提

到了首位。他们不仅通过外交途径这样做,而且还通过新闻界这样做。里根一开场

就声称,苏联如果想改善同美国的关系,就必须改正它在人身自由方面的声誉。总

统用下面这个事实作为他的论据: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它对这个问题极端敏感,

没有一位政治领导者能够忽视这个问题。

我则阐述了我自己对人身自由的观点。而且首先强调了一点:美国不应把它自

己的标准和生活方式强加于人。

接下去,谈话在代表团成员中继续进行。我对总统和他的同事们说,削减百分

之五十武器的谈判因战略防御计划而受阻,美国政府必须对之采取某种行动,否则

削减核武器就无法实现。里根坚持他的那一套,我们也不打算让步。漫长的、有时

变得很激动的辩论暴露了不可克服的分歧。可以想象到(关于这一点好像有人写过),

美国代表团和我们的代表一样,也给自己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何结束这次峰会呢?

看来,只有一件事还给人带来希望:无论哪一方都不愿意让日内瓦会谈无果而

终。因为那样一来,就会被人看做是超级大国领导人的个人失败,而更重要的是,

那样一来就会在广大的舆论界造成失望,使千千万万人对我们的会谈所抱的希望化

为泡影。那种把失败归罪于另一方不肯让步的屡试不爽的做法,这一次也不会很灵

验了。最起码也必须宣布会谈将会继续进行。

我们午饭后碰面时商定责成谢瓦尔德纳泽和舒尔茨两人研究一下,是否可能搞

出一个协议。这一段时间我和总统一直呆在苏联代表处,等待结果。到了17点才明

确,在许多条款上分歧十分严重,达成协议的希望微乎其微。我们于是分手,相约

在代表团范围内寻求摆脱窘境的可能。

接下去,由我和里根委托有关人员继续协作,并在傍晚报告结果。我开玩笑地

补充了一句:“但愿他们不会败坏我们的好心情。”

在谈判期间还有一些其他活动,包括相互之间的宴请。我们都携夫人和直接参

加谈判的人员出席宴会,围坐在一张张小桌前进餐。除此之外,根据议定的礼仪规

定,夫人们还举行了两次茶话会。赖莎·马克西莫夫娜来日内瓦时带了一些苏联儿

童的画。这些儿童都是1984年国际儿童绘画比赛的优胜者。他们的画在苏联代表处

展出,引起了很大兴趣--它们充满了善良、天真、友好。赖莎·马克西莫夫娜便

邀请南希做一次短暂的参观,这使得两人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刻。

后来她们又一道参加了国际红十字和红新月博物馆大厦奠基典礼。她们和弗格

莱尔女士把一封由她们签名的信装进密封盒放在基石下面,信的内容如下:“奠定

这块基石是希望本博物馆将有助于增进理解,加强国际红十字和红新月运动,鼓舞

全世界的后代为全人类去寻求和平和和谐。”赖莎·马克西莫夫娜的活动安排还有

访问一个农民家庭、世界卫生组织、一所大学和一所图书馆。当我们来到为里根夫

妇租赁的那幢楼房时,为了使谈话不受拘束,这一次我们仍被安排坐在点燃的壁炉

旁。报刊上登出了一条新闻,标题为《壁炉旁的会谈》。的确,壁炉起了一定作用:

谈话的气氛变得温和,言词不再那么咄咄逼人,焦躁让位给沉思,大家更愿意理解

对方了。

早在第一次会谈时我就发觉里根不喜欢过问具体问题。有人对我说过,送交到

里根办公桌上的信息资料一般只有一、两页,最多也只有三页。一份文件如果超过

这个篇幅,就是不严肃,而被退回。摆到我桌子上的文件可就不能相比了--有日

常情况通报,有一摞摞的资料、决议草案。我不喜欢收到那种规范化的简报,但我

说不准,这究竟是优点还是缺点。像我们那种向上级发送文件的做法,简直是一种

耗费大量时间的陋习。看来这种事情也和任何其他事情一样,都应当有一个适当的

度。

里根比较喜欢那种有助于互相了解的一般性政治话题。在代表团范围内,每当

舒尔茨、谢瓦尔德纳泽等人在场时,谈判总是具有单纯的具体性质。

专家们在接受我和总统的委托之后,都“开足马力”干起来了。举世都在期待

着某种政治结果。美国人不排除两种方案:发表一份经过协商一致同意的共同文件

或者由每一方发表一份单独的声明。我们坚持发表共同文件,否则就会失利:如果

两个超级大国的领导人在间隔多年之后举行会谈,只是交换交换意见,各自单方面

发表一纸声明,然后各奔东西,人们是无法理解的。

这份文件由一个工作小组起草,我方有格奥尔吉·科尔尼延科和当时外交部主

管美洲工作的亚历山大·别斯梅尔特内赫两人参加这个小组。他们本来干得就很卖

力,在接受我和总统的委托之后,就更加卖力了。

但是,此后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总统举行的宴会快要结束了,可是协议草案

仍然没有写出来。我们离开餐桌,来到旁边的一间会客室。我和里根坐着,其他人

都站着。谈判人员出现了,科尔尼延科在做汇报。舒尔茨对我们的这位副部长的讲

话做出很强烈的反应,他们两人之间展开了舌战。科尔尼延科简直是把身子贴着我

的脑后,说话言词生硬、语调气忿。一向沉稳持重的舒尔茨此时简直是大发雷霆:

“总书记先生,我们的工作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进行的。我们这样能够做成什么事

呢?”

我和里根都目睹了这个场面的全部。总统说:“让我们用拳头捶桌子吧。”我

说:“那我们就捶吧。”说完就急忙分手了。我把自己人请了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从科尔尼延科说话的声调和他的表现来看,好像这事关系到根本分歧,关系到我们

的利益有可能遭到严重损失。别斯梅尔特内赫做了汇报,原来这不过是一场词句之

争。问题排除了。

还有什么?在恢复苏联民航飞机飞往美国的航班问题上发生了分歧。我国民航

部反对某些条文,所以这些条文没法写上去。我立即拿起政府专用电话话筒,和民

航部长布加耶夫通话。他说:一切都进行得很好,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我们正

在解决。我对这位部长说:那你们就把它解决了吧。

还有什么吗?没有了。就这样只用了15分钟解决了所有的“问题”。我甚至不

能不在这里给这个词加上引号。我们的外交工作就是这么一个作风。主要的是显示

不屈不挠。为了强硬而强硬。一味死硬,只顾全面子,既不考虑到政治的需要,也

不考虑到实际的需要。

总结文件的定稿工作于夜间结束,第二天早晨举行了会谈闭幕式。大厅里装点

着苏美两国国旗,我和总统当着无数新闻界人士,从两个不同的角落走上一个高台,

那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文件夹。我们相互迎着对方走过去,相互握手。这当然

正是经过多年激烈的意识形态战争之后举世满怀希望所期盼的场面。D我们签署了一

份真正具有历史意义的声明,在这份声明D中两个超级大国的领导人认定,“核战争

是不能允许的,在这种战争中不会有胜利者”。既然这个道理得到承认并将转变为

实际政策,进行核军备竞赛,积累和改进核武器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其次。“双方将不寻求超越对方的军事优势。”这也是原则上的事实认定,而

且这一次决不是拿来安慰公众的空泛词句。我和总统已经做出保证,给参加日内瓦

核武器谈判代表团发出相应的指示。

文件表达了双方关于双边关系,特别是人文领域的交流、两国青年的接触、恢

复空运等方面的愿望。

我们每个人都对着自己面前的麦克风发表了简短的讲话。

我强调指出,已经结束的会谈是一个重大的事件,以致无法借助简单化的概念

对它进行评价。会谈使得我们更加明确地认识了我们的分歧的性质,消除了积累下

来的部分偏见。

信任的建立并不是一锹而就的事,而是一个艰巨的过程。我们高度评价美国总

统关于美国不寻求军事优势的保证,并且指望这种保证将从行动上得到证实。里根

说,政治对话将扩大,将在各个层次上举行。他还谈到就最高级互访达成的协议。

两国将发展双边合作,继续并扩大就地区问题进行的磋商。这些词句以及说出这些

词句所用的语气,很早以前就从苏美两国国务活动家的词汇中消失了。当时还是一

些很老练的评论家都不敢冒险写出“苏美关系和世界政治开创了新纪元”这样的字

句--他们过去曾不止一次“栽”在这上面。但是,人人都感觉得出来,第一个突

破口已经打开,如果双方谁也不从中作梗,即将出现使世界摆脱核威胁的机遇。

可是日内瓦会谈对我们自己的政策有什么意义呢?

我可以这样回答:制定优先考虑的政策工作自此加大了力度。这几个月以来,

苏共第二十七次代表大会筹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大会报告中的对外政策部

分由党中央国际部、外交部、科研中心负责起草。我们搞出了一个走向无核世界的

纲领,而且不是像以前那样只在宣传层面提出这个问题,而是倡议共同拿出实际行

动来。

这个纲领经过政治局讨论后,在1986年1月15日的声明中公诸于世。毫无疑问,

这样一份文件之所以能够产生,是由于我们走上了进行深化改革的道路,是由于加

强了对外交往,对国际政治采取了新的态度。1985年的对外交往,对国际局势所做

的客观分析,使我们确信国际社会已经成熟到了能够接受这种思想的程度。至少现

在就应当干起来了,而且要干得很有胆略,要干得非同凡响。就苏联的领导层而言,

我没有遇到他们的反对,有些人也许在内心深处还抱有某种疑虑。至于那些无耻之

徒,他们多半是这样议论:2000年还很遥远,“冷战”当中使用什么手段都行,来

点蛊惑又有何妨?但是,各主管部门、科研中心的专业人员以及其他方面的专家,

都在认真地为文件做论证准备,对文件中提出的各项措施将在国内外产生的后果进

行实事求是的评估。

我应当说明,谢瓦尔德纳泽为准备这份文件花了大量心血。在他被任命为外交

部长后不久,我和他在一次谈话中一致认为必须采取这个步骤。到了秋天我们就已

经有了一定的资本,这就是对形势所做的科学分析,对几个月以来的交往和会谈的

评估意见。就在那时我们决定把我们的构想编写成长远的纲领,用来作为继续“和

平攻势”的基础。

当这个纲领的准确工作完成时,在一次碰头会上产生了这样一个问题:最好在

什么时间发表出去呢?起初我曾设想,这个纲领应当成为苏共二十七大报告的组成

部分。这里起作用的是以往的老经验,更确切地说,是以往的老框框--重大的主

张不可“浪费”,要节省下来,用在党的代表大会上,至少也要用在中央全会上或

者重要纪念日的活动上。但是,经过考虑后我们认定,如果把这个纲领纳人党代会

的报告中,就会贬低它作为一个独立行为的意义。而且,提前公布这个纲领并不妨

碍对所提出的宏伟创议的讨论。事实也的确如此。代表大会不仅支持了新政策的哲

学,并且具体地支持了纲领本身,这个纲领其实已经成为国家纲领了。

我再补充一点,代表大会通过了这个纲领,这不仅仅表现了自斯大林时代起形

成的党员对领导的传统式的忠诚:不管党中央提出什么建议,都会在暴风雨般的掌

声中一致通过。不,这一次开始显现出社会风气的变化,这是公开性和民主化的初

步的、小小的成果。那时候党内的状况还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许多事情还因循

旧例,陈旧的机制,虽然是很勉强地,但仍然在为最高当局服务。与此同时,人们

也感到宽松一些了,越来越敢于说心里话了。他们对于使国家和全世界摆脱核威胁

的坚定决心感到很亲切,很容易理解。

访问华盛顿。第一个《核裁军条约》

1987年12月7日我们乘坐的“伊尔62”在空军基地安德鲁斯着陆。在机场上,我、

赖莎·马克西莫夫娜和随行人员受到了乔治·舒尔茨及夫人的欢迎。他致了简短的

欢迎词,我致了答词,然后我们的车队便驶往华盛顿。我和舒尔茨国务卿同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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