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新思维和对外政策.2
的心情很好,谈话围绕着访问日程安排进行。这是我第一次访问美国,我将向读者
谈谈我此次访美的印象。但我要先谈一谈这次访问的顶点--第一个《核裁军条约》。
以后会有第一阶段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和第二阶段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但是一切
都始于《中短程导弹条约》。如果没有这个条约,恐怕也不会有以后的条约。况且
世界上有许多事物很可能是另一番模样了,因为《中短程导弹条约》本身是变化了
的形势结出来的第一颗成熟的果实,是走出“冷战”的开端。
签字仪式是在庄严的气氛中举行的。所有参与者无不激情满怀。签字开始之前
我和总统单独呆在一起,在礼宾官员的示意下走向签字仪式大厅。电视开始转播,
在场的人起立欢迎我们。签字的程序只用了几分钟。我们交换了条约的俄、英两种
文本和为这个仪式特制的钢笔。两个男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然后里根和我分别
向美苏两国人民以及全世界发表了讲话。
总统说:“今天我代表美国,总书记代表苏联,签署了历史上第一个关于销毁
美苏两国整整一个等级的核武器的协定。这件事将载入史册。有许多所谓的智囊不
止一次地预言说这样的协定是无法达成的。反对的势力和因素太多了。我们锲而不
舍,从未服输。我希望总书记会谅解我,如果我承认在协议似乎真的无望达成的最
沮丧的时刻,我曾经用俄国伟人托尔斯泰的名言鼓舞自己,他曾写道:‘最坚强的
战士乃是时间和耐力。”’
我在讲话中说了我认为该说的话:可以引以为荣的是,我们栽下的树苗将会长
成和平的参天大树。不过现在就相互赠送桂冠大概还为时过早。伟大的美国诗人和
哲学家爱默生说过:“对于一件做得很漂亮的事的最佳奖赏就是做成这件事”。让
我们把事情做起来,奖赏我们自己吧。让1987年12月8日这个日子被写进历史教科书
吧,让它成为核威胁增长的时代和人类生活非军事化的时代的分水岭吧。
我认为在这里说几句题外话是适当的,更何况时隔不久,正像我们预料的那样,
对这个问题展开了一场批评。一些性情急躁的人和玩弄政治的公众开始扬言说《中
短程导弹条约》给苏联的安全造成了损失,打破了利益均势,说戈尔巴乔夫之所以
接受这个条约,只是为了给他那个“新思维”张目。
在欧洲部署SS-20导弹,反映了当时领导的政治风格和给国家带来严重后果的
决策方式。我对这一问题的研究得出了并不令人宽慰的结论。这个不仅涉及到我国
利益、而且涉及到欧洲和全世界利益的重要决策,实际上是在没有分析政治和战略
方面后果的情况下作出的。
根据我的考查,情况大致是这样的。苏联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向勃列日涅夫报
告说:部署在苏联欧洲部分的近程导弹已陈旧过时,需要更换。但实际原因不是
“陈旧过时”。改进武器的研究工作发现,有可能研制出SS-20导弹,这种导弹在
射程、准确度、制导性方面,在所有的参数方面都大大超过以前的型号。实际上,
它具备了战略性能。无论在什么借口下作出的部署SS-20导弹的决定,无论利用什
么论据来加以论证,像安德罗波夫、葛罗米柯这样的人,同样还有柯西金这样的人,
对这个决定会带来怎样的危险是很清楚的。但是却没有人认真地估计一下西方可能
作出的反应。我就直说吧:这是在军工联合体的压力下作出的一桩不可原谅的冒险
行为。或许是下面这个理由影响了政治领导班子:咱们先把导弹安装起来,在西方
和平战士们决不容许采取反措施。如果真的这样想,那可是超级天真。
赫尔姆特·施密特后来见到我时,一直反复谈到这个问题,并流露出无法掩饰
的惊奇。他回忆说,担任总理期间,一次出访日本或某一个远东国家途经莫斯科在
舍列梅季耶沃机场作短暂停留时,曾和柯西金的一位副手谈话。他警告说,如果苏
联方面实施SS-20计划,就会引起严重的反措施,因为部署这种导弹会改变整个军
事政治形势。
坦率地说,我们这个决定倒是符合了美国在“冷战”中的利益。但不仅仅如此,
或者说不完全如此。由于北约采取了反措施,苏联的安全受到了威胁,因为我国人
口最多的地区正处在“潘兴一2”(的打击之下。这种导弹只用5分钟就可抵达目标,
我国实际上没有防御它的设施。
通过签订《中短程导弹条约》,我们实际上打掉了抵在我国太阳穴上的一枝手
枪。且不要说生产和维护“SS-20”所需要的巨大的、得不偿失的物质投入了,这
些费用都用来满足军工联合体这个贪得无厌的莫洛赫大神了。
顺便指出,我国军事专家都十分清楚地了解,部署“SS-20’是冒险,我们没
有抵御“潘兴一2”的能力。在这里我可以举阿赫罗梅耶夫元帅为例。这位为人耿直、
忠厚的大军事家从不隐瞒他对这一有害的想法持否定的态度,并且在消除我们自己
给自己造成的危险方面起了很大作用。我曾有机会亲眼看到这种危险有多大,那是
在我访问莫斯科郊区一个国防项目并会见了高级专家的那次。我实际上花了一整天
的时间听取关于已出现的形势的报告(和我在一起的有政治领导机关、军工联合体、
苏联部长会议的代表们)。我“追根究底”地询问我们是否掌握击败“潘兴”进攻
的手段。我得到的答复是没有这种手段(当然是指当时的情况)。
总而言之,要赶在美国中程导弹安装计划还未完全实现之前加紧行动。如果木
己成舟,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未必肯放弃已经到手的优势。我倒也不是把话说绝,但
至少在这种情况下《中短程导弹条约》是很难签成的了。
所以我当时认为自己有责任使国家脱离致命的危险,纠正70年代中期苏联领导
犯下的巨大错误。从一定意义上说,我认为这是可与苏联从阿富汗撤军等量齐观的
成就。但这一点不仅仅是我们需要,全体欧洲人都需要。《中短程导弹条约》除了
它的基本功能外,还具有许多有益的东西,这些东西不久以后起草进攻性战略武器
协定时就会用得到。这尤其与监督问题有关。我们在对美关系中已经进入一个新的
信任阶段,正在启动现实的裁军进程,建立安全体系,这种安全体系再也不是立足
于你死我活的威胁,而是立足于全方位的合作了。
还有一个短程和近程导弹问题。国防部,外交部,总参谋部属下的专家都一致
认为提出这个问题是有根据的。短程导弹就技术性能而言,实际上达到了“SS-20”
的下限水平,稍加现代化,减少其重量,就可以发射到更远的距离。由于坚持要保
留这种导弹,我们当时曾冒着有可能出现与部署“SS-20’和“潘兴一2”所造成的
局面相类似的局面。更何况当时美国已经有了对类似的导弹实行现代化的计划。
这一次谈判的最重要的主题还是进攻性战略武器问题。在有关亚水平、舰基飞
航式导弹、遥测等具体而又十分重要的问题上,我们双方正在彼此逐步接近。然而
一切又在战略防御计划和反弹道导弹防御问题上搁浅了。
《反弹道导弹防御条约》对战略防御计划规定哪些限制,这个协定的“不退出
期限”结束之后会出现什么情况,这些问题直到最后时刻一直是激烈争论的题目。
美国人谋求通过一份联合声明,约定双方有权在10年期满后启动防御系统研制。
(试想:如果我们同意了这个条件,1997年地球的上空就会悬挂起具有杀伤力的核
设施和激光设施了!)我们则坚持主张《反弹道导弹防御条约》自动继续生效,每
一方都必须提前半年以上通知自己想退出该条约的意图。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多次对美国总统和国际社会说过的话:把军备竞赛转移到宇
宙空间的做法,会使进攻性战略武器谈判变得毫无意义。
就进攻性战略武器展开的辩论在整个访问期间都在继续着,而有关《反弹道导
弹防御条约》的条文起草工作直到我和总统应该到白宫前草坪上参加访问结束仪式
的时候才告完成。应该到外面去了,可是文件还没有出来。天下着小雨。应邀的客
人已经到齐,参加隆重欢送仪式的乐队和仪仗队已准备就绪。我和里根站在白宫的
前厅里等候结果。阿赫罗梅耶夫再一次来到我身边,我们讨论了谈判人员找到的妥
协提法。最后双方同意了这个提法:各方将不折不扣地执行1972年签订的《反弹道
导弹防御条约》,即研究、开发、试验都不可违反本条约,美国和苏联在一定期限
内将不退出条约。
联合声明显然并未消除分歧,而且在一开始对访问结果作介绍时,分歧就显露
出来了。
我再一次谈到前面已提到过的1993年2月在普林斯顿大学召开的那次会议。前国
防部长卡尔卢奇在讲话中承认,他本人从不相信战略防御计划,干脆称它为“总统
心爱的宝宝”。然而他又说苏联领导过高地估计了战略防御计划的意义。但我认为
并没有估计过高,我们是从原则的角度提出问题的,出于战略考虑,出于认真负责
的考虑,不愿意把军备竞赛搞到宇宙空间去。那样会使已经启动的裁军进程中断。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现在依然这样想。
和美国对话
对我访美日程安排的结果是,我恐怕不得走出首都一步。原因不仅仅是时间不
够,而是因为美方人员和苏方人员都对第一次访问抱有这种看法。多半是因为自19
74年以来一直没有过这种访问的缘故。就因为这个,双方对于用什么样的“规格”
安排这次访问,都存在着太多的担心。诚然,里根总统当着我的面和在信中都说过,
他希望我能访问美国的各个地区。但是谈到日程安排时,人们竟然把这话抛在脑后。
安全机关,首先是苏联的安全机关,也不希望出现麻烦,力主第一次访问应把活动
范围仅限于首都为好。
然而,说得通俗些,访问日程把我和代表团成员“锁”在了华盛顿。因此我开
始考虑,在这个范围内,在官方活动之外,如何才能和美国人见面。成功地安排了
同美国公众代表、主要的出版商、编辑人员、生意人的会面。
赖莎·马克西莫夫娜的日程安排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游览华盛顿市容,参观国
家美术陈列馆,出席由帕梅拉·哈里曼主持、邀请杰出的美国妇女参加的茶话会。
总的来说,我们对第一次美国之行是满意的,满载着观感回到莫斯科。此后我
和赖莎·马克西莫夫娜又曾多次去美国,访问过这个国家西部和东部的许多地方,
了解了美国的中部,只是未能到过最南端的几个州。
我喜欢美国人和他们那种自然、大方、民主、坚强的性格。当然还有他们对自
由的崇尚。但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我们差别太大,别人要想适应它谈何容易。这里也
许是一些规范和标准在起作用,这些规范和标准系由美国是个移民国家这一点所派
生出来的。
我承认,在1992年和1993年两次访问中,我对美国人如何关注我的讲话感到惊
喜。例如在富尔顿,我曾在露天场地对15000人发表讲话;在斯坦福有12000人听我
讲话;在弗吉尼亚大学杰弗逊诞生二百五十周年纪念会上有25000人听我讲话,在埃
莫利大学有35000人听我讲话。以前我认为听讲话不是美国人的兴趣所在。但事实并
非如此,这使我感到欣慰。说来是我的看法错了,要么就是美国人自己变了(也许
正在变!)。
可是第一次访问给我留下的印象却是矛盾的。早在安排访问日程的时候,总统
本人也好,那些协助他的人也好,个个都表现得缩手缩脚,为了把日程安排得让来
访者没有“得分”机会而不遗余力。关于我在国会演讲问题的讨论无果而终,我无
法用别的理由解释这件事。除了这个原因,里根还不得不相机行事。照我的理解,
民主党人不愿意让外交成就的荣耀完全归共和党总统占有。这个题目在报刊上曾经
讨论过,因此最后决定我只和国会的头面人物会见。
在法国也有类似的经历,我没有在议会上讲话,而是对下院议员们讲了话,虽
然主要的“出场人物”都在场。在英国也同样如此。美国人显然是如法炮制。
不管怎么说,我对和国会领袖人物的会见是很满意的。我和许多国会议员建立
了良好的关系,而且至今仍保持着这种关系。
赖莎·马克西莫夫娜的日程安排却发生了一些怪事。按照原来安排,她不仅有
机会坐在轿车里观赏华盛顿的名胜,而且还可以在几个点停留。然而车队以不可思
议的车速从规定的参观地点飞驰而过,而那些地方的美国人本来期待着和苏共中央
总书记的夫人会见呢。他们只能满足于观看汽车疾驶而过的情景。大家都感到莫名
其妙,首先是赖莎·马克西莫夫娜:怎么搞的,为什么没有停车?!她得到的解释
是:这是安全机关的要求。
新闻界一时鼎沸,对总书记夫人的行为纷纷表示惊奇,因为组织者不仅仅是旁
敲侧击,而是公然宣称这是她的主意。但事情还不止于此。在整个访问期间,美国
报刊上连篇累牍地登载以第一夫人赖莎·马克西莫夫娜和南希·里根之间的“冷战”
为题目的文章。赖莎·马克西莫夫娜和南希·里根两人,从生活经历来说,从专业
兴趣来说,都是极其不同的人。南希是演员,赖莎·马克西莫夫娜是个科学工作者。
再加上我们两国各自的传统也十分独特,特别是在有关国家元首夫人的地位问题上。
承认“第一夫人”的特定地位,并不符合我国社会的惯例。况且对赖莎·马克
西莫夫娜来说,这个问题并不存在。从另一方面说,她对我当选为总书记,对我开
始从事的事业很重视,抱有极大的责任心。她从各个方面给我以力所能及的帮助。
尤其是在我出国访问期间和在莫斯科接见外国人士的时候,她帮助我安排一些生动
有趣的人际交往活动。所以说,她不曾和什么人“战斗”过,正相反,她为相互理
解做了许多工作。
在讨论此次来访的主题--裁军的过程中都克服了哪些困难,姑且不去谈它。
我和里根当时发生了几场小小的“顶撞”,无非也是那种意识形态对峙的余波。在
一次会谈中总统开始对我横加“斥责”。我不得不打断他的话,并心平气和地说:
“总统先生,您不是法官,我不是被告。我和您一样,也代表一个伟大的国家,
我希望我们的对话将在互惠、平等的基础上进行。否则我们就根本谈不下去了。”
相互怀疑、讽刺挖苦的场面也见于其他几次会晤。但这种情况逐渐减少。对手
在彼此熟悉对方,不再话刚说半句就“发火”,凡是不合胃口的话都“予以反击”。
如果在谈判过程中万一发生了激烈冲突(这从来都是难以避免的),大家都尽量用
开玩笑方式缓和气氛。美国人偏爱幽默,可以说是民族性格的特征。我想,就在我
的访问过程中,里根本人曾思考了许多事物,超越了他早已形成的思维定式,在这
个意义上舒尔茨比所有的人走得都远。
美国人把大量的信函寄到苏联大使馆--我的临时官邸。报纸不惜版面、电视
公司不惜时间,报道访问的详细情况。
应我的邀请前来参加招待会的有:万斯、基辛格、凯南;各个反战团体和友好
协会总会的代表;宗教界人士伯纳迪恩、格雷姆、斯奈德、施奈厄尔;学者比阿勒、
亚当姆斯、托克、布拉德马斯、维兹纳、汉堡、加尔布雷恩、德莱尔、科恩、劳恩、
辛普森、舒尔曼、沃德、斯通;文化界人土维达尔、鲍杜因、丹纳维、德·奈罗、
兰克斯特、密勒。纽曼、欧诺、奥茨、佩克、斯特利普。
我只是列举了在使馆椭圆形大厅聚会的数十位美国杰出人物的部分名单。我方
也有学术界和文化界名流出席这次集会。这次聚会在美国和在我国都引起了强烈的
反响
我以美国来信(仅1987年我就收到80000多封)为切人点,开始了我的讲话。我
谈了读过这些令人激动的信件之后的感想。对于我们两国公民已经意识到的东西,
已经感受到的东西,政治家们和智囊们却跟不上。看来是时候了,我们应当想方设
法去了解民意,应当提倡顺应民意。世界变了。在坐的有“战争边缘平衡论”、
“遏制论”、“反击论”的首创者和拥护者,等等。但这种理论的对象正在消失。
我们如果不把这一点搞明白,就无法走上一条使国际.关系健康化和建立合作的道
路。
当然,和我交谈的人都对我如何评价苏联正在发生的一切很感兴趣。当时,即
1987年12月,是第一次提出:“我们已开始把自己的构想和实际生活结合起来。这
将涉及到千百万人的利益。今后两三年(!)将是最为痛苦的几年。一切都应该改
变。”
我当时确信,而且至今仍然确信,没有经济往来,就不可能建立富有成效的合
作。而苏联和美国之间,除了我们购买粮食之外,几乎没有经济上的往来。我们用
政治决议,用旨在防止技术流失的规定,把我们自己相互隔绝起来。巴黎统筹委员
会的臭名昭著的清单,不仅使得美国自己,而且使得许多其他国家无法和我们在现
代经济技术层次上进行合作。贸易和人权挂钩使那些真正愿意与我们做生意的人陷
于困境。只有极个别的美国商人进入我们的市场。
在与美国实业界人士会晤时,我把这些问题谈了出来。会晤时在坐的有实业界
各方面的代表,诸如埃克、安德鲁斯、哈默、希尔顿、肯德尔、克恩斯、肯尼迪、
劳德、马霍尼、马克斯韦尔、墨菲、彼得森、佩蒂、洛克菲勒、罗哈延、斯宾塞、
特纳、伍德、克劳曾、鲁宾逊、美国商业部长维里蒂。我是围绕着下面这个主题和
美国出版界头面人物谈话的:我们大家都必须学会在一个新的世界生活。报刊在评
论这次会晤时强调我和出版商们相互对骂。也许我表现得不冷静,我对此表示遗憾。
但从会晤一开始就劈头盖脸地提出挑衅性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我已回答了不下数
十遍。座谈会演变成一次普通的记者招待会,这令人懊恼。我们渐渐地平静下来,
才找到了共同语言。
我们对华盛顿的“入侵”之所以很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并不抱有任何
“破坏性”目的。所谓“人侵”,并不仅指我自己、赖莎·马克西莫夫娜、代表团
成员中亲密的战友,而是指所有和我一起访美的人。这里有学术界和艺术界的名流,
有记者大军。他们先期赴美,开始了与美国同行的接触,参加各种讨论会,多次接
受记者采访。
原来我们真的有话可说,我们的人也很善于把“冷战”年代积累的尖锐问题谈
得头头是道。他们在说话时摆脱了先前那种套话和教条。他们获得了思想自由,并
且证明了他们善于富有责任感地、毫不懒惰地、毫无蛊惑人心之嫌地利用这种自由。
这是公开性取得的初步成就。
许多辩论会的中心内容已经不再是顽固地坚持意识形态公设了,而是努力聆听
和理解对方。这是一个不亚于签订条约的成绩。
那些频繁参加会谈的日子给人留下的富有感情色彩的印象,是令人难以忘怀的。
在白宫的一次招待会上我见到了范·克里贝思。在我们的记忆中,他还是那个因为
演奏柴可夫斯基第一协奏曲而在莫斯科第一次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中荣获一等
奖的青年人。在充满友好之情的拥抱之后,范·克里贝思再一次坐到钢琴前,轻声
地演奏并哼唱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是献给苏联客人的礼物。索洛维约夫
-谢多伊为1957年莫斯科青年联欢节写作的这支歌几乎是我国的民间国歌。我们忍
不住了,激情满怀地跟着唱了起来,于是这支歌被用两种语言演唱着。
招待会和音乐会结束了。我们和美国人都兴致很好地走在白宫的走廊上。我们
走到林肯肖像前时,翻译悄声对我说:“您看见了,那边走着两位将军……一个将
军指着肖像对另一个说:应该让林肯老先生看看所发生的一切--白宫外面飘扬着
镰刀和锤子的红旗,里面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在国务院举行的招待会上,我见到了充当殷勤好客的东道主的乔治·舒尔茨。
他很善于制造温馨友好的气氛。来自美国各个角落的人们,所谓社会精英,济济一
堂。舒尔茨把他的前任--历届国务卿全部邀请来赴宴。
我认为我在这次聚会上的讲话,是我整个访美期间最成功的一次讲话。我理所
当然地谈到了《中短程导弹条约》和这件事的意义。但我讲话的主题却另有所指。
“现在千千万万的人们开始认识到这样一个道理:随着20世纪的结束,文明正
在接近这样一条分界线,这条分界线与其说是各种制度、各种意识形态的分界线,
不如说是以健全的头脑、人类自我保护意识为一方和以不负责任、民族自私主义、
种种偏见为另一方的分界线。人类开始意识到他们伙已经打够了,应该一劳永逸地
消除战争了。两次世界大战,耗费人力物力的‘冷战’,再加上已经夺去和正在夺
走千百万条生命的小规模战争,是因为冒险、野心、藐视他人权益而付出的极其高
昂的代价。是因为不愿意和不善于正视现实,不愿意和不善于正视各国人民拥有做
出选择、生存在世界上的正当权利,而付出的代价。
当代世界并不是某一个国家或某一个国家集团的独霸天下,无论这些国家多么
强大。世界是众人共有的天下。凡是有众人相互交流的地方,就离不开互惠和妥协。
一个立足于强权的世界,无论怎么说,也是外强中干。就其实质而言,这样一个世
界是建立在公开或隐蔽的对峙上,建立在累卵之危上,建立在使用武力的野心上。
人类多少个世纪以来不得不容忍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我们不能再让自已这样
下去了。有些人认为,在起草条约时苏联方面让步过多,另一些人又说美国方面做
出了许多让步。我认为,两种说法都是错误的。为了启动裁军进程,为了建立起码
的相互信任而又不损害任何一方的安全,双方都做出了适当的让步-…·用普通的
人类交际语言,无论是用俄语还是用英语来说,我们取得的成绩都意味着希望重现。”
马耳他。“冷战”终结的开始
1989年7月阿赫罗梅耶夫从美国回来,交给我一封布什的信,他信中提议于198
9年12月举行一次初步了解性的会晤。这项建议是严格保密的。我后来才知道,了解
这项建议的只有美国总统最亲近的工作人员。
我回信表示同意,于是我们开始紧张的准备。现在已经很清楚,美国人也同样
进行了紧张的准备。
拟议中的会晤日期日益迫近。会晤的礼仪方面已经确定。苏联的“光荣号”巡
洋舰和美国的“伯尔克纳普号”巡洋舰应当开进瓦莱塔港的停泊场。谈判预定轮流
在苏联军舰和美国军舰上进行。此外,我们还向瓦莱塔港派出了“马克西姆·高尔
基号”观光船,这只船将作为我们的宾馆。
马耳他会晤就许多原因而言都是一次具有象征性的会晤。这是美国政府更迭后
的第一次会晤。会晤的地点是三大洲的交接点,世界的交通要冲,多种利益的汇合
点。谈判在军舰上举行,这表明苏美两国领导人背靠着强大的实力。而这一切都证
明世界已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等待我们的是一项责任十分重大的工作。我和我的同事们都抱着这样的心情,
虽然也希望能够抽空了解一下这个具有异国风情的国度。
12月2日傍晚,我们结束了对意大利的访问后抵达瓦莱塔。起初一切都按照既定
的程序进行。会晤了马耳他总统塔博诺、总理菲内克·阿达米以及马耳他政府的成
员。同街道两旁和总统宫前欢迎我们的人群进行了短暂而友好的交流。
但到了第二天,大自然对我们的外交礼仪作出了修正。海上刮起了飓风。要想
搭乘快艇到达停在停泊场的“光荣号”--谈判将在那里开始--可不是一件容易
的事。我国的海军人员和美国的海军人员都坚决反对这种“登陆”方式。有人提议
在停泊在码头的港湾中的“马克西姆·高尔基号”上安排第一次会谈。因此会谈开
始的时间只是略微推迟了一点。
第一天的谈判是分好几个阶段进行的:与布什总统的单独谈话;谢瓦尔德纳泽
和贝克交换意见;早餐时的会谈;苏方有谢瓦尔德纳泽、雅科夫列夫、别斯梅尔特
内赫、切尔尼亚耶夫、多勃雷宁、阿赫罗梅耶夫参加和美方有贝克、苏努努、布莱
克韦勒、罗斯、格雷夫斯参加的扩大会谈。预定的晚间会谈,由于狂风大作而不得
不改期。
布什表示他希望第一个陈述自己的意见。对我而言,直接听到美国总统谈谈他
的政府在确定对苏方针时得出了什么结论,是极其重要的。因此我全神贯注到极点,
仿佛在“咀嚼着”美国新任总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提法。
布什宣称:“我完全同意您在纽约讲的话:如果改革获得成功,世界将变得更
加美好。就在一个时期以前,美国还有许多人对此心存怀疑。我不会断言这种人已
经没有了。但阿以完全肯定地说,严肃认真、善于思考的人并不支持这种观点。这
话完全适用于你们与之打交道的人,如美国政府和美国国会,他们希望你们的改革
获得成功。”
接着布什谈了他对一些积极步骤的设想,据他看,这些步骤能够促进将在美国
举行的高层正式会晤的准备工作。首先应当明确会晤可能举行的日期。美方建议在
明年6月的最后几天实现访问。
美国政府打算采取措施,以中止阻挠向苏联提供最惠国待遇的杰克逊一温尼克
修正案的效力。鉴于苏联正在发生的变革,可以就签订新的贸易条约开始磋商,以
便在即将举行的高峰会晤之前准备好条约的文本。同时美国政府还决定废除限制对
苏方贷款可能性的史蒂文森一伯德修正案。
布什认为有必要强调指出,美国在苏美关系方面提出的这些措施,目的决不是
要炫耀美国的优越。
“我们这些生活在美国的人,对我们的经营方式的优点自然是深信不疑的。但
现在所谈的不是这个问题。我们努力设法把我们的建议写得不要给人造成仿佛美国
在‘拯救’苏联的印象。我们所谈的不是援助计划,而是合作计划。”
布什在谈到苏联与《关税及贸易总协定》的关系时说:
“从前我们反对你们国家加入这个国际组织。现在重新考虑了这个立场。我们
赞成让苏方享有观察员地位。但是要给这个组织的成员国一定的时间。
苏美投资问题工作小组已经成立并正在运作。这很好。也许现在应该研究一下
拟定投资保证协议的可能性了。”
在布什的声明中裁军问题占有重要位置。例如,总统阐述了在化学武器方面所
采取的稍加修改的立场。如果苏联方面原则上同意由布什于1989年9月在联大讲话中
所阐述的美国建议,美国就可以放弃它的现代化计划,也就是说,在无所不包的禁
止化学武器公约生效后美国将不再生产二元杀伤武器。实际上这意味着,双方可以
在最近达成关于大幅度削减化学武器储量、使这种武器拥有量达到美国现在拥有量
的百分之二十、而在公约生效8年后达到百分之二的协议。如果加把劲儿,到明年年
中就可以拟就一份相关协议的草案供签署。
布什在谈到常规武器时提出以下目标:在维也纳谈判参加国代表的高级会谈中,
签订一项关于在1990年断然削减驻欧常规军队的协定。
总统在谈到未来的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时表示,他希望两国外长能在最近
期间设法解决诸如远距离空基飞航式导弹的计算方法、遥测编码、导弹配置等问题。
他补充说,美国欢迎苏联加入西方七国已经执行的导弹和导弹技术扩散限制规范。
还提出了苏联可否公布自己的军事预算数字的问题。
在回答布什时我首先谈了几点一般性的意见。
在转入布什所提出的具体问题时,我对他提出的有关双边经济关系的建议作出
了肯定的评价,并希望总统能够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政治毅力。需要由他发出信息。
美国的实业界都是严守纪律的人,他们会对经济领域的新思维作出反应的。
理所当然,裁军问题在马耳他会晤中占有重要位置。
早在1990年我就对布什关于签订欧洲常规武器协定的建议表示了赞同。针对战
略性武器,我指出现在已经具备前提,赶在1990年华盛顿高级会晤之前准备好条约
的草稿。但我提醒布什注意到他在开场白里完全避而不谈海基飞航式导弹问题,而
美国在这方面拥有相当大的优势。我说,如果在海基飞航式导弹问题上不取得可接
受的进展,我们的最高苏维埃不会批准这个条约。
美国人机警地关注着我们对中美洲所采取的立场。布什把这个题目挑选出来,
另外与我进行了一次单独的谈话。其实在一个单独的船舱进行的这次半个小时的谈
话,也就是“马耳他会晤”的开始。布什推说应拉丁美洲政治家的请求,坚持建议
对菲德尔·卡斯特罗施加影响,让他停止向那些“民主政治制度本来就极度脆弱的
国家”提供武器。他把尼加拉瓜和萨尔瓦多两国的形势说成是苏美关系中的“巨大
芒刺”,并说问题也是出在提供武器上面。
我回答总统说,我们在中美洲不抱有任何特殊的目的。我们不想在这里抢占桥
头堡和据点。美国对这个地区的事态作出的反应,使我们联想到一定是什么人在向
美国领导人提供带有偏见的信息。我们已经谈定不向尼加拉瓜提供武器,因而也没
有提供。同时我们也指出,美国国会也终止了对那里的反政府武装力量提供军事援
助。
至于说古巴,我强调指出,了解情况的最简单而又百试不爽的办法就是直接找
卡斯特罗去谈。任何人都不能对他发号施令。在访问古巴期间,卡斯特罗在和我单
独谈话中请求在实现对美关系正常化的事情上给予协助。不久前古巴军队总参谋长
访问了苏联。他在和苏联国防部长以及阿赫罗梅耶夫元帅的谈话中,以信任的方式
再次提出这个请求。如果有这个愿望,我们可以帮助建立对话。
我必须承认,布什对这个建议作出的回应是极其生硬的。他坦率地让人明白,
美国在这个问题上不愿意作出任何妥协,坚定地建议我们压缩同古巴的经济关系,
并且说他很奇怪,既然古巴公开谴责我们的改革,为什么还没这么做。
为此我不得不提醒说,古巴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它有它自己的政府,它有它自
己的对事物的理解,它有它自己的抱负。最近时期以来,我们正在把对古巴的经济
关系转轨到互利的基础上来。但我们并不打算教训它。
我在谈话中还提到一个更为宽泛的问题,即美国对诸如巴拿马、哥伦比亚以及
最近的菲律宾等国家的关系问题。在苏联人们常问:难道美国和美国总统即使面对
的是独立的国家也不肯收敛一下自己的言行吗?为什么由华盛顿的人们来进行审判,
做出判决,并由他们自己来执行判决呢?莫非“勃列日涅夫主义”之后又来了一个
“布什主义”吗?
在回答总统的反驳时,为了把我的立场说得尽可能明确,我举了下面的例子:
欧洲正在发生变革,一些国家的政府被推翻,它们也是经过合法选举产生的。这就
产生一个问题:如果在这种权力斗争中有人请求苏联出面于涉呢?在这种情况下我
们应该如何行事呢?也像布什总统那样做吗?
对方当然不同意我的说法。但也承认苏联有些人可能产生这种反应。
东欧是我们充满信任的会谈的另一个题目。我说,对于人们围绕着德国的事态
忙得团团转这一现象,我感到不安。统一是一件严肃的事,需要认真地去对待。让
这个进程发展下去,但不要人为地去推动它。
布什声明他不打算亲自去袭击两德边境,不打算去“跳墙”,他的话很风趣。
我学着他的腔调当下表示同意说:“对,跳墙可不是总统该做的事。”
与天气预报相反,第二天夜晚风刮得更大了。到了早晨已经清楚,海上的情况
不利于把两个代表团从一艘军舰转移到另一艘军舰上去。惟一的办法是在我们那只
观光轮船上再次会晤。就在船上的图书室举行了最后一轮谈判--先举行扩大会谈,
后举行单独会谈。
鉴于在第一轮会谈时我对布什就军事和政治问题发表的意见只作出了很简短的
回应,我认为现在把要点加以说明是适宜的。
我说:“首先,美国应当从这一事实出发:苏联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对美
国发动战争,不但如此,苏联准备不把美国当作自己的敌人。其次,我们主张携起
手来保障相互的安全,愿意把全方位的裁军进程继续下去,并为防止研制各种新型
特异武器作出一切必要的努力。第三,我们采取了防御学说,我们的军队已经普遍
实行深刻的改革:中欧驻军的部署正在改变结构,师一级驻军的坦克现在已经减少,
登陆渡河装备正在撤出,攻击型飞机正在转移到第二梯队以及其他等等。
但我们产生了种种问题。为什么美国继续执行20年前采取的‘灵活反应’战略?
为什么它的军事实力三大组成部分之---海军至今被排除在谈判之外?”
为此我提出一项补充建议。苏联海军和美国海军都拥有核武器,既有战略核武
器,如潜艇弹道导弹和海基飞航式导弹,也有战术核武器,如短程飞航式导弹、核
鱼雷和核水雷。海军战略核装备是日内瓦裁军谈判的项目。剩下的是战术核武器。
我们愿意就全部销毁这种武器达成协议。采取这种断然的决定,会使监督程序一下
子变得简化。
维也纳谈判还剩下三个重要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在削减武器的同时裁减军队兵
员。我们建议把兵员裁减到每方为130万人,即双方各裁减掉100万人。第二个问题
是减少驻扎在外国的军队数量。我们建议以30万人作为上限。据说只准备裁减苏美
两国的军队。然而还有英国、法国、比利时。荷兰、加拿大的军队。第三个问题是
空军的规模。我们曾提出北约和华约双方各自的前线战术空军拥有飞机的水平为47
00架,并提出截击机的单独水平。不过,这方面的工作进展很缓慢。我强调指出,
我们支持布什总统关于“开放天空”的建议,这个建议很有意义。
谢瓦尔德纳泽提到布什昨天就化学武器提出的很有意义的建议。我重申我对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