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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圣陶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19

看看天,望望地,

一直到老死,乐得省力气。

但是跟它说话的那条蚕还没听完它的新歌,就爬到另一张桑叶的背面去了。其余的蚕全没留心有个朋友决心不吃桑叶的事。

什么叫工作!

没意思,没道理,

……

它一边唱,一边爬,就到了竹器的外边。既然决定不再工作,何妨离开工作的地方呢?并且,那些糊里糊涂只知道吃的同伴,也实在叫人看着生气。它从木架上往下爬,恨不得赶紧离开,脚的移动就加快,不大工夫就爬到屋子外边的地面上。它站住,听听,听不见同伴吃桑叶的声音了,就挺起胸,抬起头,开始过那“看看天,望望地”的“不要工作”的日子。

忽然象针刺似的,它觉着尾巴那儿一阵痛,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一下,连忙回头看,原来是一个蚂蚁。

那蚂蚁自言自语地说:“想不到还是活的。”

“你以为我是死的吗?”

“你象掉在地上的一节干树枝,我以为至少死了三天了。”

“你看我身体干瘦吗?”

“不错,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这样干瘦呢?”

“你知道我决心不吃东西了吗?”

“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想自杀,把自己饿死?”

“我厌恶工作。我看透了,吃东西只是为了工作,我不想再吃了。小朋友,我有个新编的歌,唱给你听听。”

蚂蚁听蚕有气没力地唱它的宣传歌,忍不住笑了,它说:“哪里来的怪思想!不要工作,这不等于不要生命,不要种族了吗?”

蚕呆呆地看了蚂蚁一眼,叹息着说:“生命和种族,我看也没什么意思。开水里煮,丝一条条地抽出去,想起这些事,我眼前就一团黑。”

“我从来没听见过这样的话,大概你工作太累,神经有点儿昏乱了。我们也有歌,唱给你听听,让你清醒一下吧。”“你们也有歌?”“有。我们都能唱。唱起歌来,象是精神开了花。”说着,蚂蚁就用触角一上一下地打着拍子,唱起歌来:

我们赞美工作,

工作就是生命。

它给我们丰富的报酬,

它使我们热烈地高兴。

我们全群繁荣,

我们个个欣幸。

工作!工作!

——我们永远的歌声。

蚂蚁唱完了,哈哈大笑,接着就仰起头,摇动着腿,跳起舞来。蚂蚁一边跳一边问:“我们的歌比你那倒霉的歌怎么样?你说谁有光明的前途?”

蚕猜想那小东西一定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跟那些死守在竹器里吃桑叶的同伴一模一样,不然,就想不透它这一团高兴是哪儿来的。就问:“难道没有一锅开水等着你们吗?”

蚂蚁摇摇头,说:“我们喜欢喝凉水,渴了,我们就到那边清水池子里去喝。”

“不是说这个。是说没有‘人’用开水煮你们抽丝吗?”

“什么叫‘人’?我不懂。”

蚕想解释,可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停一会儿,它决定从另一个方面问:“难道你们的工作不是白做的吗?”

“你怎么问这个?”蚂蚁很惊奇,“世界上哪会有白做的工作!”

“我的意思正跟你相反,世界上哪会有不白做的工作!”

“你不信?去看看我们就明白了。我们的工作没有白做的,只要费一点儿力,就能对全群有贡献,给全群增福利。”

“我想不出来你说的那样的事,我只知道工作的结果是全群叫开水煮死。”

蚂蚁有些不耐烦,“顽固的先生,怎么跟你说你也明白不了,只有亲眼去看,你才知道我不是骗你。我现在有工作,还要去找吃的,不能陪你去,给你一封介绍信吧。”说着,伸出前腿,把介绍信交给蚕——介绍信上的字,要是人类,就得用很好的显微镜才能看见。

蚕接了介绍信,懒懒地说:“谢谢你。我反正不想工作,在这儿也没事做,去看看也好。”

它们分别了。蚂蚁匆匆地跑去,跑一段路,停一会儿,四外看看,换个方向,又匆匆地跑去。蚕懒洋洋地爬着,好象每个环节移动一点儿都要停好久似的。

蚕慢慢爬,爬,终于到了蚂蚁的国土。它把介绍信递给门前的守卫,就得到很热诚的招待。它们领着它去参观各种工作,运粮食,开道路,造房屋,管孩子,又领着它参观各种地方,隧道,礼堂,育儿室,储藏室。它好象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它们个个都有精神,卖力气,忙碌,可是也很愉快,真是工作就是它们的生命。最后,都看完了,它们开会招待它,大家合唱以前那个蚂蚁唱给它听的那个歌:

我们赞美工作,

工作就是生命。

它给我们丰富的报酬,

它使我们热烈地高兴。

我们全群繁荣,

我们个个欣幸。

工作!工作!

——我们永远的歌声。

蚕细心听着,听到“工作!工作!——我们永远的歌声”那儿,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它这才相信,世界上真有不是白做的工作,蚂蚁们赞美工作确实有道理。

一九三○年作

熊夫人幼稚园

儿童刊物《儿童世界》登载过一种连环画,接连有好多期,叫做《熊夫人幼稚园》。在那熊夫人开设的幼稚园里,有虎儿、鸡儿、猴儿、猪儿、象儿、麒麟等孩子,他们很淘气,常常想方设法作弄熊夫人,结果受到熊夫人的训戒和斥责。故事都非常有趣,小朋友看了总不会忘记。有些小朋友也许会在梦里走进那个幼稚园,跟虎儿猴儿们一起玩呢。

现在讲的是那个幼稚园最末了的故事。

熊夫人是一位热心的真诚的教育家。什么叫做教育家?就是教导孩子们,养护孩子们,使孩子们样样都好,样样都长进的。教育家前头又加上“热心的”和“真诚的”,可知熊夫人决不是随随便便的,马马虎虎的教育家。她当教育家不惜用全副的精神,并且希望收到完满的效果。

一天午后,孩子们刚从午睡醒来,大家神清气爽,一对对小眼睛看着熊夫人闪闪地耀光。他们都一声不响,仿佛在等候熊夫人嘴里出现什么神奇的故事。熊夫人看孩子们这样安静,心里十分愉快。她想:这时刻不象平常那样闹嚷嚷的,如果把早就想问他们的问题在这时刻提出来,真是再适宜没有的了。

熊夫人轻轻拍了几下手掌——这是她的习惯,跟孩子们说话之前总得先拍几下手掌,然后用她那温和的语调说:“孩子们,我要问你们几句话,请你们各自回答我,说得越仔细越好。你们怎么想就怎么说,不要隐藏一丝儿在脑子里。”

象儿有点呆气,但是很听熊夫人的诸。他说:“知道了,我决不隐藏一丝儿。老师,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割开我的脑壳来看。”

猴儿性急,他想起前一回猜中了谜语,得到熊夫人奖赏的糖果,不禁咽了一口唾沫。他盖住孩子们的笑声,喊着说:“老师您快问吧。我们回答得仔细,您可不要舍不得糖果。”

“糖果!”“糖果!”孩子们的舌尖上仿佛感到有点儿甜,都咂起嘴来。

“现在我发问了,”熊夫人又拍了几下手掌,引起孩子们的注意,“你们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这句话明白吗?换一句话说,就是你们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你们各自把想望的告诉我吧,最明白自己的莫过于自己。”

虎儿的手立刻举起来了,身子也耸起了半截。接着,别的孩子也举起手,都表示愿意回答。

熊夫人感激地笑了。她指着虎儿说:“照我们平时的规则,虎儿先举手,你先说给我听。”

虎儿得意地站起来,持着虎须,一双眼珠子向四周一扫,表示他的威武。他响亮地说:“老师,您当然知道我属于怎样一个种族。我们是喝别种动物的血、吃别种动物的肉过日子的。就是眼前这些同学,他们的祖先大半进了我们的祖先的胃肠!”

象鸡儿那样比较弱小的孩子,听到这话不禁浑身颤抖,眼睛定定的,好象大祸就在面前。象儿却不觉得什么,他带着嘲笑的口气提醒虎儿说:“虎儿,这里不是山林,难道你要学你的祖先,做出些不体面的事来吗?”

“不,”虎儿直爽地回答,“我现在年纪还小,还在吃奶,不必学我的祖先。但是生活方法天然注定,非喝别种动物的血、吃别种动物的肉不可,这有什么法想?我将来一定得跟我的祖先一样生活,这是无须忌讳的。”他转向熊夫人说:“老师,因为我将来一定得跟我的祖先一样生活,所以要请您指导,练成跟我的祖先一样的本领。我们有一种特别的技能,叫做‘虎啸’,伸长了脖子呼啸一声,能使周围的动物个个失魂丧魄,寻不见逃生的路,只好伏在那里等待我们走过去开宴。这种技能,我是必须练成的,希望您好好地给我指导。我们又有一种扑攫的功夫。别的动物离我们还比较远,我们能够象生了翅膀似地扑过去把他攫住,又一定攫住大动脉的部位,使他无论如何不能逃生,还便于吸尽他的最精华的血液。这种功夫也是我必须练成的,希望您给我好好地指导。此外没有了。”

熊夫人闭了闭眼睛,把虎儿的话想过一遍,记住他所希望的是什么,然后向鸡儿点头问道:“鸡儿,现在轮到你了。你想望些什么?回答我,要象虎儿说的那样清楚。”

鸡儿不先开口,他的头向左边一侧,又向右边一侧,表示他想得根深,想得很苦。“老师,我们种族的命运,大概您不会不知道吧。生下可爱的蛋来,一会儿就不见了。走到垃圾桶旁边,经常看见蛋壳的碎片。我们一家老小往往不能守在一块,不是丢了爷,就是抛了娘。什么地方去了呢?正如刚才虎儿说的,进了别种动物的胃肠,就此完了!我想这样的世界太不对了,为什么要用这一种动物的血和肉来养活那一种动物呢?被吃掉的太苦痛了,吃掉人家的太残酷了。改变过来吧,让世界上没有被吃掉的,也没有吃掉人家的吧。这不是办不到的事,只要改变大家的心,改变大家的习惯。老师,我虽然只是个小的生命,我的志愿可不小。我要劝说人家,把心改变过来,再不要做那种太残酷的事了。从近便的开头,自然先轮到同学虎儿,他年纪还小,残酷的习惯还没有养成。至于我自己,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吃那些小虫子了,吃些菜叶谷粒一样过日子。但是用什么方法劝说人家才能见效呢?我现在一点把握也没有,希望老师好好地指导我。就是这么一点要求,再没别的了。”

“我决不听他的劝说。”虎儿举起手抢着说,不等熊夫人开口,“他说的是一种可笑的空想。没有被吃掉的,也没有吃掉人家的,这还成什么世界!不如说索性不要这个世界倒来得彻底些。他那种族的命运不大好,我相信;但是这应该怪他自己,他为什么要做鸡儿,为什么不做我虎儿呢?鸡儿生来就是预备被吃掉的。”

熊夫人听了虎儿的话,心里有点糊涂,鸡儿说得有道理,虎儿说的正相反,可是似乎也有道理。她怕虎儿当场就做出没规矩的事来,破坏幼稚园的和平,就用不太严重的口气禁止他说:“虎儿,我没有叫你说话,你等会儿再说。现在猪儿站起来回答我吧。要注意你的鼻音。你的鼻音太重了,有时候人家听不清楚你的话。”

猪儿说:“我的命运完全跟鸡儿一样,不必多说。可是我的意思完全跟鸡儿不同。你想劝说人家,不要再做太残酷的事,虎儿说这是空想,我说你简直在做梦!力量只有用力量去抵挡。一边是力量,一边却空空的一无所有,吃亏是当然的。我想我们种族从前也有过光荣的时代,生活在山林之中,长着锋利的牙齿,奔驰来去,谁也不敢欺侮。只因后来改由人家饲养,一切生活就受人家的支配。人家给我们吃点东西,归根结蒂为了长胖他们自己的身体。我们的同伴又彼此分散,有的在这一家,有的在那一家,不能互相联络,这才落到现在这样倒霉的地步!然而我并不悲伤,我望见前面有重见光明的道路。如果我们全体能够联络在一起,就是非常伟大的力量,哪怕是虎儿的种族,也尽可以同他们对垒一下!”猪儿说到这里,一双小眼睁得很大,放射出勇敢的光辉。孩子们都觉得今天猪儿跟平时大不相同,他激昂慷慨,竟象一个准备临阵的战士。

虎儿又抢着说:“好,将来咱们对垒一下,看到底谁胜谁负!”

“虎儿你不要开口。猪儿,把你的话说完了。”熊夫人皱起眉头,看看虎儿又看看猪儿。

猪儿摇着他的大耳朵继续说:“我们可以立定志向,生活不再受人家的支配;我们吃东西只为我们自己要生活,不再为了养肥人家。这样,光荣的时代就回来了!现在要老师指导我的是实现我这志愿的方法。彼此分散的同伴怎样才能联络在一起呢?大家一致的志向怎样才能立定呢?亲爱的老师,等到我明白了这些方法,我就好去做我要做的事了!”

“唔!”熊夫人从眼镜上面看着猪儿。她想,这是又一套希望,很值得同情,也得给他满足才好。但是幼稚园里教孩子只能走一条道路,如果依着猪儿的希望,就不能满足虎儿和鸡儿;依着虎儿的或者鸡儿的,情形也相同。到底走哪一条道路好呢?她委实决定不下来。她心里很乱,好象一个没有主意的人到了岔路口,不知往哪个方向走才好。她只好再问:“麒麟,你希望我给你些什么呢?”

麒麟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他站起来,昂着头说:“爸爸妈妈送我到这里来以前,曾经这样说:‘孩子,我们是高贵的种族,这一句话你必须永远牢记!我们昂着头,专吃那树顶上的叶子,这就是高贵种族的一个证据。我们当然不用干什么活,只有牛呀马呀那些贱东西才干活。但是你在家里太寂寞了,怕会闷出病来。送你到幼稚园去,让你跟孩子们玩玩,消磨那悠闲的岁月吧。’于是我到这里来了。老师,您什么也不必教给我,只要让我安安逸逸地消磨悠闲的岁月就成了。”

“原来如此!”熊夫人感到不大愉快,只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她又问猴儿:“猴儿,你又怎么说?”

猴儿听熊夫人唤到他,身子一跃,就站在椅子背上,眼睛骨溜溜地乱转,象个玩杂耍的孩子。他说:“老师,您总该读过《西游记》吧?《西游记》里有个孙行者,他偷过王母娘娘的蟠桃。我也想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可是不知道怎样上天去,怎样把蟠桃偷到手。这一件您教给了我,我感激您三千年,三万年!”

“要我教你偷……”熊夫人气得再也说不下去。她全身索索发抖,把眼镜抖了下来,露出两颗定定地瞪着的眼珠。

第二天,幼稚园关门了,因为熊夫人想了一夜,拿不定主意依哪个孩子的希望来教才好。她知道,不拿定主意胡乱教下去是没意思的。她就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回家去,把“熊夫人幼稚园”的牌子摘了下来。

一九三○年作

“鸟言兽语”

一只麻雀和一只松鼠在一棵柏树上遇见了。

松鼠说:“麻雀哥,有什么新闻吗?”

麻雀点点头说:“有,有,有。新近听说,人类瞧不起咱们,说咱们不配象他们一样张嘴说话,发表意见。”

“这怎么说的?”松鼠把眼睛眯得挺小,显然正在仔细想,“咱们明明能够张嘴说话,发表意见,怎么说咱们不配?”

麻雀说:“我说得太简单了。人类的意思是他们的说话高贵,咱们的说话下贱,差得太远,不能相比。他们的说话值得写在书上,刻在碑上,或者用播音机播送出去,咱们的说话可不配。”

“你这新闻从哪儿来的?”

“从一个教育家那里。昨天我飞出去玩,飞到那个教育家屋檐前,看见他正在低头写文章。看他的题目,中间有‘鸟言兽语’几个字,我就注意了。他怎么说起咱们的事情呢?不由得看下去,原来他在议论人类的小学教科书。他说一般小学教科书往往记载着‘鸟言兽语’,让小学生跟鸟兽作伴,这怎么行!他又说许多教育家都认为这是人类的堕落,小学生净念‘鸟言兽语’,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最后他说小学教科书一定要完全排斥‘鸟言兽语’,人类的教育才有转向光明的希望。”

松鼠举起右前腿搔搔下巴,说:“咱们说咱们的话,原不预备请人类写到小学教科书里去。既然写进去了,却又说咱们的说话没有这个资格!要是一般小学生将来真就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还要把责任记在咱们的账上呢。人类真是又糊涂又骄傲的东西!”

“我最生气的是那个教育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什么叫‘让小学生跟鸟兽作伴,这怎么行’!什么叫‘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人类跟咱们作伴,就羞辱了他们吗?咱们的思想就特别不清楚,行为就特别不正当吗?他们的思想就样样清楚,行为就件件正当吗?”麻雀说到这里,胸脯挺得高高的,象下雪的时候对着雪花生气那个样子。

松鼠天生是聪明的,它带着笑容安慰麻雀说:“你何必生气?他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可以还敬他们,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什么事情都得切实考察,才能够长进知识,增多经验。我现在想要考察的是人类的说话是不是象他们想的那么高贵,究竟跟咱们的‘鸟言兽语’有怎样的差别。”

“只怕比咱们的‘鸟言兽语’还要下贱,还要没有价值呢!”麻雀还是那么气愤愤的。

“麻雀哥,你这个话未免武断了。评论一件事情,没找到凭据就下判断叫作武断。武断是不妥当的,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咱们要找凭据,最好是到人类住的地方去考察一番。”

“去,去,去,”麻雀拍拍翅膀,准备起程,“我希望此去找到许多凭据,根据这些凭据,咱们在咱们的小学教科书里写,世间最下贱最没价值的是‘人言人语’,咱们鸟兽说话万不可象人类那样!”

“你的气还是消不了吗?好,咱们起程吧。你在空中飞,我在树上地下连跑带跳,咱们的快慢可以差不多。”

麻雀和松鼠立刻起程,经过密密簇簇的森林,经过黄黄绿绿的郊野,到了人类聚集的都市,停在一座三层楼的屋檐上。

都市的街道上挤着大群的人,只看见头发蓬松的头汇合成一片慢慢前进的波浪,也数不清人数有多少。走几步,这些人就举起空空的两只手,大声喊:“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一会儿又拍着瘪瘪的肚皮,大声喊:“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全体的喊声融合成一个声音,非常响亮。

听了一会儿,松鼠回头跟麻雀说:“这两句‘人言人语’并不错呀。有手就得工作,有肚子就得吃饭,这不是顶简单顶明白的道理吗?”

麻雀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下边街道上起了骚动。几十个穿一样衣服的人从前边跑来,手里拿着白色短木棍,腰里别着黑亮的枪,到大群人的跟前就散开,举起短木棍乱摇乱打,想把大群人赶散。可是那大群人并没散开,反倒挤得更紧了,头汇合成的波浪晃荡了几下,照样慢慢地前进。

“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

“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

手拿短木棍的人们生气了,大声叫:“不许喊!你们是什么东西,敢乱喊!再象狗一样乱汪汪,乌鸦一样乱刮噪,我们就不客气了!”

麻雀用翅膀推松鼠一下,说:“你听,你刚才认为并不错的两句‘人言人语’,那些拿短木棍的人却认为‘鸟言兽语’,不准他们说。我想这未必单由于糊涂和骄傲,大概还有别的道理。”

松鼠连声说:“一定还有别的道理,一定还有别的道理,只是咱们一时还闹不清楚。不过有一桩,我已经明白了:人类把自己不爱听的话都认为‘鸟言兽语’,狗汪汪啦,乌鸦刮噪啦,以外大概还有种种的说法。”

麻雀说:“他们的小学教科书排斥‘鸟言兽语’,想来就为的这一点。”

松鼠和麻雀谈谈说说,下边街道上的大群人渐渐走远了。远远地看着,短木棍还是迎着他们的面乱摇乱打,可是他们照样挤在一块儿,连续不断地发出喊声。又过一会儿,他们拐到左边街上去,人看不见了,喊声也不象刚才那么震耳了。松鼠拍拍麻雀的后背,说:“咱们换个地方看看吧。”

“好,”麻雀不等松鼠说完,张开翅膀就飞。松鼠紧跟着麻雀的后影,在接接连连的屋顶上跑,也很方便。

大约赶了半天的路程,它们到了个地方。一个大空场上排着无数军队,有步队,有马队,有炮队,有飞机,有坦克、队伍整齐得很,由远处看,象是很多大方块儿,刚用一把大刀切过似的。这些队伍都面对着一座铜像。那铜像雕的是一个骑马的人,头戴军盔,两撇胡上往上撅着,真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气概。

麻雀说:“这里是什么玩意儿?咱们看看吧。”它说着,就落在那铜像的军盔上。松鼠一纵,也跳上去,藏在右边那撇胡子上,它还描着胡子的方向把尾巴撅起来。这么一来,从下边往上看,就只觉那铜像在刮胡子的时候少刮了一刀。

忽然军鼓打起来了,军号吹起来了,所有的军士都举手行礼。一个人走上铜像下边的台阶,高高的颧骨、犀牛嘴,两颗突出的圆滚滚的眼珠。他走到铜像跟前站住,转过来,脸对着所有的军士,就开始演说。个个声音都象从肚肠里进出来的,消散在空中,象是一个个炸开的爆仗。

“咱们的敌人是世界上最野蛮的民族,咱们要用咱们的文明去制服他们!用咱们的快枪,用咱们的重炮,用咱们的飞机,用咱们的坦克,叫他们服服帖帖地跪在咱们脚底下!他们也敢说什么抵抗,说什么保护自己的国土,真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今天你们出发,要拿出你们文明人的力量来,叫那批野蛮人再也不敢乱哼哼,再也不敢乱叫唤!”

“又是把自己不爱听的话认为‘鸟言兽语’了。”松鼠抬起头小声说。

麻雀说:“用快枪重炮这些东西,自然是去杀人毁东西,怎么倒说是文明人呢?”

“大约在这位演说家的‘人言人语’里头,‘文明’‘野蛮’这些字眼儿的意思跟咱们了解的不一样。”

“照他的意思说,凶狠的狮子和蛮横的鹰要算是顶文明的了。可是咱们公认狮子和鹰是最野蛮的东西,因为它们太狠了,把咱们一口就吞下去。”

松鼠冷笑一声说:“我如果是人类,一定要说这位演说家说的是‘鸟言兽语’了。”

“你看!”麻雀叫松鼠注意,“他们出发了。咱们跟着他们去吧,看他们怎么对付他们说的那些野蛮人。”

松鼠吱溜一下子从铜像上爬下来,赶紧跟着军队往前走。后来军队上了渡海的船,松鼠就躲在他们的辎重幸里。麻雀呢,有时落在船桅上,有时飞到辎重车旁边吃点儿东西,跟松鼠谈谈,一同欣赏海天的景色,彼此都不寂寞。

几天以后,军队上了岸,那就是野蛮人的地方了。麻雀和松鼠到四外看看,同样的山野,同样的城市,同样的人民,看不出野蛮在哪里。它们就离开军队,往前进行,不久就到了一个大广场。场上也排着军队。看军士手里,有的拿着一枝长矛,有的抱着一杆破后膛枪,大炮一尊也没有,飞机坦克更不用说了。

“麻雀哥,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松鼠用它的尖嘴指着那些军队说:“象这批人没有快枪、大炮、飞机、坦克等等东西,就叫野蛮。有这些东西的,象带咱们来的那批人,就叫文明。”

麻雀正想说什么,看见一个人走到军队前边来,黑黑的络腮胡子,高高的个子,两只眼睛射出愤怒的光。他提高嗓子,对军队作下面的演说:

“现在敌人的军队到咱们的土地上来了!他们要杀咱们,抢咱们,简直比强盗还不如!咱们只有一条路,就是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

“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军士齐声呼喊,手里的长矛和破后膛枪都举起来,在空中摆动。

“哪怕只剩最后一滴血,咱们还是要抵抗,不抵抗就得等着死!”

麻雀听了很感动,眼睛里泪汪汪的。它说:“我如果是人类,凭良心说,这里的人说的才是‘人言人语’呢。”

但是松鼠又冷笑了。“你不记得前回那位演说家的话吗?照他说,这里的人说的全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呢。”

麻雀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现在才相信‘人言人语’并不完全下贱,没有价值。我当初以为‘人言人语’总不如咱们的‘鸟言兽语’,你说这是武断,的确不错,这是武断。”

“我看人类可以分成两批,一批人说的有道理,另一批人说的完全没道理。他们虽然都自以为‘人言人语’,实在不能一概而论。咱们的‘鸟言兽语’可不同,咱们大家按道理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一点儿没有错儿。‘人言人语’跟‘鸟言兽语’的差别就在这个地方。”

嗡——嗡——嗡——

天空有鹰一样的一个黑影飞来。场上的军士立刻散开,分成许多小队,往四外的树林里躲。那黑影越近越大,原来是一架飞机,在空中绕了几个圈子,就扔下一颗银灰色的东西来。轰!

随着这惊天动地的声音,树干、人体、泥上一齐飞起来,象平地起了个大旋风。

麻雀吓得气都喘不过来,张开翅膀拼命地飞,直飞到海边才停住。用鼻子闻闻,空气里好象还有火药的气味。

松鼠比较镇静一点儿。它从血肉模糊的许多尸体上跑过,一路上遇见许多逃难的人民,牵着牛羊,抱着孩子,挑着零星的日用东西,只是寻不着它的朋友。它心里想:“怕麻雀哥也成为血肉模糊的尸体了!”

一九三五年作

火车头的经历

我出身英国的机器厂,到中国来给中国人服务。我肚子大,工人不断地铲起又黑又亮的煤块给我吃,我就吃,吃,吃,永远也吃不够。煤块在肚子里渐渐消化,就有一股力量散布到我的全身,我只想往前跑,往前跑,一气跑上几千几万里才觉得畅快。我有八个大轮子,这就是我的脚,又强健,又迅速,什么动物的脚都比不上。我的大轮子只要转这么几转,就是世界上最快的马也要落在背后。我有一只大眼睛,到晚上,哪怕星星月亮都没有,也能够看清楚前边的道路。我的嗓子尤其好,只要呜——呜——喊几声,道旁边的大树就震动得直摇晃,连头上的云都会象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我的名字叫机关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人都不喜欢叫我这个名字,也许是嫌太文雅太不亲热吧。他们愿意象叫他们的小弟弟小妹妹那样,叫我的小名火车头。

我到中国来了几年,一直在京沪路上来回跑:从南京到上海,又从上海到南京。这条路上的一切景物,我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宝盖山的山洞,几个城市的各式各样的塔,产螃蟹著名的阳澄湖,矗起许多烟囱的无锡,那些自然不用说了。甚至什么地方有一丛竹子,竹子背后的草屋里住着怎样的一对种田的老夫妻,什么地方有一座小石桥,石桥旁边有哪几条渔船常来撒网打鱼,我也能报告得一点儿没有错儿。我走得太熟了,你想,每天要来回一趟呢。

我很喜欢给人服务。我有的是力量,跑得快,要是把力量藏起来不用,死气沉沉地站在一个地方不动,岂不要闷得慌?何况我给服务的那些人又都很可爱呢。他们有上学去的学生,带了粮食菜蔬去销售的农人,还有提着一篮子礼物去看望女儿的老婆婆,捧着一本《旅行指南》去寻访名胜的游历家。他们各有正当的事情,都热烈地欢迎我,我给他们帮点儿忙正是应该。

但是我也有不高兴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人发了一道命令,说要我把他单独带着跑一趟。这时候,学生、农人、老婆婆、游历家都不来了,我只能给他一个人服务。给一个人服务,这不是奴隶的生活吗?那个人来了,有好些人护卫着他,都穿着军服,腰上围着子弹带,手里提着手枪。他们这些人自己也并不想到什么地方去,也只是给一个人服务。他们过的正是奴隶生活。这且不去管他。后来打听这“一个人”匆匆忙忙赶这一趟是去干什么,那真要把人气死,原来他是去访问一个才分别了三天的朋友,嘻嘻哈哈谈了一阵闲天,顺便洗了一个舒服的澡,然后去找一个漂亮的女子,一同上跳舞场去!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人的奴隶呢?以后再遇到这样的差遣,我一定回他个不伺候。可恨我的机关握在别人手里,机关一开,我虽然不愿意跑,也没法子。“毁了自己,也毁了那可恶的人吧!”我这样想,再也没心思看一路的景物。同时我的喊声也满含着愤怒,象动物园里狮子的吼叫一样。

昨天早上,我在车站上站着,肚子里装了很多煤块,一股力量直散布到八个大轮子,准备开始跑。忽然一大群学生拥到车站上来了,人数大约有两三千。他们有男的,有女的,都穿着制服。年纪也不一律,大的象是已经三十左右,小的只有十三四岁。他们的神气有点儿象——象什么呢?我想起来了,象那年“一二八”战争时候那些士兵的派头:又勇敢,又沉着,就是一座山在前面崩了,也不会眨一眨眼睛。听他们说话,知道是为国家的急难,要我带他们去向一些人陈述意见。

这是理当效劳的呀,我想,为国家的急难,陈述各自的意见,这比上学、销售农产品更加正当,更加紧要,我怎么能不给他们帮点儿忙呢?“来吧,我带你们去,我要比平常跑得更快,让你们早一点儿到达目的地!”我这样想,不由得呜——呜——地喊了几声。

这群学生大概领会了我的意思,高高兴兴地跳上挂在我背后的那些客车。客车立刻塞满了,后上去的就只得挤在门口,一只脚踩着踏板,一只手拉住栏杆,象什么东西一样挂在那里。他们说:“我们并不是去旅行,辛苦一点儿没关系,只要把我们送到就成了。”

但是大队的警察随着赶到了。他们分散在各辆客车的旁边,招呼普通的乘客赶快下车,说这趟车不开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正准备着一股新鲜的力量,想给这列车的乘客服务,怎么说这趟车不开了呢!我看那些乘客提着箱子,挟着包裹,非常懊丧的样子,从客车上走下来,我心里真象欠了他们债那样地抱歉。“我每天都情情愿愿给你们服务的,可是今天对不起你们了!”

普通乘客走完以后,警察又叫那批学生下车,还是说这趟车不开了。我想,学生因为有非常正当非常紧要的事情,才来坐这趟车的,他们未必肯象普通乘客那样,就带着懊丧的心情回去吧?

果然,学生喊出来了:“我们不下车!不到目的地,我们决不下车!”声音象潮水一般涌起来。

呜——我接应他们一声,意思是“我有充足的力量,我愿意把你们送到目的地!”

事情弄僵了。警察虽说是大队,可是没法把两三千学生拉下车来,只好包围着车站,仿佛就要有战事发生似的。这是车站上不常有的景象:一批乘客赶回去了,另一批乘客在车上等,可是车不开。警察如临大敌,个个露着铁青的脸色,象木桩一样栽在那里。我来了这几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这景象呢。铁栅栏外边挤满了人,叫印度巡捕赶散了,可是不大一会儿,人又挤满了,都目不转睛地往里看。

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洋服的,蓝袍青褂的,花白胡子的老头子,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好象擦了半瓶雪花膏的青年。他们都露出一副尴尬的脸色,跑到客车里去跟学生谈话。我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揣想起来,大概跟警察的话一样,无非“车是不开了,你们回去吧”这一套。不然,他们为什么露出一副尴尬的脸色呢?

学生的回答我却句句听得清楚,“我们不下车!不到目的地,我们决不下车!”声音照旧象潮水一般涌起来。

呜——每次听到他们喊,我就接应他们一声,意思是“我同情你们,我愿意给你们服务,把你们送到目的地!”

时间过去很多了,要是叫我跑,已经在一千里以外了,但是僵局还没打开。尴尬脸色的人还是陆陆续续地来,上了车,跟学生谈一会儿,下来,脸色显得更尴尬了。风在空中奔驰,呼号,象要跟我比比气势的样子。我哪里怕什么风!只要机关一开,让我出发,一会儿风就得认输。那群学生也不怕什么风,他们靠着车窗眺望,眼睛里象喷出火星。也有些人下了车,在车辆旁边走动,个个雄赳赳的,好象前线上的战士。那样学生都很坚忍,饿了,就啃自己带来的干粮,渴了,就拿童子军用的那种锅煮起水来。车一辈子不开,他们就等一辈子:我看出他们个个有这么一颗坚韧的心。外边围着的警察站得太久了,铁青的脸变成苍白,有几个打着呵欠,有几个叽咕着什么,大概很久没有烟卷抽,腿有点儿酸麻了。

我看着这情形真有点儿生气。力量是我的,我愿意带着他们去,一点儿也用不着你们,为什么硬要阻止他们去呢!并且我是劳动惯了的,跑两趟,出几身汗,那才全身畅快。象这样站在一个地方不动,连续到十几点钟,不是成了一条懒虫了吗?我不愿意这样,我闷得要命。

我不管旁的,我要出发了!呜——,只要我的轮子一转,千军万马也挡不住,更不用说那些尴尬脸色的人和无精打采的警察了。我要出发了!呜——,呜——。可是轮子没有转。我才感到我的身上有个顶大的缺陷:机关是握在别人手里!要是我能够自主,要走就走,要不走就不走,那就早把这群学生送到目的地了,那一回也决不会带着“一个人”去洗澡,去找漂亮女子了。谁来把我的机关转动一下吧!谁来把我的机关转动一下吧!呜——,呜——。

我的喊声似乎让机关手听清楚了,他忽然走过来,用他那熟练的手势把我的机关转动了一下。啊,这才好了,我能够向前跑了,我能够给学生帮忙了!呜——,我一口气直冲出去,象飞一样地跑起来。

“我们到底成功了!”学生的喊声象潮水一样涌起来。

狂风还在呼号,可是叫学生的喊声给淹没了。

这时候,雪花飘飘扬扬地飞下来,象拆散了无数野鸭绒的枕头。我是向来不怕冷的,我有个火热的身体,就是冰块掉在上边,也要立刻化成水,何况野鸭绒似的雪花呢。学生也不怕冷,他们从车窗伸出手去,在昏暗的空中捉住些野鸭绒似的雪花,就一齐唱起《雪中行军》的歌来。

铁轨从我的轮子底下滑过,田野、河流、村落、树木在昏暗中旋转。风卷着雪花象扬起满空的灰尘。我急速地跑,跑,用了我的强大的力量,带着这群激昂慷慨的学生,还有他们的热烈的无畏的心,前进,前进……

突然间,机关手把我的机关住另一边转动了一下,溜了。我象是被什么力量拉住,往后缩,缩,渐渐就站住了。为什么呢?嗤——,我懊丧地叹了一口气。我往前看,看见一条宽阔的河流横在前边。河水流着,象是唱着沉闷的歌。哦,原来到这里了,我想。春天秋天的好日子,我常常带着一批旅客来到这里,他们就在河面上划小船比赛,唱歌作乐。但是,现在这群学生并不是这样的旅客,他们个个想着国家的急难,绝对没有作乐的闲心情,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呢?

学生都诧异起来。“怎么停了?开呀!开呀!要一直开到我们的目的地!”声音象潮水一样涌起来,似乎都在埋怨我。

“亲爱的学生,我是恨不得立刻把你们送到目的地,可是机关叫人给关住了。你们赶快把机关手找来,叫他再转动一下。我一定尽我的力量跑,比先前还要快。”我这样想,嗤——,又懊丧地叹了一口气。

十几个学生跑到我的身边,考查为什么忽然停了。他们发现我的身边没有机关手,才明白了,立刻就回去报告给大家。

“把机关手找出来!把机关手找出来!在这荒凉的野外,他逃不到哪里去!”许多学生这样说,同时就在我背后的各辆车里开始找。椅子底下,厕所里,行李间里,车僮收藏贩卖品的箱子里,他们都找到了,没找着。继续找,最后把他找出来了,原来躲在厨房间的一个小柜子里,缩做一团,用一块板子蒙着头。学生把他拥到我的身边,吩咐他立刻开车。

这时候,我那老朋友的脸色窘极了,眉头皱着,半闭着眼,活象刚被人捉住的小偷。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他平日老是嘻嘻哈哈的,一边开车,一边唱些山歌,现在却象另一个人了。更可怪的是他站在我火热的身体旁边,还是瑟瑟地抖着,象冰雪天在马路上追着人跑的叫化子一模一样。

“对不起,先生们,我再不能开车了!”大约过了一分钟光景,他才低低地这样回答。

“为什么不能开?”

“我奉有上头的命令。”

“那你先前为什么开呢?”

“也奉的上头的命令。上头的命令叫我开到这里为止,我就只能开到这里。”

“好,原来是这样!可是,现在,不管命令不命令,你给我们开就是了!”学生推的推,拉的拉,有的还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我的机关上。他一个人哪里扭得过许多人,两只手只好哆里哆嗦地接着我的机关,好象碰着一条毒蛇似的。

我想:“好了。老朋友,赶快把我的机关转动一下吧!只要一转动,我就能够拼命前进,这群学生就要感激你不尽了。”

但是我那老朋友的两只手仿佛僵了,放在我的机关上,就是不能动。大家看着他,忽然两行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下来。他凄惨他说:“我要是再往前开,非被枪毙不可。先生们,我还得养我的家呢!”

啊!太狠毒了!太残酷了!

忽然有几个高个子的学生慷慨他说:“放他走吧!连累他被枪毙,连累他一家人不能活命,这样的事咱们不能干!我们这几个人学的是机械科,练习过开动机关,让我们试试。”

“好极了!我们到底又成功了!”高兴的喊声象潮水一样涌起来。

几个高个子的学生开始转动我的机关。这时候,我那老朋友象老鼠一样,一转身,就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铁轨从我的轮子底下滑过,田野、河流、村落、树林在昏暗中旋转。风卷着雪花象扬起满空的灰尘。我急速地跑,跑,用了我的强大的力量,带着这群激昂慷慨的学生,还有他们的热烈的无畏的心,前进,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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