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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行走的鱼》胡学文
一
梅子的肚挺得锅一样大了。
何青草将这个消息丢给杨把子,杨把子的脸顿时成了白菜帮子,绿透了。何青草靠在门框上,嘴角一撇一撇的,像牙缝里卡了刺,横竖拽不出来。何青草总是随身带一把麻籽,边嗑边走,和人说话,仍不住地往嘴里扔麻籽,麻籽壳和话一块儿往外吐,飞飞扬扬的。麻籽都是杨把子买的,她嗑着杨把子的麻籽,杨把子的心就落到肚子里。她虽然没嫁给他,可总归被他预订了,那一亩三分地迟早要让他耕种。如果哪天她没嗑麻籽,肯定是生杨把子的气了,杨把子就不敢惹她。她今天上门,嘴唇干干净净的,往那儿一靠,杨把子就乱了方寸。这个消息对杨把子不亚于一枚炸弹,炸弹还能躲开,消息能躲开吗?不能!
杨把子醒不过神儿似的,定定地望着何青草。何青草咦了一声,你嗓子塞东西了?杨把子慌慌地说,不……不会吧?何青草更加生气了,连我的话也不信了?何青草的话就是杨把子的圣旨,是最高指示,杨把子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于是恶狠狠地说,这个贱货,我劈了她。何青草又一撇嘴,杨把子,你倒挺会装啊,这出戏是你和她合伙演给我的吧。杨把子急了,一急脸就涨得猪下水一样,水红水红的。没有,我杨把子啥时骗过你。杨把子四处搜寻着,想找个什么物件,来表现他对何青草是多么痴心。何青草没给他这个机会。何青草说你们家的事与我屁相干,扭着胯走了。她扭一下,杨把子的心就嘎巴一声脆响。
杨把子提把镰刀,躁躁地往王庄赶。何青草说梅子嫁的地方叫王庄。杨把子要把她领回来,她敢说个不字,他就一刀砍了她。这个贱货,杨把子牙齿都要咬碎了。
梅子是杨把子的女儿。梅子不到六岁,梅子娘就病故了,梅子是杨把子一手拉扯大的。杨把子有几次续弦的机会,可由于梅子,都黄了。梅子从小多病,又瘦又黄,像一棵早稻草。她的药钱都是杨把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样一个家,哪个女人敢进来?杨把子也就死了那条心。这一熬就是十多年,梅子的病渐渐好了,而且出落得水灵灵的。杨把子再续的念头又冒出来,很有点儿活蹦乱跳的意思。杨把子的目标是何青草。几年前,何青草男人在矿上被砸死了,她一直没改嫁。何青草能说会道,是村里有名的呱呱嘴。杨把子喜欢听她说话,他巴不得有个女人常在耳边唠叨。一次,杨把子路过何青草门口,她和儿子大宝正在为种甜菜还是萝卜争执。何青草要种萝卜,大宝要种甜菜。何青草讲,天上下雨地上流,你的耳朵咋灌不进油?大宝说甜菜能卖好价钱。何青草说价钱高,产量低,要是没人收,烂在手里喂毛驴吧,毛驴也不吃。大宝说萝卜就有人收了?何青草说萝卜营养高,城里人喜欢嚼,延年益寿呢,谁不想多活几年?杨把子听了一会儿,嘿嘿笑了。把这个女人娶回家,等于天天听山西梆子。杨把子向何青草传递了心思,何青草一口答应,但有个条件,让梅子嫁给大宝。这是个绳索,一下就把杨把子绊住了。大宝不聋不哑,心眼儿蛮活泛,谁家电视机收音机有个毛病,他弄几下就好了,可就是个儿矮,也就一米五多点儿,比梅子矮一大截呢。杨把子不知道咋和梅子说,这不成换亲了?何青草就做杨把子工作,金砖配银砖,驼背椽子配犁弯,咱对路呢,你为梅子受了半辈子苦,她该报答你了。大宝个儿矮点儿,可心灵手巧,她嫁过来,这个家就她说了算,她往东大宝不敢往西,她要苹果大宝不敢给梨。个儿大有啥用,个儿大没瓤,一肚黄汤。再说了,我又是婆婆又是娘,掏心掏肺。梅子不同意,你就得给大宝娶媳妇,我一个大活人,咋也不能白跟你吧?你瞧瞧你,一脸皱纹跟树杈子没两样,说是四十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六十四呢。我岁数比你小,脸面比你嫩,要金要银都不过分。杨把子当然没能力给大宝娶媳妇,可他又想娶何青草。杨把子把这个意思跟梅子说了,梅子犹犹豫豫的。杨把子说你要实在看不上大宝,那就算了。杨把子自有一把算盘,梅子不同意,找别的人家得要份彩礼吧,那份彩礼也能给大宝娶房媳妇。梅子答应了。杨把子和何青草皆大欢喜,俩人紧锣密鼓地张罗着给梅子和大宝办事,梅子却突然失踪了。杨把子找了梅子半年多,光鞋就磨破了好几双。他以为梅子被拐卖了,好几夜眼睛都哭红了。要不是何青草打听到信儿,他还蒙在鼓里呢。梅子和王庄一个后生过上了,而且“肚挺得锅一样大了”。他养了她二十多年,她嫁人连个招呼也不打,杨把子怎能不生气?
杨把子眼睛鼓胀胀的,他摸了一把,生怕眼珠蹦出来。这一摸,手便湿漉漉的了。
二
杨把子回到村里已是黄昏。他没牵回梅于,倒是牵回一头牛。是头黄牛,牙口不大,脑门上有片白,挺像戏文里的潘仁美。它似乎不大情愿离开王庄,一路上不是尿,就是屙,走走停停。杨把子抽一棍子,它就快走几步,他一将棍子放下,它就耍赖皮。杨把子的胳膊酸困酸困的,抽一棍子,骂一句,不长记性的东西!杨把子也只能对它撒火了。
杨把子按照村民的指点找到王小声家。何青草打听得清清楚楚,和梅子过在一块的后生叫王小声。杨把子抱了一丝侥幸,盼望有人告诉他村里没有叫王小声的,那样,他就能向何青草交代了。可人们根本没看他手上的镰刀,热情地说,有呀,那后生能干,一分钱没花就领回个媳妇,喏,往前走,门口有树的那家。杨把子腿一软,差点摔倒。院子倒是挺大,可一看那三间土房就知道是下等户,填饱肚子就算不错。梅子偷偷摸摸找了这样一户人家?杨把子不敢相信。一进院子,他迎头撞上了梅子。梅子正端着畚箕出来倒东西,看见杨把子,畚箕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半晌方怯怯地叫声爹。何青草说得没错,梅子的肚果然锅一样挺着。杨把子心里骂,羞煞人呢,脸就抽搐成一团。梅子嫁的那个王小声,一看就是个瓜秧子,有皮没馅的东西。他要拦杨把子,杨把子狠狠把他拨到一边。杨把子拽不走梅子,就举起了镰刀。梅子出奇地平静,王家母子脸都白了,她竟面不改色。她迎视着杨把子说,砍吧,你生气就砍吧。杨把子痛心地想,完了,闺女彻底成外人了。杨把子没再拽梅子,拽回去她还要跑出来的,杨把子也没砍她,那是气话,他能砍自己闺女?可杨把子不能白跑一趟,梅子既然跟了王小声,那就让王小声出点儿血。杨把子冲进屋,想抄些值钱的东西。搜寻了半天,竟找不出一样值得带走的。后来,他就牵了这头牛。杨把子以为他们会拦的,但他们只是愣愣地望着他。梅子说,爹,牛你牵走,咋也得吃了饭。杨把子懒得理她,气哼哼地往外走。杨把子走出老远,王小声夹个包袱追上来,说是梅子给他买的衣服。杨把子远远地扔出去,恶狠狠地说,我没这样的闺女。
杨把子牵着唯一的战利品,在乡间的土路上飘飘摇摇。杨把子的气并没消掉。他在梅子身上耗费了那么多心血,她竟这么生分。那次为凑给梅子治病的钱,他到草原深处挖药材,险些让狼吃了。有一年春节,杨把子穷得连割一斤肉的钱都没有,他不忍看梅子馋嘴的样子,去邻村偷了一只鸡。那是杨把子第一次偷东西,他被狗追出老远,又崴了脚,半个月下不了炕。可她一长大就把杨把子踢开了。现在,杨把子牵她一头牛,说啥也不过分。
如果杨把子知道这头牛会给他带来那么多麻烦,打死他也不会牵的。
走到村口,杨把子腿软得舌头一样,一不小心就会卷回去。他一天没吃饭了,又赶了一百多里路。可杨把子咬着牙,一步也不敢停下。他怕撞见人,问起来,他不知该说啥。左躲右躲的,还是碰见两个。一个问,杨把子,从哪儿偷的牛?膘好着呢,少说也下四百斤肉。杨把子答,牙都没了,还想着吃。另一个问,发财了?怎么不弄头奶牛?白天干活,晚上你还能解决一下。杨把子回骂一句,勾着头,溜得更快了。
院里没有拴牛桩,杨把子就将牛拴在窗棂上。他扑进屋,先灌了一缸子冷水,然后翻出吃剩下的荞面锅饼,卷了两根咸菜一阵猛嚼。吃了几口,他坐到门槛上,盯着那头牛。那牛见他吃东西,就哞哞叫,同时抻着缰绳。狗日的“潘仁美”,也肚饥了。杨把子骂,谁让你不听话,饿死你。杨把子没工夫也没心思饲养它,他琢磨怎么向何青草交代。那一亩三分地他怕是没机会耕了,可他要让何青草相信,他没和梅子合伙骗她。要不,他能牵回梅子的牛?
杨把子疲困的目光在牛的三花脸上咂摸着,那个主意便慢慢悠悠晃出来。
何青草是两个小时后进来的。她依旧靠在门框上,嘴唇干干净净的,连半粒麻籽壳也寻不见。杨把子赶忙搬过个凳子,讨好地说,坐呀,坐下。何青草说,不敢呀,谁知你凳子上安钉子没,我屁股没肉,禁不住扎。吃饭剩一口,办事留一手,你这种人不好对付。杨把子赔着小心,这哪儿和哪儿挂上了?何青草说,你还怕挂呀?你不就想挂个女人吗?杨把子掀开柜,想找点儿吃的,可惜什么也没有。何青草问,去过了?杨把子点点头。何青草又问,我骗你了?杨把子长叹一声,不要脸的东西,气死我了。何青草冷笑,你还怨她呀。杨把子说,我当真是一点儿不知道。何青草说,一根苗结不出两头蒜,你别日哄我了。杨把子满脸皱纹一下拉长了,我不是那种人,我对你一百个真心。何青草乜着杨把子,你一万个真心有啥用?我不能让大宝打光棍。杨把子赶紧汇报,我拉回一头牛——何青草打断他,女人是缺货,我比不上黄花闺女,嫁一回人,不要个三金三响,要两三万彩礼还行吧?提亲的踢破门槛了,我赶都赶不走。我一个没应,为啥?等着靠你这棵树。你说你哪点好?就是个人实在,我也是冲你的实诚去的。两家并一家多好,可……现在好了,鸡飞了,蛋打了。我就是想嫁你,也得征得大宝同意吧?杨把子趁她喘气的空儿,忙又强调,我牵回一头牛。何青草撇撇嘴,一头牛抵啥?蚂蚁拽秤砣,差着远呢。杨把子说,这头牛咋也卖四千块钱,给大宝找个媳妇,先把亲订了。我胳膊腿都硬朗,挖药材,套野鸡,一年也挣不少。啥时候大宝的媳妇过门,再说咱俩的事。何青草说,你倒会盘算,你挣不上,大宝就等着打光棍?杨把子说,到时候就是卖血,我也凑上这笔钱。何青草撇撇嘴,别说这杠杠话,我逼你卖血,我成啥了?话虽然这么说,何青草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不少。杨把子趁机说,卖了牛,先订亲,我要是弄不上钱,你爱咋着咋着,卖牛钱就算我送给大宝的礼了。青草,你得给我一个机会哇。何青草仔细看了杨把子一会儿,坐在凳子上了。她说,把子,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是苦命对苦命,可咋说我也不能丢开大宝不管呀。杨把子兴奋得直搓手,对,对,你说得对。
杨把子太感谢这头牛了,它挽救了他和何青草还未开始的婚姻。杨把子确实不怪何青草,哪个当娘的不疼儿?何青草不生气的时候还是蛮温柔的,问杨把子累不累,吃了饭没。何青草临出门,杨把子去她屁股上摸了一把。何青草打开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迟早是你的。杨把子的心顿时热乎乎的,他嘿嘿暗笑一阵,猛然想起牛还饿着,提了镰刀就往草地奔。
三
杨把子在县城牛市上站了整整两天。两天共有六个人问杨把子的牛多少钱,一听杨把子要四千块,连讨价还价都没有。一个汉子说,膘不好,出不了多少肉。牛没卖出去,倒上了二十块钱税。第一天上了十块,杨把子老老实实交了。第二天,那个羊鼻梁又要杨把子缴税。杨把子说还是昨天那头,今天还上?见羊鼻梁不耐烦,又提醒道,它长得像“潘仁美”,你忘了?羊鼻梁正眼也不瞧他,你哄谁?你这号人我见多了。没等杨把子分辩,就撕了一张税单。杨把子怎么也掏不出那十块钱,手抖得有点儿控制不住。最后羊鼻梁替他牵了牛,他两只手一齐上,才拱出一张散着汗味的票子。
第三天一早,杨把子牵着牛回来了。他不敢再等了,不然,羊鼻梁还要上十块钱的税。他打算放一阵儿,让牛攒攒膘。,
到了营盘镇,刚过正午。离村还有十多里,杨把子不那么急了。他准备到黄石那儿买两个麻饼,再买二斤麻籽。黄石和杨把子是一个村的,几年前在水泥厂砸断了腿,得了一笔钱,他用这笔钱在镇上开了家食品店,杨把子的麻籽都是从他那儿买的。
“潘仁美”大概也饿了,突然站住不走了。任杨把子怎么牵,它一步也不肯挪。杨把子抽它,它还是不走,倒是屙了一堆。街上的人瞅着稀罕,笑成一片。杨把子不知怎么办了,这家伙似乎成心出他洋相。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瞅了一眼,于是,他看到了吴主任。
吴主任正从对面走来,嘴里叼着烟,目光嗖嗖乱窜,不知寻什么东西。吴主任是镇政府管食堂的,不算什么官,可大家习惯称他吴主任。一到年根儿,吴主任就找杨把子买野鸡,说是给上边送礼。去年,他还找杨把子买了两只乌鸡。村里只有杨把子养乌鸡,那是预备给梅子做药引子用的。杨把子从他和村长的话里得知,镇长女人好像得了什么病。他办的哪件事都和镇长有关系,杨把子断定他是镇长手底的红人。从村长对吴主任的态度也瞧得出来,那些副镇长下乡,村长不过杀只鸡,或宰两只兔,吴主任下来,村长必定要买副猪排骨。
吴主任到了近前,才认出杨把子。吴主任看一眼杨把子,再看一眼牛,拿过杨把子手里的棍子,冲牛的胯沟捅了一下,牛立刻撒起欢来,杨把子拽都拽不住。
牛终于停住了。杨把子没想到吴主任会跟上来,他擦着头上的汗,冲吴主任笑笑。吴主任抛给杨把子一支烟,围着牛转了一圈。吴主任上身长,下身短,给人一种笨拙的印象。那是假象,杨把子知道吴主任欢实得很,抓鸡时比杨把子还利索。
吴主任问,你的?
杨把子点点头,就将卖牛的事说了。
吴主任咧嘴笑了,像有气泡咕咕从水壶里冒出来。他说,这点儿事,咋不找我?
杨把子忙问,你能帮我?
吴主任似乎不太高兴,这算啥呀,食堂处理不就完了?说个价吧。
杨把子搓搓手,狠狠心要了四千二。余头是幌子,能卖四千就不错了。
吴主任嘿嘿笑,杨把子心里发虚,怕自己要得太狠了,把吴主任吓住,正想说个活口,吴主任噗地将烟头吐掉,也就是碰上我了,别人不会给你这个价。
杨把子的目光跳了几跳,明白自己撞运了,褐红色的脸泛起一片亮光。
杨把子牵着牛随吴主任走进镇政府后院。吴主任让杨把子帮着把牛杀了。杨把子心里轻松,干得很卖劲。吴主任从街上喊来一个人,对杨把子说是专门杀牛的,然后哼着小曲出去了。那人刀头果然准,一刀下去,牛就挣扎不动了。不知怎么回事,杨把子不敢看牛的眼睛,可最后还是忍不住瞧了一眼。牛眼睛里已经没有光泽了,杨把子心中还是硌了一下。杨把子想早点儿回去,便找吴主任拿钱。
吴主任跷着腿,正举着一瓶啤酒吹喇叭,桌上丢着猪肘子和散开的花生米。吴主任说中午没顾上吃饭,叫杨把子陪他喝一瓶。杨把子早就饿了,半推牛就地坐下,吴主任打开一瓶啤酒。吴主任很热情,让杨把子,喝啊,吃啊。杨把子第一次和镇干部坐在一起喝酒,很是局促,屁股几乎半悬在凳子上。杨把子没酒量,一瓶啤酒下去,脑袋晕晕乎乎的。吴主任让他再喝一瓶,杨把子说啥也不喝了,他让吴主任把钱开出来。吴主任哦了一声,很随意地说,现在没钱,过两三天吧。杨把子僵了一下,说,那……杨把子并不清楚自己要说什么。吴主任眯着眼说,咋,信不过我?杨把子不敢得罪吴主任,忙说,没有,没有。吴主任给杨把子打了张欠条。杨把子虽然忐忑,可转念一想,吴主任买过他不少东西,那钱一分不少都给了。于是拧出半脸笑,做出感激不尽的样子。
杨把子去黄石的食品店买了二斤麻籽、两包点心、两袋奶粉、两斤花生米、几包方便面。想想,又买了几根火腿肠。杨把子让黄石先记上账,要了牛钱就还。黄石笑着说,四千块钱在那儿搁着,我还怕你欠下呀。
一个人走路轻快多了,杨把子边走边哼着《纤夫的爱》。杨把子很喜欢这首歌,尤其喜欢那句“让你亲个够”。现在,他又有盼头了,到那天,他一定要把何青草亲个够。他和何青草没有过实质性接触,他摸几下,何青草还行,越过一定的界线,何青草就会打开他。何青草的原则是上半部可以动,下半部不能碰。而杨把子的心思还就在下半部,她的胯实在是勾人……杨把子顿时躁烘烘的。
天黑透了。杨把子没回家,径直去了何青草那儿。何青草问卖了?杨把子说卖了,卖给了镇食堂,过两三天就能拿钱。何青草问靠实不靠实,杨把子说没问题,吴主任很仗义,还请他喝了酒。何青草也信了,她翻着杨把子那些东西,说,你真是不攒二两膘,这得多少钱?虽是责备的语气,神色却是温和的。杨把子嘿嘿笑,问大宝去哪儿了?怎么不见大宝。何青草听出杨把子的意思,用很特别的目光戳杨把子一下,说,孙悟空斗如来,贼心不死呀你?何青草没恼,似乎有鼓励的意思。杨把子突然将何青草抱住了。何青草挣扎,干吗干吗,你个醉鬼。杨把子没松开,他摸了两下就去解何青草的裤子。全凭了吴主任那瓶啤酒,不然杨把子没这么大胆子。何青草抗拒着,但并不是真用力。看着就要得手了,院里传来大宝的咳嗽声。杨把子乱作一团,倒是何青草显得镇静,低声道,别慌。
大宝进屋,杨把子和何青草已整理好。杨把子想等大宝再次出去,他和何青草接着进行节目,可大宝坐下就没动窝儿。杨把子那个念头花瓣一样枯萎了。
四
杨把子在院外积肥,黝黑的脸上浮了一层汗,竟然晶莹剔透。村里很少有人用土肥了,杨把子买不起化肥,只好用农家肥。听见自行车的声响,他抬起头,梅子和王小声已到了近前。梅子胸前抱着他先前扔了的那个包袱,显得更加臃肿。杨把子突然一慌,想他俩肯定是索要那头牛来了,铁锨顿时变得沉甸甸的。梅子叫声爹,王小声抢过铁锨,说我来吧。也就是慌了那么片刻,杨把子的恼怒就上来了。他不过牵了一头牛,他俩竟然追上门了。杨把子闷闷进屋,梅子跟在身后,似乎要说什么,几次张口,均被杨把子的黑脸堵了回去。
杨把子没在屋里待,他躲出去了。他生梅子的气不假,另一个原因,也是害怕梅子问起那头牛的去处。
杨把子绕了一整天,傍晚,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去。他想好了怎么回答梅子,一下子就噎住她。看样子,她和王小声要住几天了。他决定不给俩人好脸色,那样他们就不会赖着不走了。杨把子没想到梅子和王小声已经走了。土肥已经积完了,堆得像个山包。院里的铁丝上晾满了洗过的衣服。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那把锈迹斑斑的镰刀也被磨得亮晶晶的。杨把子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又揭开锅瞧了瞧,知道梅子和王小声没吃饭。
那一夜,杨把子有些难过,有些自责。就算梅子来要牛,他也不该让她饿着肚子走啊。杨把子不像原先那么生气了,想的全是梅子的好处。梅子其实很孝顺,吃什么东西都想着他,就是一粒糖也要给他留一半。那次,他崴脚下不了炕,全是梅子伺候的,她个小体弱,险些被开水烫伤。还有一次,杨把子被老鹰啄得满脸开花,梅子哭得背过了气。就说她和王小声的事,也不完全怪她。她肯定是不喜欢大宝,可杨把子那么求她,她又不忍伤他的心。梅子从小疾病缠身,没人和她玩,她的性格有些孤僻,做事常常出人意料。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王小声是不怎么样,但总归她喜欢。做父亲的不能老记女儿的仇。这么一想,杨把子的眼睛就潮了。要出牛钱,一定给她买些东西,或干脆给她留几百块钱。等他手头宽裕了,再还她一头牛。
第三天一大早,杨把子就去了镇上。吴主任的屋拉着窗帘,门掩得死死的。杨把子不敢惊动,悄悄蹲在门口。对面是一片蒿子草,蓬蓬勃勃的。一条黄狗鬼鬼祟祟地在草丛里嗅着,之后叼起一块骨头,迅速逃离了。肯定是吴主任丢的,黄狗也算惯偷了。杨把子觉得有趣,嘿嘿笑出声。猛地,他捂住嘴,朝吴主任的门上瞅了一眼,长吁出一口气。
镇里开早饭了,杨把子瞅着镇干部走进食堂,又瞅着他们从食堂出来。已过了吃饭时间,吴主任屋里依然没动静。吴主任要么熬了夜,要么喝醉了酒。村长黄四就是这样,如果夜里打了麻将,第二天会睡到半上午,黄四女人都不敢轻易叫他。一次,一个村民家的猪被砍伤,他喊起酣睡的黄四,黄四不但没给他做主,反狠狠训了他一顿:谁让你把猪放出来的?放出来也罢了,谁让它往地里跑的?往地里跑也罢了,谁让它乱啃的?
太阳爬得老高了。吴主任还没出来。杨把子有些心焦,他贴着玻璃听听,啥动静也没有。再听,还是没有。杨把子嘴唇凝了一层紫色,如腊肉被烤煳了。他终于耐不住,找厨师大耳朵询问。大耳朵说吴主任昨天晚上就没回来。杨把子问去了哪里,大耳朵说我哪儿晓得,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
白白等了这么半天。杨把子瞅瞅前后没人,狠狠往吴主任门上踹了一脚。
杨把子走出镇政府大院,在街上溜达。他的目光一根根飞出来,在一个个角落里掘着,似乎吴主任就藏在某个地方。杨把子转了几个来回,没扫见吴主任的影子。他又挨个儿进店铺、饭馆、理发店。商铺的人热情得让人难受,待知道他是找人的,脸即刻就结了一层厚霜。杨把子撞进一家性用品商店,满脸雀斑的老板竖在门口,硬向杨把子推销那套假阴具,还让杨把子试试,说比真的还舒服。杨把子几乎是逃出来的,拼了一身汗。但他没放过一个小店,他不知吴主任来不来这种地方,寻找总有一线希望。
中午,杨把子在黄石那儿吃了两个麻饼。黄石问还没找见,杨把子说没有。黄石说他们忙得很,恐怕你得多跑几趟。杨把子说没啥,咱这腿就是走路的。黄石说这么热的天,喝瓶啤酒吧。杨把子舔舔嘴唇,随即道,我喝不惯,像马尿。杨把子夜里没睡好,又起得早,此时甚觉疲累,趴在柜台上困了一会儿。
下午,杨把子走进镇政府,恰好碰见大耳朵。大耳朵说吴主任回来了,但又出去理发了。杨把子恨得脸都青了,找了整条街,咋就不到镇政府再瞧瞧呢?还困觉,杨把子恨不得扇自己个嘴巴子。
镇上有七八家发廊,杨把子没怎么费事就找见了吴主任。吴主任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由那个黄头发女孩在他额头、耳朵捏来捏去的。女孩问杨把子理发还是洗头,杨把子摆摆手,指指吴主任。女孩对吴主任说,找你的。吴主任拉开眼,杨把子啊,怎么找到这儿啦?
杨把子笑笑,恭维,吴主任一脸福相啊。
吴主任的声音没一丁点儿水分,有事吗?
杨把子说,我来看看那钱——
吴主任说,你去镇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杨把子退出来,他没去镇政府,而是躲在暗处。过了一会儿,瞧吴主任离开发廊,向镇政府走去。杨把子尾随其后,远远地跟着。
杨把子以为回到吴主任办公室就能拿到钱了,没料吴主任说现在没钱,还得等几天。
杨把子急丁,我的钱可有用处呀。
吴主任笑了,谁的钱没用处?
杨把子手心出汗了。他一紧张,手心就冒汗。
吴主任说,放心吧,这钱欠不下你的,几千块钱,算个啥?
杨把子的目光一缕一缕挤到吴主任脸上,你想想办法,凑一凑。
吴主任说,别逼我,有钱我能不给你?
杨把子看出吴主任不高兴了,他不敢再坚持,问哪天来拿钱。
吴主任说,过一阵儿吧。
杨把子想不出一阵儿是多少天,欲再问,见吴主任拿起了电话,就将后面的话打断了。
杨把子从黄石那儿赊了些东西,又向黄石借了二百块钱,他强调,要出牛钱就还。黄石说,没问题,我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你呀。
杨把子挺沮丧,他原打算揣着钱回去的。当然,他并不担心,偌大个镇政府,不会短下他那几千块钱。况且,他手里攥着欠条。杨把子只是不知咋向何青草交代。杨把子把那些东西分出一半,提着去了何青草那儿。何青草问要上了?杨把子说没钱,还得再等等。何青草说,我看这几个钱,得跑断你的腿。杨把子故作轻松状,跑就跑呗,反正力气也没处使。何青草在杨把子额头戳了一下,你说你,人蔫巴,贼心大,做事往后退,处处想着占便宜。杨把子嘿嘿笑着,大宝虽然不在家,杨把子并没有动手动脚,怕不慎惹恼了何青草。
次日,杨把子提着剩下的东西,揣着二百块钱去看梅子。杨把子本不想在梅子那儿吃饭,生怕不小心说出卖牛的事。可梅子泪汪汪的,杨把子就心软了。杨把子想问问梅子咋就看上了王小声,因她一直绷着脸,那话最终也没说出口。
五
杨把子再去镇政府,是一个星期后。主任让他过一阵子,一个星期已经够长了。那几日他使劲撑着,两嘴角都憋出泡了。
吴主任正和人下棋,两眼死死盯着棋盘,窒息的样子。杨把子进屋,吴主任头都没抬。杨把子不敢打扰,悄悄坐在一边。对手得意地说,无路可逃了吧,这几天你夜里消耗大,耗出油了。吴主任闷了半晌,骂声妈的。一盘棋下完了,吴主任没看杨把子一眼。下第二盘时,杨把子捏了一把汗,他怕吴主任再输了,输了棋是不会有好脾气的。杨把子身子前倾,恨不得将所有的力气挤出来,帮吴主任一把。可吴主任还是输了,他连连说不下了不下了。对方说,请我吃饭!吴主任说没问题,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不但请你,今天让你吃活的。此时,吴主任的目光才移到杨把子身上,道,怎么又来了?没钱!
杨把子的脑袋一下涨大了。吴主任说得太干脆了,杨把子还没要呢。杨把子说,吴主任逗我玩呢。他赔着笑,那笑悬浮着,一抖就会落到地上。
吴主任说,我哪有心思逗你玩?
杨把子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生怕惊了吴主任,我等钱急用呢。
吴主任的脸色很难看,在家老实儿等着,有了我通知你。
杨把子试图拦住吴主任,那牛是我的全部家当。
吴主任说,咋这么哕唆,这么大个镇,能欠下你那几个钱?说着就出去了。杨把子想跟着,吴主任戳他一眼,他就站定了。
杨把子几乎要哭了,没想到吴主任是这个态度。不像他欠了杨把子的钱,倒像杨把子欠了他的钱。杨把子强忍着没掉出泪,他一个汉子,哭巴巴的让人笑话。就这么憋着,便憋出一股恶气来,吴主任也太不是东西了,既然没钱,凭啥宰他的牛?如果牛还在,杨把子死也不卖给他,可现在连牛毛怕都寻不见一根了。杨把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找人拼命的样子。过了没一会儿,气就消了。他怎么敢和吴主任翻脸呢,也就是想想罢了。
杨把子没有立马回去,刚才吴主任输了棋,情绪不好。如果他心情好,也许就给杨把子钱了,果然,吴主任喝酒回来,态度好多了,语气也温和了一些,他说确实没钱,如果有,他能赖着不给吗?他还拍着杨把子的肩说,咱俩也是老交情了,你容我缓缓。后来,倒弄得杨把子不好意思了,好像他硬往绝路上逼吴主任。杨把子动情地说,吴主任要想办法替我解决啊。吴主任打着嗝说,没问……题。
过了两天,杨把子又去了。他没找见吴主任,据说吴主任陪镇长考察去了。这一耽搁就是十天。第十一天头上,杨把子总算逮住了吴主任,吴主任和颜悦色,可还是两个字:没钱。杨把子小心地赔着笑,他不能将吴主任生吞活剥了,他能做的就是一趟趟地跑。
那天,他和黄石说起此事,黄石说这么要不行,得换换别的法子,别太死心眼了。杨把子向黄石讨主意。黄石说,喂喂他呗。杨把子倒也不笨,从黄石那儿拿了两瓶好酒,咬咬牙,又加了一条烟。
夜色浓厚了,杨把子提着烟酒溜进镇政府大院。杨把子的心扑通扑通响,生怕碰见人。他沿着墙根摸到吴主任门口,敲了两下,屋内有应答,便推门进去。
杨把子没料除了吴主任,屋里还有一个女人。看上去有点面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坐在吴主任对面,目光在杨把子提的东西上瞅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杨把子僵在那儿,突然不知怎么办了。
吴主任咦了一声,这么晚了,你还来?
杨把子说,我来看看吴主任。
吴主任大方地说,来就来吧,提什么东西?
杨把子反应过来,忙把东西搁在墙角。
吴主任说,你趁早提回去,有钱我能不给你吗?没钱,你提多少东西,我也没法给你。
杨把子说,和那没关系。
吴主任说,你要体谅我呀。
杨把子说,那是,那是。
杨把子怕吴主任当真让他提走,借口赶路逃出来。回到黄石那儿,黄石说他要了你的东西,肯定会尽力。说得杨把子满脸开花,好像已经把钱攥在手里似的。
杨把子回到家,已经半夜了。他睡得极其香甜,如果不是何青草叫他,没准会睡到中午。杨把子急忙坐起来,见何青草嘴边沾着麻籽壳,又款款躺下了。他说,我困死了。何青草说,你不起我就走了。杨把子叫,别,别,麻利地穿上衣服。何青草问起要账的事,杨把子胸有成竹地说过几天就能拿。何青草瞄着他说,我看你这人是高高山上一根棍儿,骗一会儿是一会儿。杨把子说,我要成心骗,早把你骗到手上了。何青草撇撇嘴,这不和骗到手一样了?你净给我拴套套。何青草只是佯装生气,杨把子指着柜上的东西说,你提走吧,我不过去了。何青草说,这几天大宝老和我生闷气,我都不知道咋跟他说了。这是给杨把子念紧箍咒呢。杨把子讪笑道,心却一阵阵往紧抽。
几天后,杨把子再次去找吴主任。他想,这回吴主任总该给他了吧。果然,吴主任和善了许多,又是递烟又是倒茶。杨把子死死盯着吴主任的嘴唇,恨不得把他肚里的话全掏出来。吴主任绕了半天,说那钱他倒是给杨把子准备上了,没想到镇长签了条子,让另一个要账的拿走了。杨把子胸内一声巨响,整个人要崩开似的,脸色紫着,好半天喘不上一口气。吴主任说,你别急,我找个地方借借。杨把子腿麻得站不起来,却硬是挤出半脸巴结,就靠吴主任了。吴主任说你等着,起身出去了。
杨把子竖直了身子。他来回走了几步,想想不妥,又坐在那儿。他引颈张望,像一株被踩断腰的狗尾巴草。他担心吴主任哄他,他已不像过去那么相信吴主任了。虽然坐着,倒比站着还累。吴主任在镇上是有面子的,他借钱还能借不出来?这么一想,杨把子出气顺了些。他照脖子上拍了一掌,仿佛惩罚自己对吴主任的猜疑。
约摸一刻钟,吴主任被人追赶着似的窜进来。
杨把子直跳起来。
吴主任扫杨把子一眼,急急地说,镇长小舅子出车祸了,我得过去。
杨把子说,那——
吴主任打断他,我顾不上了,老杨,改天吧。
没等杨把子再说什么,吴主任一阵风似的走了。杨把子寒着脸,好像尿湿了裤子。镇长的小舅子不是个东西,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车祸,这是给杨把子心上下霜呢。
那天,杨把子耗到很晚才回去。他不是等吴主任,而是怕回早了没法向何青草交代。踏上那条路,他就憷头,看着两边的杨树,他就羞愧。他还不如一棵树,树用不着挪窝,他的腿越跑越细。杨把子本来就瘦,这些日子简直成竹竿了。
月影轻飘飘的,杨把子的影子也轻飘飘的。可脚落下去,却是咔嚓一声,像踩在冰面上。
那声响一路伴着杨把子。
六
夏日被杨把子踩在脚底,薄烟般隐没了踪迹。
秋天也渐渐远去了。落叶铺满了小路,风一刮,直往脸上扑。
杨把子依然往返于那条小路上。吴主任的态度忽好忽坏——那得看杨把子去的是不是时候,好也罢坏也罢,总归是两个字:没钱。杨把子不再轻易被吴主任打发走了,如蜜蜂般在吴主任耳边嗡嗡地响。这也是黄石出的主意,杨把子又是借钱又是赊东西,黄石和杨把子一样着急。后来,吴主任见了杨把子就躲,有时连着几趟都逮不住他的影儿。
村里的人都知道镇里欠了杨把子四千多块钱,见了杨把子总要问,要钱去呀?或要上没?杨把子先前还大声回答,那些钱虽说没攥到手里,却为他撑腰呢,渐渐地,他的底气不足了,声音渐次小下去,不等有人问,他先逃了。杨把子早出晚归,尽量避免见人。可何青草是躲不掉的,就算他不去主动汇报,何青草也会讨伐上门。杨把子买东西哄劝何青草的办法已然失灵,她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言语一次比一次刻薄。她说杨把子是碌碡掉进泥窝越陷越深,脑袋拎在裤裆里自个儿都不懂得羞了,耗子精和土地爷做买卖打错了算盘。她数落,杨把子就那几句话,说笑话了吧?镇里能欠下个人的?现在周转不开。杨把子不怨何青草,他着实该骂。有时,何青草情绪好,也帮杨把子出出主意,她说的都是杨把子用过的,杨把子依然把头点得像鸡啄米样。可何青草不是好哄的,说话总是点到要害处。杨把子为减少与何青草见面,走得一次比一次早,回来得一次比一次晚。
梅子坐月子了,王小声带来的这个消息越发让杨把子心焦。他从黄石那儿赊了些东西,去看了梅子一趟。梅子没娘,伺候她坐月子自然是王小声母亲的事。杨把子帮不上忙,又不知说什么好,屁股没坐热就告辞了。
那天,他从镇政府出来,折到黄石那儿。黄石瞧他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陪着叹了会儿气。后黄石出主意,这事请黄四出面周旋周旋,他和吴主任关系非同一般。杨把子脑袋一亮,满脸的皱纹像被风吹着,摆出一幅生动的图案。黄四和吴主任确实好着呢,黄四搞二冬子女人,二冬子要点黄四的房,最后还是吴主任摆平的;黄四的小姨子没考上学校,吴主任帮她在中学找了份差事。杨把子说,我咋就没想起来呢?黄石说,我为这事也费脑筋了。杨把子明白他的意思,忙说,一要出来,我先把你的钱还上。
杨把子从黄石那儿赊了两瓶蒙古王,当日晚上就敲开了黄四的门。黄四女人瞄一眼杨把子手上的东西,说,他打电话呢,你在院里等一会儿。她一点没客气,关门进去了。作为村里的第一夫人,她的姿色原本不错,想必吃喝不忌口,渐渐胖得没了人样,走路困难不说,眼睛被肉挤成了一条缝,脾气也见长。杨把子站在院里,竟然感慨万分。也不知黄四打什么重要电话,好半天,黄四女人才喊他进去。
黄四倒是比女人热情,他丢了支烟给杨把子,说,我早就等着你了。杨把子吓了一跳,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误。黄四说,你是为了要钱的事吧。杨把子道,黄村长怎么知道?黄四说,你干的事,哪一样我不晓得?杨把子想自己是找对了,忙说软话,我请黄村长帮忙来了。黄四的表情便冷硬了,你早说,吴主任不会不给我面子,你拉拽了这么长时间,这就难说了。杨把子知黄四嫌他求得晚了,腰就躬了几分,黄村长要帮我这个忙呀。黄四说,我又不是镇长,吴主任的眼珠是朝天安着的。杨把子偷窥黄四女人一眼,指望她从中说个话,可她死死地盯着电视,像一具塑料。杨把子只好硬着头皮说,黄村长,好歹帮帮这个忙。黄四打着哈欠说,我试试吧,你们成天拿这些烂事烦我!
改天,黄四出面,在醉仙楼请吴主任喝酒。杨把子担心吴主任不好意思,可吴主任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和黄四嘻嘻哈哈的。杨把子暗想,黄四的脸面确实大,这顿饭不会白请。杨把子抓着酒瓶,不住地给吴主任和黄四倒酒,俩人的酒量都不小,一瓶白酒很快喝光了,然后又上啤酒。杨把子等黄四提钱的事,可黄四像是忘了,和吴主任扯些不着边际的话。杨把子就使劲看黄四,黄四看杨把子的眼神却是空洞的。杨把子正要自己提出来,醉仙楼的老板娘挑帘进来了,吴主任的眼睛便绽出灿烂的桃花。杨把子想起这个女人就是他在吴主任屋里见到的那位。老板娘陪吴主任和黄四各饮了两杯,她让黄四多多关照。黄四说我能关照啥呀,有吴主任就够了。吴主任说我是我,你是你,不一样。黄四嘿嘿笑,说当然不一样,一样就麻烦了。吴主任笑骂黄四烂舌头。
吴主任喝醉了。杨把子暗暗着急,这么半天,还没说到正事呢。他欲再提,吴主任一巴掌拍到他肩上,老杨,那钱不是我不给,镇里实在没钱。黄四说,你从别处挪借一下。吴主任抽回手,冲着黄四说,今天喝了酒,我对你说个实话吧,镇里早就是满身窟窿,补都补不住了。原本就没钱,又让水泥厂拽了个跟头。厂子一垮,要债的天天上门,尤其年底,镇长连屋都不敢进。从别处捣腾点儿,还不够发工资的。工资能不发吗?不发官帽就没了。我夹在中间,也是有苦难言,每天镇里的客人不断,我能不给人家吃饭?我找镇长,镇长让我想办法,我有什么办法?使劲赊呗。这个差事不好干,可不知多少人盯着呢。
杨把子听得浑身发冷,眼巴巴地望着黄四。黄四说,吴主任办法多,你再想想。
吴主任嘿嘿一笑,难处是有,不过倒不是铁板一块,每年都要还些债,还谁还多少,得镇长说了算。
黄四问,这么点钱也得镇长批?
吴主任道,一支笔嘛,这还用问?村里开支五块钱,不也得你点头。
黄四说,明白了。
黄四让杨把子给吴主任拿条烟,杨把子不敢说已经给过吴主任了,硬着头皮拿了一条。一结账,三百多块钱,杨把子脸都绿了,他只向黄石借了一百,他以为三个人吃顿饭,几十块钱就够了。杨把子怕算错,重新加了一遍,脑门已汗漉漉一片。半晌,他结结巴巴地问能不能先记上,待要上钱再还。老板娘看看吴主任给杨把子打的欠条,说反正有黄村.长,欠着吧。
吴主任似乎走不动路了,杨把子要背他,黄四拽他一把,说,让吴主任在这儿歇着吧。杨把子说,合适吗?黄四说,操心你自个儿的事吧。黄四还说过几日他找找邱镇长,替杨把子说一声。杨把子不明白吴主任打的欠条,为什么要找邱镇长,可又不敢较这个真儿,只对黄四说些感激不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