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黄四告诉杨把子,他已找过邱镇长,邱镇长答应付钱。未了,随意地说,他请邱镇长在醉仙楼吃了顿饭,他签了个字。杨把子像被人钻了个洞,抖了几抖。又怕黄四看出来,拼出浑身力气说,我记着。
杨把子没敢耽搁,后晌就去找邱镇长。杨把子认识邱镇长,黄四当选村长,邱镇长坐过阵呢。当然,杨把子只是远远看着而已,他是没胆子走到镇长身边的。现在,他不得不去找邱镇长要钱,没敲门先慌出一身大汗。
邱镇长正忙着找什么东西,目光在杨把子脸上拂了拂,便落到一边,同时问,找谁?
邱镇长一张国字脸,脑门有片伤疤掉后的印痕,像一弯月牙,让人觉出一丝寒意。杨把子的舌头突然冻住了,竟然咬不出一句话,他的脖子涨红了,汗气咝咝响成一片。
邱镇长的声音提高了,办公室在东边。
杨把子终于咬出“邱镇长”三个字。
邱镇长又扫他一眼。
杨把子说,我是杨——
邱镇长打断他,有事吗?
杨把子谦卑地说,我叫杨把子,黄村长让我来
邱镇长停下手中的活计,细细打量一番,说,要钱哦,多少?
杨把子忙掏出吴主任打的欠条,双手递上去。
邱镇长瞄了瞄,又还给杨把子,不悦地说,吃的时候一个不少,要钱的时候都躲了。
杨把子紧张得都站不住了,担心地想,难道邱镇长没吃牛肉?
邱镇长揉着太阳穴说,年底吧,年底记住找我。
杨把子的脖子往长抻了抻,邱镇长,我有急用呢。
邱镇长说,我的话你也不信?我说年底,年底一定给你。你从别处借借,到时再还。我体谅你的难处,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邱镇长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
杨把子怕惹恼邱镇长,不敢再提。可又想撑一撑,就努力做出难看的表情。
邱镇长问,要不要我给你作保证?
杨把子连声说,不用,不用。
七
杨把子回去对黄四讲了,黄四说邱镇长就这脾性,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年底就一定能给。杨把子一琢磨,离年底也就一两个月,索性就耐着性子等等。
杨把子前脚进家,何青草后脚就上门了。她像报告梅子怀孕的消息那样,靠在门框上,拿眼睃着杨把子。杨把子看见她这个架势就慌,腿也不争气,快支撑不住那小身板了,竟连着打了几个颤。他让何青草进屋,何青草依旧用针样的目光刺着他,似乎要戳几个窟窿眼儿出来。杨把子往前探探头,天凉了,进屋吧。何青草撇撇嘴,你门槛高,我怕绊倒。杨把子嘿嘿干笑,何青草说,你今天咋不躲了?没想到我来吧,我见你比见皇上还难。杨把子解释,我不是忙着要钱嘛。何青草讥诮,你是忙大事的,我也就值二斤麻籽。杨把子讨好地说,我成天惦记着你呢。何青草再撇嘴,钱呢?要回来了?杨把子来了精神,就将找邱镇长的过程讲了。并强调,他还握了我的手,那手全是肉。其实,邱镇长碰都没碰他。何青草说,难怪呢,和镇长挂上钩了。杨把子道,我挂钩就是你挂钩。何青草的话忽然透出些伤感,你这光,我怕是沾不上了。杨把子顿时紧张起来。何青草轻轻将目光移开,又有人给我提亲了,说是要给大宝娶媳妇。杨把子问,你应下了?何青草反问,你说我该不该应?杨把子僵了僵,慢慢蹲下去,目光凋谢了,一瓣瓣落在地上。何青草说,抓不住苹果逮个梨,我也是没办法,大宝眼看就要打光棍了。想起你,我难过得眼珠子都发黑。杨把子一字一顿地说,就这几个月,也不等了?何青草叹口气,你是榆木脑袋秤砣心,给个棒槌就认真(针),当官的说话,没个准气儿。啥时是年底?十一月是,十二月是,一月也是。你和镇长挂钩,镇长就和你挂钩了?傻老婆等汉子,没个头儿。杨把子的脸便映出一片青色,何青草戳到了他的软骨,他担心的也正是这个。何青草说,咋不吭气儿?杨把子缩着头,似乎要缩进肚里,可脖子太长了,缩不回去,索性扬起来,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要是……你就另作打算。何青草幽幽叹口气,能等一天我就等一天,等不到也别怪我狠心,我是大肚老婆上树,逼出来的。杨把子冲何青草虚虚一笑,鼻尖上沁出几滴汗粒。
杨把子撑了几日,撑不住了。何青草的话像鞭子,每天抽着他的耳根子。等到年底,别落个猪咬尿泡空欢喜。何青草逼他,也对呢。
一个阴风凄惶的日子,杨把子来到镇上。他穿得挺厚,冷风却从领子、袖口钻进去,狠狠地咬。杨把子想,见了邱镇长他就下跪,他就哇哇地哭,邱镇长不给钱,他就不起来。包文正为啥铡陈世美,就是因为秦香莲跪着不起,号啕大哭。杨把子想这个法子有点儿对不住邱镇长,可他没办法,如何青草所言,大肚老婆上树,逼出来的。
杨把子没跪下去。他的腿僵硬如木,突然不能打弯了。整个人倒下去,就会砸在邱镇长身上。也没哭出来,脸被寒风浸木了,眼睛硬得没法活动。杨把子更笑不出来,他戳在那儿,样子很古怪。
邱镇长生气了,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等到年底吗?
杨把子伸手在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
邱镇长说,信不过我,谁打欠条跟谁要去。
杨把子的嘴巴终于能动了,他叫声邱镇长,正要跪下去,一个胖汉推门进来,大声叫,邱镇长,终于把你逮住了。杨把子就迟在那儿,他不能当着别人的面下跪。
邱镇长立刻漾出一脸笑,老王啊,坐坐。邱镇长对来人很热情,杨把子听出来,胖汉子也是要账的。杨把子想等胖汉子走了再作打算,可过了没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蒜鼻头,也是要账的。邱镇长对他们说的,和对杨把子说的一样,也是等到年底。胖汉子和蒜鼻头没有杨把子那么好打发,他们说镇里不给,就住在镇上不走。邱镇长笑得很难看,和我做个伴也好。杨把子默不作声,听着邱镇长和两个人来回拉锯。杨把子替邱镇长捏了把汗,邱镇长是走不脱了。孰料邱镇长中间上了趟厕所,就没再回来。
胖汉子说,眼看着让他溜了。
蒜鼻头说,一条泥鳅。
三个人等到中午,邱镇长也没露面。吴主任喊他们吃饭,安顿好,他也没了踪影儿。
胖汉子知道杨把子也是要账的,就问多少钱。听杨把子说四千二,胖汉子似乎很意外,就这么点儿?欠我好几万呢。蒜鼻头也说,我也好几万呢。看他们的表情,仿佛杨把子不该要似的。
胖汉子和蒜鼻头讲了好些别人要账的诀窍。如某某要账时绑了个炸药包,很痛快就要出来了;某某靠打官司;某某绑架欠账人的儿女;某某则专靠揭隐私。胖汉子对蒜鼻头讲,邱镇长在外面养着女人呢,逮他一次,就能诈他一下。蒜鼻头不屑道,这么冷的天,我不会亲自干。
杨把子没参言,却牢牢记住了俩人讲的那些事。他们说,不耍点儿手段,这钱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那几日,杨把子往返于村庄和营盘镇之间。杨把子没进镇政府。邱镇长那样说了,再去只会惹他讨厌。所以一到镇口,他就折回来了。他也不进村,闻到村庄的气息,他立刻又返出去。邱镇长对谁都讲要等到年底,杨把子等下去,显然是竹篮打水。杨把子就不停地走,一天跑好几个来回。杨把子不知怎么办,他烦躁得胸脯都要烂了,走起来还好受些。当然,杨把子的路也没完全白走。他一直琢磨胖汉子和蒜鼻头讲的那些诀窍。不耍点儿手段不行了,他想。要么绑个炸药包,要么绑架邱镇长的妻儿老小……杨把子气势汹汹地站在邱镇长面前,邱镇长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说,老杨……别这样……有话好好说……不就是四千块钱嘛……我给,现在就给。杨把子厉声道,那就快点!别怪我,我也是被逼出来的。邱镇长就哆哆嗦嗦地数钱,杨把子兴奋得气都喘不上了。可杨把子碰在一棵树上,幻影消失了,结结实实的疼痛让杨把子意识到,这两个办法是行不通的。万一炸药包吓不住邱镇长,他该不该拉线?黄四说邱镇长答应给北滩修路呢,炸死了邱镇长不知多少人要戳杨把子脊梁骨,要是邱镇长身边还有人,麻烦就更大了。再说,杨把子也不知去哪儿弄个炸药包。绑架也不成,就算邱镇长的家人跟他走,他领他们上哪儿去?他自己都没地方去了。当然,杨把子也并不是彻底放弃,逼到绝路上,他杨把子也会鱼死网破的。
打官司虽然撕破脸,倒不失一个稳妥的办法。邱镇长那张脸金贵着呢,他不会不顾忌。杨把子下了决心,天已黑得不见五指了。杨把子匆匆回去找二扁头。二扁头曾是村里的红人,说书看相啥都会,后来买电视的人家多了,二扁头就失业了。但杨把子还是佩服他。杨把子说明来意。二扁头叫起来,告镇政府?你是不是疯了?杨把子让他小声点儿,二扁头压低声音说,蚂蚁×大象,你不掂掂自个儿的分量。杨把子让他说得直发毛,带着哭腔说,我也是没办法呀。二扁头同情地拍拍杨把子,这个忙我帮不了,你得找律师,他们就是靠打官司吃饭的,啥都懂。杨把子告辞时,特意嘱咐二扁头,可不能对外讲啊。二扁头说,放心吧,我这嘴撬也撬不开。
杨把子坐车去了县里。倒是没费周折,县里有好几个律师事务所。杨把子随便找了一家,一个白面书生接待了他。白面书生说现在是法制社会,别说是镇政府,就是县政府市政府也可以告。杨把子问告得赢吗?白面书生说有理就告得赢,你这种事当然有理。可面皮书生接下来的一番话,使杨把子退却了。打官司要交代理费,赢了官司律师还要提成,杨把子那几个钱还不够打官司的。白面书生说打官司有时也并不是为了钱,只为争口气。杨把子不认可他的观点,他只要钱,没钱还争什么气?
杨把子白跑一趟,很是沮丧。看来,他只能逮邱镇长的私处了。
杨把子一回村就碰见了会计。会计说,这不是杨把子吗?黄村长找你一整天了。杨把子慌了,问黄村长找他做啥。会计说你赶紧去吧,去了就知道了。杨把子忐忑不安地去了黄四家。
黄四瞄杨把子一眼,放下手中的遥控器。
杨把子软软地打招呼,黄村长,你找我?
黄四问,回来了?
杨把子虚虚地哎了一声。
黄四问,去县里了?
杨把子吃了一惊,为掩饰自己的慌张,抬袖子抹抹脸,没……有,我去看看梅子。
黄四说,你别使障眼法,听说你要告邱镇长?
杨把子脸色大变,没有!绝对没有!!
黄四不悦道,我为你的事没少费唾沫,你倒给我捅乱子。
杨把子的腰弯成了一张弓,真的没有。
黄四说,没有就好,你趁早别玩花花肠子,你的事我再和邱镇长打个招呼。
杨把子不知是怎么退出黄四家的。他的脑袋又闷又涨,冷风一吹,才清醒了些。他想起二扁头那张葫芦脸,恨恨地骂声娘。
八
杨把子没料到他打官司的事邱镇长也知道了。那天,他去探听消息,并没进邱镇长的屋,可是邱镇长从窗户看见他,喊他进去。邱镇长脸上是挂着笑的,杨把子受宠若惊。
邱镇长破天荒地给杨把子倒了杯水,问,怎么不进屋?
杨把子搓着手说,不敢打扰邱镇长。
邱镇长笑笑,突然变了脸,听说你要告我?
杨把子没提防,傻了一样,半晌才说,没……有……
邱镇长审视着杨把子,谁给你出的主意?
杨把子想找个东西靠靠,可他离沙发足有一米远,他迈不过去,便死死地咬着说没有。
邱镇长说,你没这个胆量,肯定是有人给你出了主意。你说吧,我替你保密。不说?那就是还要告我。告吧,我不怕。在营盘镇,还没人能扳倒我。邱镇长脑门上的月牙疤闪着寒光。
杨把子苦巴巴地说,借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告邱镇长啊。
邱镇长盯杨把子一会儿,表情突然温和了,似笑非笑的样子。他说,别慌,我不过诈诈你,你这么老实的人,干不出这种事。那钱,年底一定给你,你耐心等等,别让人利用了。
邱镇长的话玄得很,但有一点儿杨把子听清了,邱镇长和前几日讲的意思是一样的。从邱镇长屋里出来,杨把子衣服都湿了。邱镇长已经怀疑他了,他还能要出钱吗?杨把子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折到了吴主任那儿。牛是他宰的,欠条是他打的,他不能丢开不管。吴主任见了杨把子就是一顿数落,你以为我撒手不管了?我也催邱镇长呢,邱镇长本来答应年底兑现,听说你要告他,非常恼火。吴主任竟然也知道了。杨把子忙着为自己辩解,他没做对不起邱镇长和吴主任的事。吴主任说没有就好,你脑袋可别犯浑。杨把子问,那钱的事……吴主任说,邱镇长是大肚量,他不会因为一点儿小事记仇。我也惦记着呢,镇里一有钱,我马上通知你。
杨把子已经不相信吴主任了,出了镇政府,他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
从那天起,杨把子就盯梢邱镇长了。镇政府对面是个商店,商店旁边是药店,门口有摆摊卖水果蔬菜的,钉鞋修自行车的。杨把子守在角落里,倒也不显眼。他不敢离开,站一会儿,蹲一会儿。白天还好说,到了夜晚,极是难熬。天已经很冷了,杨把子常常冻得鼻涕眼泪一齐流。店铺关门了,摆摊的早就撤了,街道冷冷清清。杨把子又怕错过了邱镇长,又怕被邱镇长发现,就猫在垃圾箱旁边。每天不过午夜,杨把子不敢离开。据说邱镇长养了好几个女人,杨把子相信自己会碰上的。寂寞难耐时,他就想梅子,想何青草。梅子已经满月了,他还没去看过。他实在是不知说什么好。有些日子没见何青草了,也不知又有多少提亲的上门。何青草也难啊,他却帮不上她。一想到这些,杨把子就砸自己的脑袋。
杨把子守了半个月,共守住两次。一次邱镇长去了歌厅,是陪人一块儿去的。杨把子尾随他到歌厅门口,几个小时后,邱镇长又回到了镇政府。另一次很晚了,杨把子正要离开,看见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后来看清是邱镇长。杨把子没看见邱镇长是什么时候出去的。邱镇长走到镇政府门口,哇哇吐了几口,就歪倒了。杨把子等了一会儿,邱镇长依然没动静。这么躺下去,邱镇长会冻死的。杨把子走过去摇了摇,邱镇长只是哼哼。杨把子就将邱镇长背进去。邱镇长醉得不省人事,肯定想不到背他的是杨把子。
杨把子没有泄气。虽然没捉住邱镇长的私处,可他背了邱镇长,如果不是这么守着,他能背邱镇长?要是邱镇长冻死了,那钱更没希望了。
杨把子是二十天头上再次守住邱镇长的。邱镇长先往西走,然后又往东走,在一座院落前停下来。里面的人似乎知道邱镇长要来,邱镇长的手刚举起来,门就开了,邱镇长闪进去,大铁门又合上了。
杨把子心都要蹦出来了,又是兴奋又是害怕。门关得死死的,杨把子什么也听不见。红砖院墙几乎有俩人高,杨把子攀不上去。他在周围转了转,捡了几块石头垒在一起,终于爬了上去。
屋内亮着灯,但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清。
杨把子正琢磨怎么跳进去,灯忽地灭了。杨把子一惊,重心落到一只手上,那只手想拖住砖,没想到闪脱了,呼的一声,整个人栽下去。
杨把子惨叫一声,失去了知觉。
九
杨把子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镇卫生所的床上。一个小眉小眼的护士正张罗着给杨把子输液。杨把子急了,喊,我不输,我不输!他想跳起来,发现一只胳膊不能动弹了。钻心般的疼痛迅速漫过全身。杨把子意识到什么,眼球突然凝固了,扑出一抹死灰。小眼护士不满地瞪他一眼,跳呀,怎么不跳?杨把子颤声问,我的胳膊……断了?那两个字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小眼护士不客气地说,断不断你自己还不知道?不输液,等着发炎啊。杨把子无望地说,我没钱。小眼护士说,现在没跟你要,急啥?杨把子疑惑地想,卫生院有这么好心?里面不定有什么鬼呢。前年,李二旺女人被四轮车撞了,卫生院硬是在李二旺交了押金后才让他女人住院的。李二旺还掐过白院长脖子,白院长挺蛮的,只咬住一句话,开了这个头,卫生院就得关门。杨把子既没掐白院长脖子,又没揪白院长领子,医院咋就给他输液了呢?
杨把子坚决地说,我不输,好歹接住算了。
小眼护士耐不过杨把子,喊来了白院长。
白院长又高又瘦,谢顶的头又红又亮,进屋就训斥,咋,不要胳膊了?他语气严肃,杨把子不由发慌,赔着笑说,我没钱。白院长说,没钱赊上,钱要紧,胳膊要紧?杨把子问,你不怕我骗你?白院长说,骗?都成这样了,还想着骗?你们这些人也真没准,医院让骗过不是一次两次了,要不是有人打招呼,我才不留你呢!居然有人替他打招呼了,杨把子忙问是谁,白院长反问,谁?谁你还不清楚?杨把子怔了半晌,压低声音,邱镇长?是他把我送到这儿的?白院长不耐烦了,喊,小刘输液。杨把子没再抗拒,乖乖听小眼护士摆布。
那两个问题纠缠着杨把子,竟使他忘记了疼痛。他掉进院里,肯定要被邱镇长发现,那么把他送到卫生院的肯定是邱镇长了,和白院长打招呼的,也应该是邱镇长,除了他,哪个能管住白院长?他发现了邱镇长的秘密,邱镇长一定恼火透了,可邱镇长不但把他送进卫生院,还向医院打招呼,杨把子想不出这里面的道道。也许……也许……他害怕杨把子把秘密泄露出去?杨把子一阵狂喜,片刻之后,他又沮丧了。他捉住了什么?什么也没捉住。杨把子想自己真是没用,事没搞成,倒把胳膊跌断了。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杨把子正愁眉苦脸地琢磨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一个人推门进来。竟然是邱镇长。
杨把子一惊,叫,邱……镇长?
邱镇长点点头,神色温和地问,怎么样?接住了吧?
杨把子慌慌地哎了两声,极力躲避邱镇长的目光。
邱镇长将手里的东西搁在桌子上,坐在杨把子对面。他抽抽鼻子,显然嫌屋里的味道不好。
杨把子冲邱镇长嘿嘿一笑,没等他将目光拖开,便被邱镇长攥住了。邱镇长的眼里长出一把镰刀,随时要把杨把子的目光割断。但他的脸色依然温和。邱镇长割着杨把子,直到杨把子脑袋涨紫了,才问,知道是谁把你送到这儿的吗?
杨把子一寸一寸地往后缩着。
邱镇长说,我不管你,你就死定了。
杨把子哆嗦了一下。
邱镇长说,是谁让你跟踪我的?
杨把子嗫嚅着,邱镇长……
邱镇长的声音加重了,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杨把子说,没……没有……
邱镇长冷笑,你没这个胆量,告诉我,我不怪你。
杨把子觉得自己被邱镇长割断了,他说,没有人……是我自己。
邱镇长说,你嘴巴够硬的,别人给了你什么好处?
杨把子几乎哭出来了,邱镇长,我对不住你。
邱镇长说,一个人难免犯点儿错误,再执迷不悟,那就是愚蠢了。
杨把子说,真的没人指使我啊。
邱镇长皱皱眉,但没和杨把子翻脸。他又追问了一会儿,说,你再想想,我的耐性是有限的,这点东西你留着吃吧。
邱镇长离开很长时间,杨把子依然懵懂着。他听不懂邱镇长的话,明明是他跟踪邱镇长的,邱镇长干吗非要让他编出是别人指使的?
几天后,邱镇长又来了。这次不像上次那么客气,开口便道,两条路,你选吧。
杨把子的身子慢慢往紧缩,几乎变成一块床板了。
邱镇长审视着杨把子,第一,以盗窃罪把你交到派出所,你的嘴巴再严他们也能撬开,吃苦头不说,还要治你的罪。第二,你说出来,指使你的人是谁。杨把子痉挛了一下。邱镇长不是逗他玩的,邱镇长打个招呼,派出所就会把他拘走。谁让他偷进人家的院子呢?可他实在不知说什么。,他乞求着邱镇长,别……别……
邱镇长道,那你就别耍滑,只要你说了,我不但不怪你,还会把牛钱给了你。
杨把子绝望的眼睛里突然进出几许光亮。
邱镇长问,怎么样?你不就想要牛钱吗?
杨把子想他一定要编出一个人来,可说谁好呢?黄石?不行,杨把子不能昧了良心。蒜鼻头?杨把子和他不熟,邱镇长不会相信。黄四?更不行了。想来想去,只有何青草了。这么做对不住何青草,能要出钱,哪怕让何青草掴他耳刮子呢。
邱镇长失去了耐性,他站起来,不说就算了。
杨把子急声道,我说……那个人是何青草。
何青草?邱镇长愣了一下,问,何青草是谁?
杨把子说,她是我们村的寡妇。
邱镇长的脸滑过一片铁青,好你个杨把子,竟敢和我玩游戏,有人替你撑腰了不是?那你就等着瞧吧。杨把子紧喊慢喊,邱镇长还是气冲冲地走了。
杨把子瞪着眼,傻在那儿。
那一夜杨把子惶恐不安。门口有一点儿动静,他都要哆嗦半天,以为派出所来捉他了。可等了两天派出所也没来逮他,邱镇长也没露面,倒是黄四来了一趟。
黄四进门就数落杨把子,奔五十的人了,不长脑子,啥洋相都出,这么几天你就等不及了,这下好了,受罪不说,还得花钱。惹恼了邱镇长,你那钱几时能要上?你安的啥心?想陷害邱镇长?杨把子慌道,没有,我只为了要钱。黄四说料你也没这个胆儿,你想要钱不假,这主意你想不出,别人教你的吧。你真糊涂,在营盘镇谁敢和邱镇长作对?和邱镇长作对还有好果子吃?
杨把子听出黄四和邱镇长的意思是一样的,想从他嘴里套出些东西。杨把子毕竟不像怕邱镇长那么怕黄四,就把如何想出跟踪邱镇长的主意讲了一遍。
黄四问,就这?
杨把子恨不得把舌头咬破,黄村长,我哪敢哄你?
黄四松了口气,看着你老实,肚里的杂碎还不少。
杨把子问邱镇长会不会给牛钱了,黄四说,邱镇长生气归生气,不会和你计较,我再和他说说,这蠢事你可甭再干了。
杨把子感激涕零,见黄四要离开,终于问了憋在心中已久的那句话,何青草好吗?好长时间没见何青草了,杨把子想知道提亲的人是否还缠着她。
黄四咦了一声,你不知道她的事?
杨把子一阵紧张,她怎么了?
黄四淡淡一笑,她好着呢,好好养你的伤吧。
黄四话里含着什么,杨把子觉到了。难道何青草已经……杨把子脑袋嗡嗡地响起来,他跳下地,想回去瞅个踏实。走到门口又踌躇了,何青草怎么做他也管不住人家。况且,他两手空空,咋有脸见何青草?他像冬日里的一株枯蒿,摇摇摆摆地靠在那儿,
两天后,何青草来看杨把子了。何青草打扮得更俊了——至少在杨把子眼里是这样。她的脸不知搽了什么,那味香香的,直往杨把子鼻孔钻。她的头发梳得也很光滑,脑后绾着一个菱形的发髻。杨把子又惊又喜,当然更多的是紧张,何青草的嘴角干干净净的。不过,何青草并不是气冲冲的,她的神情十分温和。何青草看看杨把子的胳膊,问咋就这样了?杨把子掩饰过去。何青草说,你也不捎个信儿回去,我还以为你丢了呢。杨把子就傻笑。杨把子怕何青草问起牛钱的事,但何青草一个字也没提,说了些别的,她话题一转,说,大宝订婚了。杨把子一跌,紧紧地盯住她。何青草并不看他,我一根老柴棒,榨油也出不了几两,只要大宝打不了光棍,卖了也值。
正说着,一个老汉提了两手东西进来。
何青草说,这是老吕,在镇中学做饭呢。
老吕声音很亮地说,这是杨把子吧,好像见过面。他比杨把子大出十多岁,胡子茬儿都白了。
杨把子彻底明白了。他晕眩了一下,随即笑笑,笑得极其难看,像强行被人把脸划开了。
老吕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何青草依然陪着杨把子,她温柔极了,每句话都那么温润。
何青草说,人拼死拼活拼不过命,我认了。
哎,哎。
何青草说,大头蒿长不到山崖,葫芦成不了香瓜。
哎,哎。
何青草说,谁的心都是肉,你别怪我,都是逼出来的。
哎,哎。
何青草说,错过了臭烂香,没准摘朵金菊花。
杨把子一路哎哎,他没听清何青草说了些什么,也不知她什么时候走的。直到小眼护士进来,杨把子才清醒了。杨把子不怪何青草,一点儿也不怨。再好的地,不耕种也会长杂草的。杨把子努力让自己笑出来,果真从嗓眼里漏出了声音,但不是笑,而是含混不清的。一声,又一声,最后变成一绺呜咽。细细的,压抑的,缓缓地流淌着,后来汪成一片浊水,淹没了整个病房。
十
杨把子是在一个夜晚从医院跑出来的。他欠着医疗费,担心白院长不让离开。他连夜跑回村里,他没处去,屋内冷冰冰的,出口气就成了冰挂样的白霜。杨把子生火烤了半天,身上暖和了些,心里依然一片冰凉。
杨把子猫在家里,好几天没出屋子。医院竟然没找他要钱,他就壮着胆子去了镇上。邱镇长的门锁着,杨把子去找吴主任。吴主任要出门的样子,杨把子拦住他,吴主任道,你过两天来吧,邱镇长丈母娘死了,我得去帮忙。杨把子忙问,邱镇长也在那儿?吴主任说,他不在那儿能去哪儿?杨把子问邱镇长丈母娘哪里人,吴主任说远着呢,张家堡乡,末了又警觉地说,杨把子,你可别打歪主意,要是去那儿捣乱,甭说要钱了——后果你是知道的。
杨把子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旋风般刮到黄石那儿。黄石瞅瞅杨把子的绷带,问,不用住了?杨把子无所谓地说,咱没长住院的命。黄石叹口气,便不说话了。杨把子明白黄石的意思,上次黄石去医院看他,曾委婉地要过钱。杨把子尴尬着,撑了一会儿,还是厚起脸皮,提出借二百块钱。黄石被咬了似的,瞪大眼,还要借?意识到失态,又解释,我是小本生意,挣不了几个钱。杨把子说,我也不好意思开口了,可不跟你借,我跟谁借?邱镇长丈母娘死了,我得去呀,和他套套近乎,那钱就给了。给了我,我才能还你。镇里拖我,我就得拖你。杨把子为自己的这番话感到吃惊,过去他说不出这么无耻的话。黄石满脸苦相地说,你把我也拴住了。黄石不知从哪儿搞出二百块钱,他交给杨把子,催杨把子快走,他女人快回来了,昨晚还因为这事和他闹呢。
杨把子疾步如风。邱镇长丈母娘死得真是时候,杨把子正愁没法补救和邱镇长的关系,她就死了。
杨把子一进村子就听到唢呐声,他寻着声音顺利地找到挂着白幡的人家。门口停了很多小车,院里院外站了好多人。他担心碰不见邱镇长,谁想一进门就和邱镇长撞上了。邱镇长吃了一惊,你来干啥?杨把子说,邱镇长是我的恩人,我咋能不来?
杨把子到礼房交了二百块钱,然后跪在邱镇长丈母娘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杨把子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他是磕给邱镇长的。
邱镇长留杨把子吃饭,杨把子忙说天晚了赶不回去。
杨把子出了院落,邱镇长追出来,他拍杨把子一下,说,不是我故意难为你,镇里确实没钱,不过……后天你来找我,我就是卖了床,也要把钱给了你。
杨把子敬畏地点点头。
回到营盘镇,杨把子径直去了黄石那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黄石也很高兴,当下打开一瓶白酒,要和杨把子喝两盅。杨把子虽然不胜酒力,还是喝了不少。他说这回绝对是真的,邱镇长从来没拍过他。黄石附和,总算有盼头了。黄石让杨把子住下,杨把子说夜路怕啥,就我这样的,没人打劫。杨把子急欲回北滩,想让别人分享他的兴奋,走在路上方想起何青草已经和他没关系了,没人对他的事感兴趣。他就扯着脖子,吼了一嗓子《大钉钢》。
三天后,杨把子兴冲冲地赶到镇上。邱镇长的屋锁着,里外不见人。后来从别人嘴里得知,邱镇长出事了,检察院昨天就把他带走了。
杨把子被砍了脑壳一样,当下就跌在那儿。杨把子不知是邱镇长戏弄他,还是老天爷戏弄他,竟是这样一个结果。他想骂,骂不出音,想哭,哭不出来。他像一堆显眼的垃圾,丢弃在镇政府的走廊上。他瘫了半天,跳起来去找吴主任。是吴主任把他推到这个漩涡里的,杨把子恶狠狠地想,他赖也要赖在吴主任身上。可吴主任也是不见踪影,杨把子问遍了,都说不知道。
杨把子一趟趟往镇上跑。一天,吴主任的门终于开了,但里面坐的不是吴主任,而是另外一个人,是个小青年。小青年说他接手了吴主任的工作。杨把子就掏出吴主任打的欠条,小青年看了一眼说,他打的欠条多了,谁知道是他个人欠的,还是镇里欠的,这要和他核实以后再说。杨把子说你替了吴主任,你就得还我的钱。小青年说杨把子无理取闹,俩人吵了起来。
一个刀削脸进来喝住俩人。小青年称刀削脸陆副书记。杨把子见过他,只是不知他是个啥官。陆副书记说,在办公室吵架成什么体统?咋回事小李?小李简要说了,杨把子强调,牛是卖给镇里的,镇里凭啥不给我钱?
’
陆副书记看了杨把子几眼,把杨把子喊到他屋里,说现在由他主持镇里的工作,他让杨把子把事情的经过讲一下。杨把子怕陆副书记不相信他的话,连怎么跟踪邱镇长,怎么给邱镇长丈母娘磕头的事都讲了。杨把子又怕惹得陆副书记不耐烦,边说边揣测陆副书记的表情。陆副书记似乎对杨把子的事很感兴趣,一些细节都问到了,比如杨把子参加葬礼送了多少钱,等等。
陆副书记说,你能保证你讲的都是真的吗?
杨把子说,我不敢欺骗领导。
陆副书记说,过几天有人找你调查,你一定要这么说。
也许是陆副书记说得过于严肃了,杨把子显出了不安。
陆副书记笑笑,邱镇长不可能再回营盘镇了,你别指望跟他要钱。你老实讲,那几千块钱,我会让小李给你。
杨把子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过了两天,陆副书记果真领了两个人找到杨把子。那俩人问了杨把子类似的问题,还让杨把子在纸上摁了手印。杨把子不知其中的曲折,他豁出去了,谁给钱他就听谁的。
陆副书记始终不提牛钱的事。杨把子急了,问那几个钱什么时候给他。
陆副书记淡淡地说,年根儿吧。
十一
去镇里拿钱那天,落了一场雪。是入冬后最大的一场。田野,林地,山丘,白茫茫,雾腾腾的,空气中流淌着淡淡的薄荷味,扑进鼻孔,整个人就透明了一样,清清爽爽。
除了杨把子,路上没有一个人。这样的天,谁还出门呢?猫在热炕上喝酒,打麻将,那多自在。但杨把子一点儿也不羡慕他们,他有要紧的事。小李告诉杨把子这个日子来拿钱,还特意叮嘱,别忘了啊。杨把子怎么会忘了呢,他刻在脸上,刻在心上,每日掰着手指计算。小李这个人还不错,起码比吴主任强。吴主任丢了官帽,灰头灰脸的,像个土鳖。那日,杨把子在镇政府门口碰见他,吴主任说不是他故意刁难杨把子,实在是邱镇长揽得太死,不肯放权。现在,他想帮也帮不上了。杨把子本来想冲他脸上吐一口的,可最后还是吐到了地上。吴主任变得和杨把子一样可怜了,杨把子不忍心吐他。
杨把子以为自己来早了,店铺刚刚开门,摆摊的正陆陆续续出来。杨把子先去黄石那儿,将半袋玉米丢给他,说拿了钱就过来。黄石说他割二斤猪肉炖上,等杨把子回来一块儿吃。杨把子说酒算我的。杨把子欠黄石的不只是钱,还有大大的人情,他打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
进了小李的屋,杨把子发现白院长、醉仙楼的老板娘已经等着了,他们抱着膀子,客气地冲杨把子笑笑,问杨把子冷不冷。老板娘还伸手拂去了杨把子肩上的一块雪斑。杨把子知道他们是要欠款的,脸上顿时疙疙瘩瘩的,如翻卷过来的石榴皮。
小李拿过老板娘手里的欠条,问,这是你的吧?
杨把子捏过来,逐一看了。一张是他打的,另一张是黄四打的,后面还注着杨把子的名字。杨把子不能赖账,冲小李点点头。小李用计算器加了两遍,说—共四百九十三。老板娘说零头就算了,小李就数出四百九十块钱给了老板娘,欠条则丢给杨把子。老板娘溢出满脸笑纹,说我回去准备几个菜,你们一会儿来坐坐。她是冲三个人说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小李。小李道,别光准备菜,别的也要准备。老板娘说小李也学坏了,欲打小李的脸,小李躲过了,她说说笑笑地走了。
小李接过白院长手里的药费条,逐一加了,后报数,三千六百八十元。
杨把子吓了一跳,脑袋随着涨大了,他问白院长,咋这么多?
白院长不高兴了,这么大个卫生院,还哄你不成?拿过条子让杨把子审。药费、住院费、伙食费写得清清楚楚,白院长说,你们这种人就这样,治病时满嘴好话,要钱时就硬了。
杨把子重新加了一遍,没错,确实是那个数。他的脸染过似的,透着青油油的寒光。他看看小李,再瞅瞅白院长,问能不能少点儿。
白院长说已经照顾你了,别人住一夜十块,只算你九块,无论如何不能让医院贴吧。
杨把子几乎站不住了,问能不能先还一半。他的声音像发酵了,暄腾腾的。
白院长为难地说,年底了,职工们等着我发工资呢,昨天两个职工还去我家闹,我孩子老婆都不安生,我愁得都谢顶了,再拖下去,我这几根头发也保不住。白院长后脑勺上确实没几根头发了。
杨把子说,那就……那就……
小李就把钱数给白院长,白院长照杨把子肩上拍了两下,闪出去了。
小李把剩下的三十块钱和一沓药费条子塞给杨把子,说,还了也好,心里还干净呢,轻轻松松过个年口巴。
杨把子呆呆的,像被掏空了,只剩了一个躯壳。
小李问,还有事吗?
杨把子踉踉跄跄地出来,恰好迎着开轮椅车的黄石。黄石大声说,肉早就炖好了,我看看你算好了没。
杨把子苦笑一笑。
黄石问,算了?
杨把子说,算了。
黄石说,那就走呀,这个地方,最好少打交道。
杨把子哎了一声,问他欠了黄石多少钱。
黄石说连赊欠的东西带借的现款,总共两千四百多块。
杨把子失声道,这么多?
黄石怪怪地盯杨把子几眼,我可没骗你,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杨把子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黄石生气了,那你什么意思?
杨把子说,那钱怕是还不上了,明年吧。
黄石的眼睛一点儿点儿地瞪大,灯笼样将杨把子罩住。杨把子说钱让人扣完了,怕黄石不信,就将药费和饭费条子给黄石看。黄石瞄了一眼,啪地摔在杨把子脸上,闹了半天,你是空手套白狼?我一个残废我容易吗?你怎么骗到我头上了?杨把子想向黄石解释,黄石根本不听,瞪着血红血红的眼睛冲杨把子嚷。
杨把子狼狈不堪地逃回家。他还不上黄石的钱,黄石就是砸碎他的骨头,他也还不上了。好在黄石坐在轮椅上,不能纠缠他。杨把子知道对不住黄石,可他绝不是故意骗黄石啊。
杨把子将门反锁了,造成不在家的假象。他不敢生火,窝在冷冰冰的灶炕上唏嘘着。
杨把子心惊胆战,怕黄石追上来。可不到下午,黄石和女人就来了,他们奋力拍着门板,嚷着让杨把子开门。黄石叫,你别躲了,我知道你在家。杨把子不敢吭气,听得外边哄哄吵吵,聚集了不少人。
不管黄石咋敲,杨把子狠着心不开门。
黄石向周围的人讲杨把子怎么赊东西,怎么借钱,怎么一点儿点儿骗了他。他讲的不假,可杨把子不是成心骗他。杨把子臊红了脸,将头抵住灶口,恨不得被风吸进灶洞里去。
黄石讲着讲着,就哽哽咽咽地哭了。他说我一个残废,做点儿小生意,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他不骗别人偏来骗我,好心不得好报呀。
杨把子针扎一样难受。
然后是黄石女人骂黄石的声音,大老爷们儿哭个屁,谁让你瞎眼了?上当受骗,活该!接着她又骂杨把子,要多难听有难听,全世界的脏话都让她拣了去。她骂杨把子是缩头乌龟,有种骗没种出来,她说杨把子变成蛆,她也能抠出来,她骂杨把子穷蒙了眼,大肚老婆骑草驴要尿没尿要蛋没蛋,还假装镇里欠他四千块钱。
杨把子的脑袋木了,耳朵被塞满了,黄石女人后边的话,他再听不清了。
杨把子不知黄石两口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竟靠在那儿睡着了。半夜里,杨把子被冻醒。他活动活动酸木的手脚,生火煮了点儿饭。填饱了肚子,身子也暖和了些,他就爬到炕上躺成一个舒展的姿势。也只有在黑夜里,他才敢这么放松一下。杨把子麻痹了,一躺就睡了过去。第二天清早,他被黄石敲玻璃的声音惊醒。黄石举着拐杖,执拗而顽强。杨把子没料他来得这么早,想躲已来不及了,就硬着头皮打开门。
黄石没有昨天那么凶,他用讨好的可怜巴巴的语气说,老哥,我求你来了,你想想办法,给我凑凑。
杨把子咧着嘴说,我没有,明年再还你吧。
黄石说,女人因为这事连家都不让我进了,老哥你就忍心?
杨把子说,你看这个家,啥值钱你拿啥吧。
黄石打量一圈,问,你成心要耍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