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
康庄夫妇同意就天赐的问题与冷媚当面交涉,郑思渊将这消息电话通知了冷媚。
会面地点就确定在文化公园,那冷清的地方极适宜敞开了谈话。
起初,康庄把郑思渊捎来冷媚的话,转达给张荔时,她愠然作色,坚决反对与
冷媚就天赐的事情进行交涉。她讨厌这个节外生枝的女人,怕因此再横出其他事端。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让她觉得与冷媚会面势在必行,而且刻不容缓。
这天,康庄夫妇来到郑家,把所发现的秘密一古脑端给陆晓琳,闹得她大惊失
色,好像天要塌下来。因而,郑思渊刚从报社到家,她就上去堵住他,一惊一咋。
“不好了,出事了!”
他一惊,“出什么事了,大惊小怪的!”
“咳,那个叫冷媚的女人得寸进尺,现在发展到买通幼儿园小阿姨,私下带天
赐外出,弄得天赐……唉,这样的事已不只一次,你说该怎么办呀!”
她们的消息可真够灵通的,一准冷媚对天赐恋恋不舍,送她回幼儿园晚了,露
出破绽。不,许是她有意为之,以逼康庄夫妇与她会面。
康庄、张荔见他回来,遇到救星似的围拢上去。张荔拉他一下,说:“思渊,
你看现在该怎么办吧?”
康庄一脸愁苦,“都怪咱们心太善良了,当初迁就于她,她才有恃无恐,得寸
进尺,发展到今天……现在再不能姑息她,这种女人不值得同情!”
张荔也义愤填膺,“对,这回她说啥好听的,咱也寸步不让!”
这简直像开声讨会。
郑思渊一笑,“你们先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说。”
他们分别坐下,张荔却不坐,站着叙说起事情的原委。
这个周末,他们去将天赐接回家,可她不情愿跟他们走。当时,只以为她在幼
儿园呆久了,留恋那儿的环境,也就没在意。谁想到了家,她就一直噘着嘴,喊她
吃饭也不应,硬把她拉到餐桌上,她捧着碗发呆,眼睛死死盯张荔的脸,闹得张荔
莫名其妙。“天赐,你为啥老这么看着妈妈?”
天赐低下头,不语,又突然抬头。“妈妈,你说我长得像谁?”
张荔一愣,“当然是像妈妈了。”
天赐嘴一噘,“不,才不像呢!”
康庄插嘴,“天赐是像爸爸,对吧?”
她摇摇头,“也不。”
张荔、康庄全惊住,对觑一下,张荔转向她。“那天赐自己说长得像谁呢?”
“像阿姨。”
张荔、康庄木了,又相互对觑一下,不解其原委。
康庄说;“哪个阿姨?”
她嘴一撇,“我不告诉你!”
张荔说:“是不是幼儿园李阿姨?”
“不,李阿姨才不说我像她,李阿姨说我长得像常来看我的那个冷阿姨……”
犹如当头一棒,张荔、康庄脑袋嗡地一下,像要炸开似的。
“冷阿姨对我可好了,”她炫耀说,“她还带我去她家,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
大楼里,房子好大好大,也很漂亮,比咱家漂亮多了,还有好多好多的好东西。冷
阿姨可有钱了!她还带我去了游乐场,去好多好多好玩的地方,晚上就让我和她睡
一起。她可疼我了,连幼儿园小朋友都说,冷阿姨好漂亮,比妈妈还漂亮,我长得
就像冷阿姨!”
一股血性冲将上来,康庄伸手扇了她一巴掌。她一怔,立刻嚎啕大哭,“爸爸
坏,我不要爸爸,我要冷阿姨!”
张荔叙说到这儿,埋下头,隐隐啜泣。康庄懊悔地撕扯起原本就稀疏的头发,
说:“都怪我,我不该打她,我当时真给气糊涂了。”
张荔扬起脸,嚷道:“怪你、怪你,你就知道说怪你,都是那个坏女人!她太
不讲道德,怎么可以私自带天赐走呢!这种情况已经很长时间了,只是咱们一直蒙
在鼓里。你们想想,以前天赐不懂事,还不知道说什么,现在她快四岁了,快四岁
的孩子,已经有了思维能力,什么感觉不出来。常言说,人亲亲在骨头眼里,这天
赐还能……”
康庄说:“是啊,现在的问题是必须把天赐和那个女人隔开,不然怕是难……
我们考虑过给天赐换个幼儿园,可附近没有其他幼儿园;再说,天赐怕也不愿离开
那儿。就这,我还得跟幼儿园的人交涉,不能让一个不负责任的小阿姨如此……张
狂!”
张荔接话说:“这都不是万全之策!我之所以答应跟那坏女人见面,就是想把
问题彻底向她挑明,天赐已经是我们的孩子,不许她再沾天赐的边,她……没这资
格,也没这份权利!”
郑思渊感到问题的严重,当然,这其中也有他一份责任。在天赐的问题上,他
感情的天平似乎一直倾向于维护冷媚,固然这包蕴着他对冷媚的同情与怜悯。可母
爱是无尽的,冷媚对天赐自是得寸进尺,欲壑难填,永不会满足的。为此,他对康
庄夫妇不无歉疚。
但是,歉疚归歉疚,他在打电话给冷媚,把康庄夫妇答应与她会面的消息告诉
她时,又不由将这些情况顺便透露给她,说:“你知道么,你给你自己设置了障碍,
把问题搞得更加复杂化了!”
“你这是啥意思?”
“咳,你还不明白,他们已经知道你私下去接天赐出去的事,为这,他们都很
不……愉快!”
冷媚默然。
“也正因为这原因,他们才答应和你见面。我看你还是暂时取消这次会面,等
缓一缓再说,你看呢?”
“不,”她坚决说,“我要见她们,我要和她们讲清楚!”
“你这样恐怕会把问题搞得更僵,你好好考虑一下,不如先缓和缓和……”
“我不要考虑了,我要见她们,马上见她们,我毫无恶意,我只是克制不住、
克制不住啊!”
他见她主意已定,再难改变,只好将问题岔开。“对了,前阵儿我给你寄的书,
你收到了吧?”
冷媚不语,许久才说:“收到了。”
“你看过了?”
“郑先生,”冷媚突然变了腔调,声音冷冰冰的。“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我
早就想告诉你,请你不要干涉我个人的生活,我不是茶花女、不是娜娜,更不需要
什么救世主!不错,你是记者、作家,这我一开始就知道,所以请你不要居高临下,
随意挑剔。指责别人的生活,好像只有你们才是精神富有者,有权力随便摆弄别人,
并可怜我们这些肮脏的人,只有这样才显示你是高贵的文化人,你有修养、你能拯
救和改变世界!谢谢,你错了,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精神上
的统治、占有;至于我生活的是肮脏、是堕落,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不需要、不需
要任何人……”
他忽然像被一串子弹打中,浑身哆哆嗦嗦,仿佛要昏厥过去。等他醒转过来,
再要对她说些什么时,话筒里一片死寂……
2
又是星期天。康庄夫妇约好与冷媚在文化公园见面的日子。
康庄夫妇早早来到这公园。郑思渊作为中间人,肩挑两头,不敢怠慢,也早早
伫立在公园门口等候。只是他神情沮丧,心事重重的。
他这会儿确处在两难境地。临来之前,陆晓琳对他千叮咛万嘱咐:“思渊,这
回你可不能再胳膊肘朝外拐,给那女人打埋伏了,一定要站在表哥表嫂一边。你要
知道,倘若他们现在失去天赐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厌倦地摆摆手,“我知道了!”
其实,他脑海里一直萦绕着冷媚电话中发泄的那通话,那是她久郁心底的话,
只是他无意中点燃了导火索,她才一下爆发出来。她是敏感的,也极倔强,不容别
人干涉她的生活,哪怕这干涉是善意的,充满一腔热诚。为此,他恼火过,也企图
发泄,心里大声嘶喊:“真他妈不识抬举!”
他粗俗地骂过后,似乎醒悟许多。他是太多事了,别人不领情,甚至迁怒于他,
真何苦来着!
他决计放弃冷媚,远远避开她。她已是不可救药的女人,对这种讳疾忌医的女
人,只有听凭她堕落了!不过,转而想想,她倒不失为一个有个性的女人,真值得
他去写写。也正因着这念头,他才卷入这纷乱的事件中来,只是他后来出于一种责
任感,不知不觉深陷进去,才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他要写写她,让更多的人都认
识这么一个女人,认识到生活的另一层面——一个常人不易触及到的层面。
然而,眼下为天赐的问题,他不好就此撒手不管,所悔的是,他当初怎么就没
想到让齐慧娟出面呢?这顺理成章,康庄夫妇收养天赐时,就是她从中撮合的,如
今冷媚一改初衷,自然也该她出来收拾残局,解铃还须系铃人。悔之晚矣,今天的
会面已成剑拔弩张之势,结局难以预卜,设着齐慧娟在场,情况一定会好些。
他在公园门口左右徘徊,心神不定,越是徘徊就越是烦躁不安。就在他烦躁得
无以复加、意欲走进公园不再等待时,冷媚姗姗来了,身后跟着齐慧娟,他立刻喜
出望外。
“郑先生,让你久等了。”
冷媚微微朝他欠了欠身,像是为她在电话中的孟浪表示歉意。他注意到她今天
的装扮,发型改了,大众化的那种,很随便,毫无雕饰感,没画眼影,也没涂唇膏,
一身普通的浅米色西装套裙,清清爽爽,素素朴朴,俨然一位有知识教养的良家妇
女。无疑她极看重这次会晤,一改往昔的雕琢、妖冶。她是想给女儿养父母烙下好
印象,足见用心良苦。
他不好呆呆地审视冷媚,朝她点点头,算是回应,便转向齐慧娟,说:“小齐,
你这阵儿上哪儿发财了,一点没你的踪影,怕是在躲……”
“你还记得我,我可要谢谢了,我当你早就把我给忘了。看来我错了,你还没
有过河拆桥……”
冷不防,他又被齐慧娟戳了一下。过去的事已明朗化,无须在冷媚面前遮遮掩
掩,她像对后来的事也了如指掌。
“谁敢忘了你,只怕你把我们大家给忘了。”
“你可别冤枉人,我这阵儿一直东跑西颠为公司卖命,这不,前天刚从海南回
来,就说抽空去你家看看,可又被……”她看看冷媚,把话咽了回去。“陆大姐好
吗?”
“她还好,只是医院太忙,所以今天……”他们说着,朝公园门内走。他装作
为齐慧娟买门票,让她和冷媚先行一步,趁此机会可多耽搁会儿,暂时避开冷媚与
康庄夫妇初见时的难堪场面。
“你快点啊!”齐慧娟也想找个依托。
“好咧!”
他应了声,跑去买了门票,又转去买了包香烟,稍稍迟钝片刻,这才持门票步
入公园。今天的阵势,他作为中间人,冷媚显然拉齐慧娟作盾,恰好旗鼓相当。可
齐慧娟今天会替谁说话呢?保持中立,还是……她怕也是左右为难。
他进了公园,行不多久,就见齐慧娟和冷媚站在不远处说话,明摆着在等他。
这个狡猾的小齐,不肯让他躲掉!
他走过去,冷媚对齐慧娟说:“慧娟,你先过去好吗,我有话想跟郑先生单独
谈谈。”
“好吧,你们谈。”齐慧娟掉头走了。
他不免有些紧张,不知她要对他说什么。
冷媚看看他,歉然一笑,“郑先生,我要请你原谅,那天电话里……真实在对
不起!当时,我说不上自己是怎么了,就像发了疯,对你太没道理了。你一片好意,
可我却对你发那么大脾气,让你……事后,我后悔死了!你一定认为我是个不识抬
举的人……”
“好了,”他怜悯心又起,“你不要过于自责,我的做法也太冒昧了些。”
“不,是我太没道理。”
“不过,我想问问你,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你真的是那么看我吗?”
“我说不清,”她低下头,“怎么说出那种无理的话,我心里从没这么想过,
可我分明说了,真太不应该了。”
看来她并不是不可理喻的女人。
“我不想对你表白什么,”他说,“我完全是为你好,如果因我一时鲁莽,无
意伤害了你,请你谅解……”
“不,该请谅解的是我,你并没有……”
“那好,我还想问你,你真的没想过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哪怕是为了天赐……”
显然,他的话刺中了她的要害,她猛然抬头,目光盈满哀怨,少时,又换作一
种迷茫与怅惘的神情。“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女人,请你不要……这对你很不值得。”
“你不该自暴自弃,我们大家……”
“好了,”她甩了甩头。“我不想谈这些!”
他的嘴被她封住,困惑不解地看着她,她内心世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他真恨
不得变成一只小虫钻进她的脑子里,好好看一看,摸清她思想的脉络。
“上次的事,就请你原谅了。”
她又微微朝他施了一礼——她外表文静、柔和,彬彬有礼,这与她内心世界多
不协调啊!她真是个既复杂又矛盾的女人!
“事情已经过去,让我们都把它忘了吧。”
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这句话,于瘪、乏味。也就在这一瞬,他从内心原谅了
冷媚。他发觉自己那么容易就原谅了她。
3
假山凉亭下,在康庄夫妇已等得不耐烦时,齐慧娟笑嘻嘻走上凉亭,照例久别
重逢的寒暄与亲热。过后,张荔忽然问她:“你和她一块儿来的?那个坏女人呢?”
见张荔作咬牙切齿状,齐慧娟扑哧笑了。“她来了,在后面跟郑老夫子说话呢。”
张荔、康庄交换一下眼色,立刻如临大敌,进入紧急戒备状态。他们双双朝凉
亭内护栏椅上一坐,严阵以待,只等“坏女人”上来。
“你们别紧张,”齐慧娟笑笑,说,“她跟我说了,不打算和你们争夺天赐,
只想求得你们同意,以后能让她以天赐阿姨身份,常去看看天赐……”
张荔、康庄稍稍放松了些,他们已品出齐慧娟话里倾向,默然无语,一副不屑
与人争辩的姿态。
齐慧娟不识相,说:“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不过分?”张荔忍不住站起身,“天赐已经是我们的,她没权利再去接近她,
这可是当初通过你讲定的,怎么好出尔反尔呢!再说了,她今天说看看,明天指不
定又生出什么鬼点子。对她这种翻云覆雨的女人,谁敢相信!你怕不知道,她已经
私下……”
于是,张荔如此这般将所发生的一切,又细细叙说一遍。说到动情处,仍是声
泪俱下。齐慧娟并不知道张荔所说的一切,冷媚自是不会对她说,这会儿她听张荔
一说,也感到问题的严重。
“你说说,我们能让她再去接近天赐吗?”张荔用手绢揩揩泪眼,康庄见状,
上去劝她,说:“好了,不必再啰嗦,反正咱们主意已定,绝不让她接近天赐!”
康庄一语把路给堵死了。
“张荔姐,你先别伤心。”齐慧娟说,“有话好商量,你们是天赐的父母,自
有公论,谁也改变不了。问题是咱们也该体谅一下她的苦衷,她毕竟是天赐的生母,
她的遭遇、她的感情……你们都是有知识识大体的人,对这么一个弱女子一点可怜
的要求……”
“哼,”张荔白她一眼,“现在已没什么好商量的!”
的确,齐慧娟庇护冷媚的态度,很使她失望、窝火。她弄不明白,一向与陆晓
琳情同手足的齐慧娟,何以胳膊肘向外拐,倾向起那坏女人。
齐慧娟碰了钉子,心下正焦急,一眼看见郑思渊、冷媚朝凉亭走来。
“她来了。”她说。
张荔、康庄不由向亭外看去,他们见郑思渊和一个漂亮的女人正徐徐朝假山攀
行——“难道是这个女人?”——一丝疑问浮上心头。
过去,张荔、康庄从未见过冷媚,对她的印象仅限于各自的猜测、想象,他们
还是头一次面对这个给他们家庭造成威胁,并搅得他们寝食难安的女人。以往对这
个“坏女人”的推测,无疑是个放浪形骸、打扮妖冶、举止轻佻的女人,可眼下他
们所看到的冷媚,却一身素朴,气质娴雅,分明是位清丽温婉的女性。这与他们的
猜测大相径庭,因而让他们不觉有种意外的惊讶。
郑思渊、冷媚一前一后走入凉亭,不等齐慧娟介绍,冷媚看看张荔、康庄,走
上去向他们鞠了一躬,微微低垂下头,像罪人祈求得到宽恕。“你们无私地收养了
天赐,给了她名分,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请接受我这罪人的谢意——谢谢你们了!”
康庄、张荔没料到这一招,手足无措,求援地看郑思渊。
郑思渊刚才还在为冷媚与康庄夫妇见面的难堪而担忧,并暗自捏一把汗,可冷
媚的举动,竟让他心下一松。看来,对这次会晤,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确是个
有心计的女人。
惊慌之后,张荔轻皱一下眉头,不为郑思渊的毫无反应,而是刚刚冷媚的话,
让她咂出异味。哼,她说的多冠冕堂皇!照她话的意思,她才是天赐的当然母亲,
而他们只不过仅是“无私地收养”而已。这绝不能接受!
张荔冷冷说:“没啥好谢的,养自己女儿,我们应该的!”
康庄立刻回应,“对,我们应该,理所当然!”战幕默默拉开,郑思渊依稀嗅
到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他故作轻松地一笑,出来圆场。“说谢谢也是应该的,表哥
表嫂收养天赐本身,就是值得表示感谢的;当然,表哥表嫂视天赐如己出,不以为
是收养,此中深情更是可以理解,也是令人钦佩的……”
这话很得体,虽涉嫌圆滑,但双方默然接受了。紧张气氛稍稍松懈了一下。
“是啊、是啊,”齐慧娟说,“所以我说,就没那么多客套了。快坐,大家都
坐吧!”
她拉冷媚一下,让她挨自己坐下;为避免锋芒,康庄夫妇在冷媚侧面栏椅处落
座;郑思渊为保持不偏不倚态势,以示中庸、公允,就在双方中间地带坐下。这位
置恰恰对着冷媚和齐慧娟。
大家沉默着,对峙双方开始心理抗衡。这看不见的心理抗衡,任谁也难缓冲。
康庄夫妇抱定守着葫芦不开瓢的宗旨,这样似乎占据主动,毕竟冷媚有求于他们,
天赐在他们手里,主动权便握在他们手中。冷媚沮丧地枯坐,眼睛、嘴角流露出难
言的苦楚与悲哀。她觉得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心中不免有些恐惧,可她又不
愿过分流露出来,便掩饰着将目光移向亭外的景致。
这间隙,康庄夫妇不由打量起她,目光激光般在她身上赤裸裸地扫瞄。结果,
他们惊讶地发现,天赐的确与她酷肖,尤其那对黑幽幽的大眼睛,只是天赐眼睛充
满童稚的纯真,而冷媚瞳仁深处却浮动着似隐似现的忧郁与哀愁。
她的确是个媚入骨髓的女人,内在气质丝毫没有那种放浪下贱女入浅薄的俗媚,
只觉有种凛然的、冷飕飕的高贵而典雅的气息,咄咄逼人地扑面而来。张荔自叹弗
如。她弄不明白,像她这样美丽的女人,在现今社会何以沦落风尘,又怎么甘愿与
放荡为伍。她不禁联想到近代文学中的风尘女子杜十娘,这联想怪诞又似乎不着边
际。
康庄暗下与妻子张荔有不谋而合的感受,同时又隐约觉得有种东西在吸引着他,
牵引着他的目光。他说不准是什么,只觉得自已被眼下的冷媚所吸引,可他潜意识
又极力克制,默默抵御着这种吸引。他完全没料到冷媚竟是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透射一种慑人心魄的力量,这绝不是那种操持皮肉行当的女
人所具有的。
她是个外表与灵魂不相协调的女人!
冷媚也不时偷觑康庄夫妇,只在她与他们的目光相撞的一瞬,她立刻哆嗦着避
开了,再次装作若无其事地欣赏亭外的风景。她感觉到他们那种审慎而挑剔的目光
就像一把刀子,将她一层层剥开,赤条条暴露无遗……不,她不是物件,可任凭他
们随意剖析、挑剔,那目光令人厌恶!但她还是极力克制着,为了天赐,为惟一能
给她以心灵慰藉的女儿,她要忍受一切,哪怕心在流血!然而,她心中却不断浮出
一连串的问号:他们会答应我的要求。慷慨地接纳我吗?
双方沉默着、又相互戒备着,谁都不愿、好像也不准备打破僵局。这是一场可
笑的心理的较量与抗衡。
沉默有如一锅沸水在蒸煮着大家,终于,还是齐慧娟沉不住气了,说:“我看
你们有什么话,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真快把人给憋死了!”说着,她碰了一下
冷媚。冷媚浑身一颤,慢慢扭转脸,瞟了瞟康庄夫妇,恰巧撞上他们射过来的目光,
冷冰冰的。可这回她没有躲避,而是直勾勾迎上去,突然,她大着嗓子、几乎喊叫
着说:“我要见天赐!”
她终于吐出这句话,态度强硬,很不友好,但她心里陡然一松,像掀去块沉重
的巨石;然后,她换作一种乞求的目光望着康庄夫妇,柔柔的、没有丝毫锋芒,仿
佛是对她刚刚强硬态度的一种补偿。
康庄、张荔感到震惊,尽管事先已从齐慧娟那儿知道冷媚的要求,可这要求一
旦从冷媚嘴里说出,仍使他们感到不可思议。
张荔轻蔑地撇撇嘴,意思不言自明;康庄惊讶得无可表示,只呆呆看冷媚,而
后看在座的诸位。
“请你们相信我,我并不想和你们争夺天赐,我只求你们允许我见见她,以阿
姨的身份见她,哪怕半月一次,行吗?”
此刻,冷媚又作出让步,她事先对齐慧娟说是一星期见天赐一次,只是齐慧娟
还没来得及把话捎过去。她率先作出让步,可见她是多么怕被拒绝。
齐慧娟焦急地看康庄夫妇,期望听到他们相应的回报,而不是拒绝。可张荔一
脸冰霜,无动于衷,康庄正欲说什么,又被她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住。不能松口,坚
决不能松口,一松口后果将不堪设想。张荔这么想,只要退一步,就肯定站不住了。
郑思渊终于坐不住了,说:“表嫂,我看……这可以考虑。”
“不,”张荔横他一眼,“我不同意,我不能同意!”
冷媚木了一下,两眼发直,眼眶忽地蒙上一层迷茫的泪雾,那泪雾渐渐凝结成
饱满的泪滴,噙在眼眶,摇摇欲坠,只被她紧咬的嘴唇控制着,她嘴唇一松,那泪
珠就会随之大滴大滴地坠落下。
“那么,一个月见……一次?!”
冷媚凄哀哀乞望着张荔,嘴角哆哆嗦嗦抽动,那泪珠也哆哆嗦嗦摇落下来。
齐慧娟看不下去,霍地跃起,“你们不能太自私了,天赐虽被你们收养,但不
是你们的私有财产!”
张荔。康庄被她的话震住,脸涨得鲜红,木呆呆僵住。康庄轻轻碰张荔一下,
她毫不理会,岿然不动,如一尊石雕,闹得他无所适从。许久,张荔笑了笑,笑容
很生硬,看去极冷酷。“不错,我是自私,因为我是天赐的母亲,我有资格、也有
权利保护她;同时,也保护我们自身,我不想让那些肮脏的东西玷污天赐纯洁的心
灵!”
这话犹如一柄冷若冰霜的利剑,猛然刺向冷媚,她浑身一阵颤栗,脸煞白煞白,
她支持着,不,是支撑着慢慢站起,眼睛里没有温怒,没有愤恨,有的只是哀求,
一丝可怜巴巴的哀求。
张荔惧怕起这目光,咬牙别过脸去。显然,她也在极力坚持着。支撑着,怕自
己最后的防线稍一松懈,会立刻崩溃掉。这时,冷媚两腿抖颤着弯曲下去,扑通一
下跪倒在张荔、康庄面前,罪人般低垂下头。
“我求求你们了——!”她双肩颤动着,呜咽一声,哭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嘛!”
张荔、康庄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手足无措。郑思渊、齐慧娟也被这举
动骇住,慌忙站起去扶她。
“冷媚,快起来,不要这样!”
冷媚硬硬地跪着,任谁拉也不起。齐慧娟松开她,横了张荔一眼,说:“你太
过分了!”
张荔死咬着嘴唇,闭上双眼,不去看冷媚,浑身隐隐抖颤。忽然,她勃然站起,
大声叫道:“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说着,她猛然转身,疯也似的朝凉亭外跑去,歪歪(足曳)(足曳),几乎要
跌倒的样子。
“张荔——!”
康庄呼喊着,紧随着追赶上去……
声明:本电子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联袂从黄山回到皋城第二天,他果真找白薇说了个清楚,娓娓的、尽量委婉的。
白薇一听,立刻炸了,恼羞成怒,拍案而起,“你休想!”
杨飘淡然一笑,“咱们走着瞧吧。”
白薇威胁说,“你会后悔的!”
杨飘故作玩世不恭之态,“是么,也许会吧,至少现在我还没后悔。以后么,
那是以后的事情……”
他和白薇谈崩了,不欢而散。这是杨飘不曾逆料的,更不知什么时候白薇竟将
他看作私有财产了。对此,郑思渊无从知晓,他比杨飘晚几天回到皋城,下了火车
就直奔报社,找总编汇报黄山副刊会议情况。他刚走进办公室,科里同事就告诉他
说,这两天有个叫白薇的姑娘给他打电话,一连打来好几次,并一再嘱咐,只要郑
老师一回来,就让你马上给她回电话。
他闻听,心下一沉,预感情况不妙。白薇急不可待地找他,一准杨飘向她摊了
牌,她不死心,孤注一掷,把最后的希望压在他身上。
“唉,”他心中叹息一声,自感回天无力。可他去黄山之前,对白薇有诺在先,
他还必须给她个交待。这又是一个苦差。
他从总编办公室出来,抬腕看看表,决计这会儿就给白薇回个电话,约她出来
谈谈,将在黄山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摊给她,好让她死了这个心。
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不是白薇,而是一个瓮声瓮气的男人。“请问找谁?”
“白薇在吗?”
“好像没见她来,你等等,我看看她下午来了没有。”
鼻音挺重的男人很热情,颠儿颠儿地跑去找自薇了。这时,他想倒不如先找杨
飘探个虚实,好胸中有数,见了白薇,也好对症下药。
有人拿起电话,是白薇,声音急切切的:“郑老师吗?”
“是我。”
“你可回来了,我……”
白薇突然一阵激动,声音哽咽了,像是郑思渊已走了一个世纪,而她望眼欲穿
地盼了他一百年,终于把他这个大救星给盼回来了。
“白薇,你别这样……”
“我、我没什么,”她咬牙切齿地说,“杨飘,他不会得逞的,还有那个不要
脸的女人!”
“他和你谈了?”
“是的,”她感觉到什么,“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刚回来……”
“你出来一下,咱们谈谈,我会告诉你的。”
“你见过杨飘?!”
“你来吧,我在……”
他说了那个叫蒙妮娜的咖啡屋,并告诉她街区的位置。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
供谈话的好地方,这世界突然喧嚣无比。
他挂了电话,就去了蒙妮娜。许是触景生情,他一坐进那咖啡屋,不由记起头
一次和齐慧娟来这儿会晤的情景。稍作追溯,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不由自主卷入一
个接一个的情感纠葛、是非交错的漩涡,并被这漩涡挟裹进去,时沉时浮,充满喜
怒哀乐,悲欢离合。追根究底,起因全系于冷媚一身,她就像雅典神话传说中的妖
女,使所有与她接触的人,都陷入困苦的缧绁,久久不得安宁,每个人都似乎经历
了一场情感与心灵的磨难。不是么,在他认识冷媚之前,生活很平静,犹如一泊水
波不兴的湖,是冷媚朝这湖中投掷了一块石头,才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当然,还
有康庄夫妇、杨飘与白薇,倘若没有冷媚的出现,他们恐怕不会有惶惶不可终日的
今天。可照此推论,冷媚岂不成了罪恶的潘多拉魔盒。不,还应该看到另一面,那
就是冷媚使他们各自生活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尽管这变化来得那么痛苦、那
么凄惶……
就在他漫无边际地遐想时,白薇来了,横在他面前,不等他说话,就急煎煎地
说:“你要告诉我什么,快说吧。”
“你先坐下。”他指指对面的座椅,白薇看他一眼,耐着性儿坐下,然后看着
他唤来服务小姐,送一杯咖啡放她面前。她瞟了一眼,说:“你有话就快说,我现
在可没品尝咖啡的闲情逸致!”
他一笑。
“你快说呀!”
“先喝咖啡。”
他几乎是命令地说。看来她不喝咖啡,他执意不开口了。白薇无奈,端起杯子,
呷了一口。“好啦,这回可以说了吧?”
他以退为进,看看她,说:“杨飘对你怎么说,我刚刚给你打电话时,他不在
吗?”
“他在,我告诉他了,说你约我出来谈话。他笑笑,说这样更好。我不明白,
你和他到底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他怎么对你说,我是指他和你之间的事。”
白薇撇了撇嘴,“他说我跟他只是朋友,并不存在我所想象的那种恋情关系。
听听,我所想象的,他还说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想结束这种关系……他还
告诉我说,他恋爱了——你听听。他说的多轻松,好像过去的事都是小孩子玩过家
家游戏,我和他交往这么长时间,居然还算不上恋情,这简直太卑鄙了!为那个女
人,他就不承认我们的过去了。好,就算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契约,可男女之间相恋
还要他妈什么契约不成!”
“你冷静点。”
她抢白说:“冷静,你说我还能冷静吗!不行,我绝不善罢甘休,让他和那个
坏女人逍遥自在!”
他见她撒泼,皱了下眉头,说:“你这态度不可取。你想,事情都已经到了这
地步,你再闹会有什么好结果?只能适得其反,让杨飘更反感你……”
“那你说我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吧?”
他顿住,看看她,憋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字:“让。”
“让?”她不敢相信这话是他说的,“我不干、坚决不干!”
她已丧失理智,近乎歇斯底里地叫嚷,撩得一圈人都纷纷看他俩。他感觉到周
围讥笑的目光,刺她一眼,说:“你小声点,好不好!”
她猛地别过脸,一弯粗粗的泪从眼角蜿蜒而下。他生平最怕别人流泪,心立刻
软下,慌忙找话分散她的悲哀,谁知竟冒出一句,“你看过黄山的日出吗?”
她抹了把眼泪,转过脸来,不解其意。
他作心驰神往之状,“如果你没看过日出,那我劝你真该抽空去越黄山,看看
日出。当太阳喷薄而出的时刻……”他顿住,看看她,又说:“你就会什么都明白
了。”
她茫然,“你这什么意思?”
他见话已至此,便一兜儿倒出,“我原来答应过你,本心也想借此劝劝杨飘,
可这次我去黄山开会,偶然在那里碰上了他,这纯粹是个意外,当然……还有冷媚,
我和杨飘谈了,几乎谈了一夜,结果可想而知。第二天一早,我们一块儿看了黄山
日出,简直太壮美了!可以说也就在日出的那一瞬间,我谅解了他们,恍然一下什
么都明白了,我的、当然还包括你,是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唉,或许杨飘说
的对,与你相比,冷媚更需要他……”
“不!”她痴呆许久,终于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以及他叙说的那个动人的故
事,尽管他叙说的口吻几乎把故事淡化为背景,融入了想象中的自然的伟力之中。
她简直不敢想象,就在她苦苦等待杨飘,期待与他重温鸳梦的当儿,他却私下与那
个女人跑出去游山玩水……她紧紧盯着他,慢慢地摇摇头。“不,这不是真的、不
是真的……”
此刻,与其说她不相信,倒不如说她内心深深嫉恨这个真实,不愿意承认罢了。
“可这是真的,”他近乎残忍地说,然后摊摊子。“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不,我要去找那个女人……”她呻吟着,显得苍白无力。
她可能去找冷媚,这是他事先就料想到的。她要与冷媚进行交涉,去争夺同一
个男人,一个多情的男人。正是这个多情的男人,几乎使两个女人都为他发了疯。
他说:“你还是不去的好,这……不好。”
他自感已说不出许多道理,所有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就像白薇刚才的呻吟。
“我要找她!”她几乎挣扎着说。
2
郑思渊在蒙妮娜与白薇分手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他洗了个澡后,就一头钻进
书房,按主编交代黄山会议材料,以备社里传达之用。陆晓琳早早去了卧室,
这两天她看电视正在瘾头上,每晚雷打不动、按部就班斜歪在沙发上,等待市电视
台播放的电视连续剧《冰点》。这部煽情的家庭伦理片如火如荼,几乎风靡整个皋
城,成了市民们街谈巷议的话题。剧中男女主角的恋情,这会儿也正操练得热火朝
天:
梦莲:我现在才知道他是个不负责任的、恶毒的男人……
林哲安:梦莲,跟我走吧,咱们走得远远的。
梦莲:不……孩子呢?
林哲安:为了我,难道你还不能舍弃这一切……
梦莲:不、不,我不能够……
这时,陆晓琳听到敲门声,她皱皱眉头,没动,等郑思渊去开门,可见他书房
毫无动静,这才恋恋地站起,趿拉着鞋跑去开门。
门洞开,高大魁梧的杨飘横在面前。
“你找谁?”她以为他叫错了门。
“老郑在家吗?”
她放他进来,回头喊:“老郑,有人找!”
郑思渊闻声从书房出来,见是杨飘,故作惊讶:“啊,小杨,稀客、稀客!”